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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礦嫂楊小桃

    作者:胡愛林


    (一)

    楊小桃說什么也不相信,她賴以生存的飯碗,竟像女兒青青吹出的泡泡一樣,說破就破了。

    前天,楊小桃參加了礦上的后勤中心職工會議。會上,礦上的后勤中心主任龐銀鳳講了話,她說根據礦黨委會議精神,為切實提高職工食堂管理水平,更好地做好后勤保障,礦黨委決定講職工食堂進行整體外包,正式合同工分流到其他崗位,臨時聘用人員全部清退。

    龐銀鳳剛講完話,所有的臨時工的臉上就僵得換不轉頻道,一個名叫大眼睛的女臨時工就“嚶嚶”的哭了,楊小桃也聽得心里涼冰冰的,一種猛然被拋棄的感覺油然而生。開完會,楊小桃在回食堂的路上,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籠罩著,甚至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下午,后勤中心主任龐銀鳳就帶著外包人員進駐了食堂,大家很快辦理了交接手續。

    楊小桃沒有一句話,她有些凄慘地從財務部門結算了剩余的1000多元工資,心里揣著一種掃地出門的感覺,把自己的東西打包好,騎上電動車回了家。

    回到家里,癱在炕上的婆婆擔心地一個勁問:桃,是不是你犯錯誤了,礦上咋好好地就不讓咱干了?

    “媽,我沒犯錯,這是礦上的決定。”楊小桃勉強地笑著安慰老人。

    “決定也得讓人活呀!家里沒有了你掙工資,這日子可咋過呀!?”老人的眼里涌出了混濁的淚。

    楊小桃聽了這話,心里酸溜溜地真不是滋味,她憋著淚沒讓自己哭出來。她已經在礦上的食堂足足干了5年,礦上是她的衣食父母,也與礦上結下了深厚的感情。這幾年,楊小桃由一個洗碗的女工變成了面案師傅,而且技藝逐步提高,礦上的領導和職工們都喜歡吃她做的面食,大家的口碑越來越好。

    楊小桃正干得信心充足,可礦黨委卻作出了外包食堂的決定,把她清理出了礦上食堂這個大家庭,割斷了她與礦上5年的情緣。突如其來的決定使楊小桃茫然失措,她真不知今后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第二天,后勤中心主任龐銀鳳來到楊小桃家,從隨身帶著的乳白色手提包里抽出一小沓錢來,對楊小桃說:“礦上考慮到你是礦工死者家屬,額外補償你3000元,也算是支持你再創業的資金。”

    楊小桃的二哥勇勇正好來找妹妹有事,聽龐銀鳳這么一說,頓時就火了:3000塊錢夠干個屁呀,人家小桃給你們礦上辛辛苦干了是五年,就給這么一點補償!打發叫花子呢?況且我妹夫為了礦上連命都搭進去了,你們礦上還有沒有一點人情味沒有?

    “兒呀!你死得好慘啊!”一聽到死去的兒子,楊小桃的婆婆禁不住大放悲聲。

    “二哥你瞎嚷嚷個甚,鬧什么心,又不是你下崗!”楊小桃眼里噙著淚,但語氣很生硬,把二哥怔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龐銀鳳說她準備再與礦上領導交涉交涉,再為楊小桃多爭取些補償,盡管希望渺茫,也要努力到底。

    臨出門,龐銀鳳返回身說,過幾天她請楊小桃以及其他幾個清退的食堂工友吃頓飯。“不管怎么樣,我們在一起五年了,而且干的都不錯,非常支持我的工作!唉,我也沒想到礦上突然會做出這決定,說真心話,我真舍不得你們離開,特別是你小桃,以后需要我幫什么忙就吭聲!”

    楊小桃咬著嘴唇點點頭,她覺得臉上有小蟲子在爬,癢癢的,用手摸了一下,是眼淚。她急忙用手背揩去,怕龐銀鳳看見。

    幾天后,龐銀鳳果真把楊小桃和大眼睛等七八個清退的食堂工友聚到了礦上附近的一家飯店,要了個包房,里面還能唱歌。龐主任點了滿滿一桌菜菜,要了幾瓶老白汾。酒桌上,龐銀鳳舉著酒杯動情地對楊小桃她們說:吃完這頓飯,大家就各奔東西,自謀生路吧!

    楊小桃聽了龐銀鳳的話,心里一酸,從來沒喝過酒的她,居然也仰頭滿滿喝下了一杯,大眼睛則抹著眼淚不吃不喝。

    工友們多數心情不好,只是喝酒吃菜,誰也不說什么。龐銀鳳覺得太沉悶,喊來服務員,說要唱歌。服務員把音響打開,龐銀鳳站起來,手持話筒,神色黯然地說:咱們馬上要分開了,我的心里真不是個滋味……我本想說點兒什么,可話一到嘴邊,什么也說不出來了……這樣吧,我給大家唱一首《駝鈴》,表達一下我的心意。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龐銀鳳沒唱上幾句,突然唱不下去了,她丟掉話筒,捂著臉哽咽起來。龐銀鳳這么一哭,楊小桃她們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噴瀉而出,一齊哭了起來。

    哭聲把飯店里的服務員嚇了一跳,她驚訝而莫名其妙地瞧著這些失態的女人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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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楊小桃走出飯店時,正好一陣深秋的涼風迎面出來,也許是多喝了幾杯的原因,楊小桃竟然吐了一地。大眼睛要送她回家,楊小桃說吐了就沒事了,自己能回去。

    楊小桃在回家的路上,思緒很亂,幾片樹葉被風吹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其中一片落在胸前,她竟毫無察覺。

    如果楊小桃還在礦上食堂干活的話,每月還能對付2500塊錢,她和婆婆、女兒青青三個人花,雖說不算寬裕,但日子勉強能維持下去。可現在突然工作沒了,家里也沒積蓄,只有這最后的4000多塊錢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呀?五年前,丈夫馮得福死于礦上的一次冒頂事故,從此楊小桃便與艱難相伴。如果丈夫在世,他可與妻子共同承受艱難,楊小桃瘦弱的雙肩可以減輕一些負荷。

    丈夫馮得福出事后,一直不知道命運是怎么回事的楊小桃,突然開始信命了,她覺得自己遭受不幸完全是命運的安排。

    楊小桃的父親是個老礦工,因風濕性關節炎疼的不能上班,就提前內退,在煤礦附近開了小賣部的。楊小桃高考落榜后,就幫助父親料理小賣部,與父親一起進貨,替父親到礦上找礦工要帳。不到半年,楊小桃就完全成了小賣部的女掌柜。父親見女兒喜歡做,而且干得比自己還出色,就干脆放手讓楊小桃在小賣部干了起來,自己沒事就泡在礦上的職工閱覽室看小說。

    楊小桃模樣長得本來就俊俏,隨著年齡的增大,人顯得更水靈了,十分惹眼。有好幾個見了她,都說她長得像電影演員林青霞,并很快引起了礦上的一些小伙子的注意,小賣部的客流量驟然增加。有些礦上的小伙子借著買煙買酒賴皮賴臉地同楊小桃搭訕,有時也不買煙也不買酒,磨磨唧唧地問什么煙好抽或什么酒便宜沒完沒了。

    楊小桃不是那種輕浮的姑娘,根本不搭理他們,也不用正眼瞅他們。時間一長,這些家伙覺得沒戲,分期分批地撤退了。也有那么兩三個不知趣的,依然來小賣部起膩。楊小桃煩了,還有點兒害怕,便把二哥勇勇找來了。二哥勇勇分別把那幾個不知趣的叫到倒矸石的溝里,對他們說:如果你們再敢纏著我妹妹,我就把你們的腿掰折了插你們的屁眼子里去!幾個不知趣一見勇勇生得人高馬大,模樣又很兇,嚇得再也不敢來小賣部了。

    直到結婚后,楊小桃才知道,馮得福也經常到小賣部來,只不過他不像那些不知趣的小伙那樣厚著臉皮起膩,而是裝模做樣地買包瓜子或口香糖,晃悠一會兒就走了。

    楊小桃真正與馮得福第一次接觸是在路上,而且非常偶然。那天傍晚,楊小桃騎自行車到信用社存款,在街上被摩托車撞了一下,連人帶車倒在地上。撞人的那個小伙子頭也不回就跑了。這時,馮得福正巧騎摩托車路過這里,見楊小桃倒在地上,急忙跳下車,將她扶起來。馮得福發現楊小桃的腿摔傷了,忙把楊小桃的自行車交給街上一位賣水果的大伯照看,然后用摩托車帶著楊小桃去礦山醫院包扎了一下。

    從礦山醫院出來時,楊小桃覺得這個好心的小伙子有點兒面熟,但記不得在哪兒見過。馮得福靦腆地說:我經常到你的小賣部買東西。

    馮得福是礦上采煤隊的一名機修工,和楊小桃接觸上后,很會討楊小桃歡心,看電影、逛商店、下飯店……把楊小桃哄得滴溜溜轉。

    在此期間,礦上一個名叫弓慶豐的小伙也看中了楊小桃,弓慶豐在辦公室給礦長當秘書,經常到楊小桃的小賣部去給礦長買煙,久而久之的就和楊小桃認識了,并愛上了楊小桃。

    弓慶豐各方面的條件都不錯,父母都是在縣煤運公司有點兒權的干部。弓慶豐托人給楊小桃捎話,只要楊小桃同意與他相處,他可以讓他父親把楊小桃招進礦上變成正式合同工。當時,楊小桃真有些動心了,但覺得這樣做有些對不起馮得福,反反復復想了好幾天,最后婉言拒絕了弓慶豐。后來,楊小桃和馮得福結婚后,弓慶豐就調走了,調到了縣煤管局工作,。此后,楊小桃便再沒有得到過弓慶豐的消息。

    楊小桃對母親講了她和馮得福的事,母親死活不同意女兒與這個小伙子相處,說你別把他往家里領,到時候別說我讓你們下不來臺。老太太沒瞧得起馮得福的職業,按女兒的姿色,完全可能在更好的單位找個更有本事的小伙子。楊小桃背著母親和馮得福偷偷往來,倆人認識不到半年,就鼓搗出毛病了,楊小桃去醫院做了人流,紙包不住火,生米煮成了熟飯,母親無奈,只好同意了這門親事。

    結婚后,倆人的感情一直很好,馮得福絕對是模范丈夫,對楊小桃百依百順,小日子過得雖不寬裕,但很和美。唯一不如意的是母親始終看不上馮得福。

    馮得福死后,母親對楊小桃說:這都是命啊。當初我不讓你跟他,你偏不聽,鬼迷心竅了一樣——如果你聽我的話,何必有今天。楊小桃覺得母親說得對,這就是命,你不認也得認,那個弓慶豐和馮得福相比,那簡直就是天上和地下,可自己不知為什么偏偏被馮得福迷惑了。如果自己當初踹了馮得福,和弓慶豐結婚。且不說當不當什么礦上的正式合同工,至少現在住在縣城,不會為飯碗發愁……唉,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女兒青青剛上小學,馮得福就出事了。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就像水蒸氣一樣在她們母女身邊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事情就是該著,楊小桃始終那么認為。你說不是該著嗎,那天馮得福本來是休息,楊小桃讓他去給附近的一位老太太送袋面去,因為老太太兒子在國外上班,很少有時間回來照顧老人,而老人又不愿意跟隨兒子出國去住,老人腿疼出門又不方便,楊小桃的父親就給老人送貨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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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小桃跟父親去過老太太家好幾次,了解老太太的情況,所以,父親把小賣部交給她打理后,楊小桃一直和老太太保持著聯系。那天,老太太給楊小桃打電話說家里沒面了,楊小桃正盤點貨物顧不上去,就讓馮得福代她跑了一趟,丈夫臨出門,楊小桃還再三叮囑他別忘了幫助老太太干點家務。

    當馮得福騎摩托從老太太家返回時,隊長打電話來說采煤機出現故障,讓他馬上回礦上下井參加修理。馮得福沒推辭,直接騎摩托到了礦上,換上工作服就下井了。當馮得福正在工作面埋頭搶修采煤機的截割部位時,頂板突然出現塌落,臉盆大的一塊矸石正好砸到馮得福的頭頂,把馮得福當時就砸沒氣了。

    丈夫馮得福的死對楊小桃的刺激太大了,好長一段時間里,她被巨大的悲痛籠罩著。她如同突然遭到冰霜襲擊的鮮花,一夜之間紅顏退盡,悴色驟生,臉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似的,失去了往日的生動。在這個社會里,楊小桃無疑是生活在底層的人,在社會角色中,一個小賣部的個體戶,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她沒有多大的欲望,只希望一家老小平平安安,衣食無憂。如果青青有出息的話,能考上大學,畢業后當個小學或者中學老師,因為楊小桃最喜歡教師這個職業。可是馮得福一死,她就感到希望有些渺茫了。

    礦上賠償了三十萬,礦上給的賠償款在楊小桃的手里還沒放攥熱乎,就被婆婆要去存進銀行了。婆婆說了,這錢是我兒子的命換來的,放在你手里我不放心,我替我孫女保存著。開始楊小桃還沒明白婆婆控制這筆錢的用意,后來經人提示才恍然大悟,如果你楊小桃再嫁人的話,對不起,這三十萬你一分也別想拿到。當時,楊小桃覺得婆婆的想法很多余,因為她從未指望過這筆錢,她認定這錢是屬于女兒青青的,將來青青上大學或者結婚時,她會把錢交給女兒的……

    更讓楊小桃雪上加霜的是小賣部也因為電路老化而失火,被燒成一片狼藉。后勤中心主任龐銀鳳和楊小桃的父親有點親戚關系,很同情楊小桃的遭遇,就和礦領導打了個招呼,把楊小桃安排在職工食堂做臨時工。

    雖然結婚幾年家里有了些積蓄,可丈夫馮得福死后,婆婆承受不住老年喪子的打擊,不知為什么身子骨一下子變得稀軟,癱在炕上一直起不來,為了給婆婆看病,把家里的積蓄花了個盡光不說,楊小桃還向父親借了五千塊錢。盡管父親再三說不要那錢了,可楊小桃心里總是放不下,尤其是當她面對二嫂那鄙夷的臉色時,心里更是墜墜不安。

    楊小桃如今手頭僅僅攥著礦上給的4000多元,她也想到了婆婆手里的三十萬元賠償款,如果靠這筆錢貼補生活,維持個三年五年問題不大,可坐吃山空,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再說,婆婆也不會輕易把這筆錢交個她的。

    看來眼下只有一條路,盡快找份工作,才能擺脫眼前的困境。

    楊小桃不想去勞務市場,聽人說那兒沒戲,每天去勞務市場求職的人如同蜂巢里的蜜蜂一樣密密匝匝,能找到工作的沒多少人。求職的人多,用人的單位少,供大于求,那些用工單位可牛了,一再提高用人標準,年齡、身高、長相、學歷得樣樣俱全,另外還有一些人打著招工的幌子騙財騙色。現在一些人找事做,都靠朋友親戚幫忙,一是工作能稱心些,二是能讓人放心些。靠朋友,楊小桃的社交圈子非常窄,除了來小賣部買東西的一些熟慣顧客,幾乎沒有朋友;靠親戚,婆家那邊指望不上。丈夫馮得福一死,婆家的人對楊小桃不像過去那般熱情了,尤其是他們聽說楊小桃認識一個王副礦長之后,就更加冷淡了。

    想來想去,楊小桃決定去找二哥勇勇。二哥在礦上的供應科工作,雖然是個采購員,但在社會上認識不少人,只要他用心,給妹妹找份工作還是不太難的。

    其實只要豁出臉來,去求王副礦長幫忙,找個工作很容易,那個老家伙分管礦上的人事和后勤,手中有權,辦這種事如探囊取物。

    可楊小桃只是想想而已,她根本不能去王副礦長。這個王副礦長早把楊小桃黏糊在眼里了,想跳都跳不出來,更別說楊小桃自己主動送上門去。

    楊小桃的鄰居劉嬸很熱心,見楊小桃一個人帶個女孩,日子過得很艱難,就把王副礦長介紹給楊小桃。聽劉嬸介紹,這個王副礦長老婆得心臟病死了,好多人為了巴結他,給他介紹了不少對象,還有幾個是大姑娘,可王副礦長一個也沒看中,他就是看中楊小桃了。

    倆人只見了一面,王副礦長就像水蛭一樣叮住楊小桃不撒口了。盡管楊小桃委婉地表示拒絕,可他仍死氣白賴地追著不放,三天兩頭地來找楊小桃。楊小桃不明白,一個年近五十歲的人了,還是個副礦長,怎么那么輕浮,第一次見面就動手動腳。如果這個王副礦長給楊小桃的第一印象不是那么糟糕,這件事也許有考慮的余地……

    楊小桃給二哥勇勇打了手機。二哥回話說他正在一家飯店喝酒。楊小桃把被礦上食堂清退的事說了,求二哥給找份工作。她說得很可憐,聲音直顫抖。二哥一口答應,說他有個朋友剛開了個娛樂中心,安排一兩個人不在話下。他讓楊小桃兩天后聽消息。

    放下電話,楊小桃的心情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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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兩天后,楊小桃進城回娘家去了。一來問一問二哥答應她的事有沒有結果,二來順便看看父母。

    父母與二哥一家一起住在礦上的職工小區。二哥雖然名叫勇勇,卻沒有一點做丈夫的勇氣,對二嫂孫香言聽計從。

    母親正在廚房里擇韭菜,見楊小桃來了,問青青怎么沒來。楊小桃說青青陪著她奶奶。母親心疼地說,多乖的孩子,可比你婆婆那個有人味兒。

    二嫂孫香下班了,可二哥還沒回來。母親對楊小桃說:你二哥下班從來就沒個準兒。

    二嫂看見楊小桃來了,什么也沒說,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母親沖二嫂的房間撇撇嘴,小聲對楊小桃說:不管下班多早,從來都不做飯,總吃現成的!

    楊小桃邊幫母親擇菜邊等二哥。

    楊小桃問母親:我爸呢?

    母親說:誰知道死哪兒去了,八成是去礦上的職工閱覽室看小說了!斗大的字認識不了一笸籮,還硬裝大文豪!

    楊小桃對母親說了被礦上食堂清退的事,母親說她知道了,是楊小桃二哥告訴她的。

    老太太嘆了口氣:唉,你最讓我操心。那天你二哥回來一說你被礦上食堂清退了,晚上我說啥也睡不著了。我問你爸,小桃這孩子的命咋就這么苦呢……

    聽母親這樣說,楊小桃心里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她怕母親看見,急忙用手背揉了揉,掩飾著說:媽,這韭菜是誰買的,這么辣眼睛!

    母親沒注意到楊小桃流淚,依然嘮叨著:你們幾個都不讓我省心,你大哥和你大嫂鬧離婚鬧好幾年了,你大哥堅決要離,你大嫂死活不吐口,就這么拖著,分居好長時間了……唉,眼瞅著都是奔四十的人了!

    楊小桃好久沒見到大哥大嫂了,尤其是大嫂,大概有兩年沒見到她了。關于大哥成成和大嫂白鳳枝鬧離婚的事,楊小桃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聽母親說好像是大哥在外面有了個女人。如果是那樣的話,大哥也太不應該了。

    楊小桃幫母親把飯做好了,二哥還沒回來。父親嘴急,在礦上的職工閱覽室看了一會兒小說,回來見飯好了,就張羅吃飯。母親說等一會勇勇,父親說等他個屁,這小子準是上哪兒灌馬尿去了……

    吃飯時,楊小桃盡量慢慢咀嚼,為的是不發出聲音;夾菜時小心翼翼,極有分寸地用筷子夾一點點,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她這樣做,是怕引起二嫂孫香的反感。

    前幾天,楊小桃帶女兒青青回家,吃飯時,二嫂說青青這孩子吃飯愛吧唧嘴,這毛病得改改。青青夾菜時把湯灑到桌子上,二嫂瞧見了,厭惡地皺了一下眉……也許是神經過敏,她總覺得二嫂的眼睛在盯著自己。為了驗證自己的感覺是否準確,她抬頭瞧了一下,果真與二嫂的目光相遇。

    二嫂的目光冷冰冰的,冷得讓楊小桃心里直激靈。

    楊小桃在桌前坐不住了,只吃了一小碗飯就放下碗筷。

    母親問:吃飽了?

    楊小桃點點頭,起身回父母的房間了。

    若不是為了等二哥回來,楊小桃早就走了。本來她是不想吃這頓飯的,說青青在家沒人管。母親說你不是走的時候給孩子準備點吃的,能讓孩子餓著嗎。父親說你在這兒對付一口得了,省得回家再做,麻麻煩煩的。楊小桃說什么也不肯上桌,二嫂冷冷地說:讓你吃你就吃唄,也不管你要飯錢!楊小桃非常勉強地坐在了桌前。她上學時學過一個成語,叫“嗟來之食”,當時不明白是什么感覺,現在她知道了,這種嗟來之食比吞藥還難。

    父母還在村里老房子住時,楊小桃經常回娘家,絲毫用不著看誰的臉色,如果趕上吃飯,不用父母吭聲,端起飯碗就吃,有時還連吃帶拿。那時二哥二嫂沒房子,在煤礦附近租房子住。后來,礦上在縣城為職工集資蓋了小區,二嫂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借口照顧倆位老人方便,花言巧語哄騙倆位老人把原來的房子賣了和她們“共同”集資了150平米的大房子,又讓楊小桃的父親出錢幫助裝修了房子。這一來,家里如同經歷了一場政變,一夜之間,主人變成了二哥二嫂。

    門難進,臉難看,飯難吃,家的溫馨減少了,多了幾分冷漠。從此,楊小桃就沒有了回娘家的感覺,沒有什么急事,一般情況下不回來。

    楊小桃回娘家次數少了,父母心里明鏡似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父親私下對母親說,他現在最后悔的是一件事就是不該賣房子和老二兩口子攪和在一起,讓人家篡了權,弄得閨女回家都不仗義了。老爺子憤憤地說:她孫香哪天敢對小桃撂臉子,我就敢把她的門板拆了,把她電視機扔到樓下去。母親責怪父親說:你也就是說說而已,我就不信你敢拆門板、扔電視!父親被母親將了一車,不吭聲了。母親嘆了口氣說:小桃少回來也好,姑嫂總見面,還有舌頭不碰牙的?咳,從古到今,姑嫂之間有幾個能相處好的?孫香沒和小桃掰臉就算不錯了。

    二哥還沒回來,楊小桃眼看天色暗下來了,有些坐立不安。

    父親說:你別等他了,那個玩意兒說話沒個準,他在北京說話,你得上南京聽去!

    楊小桃說:二哥那天說他認識一個開娛樂城的朋友,讓我上那兒去打工……

    父親說:酒喝多了他啥話都敢說,他說他認識克林頓你也信?

    楊小桃沒吭聲,她覺得二哥不會騙她的。憑良心說,二哥對她還是挺關心的。

    二哥回來了,喝得醉醺醺的,一見到楊小桃就說:你的事辦妥了,明天就上班!

    楊小桃聽二哥這么一說,驚喜地問:真的?

    二哥拍拍胸脯:我辦事,你放心!就這點兒小事,一個電話,三分鐘搞定!

    母親說:你還沒說是啥地方,干啥活,就讓你妹妹上班?

    二哥說:靚妹娛樂城,那個老板和我的關系不錯,我一開口他就答應了。

    母親說:勇,我一聽這個娛樂城心里就犯尋思……你不是讓你妹妹當“三陪”吧?

    聽老太太這么一說,二哥笑得前仰后合:媽你真逗,你老人家能不能不鬧……就小桃這樣的當“三陪”?她不夠料!都過三十五的人了,當“三陪”,要是倒退十幾年還差不多!

    父親不用好眼色瞧著二哥,二哥渾然不覺。

    二哥說:其實你們那是老腦筋,“三陪”也是正當職業。我聽人講,國外都向“三陪”收稅,這就等于承認“三陪”是合法存在的……

    父親聽了不順耳,罵二哥:放你媽的屁,你說的不是人話,咱家不能能給礦上丟這個人!

    二哥說:信不信由你,反正人家在國外看見了。

    母親說:你們爺倆真是的,除非不說話,一說話就吵個沒完沒了。

    二哥說,那個娛樂城的工資還可以,一個月三千元,而且晚上還管頓飯。

    母親說這活還中干,三千元加上飯錢,也頂上三千元五百多元了。樓上那個姓李的小媳婦,在餐館給人家端盤子洗碗,一個月也就開個一千五。

    楊小桃也覺得這工作挺可心,但聽二哥說娛樂城的上班時間是晚上六點到晚十二點,立刻猶豫了:這么晚下班,婆婆和青青沒人照顧……

    母親說:你哪個沒人性的婆婆你啥時也惦記著!留給你婆家人算了,馮得福死五年了,你的孝道也盡夠了。青青嘛!——實在不行的話,來我這兒來住。

    楊小桃說:住個一天兩天可以,時間長了也不是個事,我來城里工作,青青就得轉學,你這里離學校太遠了……

    楊小桃這樣說只是個借口。青青上學遠近是次要的,關鍵是二嫂孫香看不上青青,孩子受委屈不說,弄不好還會把父母牽扯進去。如果二嫂和父母鬧掰了,日子就難過了。就是這個班不上,忍痛失去這個好機會,也不能給老人添麻煩。

    二哥看楊小桃有些猶豫,皺了皺眉:你就不能把話說得痛快些?

    楊小桃苦笑著搖了搖頭:二哥,讓你白費心了,我再想別的辦法吧。

    二哥惱了:你這辦的是啥事呢,說不去就不去了?我給你找這個工作容易嗎,我他媽的求爺爺告奶奶,拐了多少個彎,還掏錢請給咱辦事的人喝酒……我一個小采購員,辦成這種事容易嗎?不容易!

    聽二哥這么一說,楊小桃真覺得對不起二哥,鼻子直發酸:二哥,我實在是沒辦法……

    二哥來勁了,擺擺手:這年頭什么最臭?人最臭,就像市場上的大白菜一樣,稀爛賤!你沒看“焦點訪談”嗎,說有的地方招掃馬路的還要文憑、挑長相呢……算了算了,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說完,一轉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楊小桃猛地用手捂住臉,低下頭去。

    父親見狀,立刻火了,沖著門口嚷了起來:你不管拉倒,也沒人非讓你管!

    母親急忙把門關上,低聲責怪父親:你嚷嚷啥,讓孫香聽著多不好?不管咋說,人家勇勇也算是盡到心了。

    父親仍然氣呼呼地說:他不是不管嗎,他不管我管,我找孩她大嫂白鳳枝去!

    母親驚訝地問:找小桃她大嫂?

    父親說:我聽說她大嫂的盒兒飯賣得挺紅火,手下有十幾號工人呢,讓小桃上她那兒去,咋的也能給碗飯吃!

    母親嘆了口氣:鳳枝這孩子肯定挺恨咱們家的,有二三年沒來咱家了。成兒那個不是人的東西,做出那種缺德事,對不起人家鳳枝,現在你咋好意思厚著臉皮去找人家!

    父親說:鳳枝咋的也能給我這老頭子一個面子,不管咋說他們兩口子還沒散伙,我現在還是他的老公公嘛。就算她不給我面子,把我卷了回來,那又能咋的,我的老臉能值幾個錢……

    走時,外面已經黑了。

    父親說: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大嫂,如果她給我面子,我馬上通知你。

    楊小桃要趕回礦上的末班公交,急急地和父母說了聲“我走了!”就下樓了。父親隨后跟出來把她送到小區大門外的公交站牌前,當楊小桃坐上公交走出一截,回頭一望,見父親仍站在熾白的路燈下目送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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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第二天一早,青青上學去了,楊小桃一個人在家里坐立不安。沒有了工作,心里沒了底,她出現了從來沒有過的恐懼感。今后的日子怎么過,她的眼前一片茫然。盡管父親說去找大嫂白鳳枝,但楊小桃不抱多大的希望。

    楊小桃設身處地想了想,如果自己是白鳳枝,也不會如此大度,答應父親的請求。大哥有了外遇,正與白鳳枝鬧離婚,把人家的心都傷透了,這女人在這種時候不對你楊小桃落井下石就不錯了,你怎能指望她雪中送炭!

    她打算到礦上附近的商業街區轉轉,碰碰運氣,也許會在哪家飯店找個擇菜、打掃衛生間之類的工作。她想好了,收入少點兒沒關系,只要正點上下班就行,因為婆婆和青青需要有人照顧。

    楊小桃到了商業街,存放好電動車,看到街路兩旁店鋪林立,世紀精品屋、蘇寧電器行、李寧服裝專賣店、精致女人生活體驗館……大小飯店一家挨一家,海鮮城、燒烤店、牛肉面、麻辣燙、北方燉菜……除了商店和飯店,還有什么金剪美發廳、舒雅洗頭屋、麗人美容院……看得楊小桃眼花繚亂,霎時間,她覺得自己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對這里的一切無一不感到新奇陌生。

    丈夫馮得福活著時,兩人隔三差五來這里閑逛,即使不買什么也逛得津津有味。丈夫馮得福死后,楊小桃幾乎沒來過這里幾次,偶爾來一次,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并不留意這里發生了什么變化。

    在一家服裝店的大玻璃前,楊小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突然發現自己衣著和發式真是馬馬虎虎,與櫥窗里身著華貴服裝的石膏模特形成鮮明的對照,那幾個沒有生命的模特正用一種高傲而冷漠的目光瞧著她……自從丈夫馮得福死后,她的心一下衰老了許多,沒有興趣打扮自己了,也很少照鏡子。另外,丈夫馮得福去世,家里的經濟條件差也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

    果真有幾家飯店的門前貼著招聘啟事,內容千篇一律,大同小異:招收前臺服務員若干名,相貌端正、身高一米六零以上,年齡十八歲到二十二歲之間,待遇優厚,工資面議。相貌、身高楊小桃自認為沒問題,可年齡這個條件她不具備,即使把年齡放寬到三十歲,她也超過了。

    楊小桃轉念一想,那些飯店也可能需要洗碗刷盤子的,但不一定非得貼招聘啟事,莫不如挨家進去問一問。她咬咬牙,橫下心,走進一家飯店。她鼓起勇氣找到老板,問需不需要勤雜工。那個老板用奇異的眼光打量著她,然后搖搖頭,冷冷地說:你到別的飯店問問去吧,我們的人夠用了!那態度就像富人打發乞丐似的。楊小桃豁出來了,硬著頭皮又闖進了幾家飯店,盡管有的老板對人還算客氣,但沒有肯收留她的。

    楊小桃覺得自己是一只覓食的雞。可不真像一只雞嘛,過去在父親的小賣部,就像圈在籠子里的雞,很少為吃飯的問題勞神,現在就不同了,雞籠子沒了,雞沒人管了,得自己出去覓食了。

    楊小桃看到有一家保健品商店招聘營業員,年齡要求不高,四十歲以下的女性都行。楊小桃心里一動,決定去試一試。商店的老板是個中年男人,他指著柜櫥里擺的一些塑料東西說,你要想干,就賣這個。楊小桃定睛一看,臉一下紅了:哪明明是塑料仿真的男人那東西!

    楊小桃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商店,她寧可上街去討飯,也不去賣那東西!

    楊小桃徹底灰心了。二哥說的不假,現在人最臭,稀爛賤,找個工作不像有些人說的那么容易。

    楊小桃不準備再轉下去了,如此看來就是轉到天黑也不會有奇跡發生的。碰了幾個釘子,她完全喪失了信心。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算年輕了,連在飯店端盤子的資格也沒有了。如果再過個五六年,成了四十來歲的小老太太,那個蒼蠅似的王副礦長還會纏著自己不放嗎。人家有權有錢,看中了你什么,不就是年輕一點兒嗎,不就是還有幾分姿色嗎。作為女人,她覺得自己就剩這么一點兒本錢了,如果哪一天連這一點兒本錢也沒了,那就更慘了。楊小桃狠下心,決定答應嫁給王副礦長。只要王副礦長能養活她們母女和婆婆,還能給她找到工作,就算是賣身也值得。為了婆婆和青青,她寧可和這個和癩蛤蟆差不多的男人在一張床上睡覺!

    楊小桃邊往回走邊胡思亂想著。快到家的時候,她看見屋前停著黑色一輛奧迪車,車前站著一個穿風衣的男人,胖胖的,面色黑黑的,看樣子很像王副礦長。

    果真是王副礦長,他手里拿著一個紙盒子,正在沖楊小桃笑。一見他那種笑,楊小桃的渾身就有些發冷。

    王副礦長問楊小桃:你上哪兒去了,打手機也不接,我在這兒等你半個多小時了。

    楊小桃面無表情地說出去逛了逛,手機靜音沒聽見,然后反問了一句:你怎么來了?

    王副礦長說:我辦事正好路過你家,順便來看看你婆婆和青青!

    不是為了我你才不來呢!楊小桃心說。

    楊小桃進了自己的屋子,王副礦長也跟了進來。

    進屋后,王副礦長脫下風衣。楊小桃把風衣拿起來,掛在墻角的衣掛上,然后給王副礦長倒了杯開水,并在心里盤算著,一會兒和王副礦長提出找工作的事,如果他答應的話,就同意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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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副礦長坐在床對面的沙發上,用手梳理了一下稀疏的頭發說:你的事我聽劉嬸說了,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可以給你聯系一個體面一點兒的工作。

    聽王副礦長主動提到她工作的事,楊小桃說:這事還真得靠你幫忙。

    王副礦長哈哈一笑:這話你說外道了不是?咱們誰跟誰呀!

    楊小桃坐在床邊,不敢正眼瞧王副礦長,兩眼盯著地面,低聲說:其實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有個工作,每月開的工資能夠維持我們娘倆的生活就行了,體面不體面沒什么關系……

    王副礦長的目光放肆地在楊小桃的身上移動,從面部到胸部,一點點往下移。他很想立刻撲上去,把這個讓他晚上睡不著覺的女人壓在身下,但他極力克制著自己,怕由于魯莽把事情搞砸了。王副礦長覺得這女人是塊璞玉,如果精心雕琢修飾,定會光彩照人的。

    王副礦長說:你放心,你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在礦上管著好幾個部門,給你找個事做不費什么事。可惜我們的事沒定下來,不然的話,下面的人知道我和你的關系,不用我吭聲,就會有人主動給我辦的!

    楊小桃依然低垂眼瞼,輕聲地說:那我謝謝你了。說完后,她的臉突然紅了。

    王副礦長問:那你怎么謝我呀?

    楊小桃的臉更紅了,她不知怎么回答王副礦長。

    王副礦長說:行了,咱們不說這件事了……你看你那件羊毛衫都舊了,我給你買了件新的,鄂爾多斯的。他邊說邊打開那個紙盒子,從里面拿出一件款式很新的羊毛衫。

    楊小桃想拒絕,但沒有勇氣說出口。

    王副礦長拿著羊毛衫走近楊小桃:我不知道你穿什么型號的合適,你試一試,如果不合適,我馬上去商店退換。

    楊小桃瞧了一眼羊毛衫,說我看差不多。王副礦長說還是試試吧,兩千多元的東西穿上不合適有點兒可惜。聽王副礦長這么一說,楊小桃只好順從了。

    楊小桃只有一個房間,她只能當王副礦長的面試衣服。她背向王副礦長,脫去身上的舊羊毛衫。當楊小桃蜷起雙臂,將舊羊毛衫從頭上脫下時,胸部的曲線在襯衫下暴露無遺。王副礦長貪婪地望著那誘人的凸起處,只覺得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頭頂,再也按捺不住早已騷動的情緒,他猛地撲過去,從后面抱住楊小桃,雙手用力地抓住那兩堆凸起揉捏著。

    楊小桃猝不及防,像被數根鋼針刺了一下,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她被這突然襲擊激怒了。這是一種侮辱,這是一種侵犯!她奮力掙脫王副礦長的雙臂,猛然轉過身來,揚起巴掌。王副礦長還沒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已挨了一記耳光。

    楊小桃眼里噙著淚水,罵王副礦長:不要臉,你給我滾出去!

    王副礦長慌了,急忙擺著手說:別……別這樣,是我不好,怪我太沖動了。

    楊小桃用手指著門:出去,滾出去!她拿起那件還未來得及換的新羊毛衫,扔到了王副礦長的身上。

    王副礦長鐵青著臉,一聲不吭地走了。

    楊小桃把門關上,伏在床上痛哭起來……

    王副礦長不會再來了。受到這種待遇,即使臉皮再厚的人也不會再來了。

    楊小桃自己也不明白,本來想好了要接受王副礦長的,準備委身于這個男人,可不知為什么,當王副礦長有了親熱的舉動,自己竟是那般憤怒,那般厭惡,甚至都有殺他的心。

    她有幾分懊悔,不該對王副礦長那么絕情,那么不留后路。其實王副礦長也很可憐,聽劉嬸講,自從王副礦長的老婆得了心臟病,他們已經有七八年沒有夫妻生活了。而且王副礦長這個人還算正經,沒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做出對不起妻子的事……

    有人敲門。

    楊小桃心里一驚——是王副礦長?難道他又回來了?

    如果是王副礦長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那樣對待他了。

    楊小桃急忙用枕巾揩去淚水,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和頭發。

    開門一看,楊小桃愣了——來人竟是父親!

    楊小桃叫了一聲爸,喉嚨發熱,聲音有些顫抖。

    父親發現楊小桃的神色有些不對頭,關心地問: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楊小桃遮掩說:沒事的,我剛才睡了一覺。

    父親放心了:沒事就好。

    楊小桃發現父親樣子很疲憊。

    父親說:我找到你大嫂了,說了你的事。她還不錯,總算沒卷我的面子。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你大嫂,見了她,你啥條件也別提,不管她讓你干啥,咱都好好干……你能找到她嗎?

    楊小桃搖搖頭。

    父親讓楊小桃去找紙筆。

    楊小桃從青青的廢練習冊上撕一張紙,又找到一個鉛筆頭。

    父親沖楊小桃一擺手說:你過來,我畫給你看。

    楊小桃接過圖看了看說:這個地方我能找到,鼻子下長個嘴,邊找邊打聽唄。

    父親瞧著女兒,嘆了口氣:爸老了,沒能耐了,想幫幫你,有那份心思也沒那份能力了。如果實在有別的轍,我也不會去求你大嫂的。你知道,咱們家對不起人家呀,咋好意思見人家的面!爸要不是為了你,打死我,我也不會找人家的。你大嫂沒想到我會去找她,說爸你怎么來了。我一聽她還管我叫爸,我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楊小桃問:我大嫂沒對你提大哥的事嗎?

    父親苦笑說:如果人家沖我說些難聽的話,哪怕是罵上你大哥幾句,我這心里還好受些,可人家只字未提,就像沒那么回事似的……

    眼看到天色黑了下來,楊小桃要給父親做飯留父親住,老爺子說還能趕上末班公交車,執意要走。

    楊小桃把父親送到們口,目送著父親瘦瘦高高的身影,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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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第二天一早,楊小桃把婆婆和女兒青青托付給鄰居劉嬸照看,搭早班公交車進城按父親畫的路線圖,找到了“大眾盒飯快餐店”。

    白鳳枝的盒飯快餐店設在制鞋廠的職工食堂。制鞋廠幾年前就停產了,工人都不知上哪兒去了,除了辦公樓里有幾個整天打麻將的留守人員,沒人上班,職工食堂早就斷了煙火。白鳳枝為了擴大盒飯加工規模,去年以很便宜的租金把這個食堂租下來了。白鳳枝的盒飯生意做得很興旺,創出了牌子,每天能賣出去幾千多盒,其中僅購物中心就有五百多盒。

    進了食堂,也就是大嫂的盒飯的加工間,楊小桃看見有一群穿白大褂的女工在忙碌著,有的切菜有的洗菜,有的擇菜……她突然看到大眼睛也在中間,就把大眼睛一把拽出旁邊,問:你怎么在這里?大眼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一下楊小桃,反問說:哪怎么你也來了?楊小桃說:以后告你,你先告訴我白鳳枝在哪兒。大眼睛問:你是白經理的什么人?楊小桃說我是她小姑子,大眼睛趕忙放下手里的菜,說我領你去。楊小桃隨大眼睛走出加工間的大門,來到白鳳枝的經理室——食堂隔壁的一個小房間,過去是制鞋廠食堂管理員的辦公室。

    就是這兒。大眼睛說完就走了。

    楊小桃輕輕地敲了敲門,里面有人說了聲請進,她聽得出這是大嫂的聲音。

    楊小桃進門后,看見大嫂正坐在辦公桌前打對話,她見楊小桃來了,揚揚下巴示意她坐下等一等。

    楊小桃拘謹地坐在辦公桌旁的沙發椅上,偷偷地瞧著大嫂。

    她大概有兩年沒見到大嫂了。大嫂的變化可真大,變得讓楊小桃有些認不出來了。眼前的大嫂,可不是前些年那個在礦上開卷揚機的女工了。那時的大嫂衣著簡樸,上下班經常是一身工作服,皮膚讓太陽曬得黝黑,像生活在赤道附近的非洲人。現在的大嫂光彩照人,她臉上化著淡妝,白凈而有光澤;眼眉細而長,顯然是文過眉了;嘴唇涂著口紅,光亮而豐潤。她穿一套質地優良的黑色套裝,里面是一件圖案和顏色非常講究的羊毛衫,一條真絲紗巾很藝術地在頸上繞了一圈后垂在左肩上。

    白鳳枝打完電話,態度不冷不熱地對楊小桃說:昨天老爺子來找我來了,說了你的事,我答應了他,因為我這兒正好缺一個人。我這兒除了廚師和司機的工資高一些,其他的人工資一律是每月兩千元,外加一頓午餐,星期天不休息。你考慮一下,如果覺得收入少不想干的話,我馬上去找別的人。

    楊小桃忙不迭地說:我干,我想干。

    白鳳枝說:你的工作主要是送盒飯,中午十一點把飯送到購物中心,咱們有汽車。送完飯,你和別人一樣,該干什么就干什么。

    楊小桃說:大嫂,謝謝你。

    白鳳枝說:你沒必要謝我,你給我出力,我付給你工錢,天經地義,公平交易,你根本不用領我的情。如果你不來,我會隨便在勞務市場找一個人來的。另外,我提醒你,在這兒你別叫我大嫂什么的,你我之間,現在只是老板和工人的關系,沒有其他關系!

    聽了這話,楊小桃的心就像被人浸在冰窟中一樣,渾身感到發冷。不讓叫大嫂就不叫唄,何必把話說得這么赤裸裸,這么冷酷,這么絕情,讓人難以接受。楊小桃憂傷地低下頭。她真想說聲我不干了,然后扭頭便走。可是當她一想到父親的一片苦心,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也許是大哥把她的心傷透了,她才把怨恨發泄在我的身上。楊小桃這樣想。

    白鳳枝沖楊小桃一擺手:你跟我來。

    進了加工間,白鳳枝沖一個正在切菜的胖女工說:胖蘋果你過來。

    胖蘋果滿臉堆笑地跑過來,白鳳枝對她說:她是新來的,是頂替大個劉的,從現在起她就算正式上班了。

    胖蘋果沖楊小桃點了點頭。

    楊小桃也點了點頭。

    白鳳枝再沒交代什么就走了,路過洗菜的大眼睛的身邊時,忽然停下來,拿起幾根洗過的芹菜,沖大眼睛嚷了起來:你怎么洗的菜,上面有這么多泥!

    大眼睛膽怯地說:那我再洗一遍……

    白鳳枝把手中芹菜往地上一丟:我看你是沒長手!說完憤憤地走了。

    女工們噤若寒蟬。

    白鳳枝一出門,胖蘋果黑著臉對女工們喊了起來:我和你們說多少遍了,讓你們把活干細點兒,你們就是不聽——怎么樣,白經理發火了吧?

    胖蘋果指著大眼睛說:菜上有泥你看不見?你那是眼睛嗎,白長那么大!

    大眼睛生氣地反駁:你說我這不是眼睛是什么?

    胖蘋果說:我看是肚臍眼兒!

    女工們嘩地一聲笑了。

    大眼睛委屈地哭了。

    楊小桃很同情大眼睛,她覺得胖蘋果有些狗仗人勢,狐假虎威。

    楊小桃剛要去幫大眼睛洗芹菜,胖蘋果喊了起來:哎,新來的那個,過來把洋蔥切了!

    楊小桃來到一塊砧板前,把剝好的洋蔥切成塊。這洋蔥真辣,沒切上幾個,就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胖蘋果走過來,看了看楊小桃切的洋蔥,大驚小怪地說:你這是怎么切的,塊太大了!

    大你媽的!楊小桃在心里罵道。她把塊大的洋蔥挑了出來,重新切了一刀。

    胖蘋果還是不滿意:你是不是在家沒干過活呀,怎么切得一點兒不均勻!

    勻你媽的!楊小桃使勁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掏出手帕用力揩了一下鼻涕。

    人生的道路難免大起大落

    拿得起放得下別瞎琢磨

    舉起杯走一個何必上火

    同樣的世界不一樣的我

    輝煌的時刻要靠自己拼搏……

    門外有一個男人在唱歌,由遠到近,唱得韻味十足。楊小桃聽得聲音很耳熟。

    門開了,一個穿藍色羊毛衫的高個子男人大大咧咧地走進來。這男人像領導一樣依次和幾個女工握手,動作夸張,一邊握,一邊還念念有詞。

    他握著一個打扮花哨的女工的手說:握著情人的手,一股暖流在心頭。

    打扮花哨的女工罵了一句:缺德!

    他握著一個頸上系著紅紗巾的女工的手說:握著小姐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

    紅紗巾也罵道:不要臉!

    他最后握著胖蘋果的手說:握著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胖蘋果笑著罵道:狗嘴吐不出象牙來!我看你是想老婆想瘋了,像條公狗似的,見著母狗就撒歡。

    那男人發現背著身子切菜的楊小桃,低聲問胖蘋果:她是新來的?

    胖蘋果說:頂替大個劉的。

    那男人走到楊小桃的對面,臉上掛著笑,像文化人那般伸出手:認識一下,我叫……

    楊小桃看了那男人一眼,急忙垂下眼瞼,繼續切菜。那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弓慶豐!弓慶豐見了楊小桃也是一愣:是你!弓慶豐把手伸過來,楊小桃想做出回應,可只顧想弓慶豐怎么會出現在大嫂的盒飯加工車間,而且也始終沒有把手遞過去的勇氣。弓慶豐見楊小桃不肯同他握手,尷尬地把手收回去。

    胖蘋果幸災樂禍地起哄:噢,沒電了,沒電了……

    弓慶豐似乎是為了掩飾尷尬,唱著歌走了。

    別計較成與敗結果如何

    放開手就是干,俗話就是殼

    干就完了,干就完了

    干出個樣子給自己看……

    他唱得真好聽,楊小桃很喜歡聽。

    弓慶豐走后,楊小桃聽女工們說弓慶豐是這兒副經理兼司機,也是每天中午和自己把盒飯送到購物中心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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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中午時,白鳳枝把楊小桃叫到門外,把一張紙交給她。這張紙上寫著購物中心里的攤點名稱,以及每個攤點需要的盒飯數。白鳳枝指著這張紙告訴楊小桃:你要把它背下來,記在心里。楊小桃點點頭。

    楊小桃這才明白,每天中午她要給購物中心四十多個攤點送盒飯,一共五百多盒。而且這四十多個攤點分布在八層大廈內的不同方位,要在短時間內把這些盒飯送到位,這實在是一件不輕松的事。

    十一點,女工們準時把盒飯裝好,然后再裝進二十幾個大塑料箱里,抬到門外的面包車上。面包車里除了司機和他右邊的座位,其余的全部拆掉了。

    弓慶豐戴著一副墨鏡,坐在車里,把頭探出窗外,看著女工們裝盒飯。盒飯裝好后,弓慶豐讓楊小桃上車,坐在他旁邊。

    弓慶豐鳴了鳴車笛,車啟動了。

    楊小桃坐在弓慶豐旁邊,不自然地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馬路上的人和車還有那高低不一的建筑。

    弓慶豐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口里哼著歌。

    一路上,他們沒說一句話,就像不認識一樣。

    制鞋廠離購物中心不算遠,過了立交橋,十來分鐘就到了。弓慶豐把車停在購物中心前的停車場,然后跳下車,拉開車門,把一大塑料箱盒飯捧下來。

    楊小桃下車后,抬頭看了看直聳云天的購物中心,心里直打怵:我的媽呀,這么高!

    弓慶豐說:沒事,有電梯。

    楊小桃端起塑料箱子就往大廈的門前走,弓慶豐叫住她:等等,你第一天來,不熟悉,我幫你送吧。說完搬起兩箱盒飯追上楊小桃。

    楊小桃感激地說:不用了,我自己來吧,我能行!

    弓慶豐什么也沒說,端著盒飯來到電梯前,按了一下開關。

    如果弓慶豐不來,楊小桃非蒙不可,長這么大,她還沒乘過電梯,那一排紅紅綠綠的電梯按鈕,弓慶豐不按,她根本不會按……

    樓上樓下足足跑了二三十趟,盡管是乘電梯,楊小桃也累得渾身直哆嗦,雙腿就像面條一樣發軟。如果沒有弓慶豐幫忙,她在這個迷宮一般的購物中心里寸步難行。走出購物中心,楊小桃望著弓慶豐那順著鬢角往下流淌的汗水,去門旁冷飲店里給弓慶豐買了一瓶飲料,遞給弓慶風。

    弓慶豐接過來二話沒說,就進冷飲店把飲料退了,把五元錢交給楊小桃。

    楊小桃說:你這是干啥呀,幫我忙了半天,喝瓶飲料是應該的。

    弓慶豐說:你算沒算過你一天掙多少錢?

    這句話說得楊小桃心里暖暖的……

    快下班時,楊小桃正和女工們拾掇工作間,白鳳枝氣勢洶洶地進來了,指著楊小桃說:你中午怎么送的飯,購物中心“志遠”鞋攤的盒飯讓你送哪兒去了?

    我……楊小桃楞住了,不知說什么好。

    她想說我把飯都送到了,一盒也沒剩,可一看白鳳枝那可怕的神色,話剛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白鳳枝絲毫不留情面:事先我都料到了這一點,怕你送不明白,特意給你列了個單子,結果還是出了毛病!購物中心的五百多盒飯是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拿下來的,多少家快餐店想爭都沒爭到,容易嗎?你第一天來就給我捅了個漏子!楊小桃,我和你說,這第一次我可以原諒你,如果再發生這種事,那可別怪我不客氣,馬上走人!

    楊小桃低下頭,緊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如果訓斥她的不是白鳳枝,而是其他人,她的心里還好承受一些,可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曾與她情同姐妹的大嫂,這冷酷無情的話語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戳著她的心。大哥沒與大嫂鬧離婚時,楊小桃與大嫂的關系一直很好。大嫂和大哥談戀愛時,每次大嫂來家里,楊小桃都主動管母親要錢去買帶魚,她知道大嫂愛吃;有一年,大嫂住院做闌尾炎手術,楊小桃在醫院護理,端水端飯,一連六七天,像照顧親姐姐一樣……如果白鳳枝還記得這些,無論如何也不該這樣對待楊小桃。

    楊小桃委屈極了。一滴血從她的唇邊滲出。

    第一天上班,五百多盒飯,八層高的購物中心,四十多家攤點,不出一點兒紕漏是不可能的,值得這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發脾氣嗎?況且我還是你的小姑子,就是沒有什么關系的人,也不該這樣啊!早知道你是這般無情無義,我就是沿街討飯,也不到你的眼皮底下打工。我不干行不行?楊小桃真想沖白鳳枝喊。

    女工們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個個呆若木雞。

    白鳳枝用手指點著女工們:我告訴你們,誰砸我大眾盒飯的牌子,我就砸誰的飯碗!誰不在乎誰就試試,大個劉就是個例子。

    白鳳枝說完,氣呼呼地走了。

    下班時,楊小桃和大眼睛坐一趟公交車回家。

    大眼睛住在城外不到十里地的一個村子,丈夫年紀輕輕的就得了腦血栓,成了廢人,成年在家休息,生活特別困難。大眼睛從礦上的食堂被清退后,經過一位遠親出面幫忙,讓白鳳枝接收了她。

    路上,大眼睛問楊小桃:你不是白經理的小姑子嗎,她怎么對這么兇?楊小桃支吾說:其實我和白經理也沒什么關系,說白了就是認識。我們過去是鄰居,我管她叫大嫂。大眼睛恍然大悟地說:我說的嗎,怪不得她對你那樣。大眼睛說:你還算幸運,白經理可能考慮你是第一天上班,不然的話會立刻把你辭了,那個大個劉干得一直不錯,就因為和購物中心的一個攤主吵了一架,讓白經理給辭了。大眼睛告訴楊小桃,給購物中心送盒飯是最累的活,讓你干這個活,八成是借了你長得漂亮的光。白經理最注意咱們店的對外形象,模樣長得不濟的不許拋頭露面。大眼睛還說,店里的人都不錯,就那個胖蘋果不是個東西,純粹是個奸臣,在白經理面前像個狗似的搖頭擺尾,在咱們面前牛×哄哄的,時常向白經理打個小報告。白經理那么精明,可就是看不出好賴人,什么都聽胖蘋果的。店里的那些女工也是,心里恨胖蘋果,表面還向她打溜須,怕得罪她。胖蘋果這個人心眼不正,她過去是在縣城街上賣餡餅的,經常拿馬肉當牛肉,讓工商局罰個傾家蕩產。司機弓慶豐雖然嘴有些討厭,可人不壞,為人很熱心。他是白經理的助手,關系自然不一般,就他不在乎胖蘋果……

    楊小桃問大眼睛弓慶豐是怎么到盒飯快餐店工作的,大眼睛搖搖頭說她對弓慶豐的來頭也不大清楚。

    回家后,楊小桃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想哭,如果不是青青在身旁,她會放聲大哭一場,把滿心的委屈都哭出來。

    吃完飯后,青青寫完作業,上床睡了。楊小桃一個人在燈下,展開白鳳枝給她的那張紙,反復地看著,怎么也琢磨不出自己怎么會把盒飯送漏了,她明明記得自己和弓慶豐是照著單子送的,回來后一盒也沒剩。這不是活見鬼嗎!

    她想一賭氣不去白鳳枝那兒干了,可不干怎么辦,一是生活沒出路,二是辜負了父親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唉,就當自己從來也不認識她白鳳枝!這一次就忍了,如果她再這樣對待自己,那說什么也不能受這窩囊氣了。

    楊小桃上床后,關上燈。黑暗中,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眼淚不由自主地噴瀉而出。怕驚醒青青,她咬著被角,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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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第二天,楊小桃去上班,一進門碰上了迎面走來的白鳳枝,她把頭一低,裝作沒看見。

    白鳳枝叫住她,說你來一下。楊小桃跟她進了經理室。

    白鳳枝問:你哭了?

    楊小桃搖搖頭。

    白鳳枝說:眼皮都腫了,你騙不了我。我也哭過,眼皮腫得比你厲害。我現在不哭了,有淚悄悄地往肚里咽。

    楊小桃以為白鳳枝找她肯定有什么事,默默地等待著。

    白鳳枝接著說:咱們都是女人,女人活著比男人更不容易。哭,沒有什么用,眼淚不值錢。

    這句話引起了楊小桃的共鳴。

    白鳳枝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嗎,我和你大哥沒希望了……他太讓人傷心了。我和他分居,是等待他和那個女人分手,可他一點兒回心轉意的意思也沒有……你們老楊家,把我的心傷透了,除了老爺子,我對誰也沒感情!我記得明天是老爺子的生日,你替我捎點兒東西。

    白鳳枝打開墻角的文件柜,從里面取出兩瓶酒,交給楊小桃:不管怎么說,只要我和你哥沒辦離婚手續,我還是老爺子的兒媳婦……說到這兒,她猛一扭頭,沖楊小桃一揮手,聲音顫抖地說:你……你走吧!

    楊小桃看著白鳳枝的背影,知道她哭了。頃刻間,她楊小桃對白鳳枝的氣憤化為烏有,心中生出不少憐憫和同情。

    整整一上午,楊小桃一直琢磨著,怎么也不明白白鳳枝找她說那番話是什么用意。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很笨。

    正如大眼睛所說,胖蘋果是個奸臣,心術不正。本來切菜是她的活,可一到切洋蔥、辣椒時,就把楊小桃調過來替她,弄得楊小桃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若不是弓慶豐過來把事情戳穿了,楊小桃還蒙在鼓里。

    弓慶豐買菜回來,見楊小桃切洋蔥辣出了眼淚,就對胖蘋果說:我說胖蘋果,你這人也太不講究了,這不是欺負新來的嗎,切菜不是你的活嗎?

    胖蘋果的臉一紅:去去去,哪兒都有你,別耽誤我們干活!

    弓慶豐說:你胖蘋果的心真黑,你要是當老板的話,用不幾天,工人都得讓你禍害死了。

    胖蘋果拿起一個土豆,朝弓慶豐打去。

    弓慶豐一閃身,土豆打在正蹲著抽煙的廚師老侯的后背上。

    老侯被打惱了,沖胖蘋果吼了起來:操,鬧個雞巴呀?

    胖蘋果急忙向老侯賠不是……

    弓慶豐走了。胖蘋果沖著他的背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咋不開車撞大樹呢!

    中午,楊小桃和弓慶豐去購物中心送盒飯。

    下車后,弓慶豐問楊小桃:昨天你大嫂沖你發火了?

    楊小桃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記得我是照著單子送的,不會錯的呀。

    弓慶豐說:你把那張單子給我。

    楊小桃把單子遞給弓慶豐。

    弓慶豐仔細看了看,罵了一句:他媽的,就是我送錯的!你看,這個“志遠”寫的像不像“志運”?我說我昨天送飯時,那幫家伙瞧著我,神情都怪怪的。都怪我當時太忙,問問他們就好了。對不起,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楊小桃說: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一片好心……錯就錯了吧,我以后仔細一點兒就是了。

    弓慶豐說:其實我比你也熟不哪去,以前都是大個劉一個人送,我只上購物中心里去過一次。這樣吧,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算是賠禮!

    楊小桃急忙說:可別,可別的……

    弓慶豐說:你不用怕,你大嫂今天中午不回來,她有事出去了。

    上樓送盒飯時,弓慶豐還要幫忙,楊小桃拒絕說:這是我的活,總讓你忙不好意思……

    弓慶豐說:我在車上坐著也是坐著。

    送完飯,弓慶豐讓楊小桃上車,把車開到一家小飯店門前。

    楊小桃說:你要吃你自己進去吧,我在車里等你。

    弓慶豐說:我說過了請你吃飯,就一定得請。

    楊小桃沒吭聲。自從丈夫死后,她沒單獨和一個追求過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吃過飯。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和一個曾經愛過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吃飯,如果被人發現了,飛短流長,那讓她怎么在人前抬起頭啊。

    見楊小桃不吭聲,弓慶豐一臉失望的表情,尷尬地說:連個面子也不給?

    楊小桃猶豫了一下,一狠心下車了。她怕惹弓慶豐生氣,以后兩人送盒飯時鬧別扭。再說,事情哪會那么巧,在街上吃頓飯就碰上熟人。

    小飯店挺安靜,里面沒幾個客人。弓慶豐揀個角落和楊小桃坐下了。

    弓慶豐叫來服務員點了幾個菜,還特意給楊小桃要了一桶酸奶。

    弓慶豐問楊小桃:你不想讓我請你,是不是怕你老公知道不高興?

    楊小桃把頭低下了,沒有回答。

    弓慶豐說:我和大個劉總在外面吃,多數是我請她。我不愿意回去吃工作餐,總吃那幾樣,我都膩了。

    和這個男人在一起,楊小桃不知說什么好,她同他畢竟還不太熟悉。可是兩個人在一起吃飯,不能一句話也不說,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話:你總在飯店吃飯,你媳婦不管你?

    弓慶豐笑了:我是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誰管我!

    楊小桃一愣:怎么你還沒結婚?

    弓慶豐苦笑:離了。

    楊小桃喝了一口酸奶,為了掩飾某種不安。

    弓慶豐清楚楊小桃與白鳳枝的關系,他對楊小桃說,你大嫂的個人生活也不如意,你大哥對不起人家,可她一直等待你大哥回心轉意。

    弓慶豐嘆息一聲說:如果我的老婆能像白經理對你大哥那樣,我也不至于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弓慶豐說白鳳枝的遠房表弟開著一家煤機配件的小公司,產品賣不出去,幾個月沒掙到一分錢。情急之中,讓白鳳枝帶著找到了已是煤管局辦公室副主任的弓慶豐,讓弓慶豐幫助他銷售煤機配件。弓慶豐不好意思推托白鳳枝,只好聯系了一家煤礦。一個多月后,弓慶豐聽到一個令他絕望的消息——那個煤礦說煤機配件有一多半是偽劣產品,并造成了死亡事故。

    白鳳枝的遠房表弟鋃鐺入獄,并供出是弓慶豐幫助他銷售的,弓慶豐也因此按煤管局的意思自動寫了辭職報告。弓慶豐辭職回家后,妻子就毫不猶豫地和他離了婚。

    白鳳枝聽說了弓慶豐的情況后,心里很覺得對不起弓慶豐,就主動上門請他來做副經理,并負責開車送盒飯。

    弓慶豐感慨地說:白鳳枝這個人不錯,我沒想到她這么有本事,還特別重情義。當初從礦上進城之初,只是一輛手推車和幾個塑料桶,在市場賣盒飯,沒想到,只幾年的工夫,她把買賣做得這么大。在礦上時,我的眼里根本沒有她,因為你大嫂長得一點兒也不出色,瘦瘦的,頭發還有點兒黃……

    弓慶豐說話時不正視楊小桃,眼睛瞧著窗外。

    楊小桃這時才敢仔細看一看這個男人。她發現弓慶豐很英俊,很有男人味兒,兩只眼睛很有神,眉毛很濃,還有上唇那堅硬而茁壯,泛著青色,富有魅力的胡茬。尤其讓楊小桃吃驚的是,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襯衫的領子竟能那么白。

    弓慶豐說他的妻子很漂亮,和他離婚后又嫁了個死了老婆的局長。男人都喜歡漂亮的女人,弓慶豐瞧著楊小桃說,漂亮的女人多數不可靠,但你除外。

    楊小桃的臉紅了。身體內出現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騷動,這騷動讓她渾身的每一根血管噴張。

    好了,咱們走吧。弓慶豐看了看手表說,喊來服務員結了賬。

    在回去的路上,弓慶豐一邊開車一邊吹口哨,那口哨吹得很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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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中午下班后,楊小桃回了趟娘家,把白鳳枝的酒送給父親。

    那是兩瓶五糧液。

    父親拿起酒,撫摩著精美的包裝盒,感慨地說:她還記得我的生日!

    母親說:咱們對不起人家呀。

    父親說;成兒也真是的,鳳枝哪點兒對不起他,他不知是犯了什么邪,說看不上人家就看不上人家了,說什么沒有共同語言。我看他是鬼迷心竅了,這個混蛋東西,不就是一個中學校長嗎,覺得自己有點兒文化,那算個屁呀,我還真沒瞧得起他!

    母親說:兩口子在一起過日子,啥共同語言不共同語言的!你看我和你爸一輩子沒啥共同語言,不也過得不錯嗎,把你們一個個都拉扯大了。

    二哥今天沒有飯局,回家比每天早,他一進來就發現寫字臺上的兩瓶酒:嘿,五糧液,好酒!

    父親喝道:你給我放哪兒!

    二哥摸摸腦袋,笑了:我看看也不行嗎?

    父親說:那是你大嫂給我的。

    二哥大驚小怪地說:她給的?可別是假酒,姓白的現在特別恨咱們家!

    父親說:就是有毒我也喝,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母親問楊小桃:你大嫂對你咋樣?

    見母親這么問,楊小桃低下頭沒吭聲。滿心的委屈涌上心頭,如果一開口便會泣不成聲。

    這時母親才發現女兒的眼睛有些腫,急忙盤問:你這是咋的啦?

    父親也莫名其妙地望著楊小桃。

    楊小桃強作歡顏:沒什么,她對我……挺好的。

    母親非要刨根問底:她到底說你啥了,你都是說呀!

    楊小桃說:她真的沒說什么,真的。

    母親說:你有話別在心里憋著,她肯定是說啥了!咱們寧可回家,錢不掙了,也不受人家那份氣!

    楊小桃把第一天給大嫂打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二哥一聽炸了:操,那個×老娘們兒六親不認哪,還挺能裝的呢,擺起資本家的譜了,我楊勇根本不尿她!我明天去找她,當面臭損她一頓,大不了咱不在她那兒干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餓死也不受她的窩囊氣!

    父親罵二哥:閉上你的臭嘴!

    我便宜不了她,那個×老娘們兒純粹是報復咱們家!二哥嘟嘟囔囔地回自己的房間了。

    父親嘆了口氣,對楊小桃說:你別聽你二哥瞎咧咧,我尋思你大嫂不是他說的那種人,人家的心眼還不至于那么小。其實你細想想,人家說的有一定的道理,你給她打工,她給你工錢,公平交易,不讓你領她的情也沒毛病。她不讓你管她叫大嫂,也是對的,你和她的確是老板和工人的關系,這便于管理,換上你也會這么做的。人家做買賣,不能像咱們家過日子那樣,里外不分,弄得買賣不像買賣,家不像家的!另外,你把盒飯送錯了,她批評你是應該的,你有錯還不讓人說嗎。

    母親說父親:人家給你兩瓶酒,你就站在人家那邊了!

    我還不至于那么庸俗!父親白了母親一眼,接著對楊小桃說,如果你覺得與你大嫂的關系難處理,你可以不干,明天不去就行了,我去同她打個招呼。你爸沒什么文化,當了一輩子礦工,可做人的道理還是懂一些的。我覺得你還應該在那兒干下去,因為你應該學會生存,我看明白了,將來的社會就是誰也靠不上,靠政府,政府沒有能力管那么多,靠父母,父母總有蹬腿那一天,靠親戚朋友,親戚朋友供一饑不能供百飽,要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我讓你在你大嫂那兒干,也有這個目的,你不僅是為了混口飯吃,而且是和你大嫂學會怎么生存!

    聽了父親的話,突然間,楊小桃覺得父親像個老師,說出自己從未想過的問題。她驚異地瞧著父親,第一次發現父親這么有學問,說起道理像學校的老師一樣頭頭是道。生存,按她的理解就是活著的意思,可讓父親一說,就顯得莊重而有分量。

    在大嫂——不,應該說是白鳳枝的盒飯快餐店打工,楊小桃已經習慣了,習慣了白鳳枝對她的冷漠。在楊小桃的眼里,白鳳枝再也不是她心中的大嫂了,而是一個與她只有雇傭關系而沒有親情的人。見了白鳳枝,她也會像大眼睛等人那樣心中不起一點兒波瀾地恭恭敬敬地叫上一聲白經理。楊小桃每天拼命地干活,心中只有父親教導的四個字——為了生存。她意識到,對自己來說,周圍的環境怎樣,老板是誰,都無所謂,任何計較都沒什么意義,她需要用汗水掙錢,養活婆婆、女兒和自己。本來她就不是那種浪漫的人,如今變得更實際,生活目的更單純。楊小桃算了算,她在盒飯店干了四十一天,這是從未經歷過的四十一天。在這四十一天里,她覺得自己是個機器人,手腳不停閑地重復著簡單而繁重的工作。擇菜、洗菜、切菜、裝盒、送飯,往復循環,永無休止。加工間里,彌漫著刺鼻的蔥蒜味兒,還有許多蔬菜混雜在一起,發出那說不清是什么味道。一天下來,她的身上、頭發里都是這種揮之不去的怪味兒。乘公交車時,只要人不多,她總是湊在車窗前,怕其他乘客討厭她身上的怪味兒。回到家里,她第一件事就是洗頭洗臉,盡管這樣,女兒還總說她身上有股洋蔥味兒。四十一天,楊小桃如同在夢魘中度過的,一進盒飯店的加工間,她的神經就變得麻木了,只是不停地干活,什么也不想。一天的樂趣就是下班后的那一段時間,做點兒飯,與女兒在一起吃飯,聽她講學校里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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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小桃非常懷戀有丈夫的的日子。那時,她的心里沒有任何負擔,沒有任何壓力,在自己家里上班下班,沒想過什么是生存,更沒品嘗過艱辛。即使有不如意的時候,也可以向丈夫發發牢騷,丈夫呢雖是個男人,更像一個老大哥,既有涵養又有度量,夫妻間也有一些矛盾,風一陣,雨一陣,但過后就云消霧散了。楊小桃現在很難找到那種感覺了。在白鳳枝的盒飯快餐店里,楊小桃很難和那些女工們敞開心扉,總處于一種戒備狀態。大眼睛對楊小桃說,我看你這個人不錯,不然打死我也不對你說,那個胖蘋果簡直不是個玩意,簡直是個工賊,見縫就下蛆,誰來晚一會兒,誰說了句抱怨的話,她都要向白經理匯報,得提防著點兒她。大眼睛說有一個叫小梅子的女工,只因說了一句話,就讓胖蘋果給出賣了,被白經理給開出去了。其實小梅子那人干活挺賣力的,就是說話有口無心,有幾個人夸白經理精明,小梅子傻乎乎地來了一句——精明是精明,就是沒把自己的老爺們兒看住。胖蘋果把這句話告訴了白鳳枝,白鳳枝二話沒說,就把小梅子炒了。大眼睛還說,在這兒,白鳳枝是慈禧太后,胖蘋果是李蓮英,雖然白鳳枝沒委任胖蘋果什么官兒,但極有可能給她發“紅包”。不然的話,像胖蘋果那么奸猾的人,能那么賣力嗎?其實白鳳枝雖然對人嚴厲些,可心眼并不壞,就是有點兒耳朵軟,胖蘋果說什么她信什么……

    在和弓慶豐送飯的過程中,楊小桃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說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覺得和這個人在一起很快活,似初戀又不似。喜歡看他那粗壯有力握方向盤的大手,喜歡嗅他身上散發的男人氣味,喜歡瞧他開車時專注的目光,喜歡他遭遇紅燈時粗魯的叱罵……有時她為自己有這種想法感到害羞,罵自己不要臉,是不是兩年沒挨男人的邊,耐不住寂寞了,想男人了?她曾告誡自己,你楊小桃是沒有丈夫的女人,行為舉止應與別的女人不一樣,可一上了弓慶豐的車,就按捺不住那種感覺。楊小桃有一種預感,自己和這個男人要發生點兒什么故事。有一次,楊小桃送盒飯時,腳扭了一下,上汽車時說什么也抬不起腿,是弓慶豐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車。上車后,楊小桃覺得面頰陣陣發燒,心里狂跳不止。在手與手接觸的一剎那,楊小桃感覺像觸電了一樣,身體出現了不可名狀的顫栗,這感覺既讓人激動又讓人害怕。自丈夫死后,五年來,她沒與男人接觸過,也不敢去想男人。雖然與王副礦長接觸了幾次,可是除了厭惡沒有其它的感覺。

    于是,楊小桃每天到盒飯快餐店打工,就多了一份期待,盼望中午快點兒到來,盡管與弓慶豐只有一個多小時的接觸,也使她感到非常滿足。連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注意打扮自己了,盡管沒有幾件像樣的衣服,但搭配很得體,臉上抹點兒護膚霜,嘴唇上淡淡地涂點兒口紅,整個人變得嫵媚而不妖艷,樸實而不失俏麗。她還上美發廳花一百多元錢燙了頭發,一下子顯得年輕了好幾歲。每天送盒飯,她要特意換上一件雪白的新大褂,脖子里系一塊粉色絲巾,整個人顯得更加出眾。女工們都說,瞧人家楊小桃長得就是漂亮,稍加拾掇就見靚,一樣的白大褂穿在人家身上,不像大夫也像科研人員!弓慶豐見了楊小桃,開玩笑說:糟了,你打扮得這么耀眼,這不是成心和我過不去嗎,我開車非走神不可!女工們說:那你就往電線桿子上撞!

    胖蘋果趁楊小桃和弓慶豐送盒飯之機,向白鳳枝傳遞楊小桃的壞話,說楊小桃打扮得像個“雞”,哪像個干活的。白鳳枝說那是工作需要,她楊小桃出去是代表咱們盒飯店的形象,要是你胖蘋果這模樣出去送盒飯,購物中心里的小伙子連食欲都沒了。胖蘋果一下子沒電了,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如果不是白鳳枝的話把胖蘋果的情緒弄沒了,胖蘋果還想把弓慶豐牽連上,說這兩個人有故事。女人心細,胖蘋果已經注意到楊小桃看弓慶豐時,目光有些異樣。

    轉眼間,楊小桃在大嫂的盒飯快餐店干了兩個月。當她第二次從白鳳枝的手里拿過兩千元工資時,覺得這薄薄的二十張紙幣的分量很重。這兩千元里不僅有汗水,還有淚水。

    一天下班,楊小桃在路上遇上了進城辦事的龐銀鳳。

    龐銀鳳問她最近怎么樣,楊小桃說湊合吧,便把在大嫂的盒飯快餐店打工的事說了一遍。

    龐銀鳳說:你不管怎么說還算找著了事做。

    楊小桃說:給人家打工不容易,不能大富大貴,只能是對付碗飯吃。

    龐銀鳳說:你自己也得學著當老板呀!

    楊小桃說:這事說著容易做起來難,首先咱們手里沒有本錢。現在人活著可真不容易。

    龐銀鳳笑著說:有什么需要我個人幫助的,你就吭一聲,別忘了咱們可是一個鍋里吃了五年飯哩!

    楊小桃聽了,眼窩子頓時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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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楊小桃摔了一個跟頭,摔得很重。

    盒飯快餐店附近的那條馬路,有一個下水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水,一直沒人管,天一冷,路面結了冰,像鏡面一樣光滑。楊小桃每天上班都要經過這條馬路,走路時,她格外加小心,因為腳上的那皮靴已經穿了好幾冬了,鞋底的花紋都磨沒了,一不小心就會摔跟頭。那天過馬路時,有一個男人騎自行車從她身邊擦過,嚇了她一跳,身體不由一斜,腳下一滑,臉朝下實實在在地摔了一跤。她不喜歡戴手套,天冷,她總是把手插在舊羽絨服的口袋里。沒有手的支撐,身體的重量全都集中在頭部,她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團漆黑。幸好后面沒有汽車,因為她從家出來的早,路上還沒有多少人,汽車也少。當她掙扎著爬起來,只覺得左臉火辣辣的疼,用手摸了摸,鮮血把手掌染紅了。她急忙從口袋里取出衛生紙,胡亂地揩了一下,見有人走過來了,把頭上圍巾解下來,包住受傷的半張臉,急匆匆地走了。

    楊小桃一進門,解下圍巾,把大眼睛她們嚇了一跳,從她們的眼神中,楊小桃感覺出自己的樣子一定很駭人。

    大眼睛關切地問:你這是怎么弄的?你進門時,我都沒認出來是誰。

    楊小桃說:摔的。前面馬路上有冰,一個騎自行車的把我逼了一下。

    大眼睛說:瞧你滿臉是血,像被害人似的,怪嚇人的,快去洗洗吧!

    楊小桃覺得大眼睛有些大驚小怪,只不過摔了一下,頂多是破點兒皮罷了,有那么嚴重嗎。楊小桃走到墻上掛的一面大鏡子前,鏡子里的景象把她嚇了一跳:天哪,怎么摔得這樣慘!左邊的臉鮮血模糊,眉骨和顴骨處正在往外滲血,眼皮也腫了,左眼只剩一條縫。

    姐妹們勸楊小桃去醫院看看。

    楊小桃說:沒事,我的皮膚愈合得快,幾天就長好了。說完來到自來水龍頭前,用冷水洗去臉上的血跡。

    大眼睛說:你的臉腫成這樣,就別干了,找白經理請個假,回家休息休息。

    楊小桃什么也沒說,拿起菜刀去切大頭菜。

    胖蘋果湊過來,不懷好意地對楊小桃笑著:我看你不像摔的,好像是讓誰揍的。

    楊小桃沒理她。她知道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

    胖蘋果依然“不吐象牙”:說實話,是不是讓你老公揍的呀?

    楊小桃沉下臉,對胖蘋果說:你這人說話怎么這么難聽呢?

    胖蘋果不笑了:我問問有什么不對的,開個玩笑,犯得著撂臉子嗎!

    楊小桃把菜刀重重地往砧板上一剁,冷冷地說:你以后少和我說什么老公老公的!我告訴你,我沒有老公,他死了!

    胖蘋果愣了一下,不吭聲了。這是她第一次被人頂撞,第一次被人教訓,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折了面子。

    大眼睛低聲責怪楊小桃:你頂她幾句可以,可你不能咒你愛人哪。

    他真的死了,死五年了!楊小桃說。

    大眼睛嘆了口氣:我以為就我命苦,沒想到,你比我的命還苦!

    聽了大眼睛的話,楊小桃也嘆了口氣。大眼睛的丈夫盡管有病,但畢竟是個完整的家,可她楊小桃的家殘缺了一半……

    快到中午的時候,白鳳枝到加工間來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看見楊小桃臉上的傷,白鳳枝冷冰冰地說:你這是怎么搞的,就你這個樣子,一會兒能去送飯嗎?

    絲毫沒有憐憫和同情,不管怎么說她們之間還有一層姑嫂關系,即使沒有這層關系,是單純的老板和雇工的關系,也不能如此無情,哪怕是假惺惺的詢問也行啊,連溫情脈脈的面紗也沒有,完全是赤裸裸的金錢關系。

    楊小桃的心完全涼了,她昂起頭,堅決地對白鳳枝說:我能去!

    白鳳枝擺擺手:你能去也不讓你去,那樣會影響店里形象的。

    她瞧了一眼大眼睛:中午你去送盒飯,先替她幾天!

    大眼睛有些膽怯:我……我怕送不好。

    白鳳枝不耐煩地一揮手: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吧!你的眼睛倒挺大,可沒有一點兒神,像兩個玻璃球。

    聽了白鳳枝的話,大眼睛的臉一下紅了。女工們偷偷地掩嘴笑。

    中午,穿上楊小桃的白大褂,和弓慶豐送盒飯去了,楊小桃和大眼睛她們推著幾輛兩輪車分頭去幾家小單位去送盒飯。

    沒有和弓慶豐去購物中心,楊小桃心里若有所失……

    下班了,楊小桃朝公共汽車站走去,她用圍巾把摔傷的半張臉包上,怕凍傷了的傷口不易好。

    一輛面包車駛過來,在楊小桃的面前停下,鳴了幾聲車笛。

    楊小桃抬頭一看,是弓慶豐。

    弓慶豐打開車門,一擺手,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楊小桃心里一熱,絲毫沒猶豫,跳上車坐在弓慶豐的身旁。

    弓弓慶豐說公交車太冷,你的臉摔破了,容易凍傷。如果凍傷了,以后年年犯病。

    楊小桃感激地說:真是太麻煩你了。

    弓慶豐笑了:這么客氣干嘛,我一個人回家那么早也沒意思。

    楊小桃問:你回家自己做飯嗎?

    弓慶豐說:有心情時自己做點兒,沒心情時就去飯店糊弄一口。

    楊小桃說:你總這么對付下去也不是個事呀。

    弓慶豐說:也許將來會好的,我這人挺樂觀,也許是盲目樂觀。

    楊小桃沉默了。同弓慶豐在一起,她有許多話要說,可又不知說什么好,因此他們在一起時,楊小桃經常沉默。現在,她覺得只要能和這個男人坐在一起,就是一輩子不說一句話,她也感到滿足。

    弓慶豐告訴楊小桃一個消息:白鳳枝要把盒飯店賣出去!

    楊小桃大吃一驚:為什么?

    弓慶豐也詫異地反問楊小桃:你不知道白鳳枝已經和你大哥辦完離婚手續了?

    楊小桃茫然地搖搖頭。

    弓慶豐繼續說:白鳳枝也許傷透了心,不想在本地發展了,讓朋友在海南給她聯系了一個合作伙伴,所以她就把盒飯快餐店以五十萬的價格賣出去。

    楊小桃聽了這個消息,立刻心慌意亂。白鳳枝盒飯店賣出去了,很可能影響到她楊小桃的飯碗。盒飯快餐店易主,新老板會不會用她,這是個未知數。

    弓慶豐說:你能不能湊點兒錢,把店買下來?靠給別人打工,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最好是自己當老板!

    楊小桃笑了:我的天哪,你能不能不鬧?那是“點兒錢”嗎,我就是不吃不喝,一輩子也攢不上五十萬元哪!她覺得弓慶豐是在和她開玩笑。

    弓慶豐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你手里一點兒錢也沒有嗎?

    見弓慶豐那認真的樣子,楊小桃不笑了:有個三十萬,在我婆婆手里,可那還差老多了……不行不行,我那點兒錢哪夠呀!

    弓慶豐說:你知道,你如果把店買下來,弄好了,用不上一年就會把本錢弄回來!

    楊小桃說:我哪有那個本事,這種事我想都不敢想。

    弓慶豐說:如果是別的生意,我是不能勸你干的,可這個生意你不干那太可惜了!你知道,白鳳枝打下了多么好的江山,你接過來馬上就賺錢,那幾年她為了打開銷路,下了多少心血……五十萬元錢,根本不貴!另外,你要是當了老板,我給你開車。

    楊小桃不置可否。

    到家了,楊小桃請弓慶豐進家坐坐,弓慶豐說以后再說吧。

    楊小桃站在門前揮手再見。

    弓慶豐從車窗探出頭來,叮囑說:我說的那件事,別忘了和你老公商量商量!

    楊小桃真想告訴弓慶豐,說自己老公五年前早死了,可話到嘴邊,就是沒勇氣說出來。

    晚上,楊小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弓慶豐的話總在她耳邊響起,弄得人心煩意亂。

    拿出五十萬元把盒飯快餐店買下來,這對楊小桃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如果勸她的人不是弓慶豐而是另外的一個人,楊小桃肯定認為他是有意拿老實人開涮。正因為弓慶豐是相勸,而且態度極其誠懇,才攪得她心神不寧。楊小桃像喝醉了一樣,竟盤算起怎么能湊足五十萬元錢:即使說服婆婆拿出哪三十萬,還差二十萬,可以向父母借,老兩口子至少也能拿出五萬元,二哥呢,他的手里肯定也有點兒錢,我向他借五萬問題不會太大,這樣就有四十萬了,還差十萬元錢,和白鳳枝商量商量,晚幾個月給她,她也許會答應的,不管怎么說,畢竟姑嫂一場,這點兒情分總該有的吧。如果白鳳枝不答應的話,向弓慶豐借,他肯定會幫忙的。可是,弓慶豐一個人,沒家沒業,怎好意思用人家的錢,另外人家是個單身男人,你把人家的錢借過來,如果傳出去,肯定有人會說三道四的……不行不行,我不能借弓慶豐的錢!想到弓慶豐,楊小桃胡思亂想起來。弓慶豐為什么慫恿我買盒飯快餐店,既然是這么好的事,他為什么不買下來?他對我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難道他知道我沒有丈夫,故意裝出不知道的樣子?如果他真心想對我好,那倒沒什么,只怕他……現在的男人的心都挺花花的,愛占女人的便宜,不能輕易接受他們的恩惠,得提防著點兒,免得上當受騙。不管什么時候,在這種事情上,吃虧的總是女人。不過,弓慶豐好像不是那種人,和他送了一個多月盒飯,沒發現他對自己有什么放肆的舉動,憑感覺,他是一個很不錯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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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正如弓慶豐所說,白鳳枝真的要把盒飯快餐店賣出去,連大眼睛都聽說了。

    從來不耽誤一天工的胖蘋果突然請了幾天假,說在鄉下的婆婆病重,需要她護理。大眼睛告訴楊小桃,胖蘋果想把盒飯店買下來,可是她的手里沒有一點兒積蓄,她請假是四處籌錢去了。

    大眼睛憂心忡忡地說:如果胖蘋果把盒飯店買下來的話,那可糟了,咱們姐妹都沒飯吃了。她當老板,我就是上馬路揀破爛,也不在她手下干了。

    聽了大眼睛的話,楊小桃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緊張起來。她恨自己太沒主意,沒把弓慶豐透露的信息當回事,結果胖蘋果不聲不響地行動了。胖蘋果手里沒錢,居然有膽子空手套白狼,想靠借錢把盒飯店買下來,你不管怎么說手里還有三十萬多呢,竟然一點兒魄力也沒有!

    這天上午,楊小桃一點兒干活的心思也沒有了,不時地聽門外有沒有汽車的馬達聲,她急著要見弓慶豐。可弓慶豐不知上哪兒去了,根本不見影。后來,楊小桃聽人說弓慶豐去汽車修理部去了。

    快中午的時候,弓慶豐開車進院了,楊小桃急忙跑出門。

    見是楊小桃,弓慶豐冷著臉,像不認識一樣。

    楊小桃說:我等了你一上午,就是不見你的人影。

    弓慶豐說:等我干什么!

    楊小桃的臉紅了,說:我想和你商量商量買店的事……

    弓慶豐火了:都什么時候了,你才想起商量?人家胖蘋果已經找白鳳枝去了,要兌店,現在請假回去籌錢去了!

    楊小桃的心一下涼了:白經理答應她了嗎?

    弓慶豐說:誰肯出錢就答應誰。

    楊小桃說:那……那就算了。說完轉身就走。

    楊小桃想,弓慶豐肯定生氣了,好心沒得到回報,能不生氣嗎。她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弓慶豐。

    你等等!弓慶豐叫住楊小桃。

    楊小桃回過身來,愣愣地瞧著弓慶豐。

    弓慶豐說:你如果想兌的話,馬上回去籌錢,就看你能不能搶在胖蘋果的前面了。

    楊小桃咬咬牙,下了決心:我今天下班就去籌錢!

    弓慶豐用手拍拍額頭說:我估計胖蘋果不會那么快就把錢弄來,她很可能去鄉下了,不然的話怎能請三四天假,聽白經理說她有個親戚在鄉下開磚廠,有點錢。你的行動一定要快,不能拖拖拉拉,無論如何也要搶在胖蘋果的前面。

    楊小桃點點頭。

    弓慶豐說:我看這樣,如果來不及,你不是有三十萬嗎,你先想辦法說服你婆婆拿出來交給白鳳枝,算是定金,然后再補交其余部分。

    楊小桃感激地說:謝謝你。

    弓慶豐什么也沒說。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班,楊小桃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向婆婆要那三十萬。開始婆婆死活不吐口,哭天抹淚地說,那三十萬是她兒子的命換來的,她要看住這筆錢給孫女青青留著。楊小桃先是好言相勸,婆婆就是不把存折交出來。楊小桃來了勇氣,對婆婆說,這錢是礦上給我和青青的,協議書在我家里,上面有我的簽字,你實在不想給,我只好上法院去,告你想獨吞這筆錢。婆婆有些膽怯了。正在這時,鄰居的劉嬸來了。劉嬸很明白事理,她軟硬兼施,幫楊小桃要回了存折。

    拿到了存折,楊小桃又趕到父母家。

    一進門,楊小桃正趕上二哥和二嫂正在吵架,孫香正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罵二哥,二哥黑著臉躲在廚房里抽煙。楊小桃低著頭匆匆從二哥的房門走過,進了父母的房間。

    楊小桃母親:他們怎么的了?

    母親嘆了口氣:你二嫂的單位開不出工資了,廠里準備裁掉一批人,放假回家,只給生活費。你二嫂罵你二哥沒能耐給她找不下工作,你二哥急了,給了你二嫂一撇子,捅了馬蜂窩。

    父親說:不用說,她在廠里準干得也不怎么樣,不然的話,能第一批就把她裁掉嗎!

    母親瞪了父親一眼:你說話就不能小點兒聲?讓媳婦聽見多不好!

    父親來勁了:我就是想讓她聽見,怎么著?

    母親哀求父親:唉,我的活祖宗,你把你那破嘴閉上行不行!

    父親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楊小桃向父母說了想買盒飯快餐店的事。

    母親說:我和你爸手里正好有五萬,你著急就拿去用,反正我們老兩口子現在也花不了多少錢,那錢閑著也是閑著。

    父親說:這事有點兒風險,五十萬元哪,不是個小數目,你得考慮好了。

    楊小桃說:人家能干,我有什么不能干,和嫂子相比,我什么也不差,頂多是經驗少點兒,膽子小點兒。我想好了,即使賠了,我也干。

    父親說:你有這個志氣就好,你大嫂那人就是有志氣。

    楊小桃沒說大哥和大嫂離婚的事,她怕老人傷心。

    母親問:加上我和你爸的五萬元,你才有三十五萬元,可那十五萬元怎么辦呢?

    是的,那十五萬元上哪兒弄去?

    楊小桃說:我原來打算向我二哥借五萬元,可……

    母親說:你二哥手里哪還有錢了,就算手里還有點兒錢,可你二嫂又讓廠里減下來了,趕上這時候,即使你二哥想借給你,你二嫂也不會同意的。

    不用母親說,楊小桃就料到二哥那兒沒戲了。

    那上哪兒還能借著錢呢?楊小桃忽然想到了龐銀鳳曾對她說過的話:有什么需要我幫助的,你就吭一聲,別忘了咱們可是在一個鍋里吃了五年飯哩!對,去找龐主任幫忙,她肯定會幫助我的。

    楊小桃從父母家出來,急匆匆地趕到礦上。

    龐銀鳳正給部門人員開會,聽楊小桃說明來意后,龐銀鳳當即爽快地說:我給你籌三萬。后勤中心的幾個人表示也愿意為楊小桃籌借兩萬,并說:都是礦上的人,人走但人情在,你們也為煤礦發展做過貢獻,大家永遠忘不了你們!。

    楊小桃見后勤中心的人對自己還如從前一樣那么爽快那么熱情,她十分感動,連連向龐銀鳳等人說謝謝。

    楊小桃說:我借大伙的錢決不白借,我到時候肯定還給大伙利息,而且比信用社要高一些。

    龐銀鳳聽了這話,不高興了,說你這是說的什么話,還沒當老板就有商人味兒了,你再提利息的事,我們一分也不借給你。

    又落實了五萬元,楊小桃的心里透亮了。出了礦上,她路過菜店特意買了一條魚。回到家,她高興地對青青說:媽媽今晚給你做魚吃!

    楊小桃做了一個紅燒帶魚。

    楊小桃又問:還想吃什么?

    青青又想了想,說:雞。

    楊小桃又跑到小賣部買了一只袋裝熏雞。

    楊小桃又問:還吃什么?

    青青懂事地擺擺手說:媽媽不要了,夠吃了!咱們把飯菜端到奶奶屋里去吧!把劉奶奶也叫來。

    楊小桃這才想起自打自己進城到了大嫂的盒飯快餐店工作兩個多月來,鄰居劉嬸幫助己在家里打里照外,把婆婆和青青照顧的比自己還周到,的確是該好好謝謝劉嬸。楊小桃對青青說:那你還不趕快去喚。說完,楊小桃又后悔了,改口說:你往奶奶屋里端菜,媽媽去請你劉奶奶!

    吃飯間,青青興奮得小臉像一朵綻開的花:媽媽,今天我們家像過年一樣!

    見孩子高興的樣子,楊小桃的心里一陣陣發酸。這孩子命苦,小小年紀就沒了爸,從來沒吃過什么象樣的魚肉,在她的印象里只有魚和雞最好吃……

    青青瞧著媽媽,問:媽媽你哭了?

    楊小桃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掩飾地說:媽沒哭,眼睛里進了沙子。

    過了一會兒,楊小桃對青青說:等媽媽進城當了老板,領你和倆個奶奶上大飯店,你們想吃什么就要什么。

    青青懷疑地問:媽媽你能當老板?

    能!楊小桃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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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第二天一上班,龐銀鳳就打電話告訴楊小桃大家把五萬元已經打到她的賬戶里,并鼓勵楊小桃說:小桃,你大膽干吧,以后有什么難處,就言語一聲,礦上的人誰也不會看笑話,都會盡力幫忙的。

    楊小桃說:龐主任你別這么說,這我就感激不盡了。

    和龐銀鳳通完電話,楊小桃去找白鳳枝。一進門,見白鳳枝正和弓慶豐說什么。

    楊小桃想退出去。

    白鳳枝問:你有事嗎?

    由于緊張,楊小桃的心里像打鼓一樣,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當她說出要買盒飯快餐店的事,白鳳枝非常驚訝,像沒聽清似地問了一句:你說什么?

    楊小桃說:我要買你的盒飯快餐店。

    白鳳枝猶豫了一下:我都答應胖蘋果了……這個胖蘋果也不知上哪兒弄錢去了。

    弓慶豐在一旁敲邊鼓:如果胖蘋果弄不來錢怎么辦,你還等她一輩子呀,這種事認錢不認人,誰先把錢拿來就先賣給誰!

    楊小桃感激地看了一下弓慶豐。

    白鳳枝問楊小桃:你把錢湊足了嗎?

    楊小桃說:我只湊了四十萬,剩下的十萬我想晚幾天給你……

    白鳳枝說:那可不行,莫說是差十萬,差五千也不行!

    楊小桃懇求說:也不是太晚,也就是三五天……

    白鳳枝打斷她的話:我和你說,你想買就如數把錢交上,晚一天也不行。如果不是胖蘋果早打招呼了,要買這店的人可能擠破門的,還會有人出高價的。

    楊小桃呆住了。白鳳枝全然不念姑嫂之情,晚給一天也不行。那十萬上哪兒弄去呀,買盒飯快餐店的夢轉瞬間化為泡影。楊小桃非常失望地低下頭,轉身便走。

    你等等!白鳳枝喊了一聲。

    楊小桃疑惑地回過頭來。

    白鳳枝說:我可以再給你一天時間,你如果在一天內把那十萬元拿來,我就把盒飯快餐店賣給你!

    一天能弄到十萬元嗎?白鳳枝簡直是為難自己,還是想把快餐店賣給胖蘋果!楊小桃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沒說扭頭便走。

    回到加工間,楊小桃換上白大褂,大眼睛偷偷地告訴她,胖蘋果揚言,她接過盒飯快餐店后,要辭掉幾個人,好安排她家的親戚,雖然沒說辭掉誰,但她答應留下誰了。大眼睛擔憂地說:她肯定先辭我,我不會溜須,不會順情說好話,平時她就看不上我,說我干活慢……唉,好不容易有個工作,這回又泡湯了,一家人的日子可怎么過,喝西北風吧。大眼睛說到這兒,眼淚汪汪的。

    楊小桃想到了自己。如果胖蘋果把盒飯快餐店買下來,自己的命運也不會比大眼睛好多少。此時,楊小桃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已經沒了路。

    下班時,大眼睛告訴楊小桃,明天可能開支,這是白鳳枝最后一次給大伙開支了。大眼睛向楊小桃說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她希望她那個癱在床上的丈夫立刻就死,如果殺人不償命的話,她真想弄點兒藥……楊小桃吃驚地說:你瘋了,你胡說什么呀!大眼睛慘然一笑:不騙你,我真的這么想過。楊小桃想安慰大眼睛幾句,可她實在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話來。說什么呢,說“天無絕人之路”,可是哪兒有路呢?

    回到家里,楊小桃一點兒做飯的心思也沒有,往床上一躺,青青催她做飯,她就像沒聽見一樣。

    青青說:媽,我餓了。

    楊小桃沒吭聲,煩躁地把頭扭過去。

    青青大聲說:媽,我真的餓了!

    楊小桃猛地坐起來,沖孩子吼著:餓,餓,餓——怎么不把你餓死呢!

    青青委屈地哭了。她不明白,餓有什么錯,人家的肚子本來餓了嘛。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

    楊小桃急忙下床,讓青青去開門。

    門開了,來人竟是弓慶豐!他穿著一件皮夾克,周身帶著一股寒氣。

    是你……楊小桃非常驚訝。

    弓慶豐笑笑說:我一到門口就聽見你的聲音,沒費力就找到你家的門了。

    楊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感到面頰有些發燒。她知道自己的臉紅了。

    弓慶豐問:湊上錢了嗎?

    楊小桃搖搖頭。

    弓慶豐又問:一點兒轍也沒有嗎?

    楊小桃嘆了口氣說:除非去搶銀行,我還沒那個本事!

    刷——弓慶豐扯開皮夾克的拉鎖,從里面取出用塑料袋包的一沓錢,交給楊小桃:十萬元,一分不少!

    楊小桃驚諤地睜大眼睛:哪來的?

    弓慶豐笑了:你放心,自然不是從銀行搶來的,拿去用吧!

    楊小桃急忙擺手:這怎么行……

    弓慶豐說:這有什么不行的,就算我入股的——我可沒說白送你,你怕什么!

    楊小桃懷疑自己是在夢中。她拿著還有弓慶豐體溫的錢,周身涌動著熱流,腦袋發漲,如同喝了烈酒一樣,如果不是青青在場,她真會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投入弓慶豐的懷抱。

    我們合伙干吧?楊小桃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弓慶豐。

    弓慶豐搖搖頭。

    你怕什么,你當初還說要給我開車呢!楊小桃說。

    弓慶豐遺憾地說:我今天來,一是給你送錢,二是向你道別的。明天一早我就要坐飛機去海南,給白鳳枝打前站……

    楊小桃一聽這話,情緒立刻低落下來,聲音很低地說:你不能不去嗎?

    弓慶豐說:我答應她了,男人說話要算數……好了,我得走了,希望你買賣興隆,萬事如意!

    楊小桃急忙挽留:你就不能多坐一會兒?我連一句感謝話還沒說呢!

    弓慶豐說:咳,謝什么?人活著都不容易……我真得走了,她在大酒店等我呢!

    那我送送你吧!楊小桃穿上羽絨服。

    兩人下了樓。

    你回去吧。弓慶豐上了車說。

    楊小桃聲音顫抖地說:你讓我再送你幾步。

    弓慶豐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夜色中,他們像情侶一樣,肩并肩默默地走著,誰也沒說什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松樹下停下來。過了一會兒,弓慶豐開口了:我今天才知道你的處境,是白鳳枝告訴我的。

    楊小桃沒吭聲。

    真的,我今天才知道。弓慶豐重復了一句。

    楊小桃不知從哪兒來了一股勇氣,突然抱住弓慶豐,激動地問:今天知道晚了嗎?晚了嗎?你說呀!

    弓慶豐嘆了口氣:我已經答應了白鳳枝……

    他試圖掙脫楊小桃的懷抱,可楊小桃說什么也不松手。

    楊小桃嚶嚶地哭泣著:我的命為什么這么苦……

    弓慶豐沖動地低下頭,猛地把嘴唇湊到楊小桃的嘴唇上,狂吻起來。他的面頰感到冷冰冰的濕漉漉的,這是楊小桃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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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楊小桃把五十萬元錢交給白鳳枝時,白鳳枝并沒有感到吃驚,平靜地說:一會兒你和我去工商局去辦更名手續,辦完后,這個店就是你的了!另外我抽空還得上幾個部門跑一跑,和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在一些事情上照顧照顧你。我希望你做得比我更好……你人不錯,就是太老實,太善良了。一個女人做成點兒事情不容易,這幾年的風風雨雨,我不知道是怎么闖過來的。

    楊小桃什么也沒說。

    白鳳枝嘆了口氣,說:我把一些事處理完了,過幾天就去海南,這一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本應該和老爺子打個招呼,可是我沒勇氣踏入你家的門……你什么時候回家,向老人替我道別。你現在別去說,等我走了之后再說。

    楊小桃點點頭,依然什么也沒說。

    白鳳枝瞧著楊小桃:你不想說點兒什么嗎?

    楊小桃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我想問你,弓慶豐給我的那十萬元是不是你的錢?

    白鳳枝毫無掩飾地點點頭:我一直愛著弓慶豐,我不想讓他從我身邊消失,他說只要我答應借給他十萬,他就跟我去海南,我知道弓慶豐一直愛著你,你也愛上了他,可愛是自私的,我情愿十萬元錢給他,也不讓他離開我,小桃,你原諒我!

    楊小桃已是淚水盈盈:你能讓我叫你一聲嫂子嗎?

    白鳳枝扭過身去,用手捂住臉:你……你叫吧。

    楊小桃激動地說:嫂子……謝謝你了!說罷淚如雨下。

    白鳳枝轉過身,猛地把楊小桃抱住了。兩個女人痛快地哭著,任眼淚肆意縱橫,像是把積郁在心中的委屈全部傾泄出來……

    楊小桃從工商局回來后,一進加工間,里面的景象令她大吃一驚。

    加工間里像被北約轟炸后的南聯盟一樣,一片狼藉:盆朝天碗朝地,切好的菜被揚了一地,墻上的那面鏡子也被砸碎了……大眼睛和幾個女工呆呆地站在一隅。

    大眼睛告訴楊小桃說,剛才胖蘋果來了,聽說白鳳枝把盒飯快餐店賣給了楊小桃,立刻炸了,罵白鳳枝太歹毒,把她當猴耍了,要去找白鳳枝拼命。辦公室的門鎖著,沒找到白鳳枝,胖蘋果就拿這里的東西出氣,乒乒乓乓一陣亂砸。她把東西砸了不算,還想把人拉走,說她也要開個盒飯店,誰愿意跟她走的話,一個月給三千工資。一聽說一個月給三千工資,還真有幾個人跟她走了。

    楊小桃一聽,腦袋立刻嗡的一聲,一下子蹲在地上。

    人讓胖蘋果拉走了一半,這生意還怎么做?她忽然想到廚師老侯,急忙問:侯師傅呢,他也走了嗎?

    大眼睛說:老侯沒走,上街去磨菜刀去了。老侯說了,胖蘋果不是個好餅,心術不正,就是一個月給我一萬元也不跟這種人干。

    聽大眼睛說老侯沒走,楊小桃心里坦然些了。

    楊小桃站起來,對大眼睛她們說:你們先把這里拾掇一下吧。然后來到白鳳枝的辦公室——不,確切地說是她楊小桃的辦公室,疲憊地伏在寫字臺上……

    這買賣一接手就讓胖蘋果攪黃了一半。

    人手不夠,怎么辦?楊小桃猛然想到了職工食堂被清退的幾個姐妹們,立刻拿起電話。

    第二天,職工食堂被清退的幾個姐妹們就來了。見到姐妹們來了,楊小桃的心里立刻打開了兩扇窗,陰云一掃而光。

    姐妹們說:愁什么,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小桃你說怎么干就怎么干,現在你是領導,你說了算……

    中午到送盒飯的時候,楊小桃正要出門找車,卻看見原來送飯的那輛面包車開過來,停在她面前。

    楊小桃掠過一陣驚喜——弓慶豐?

    車門開了,跳下一個陌生的小伙子。

    小伙子自我介紹說:你是楊老板吧,我姓辛,是弓大哥介紹來的。弓大哥讓我告訴你,如果你對我不滿意的話,千萬別客氣,只要你開口,我馬上就走。

    見不是弓慶豐,楊小桃感到非常失望。弓慶豐怎么會回來呢,他是不可能回來的。現在他也許在飛機上呢。

    楊小桃對小辛說:既然是弓大哥介紹來的,我相信你,只要你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的。

    小辛告訴楊小桃,說他在部隊當兵時就開車,退伍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十二)

    一個月后,楊小桃覺得店名叫“大眾快餐店”不豁亮,于是與眾姐妹一商量,打算把店名改成“礦嫂快餐店”。

    楊小桃去辦理更改店名的手續,司機小辛開車送她去工商局。小辛把音樂打開,一支楊小桃十分熟悉的曲子飛了出來:

     

    人生的道路難免大起大落

    拿得起放得下別瞎琢磨

    舉起杯走一個何必上火

    同樣的世界不一樣的我

    輝煌的時刻要靠自己拼搏

    別計較成與敗結果如何

    放開手就是干,俗話就是殼

    干就完了,干就完了

    干出個樣子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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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以因礦難失去丈夫的楊小桃為主人公,在煤礦職工食堂外包被清退回家后,通過艱難的找工作經歷,最后來到她嫂子的公司打工,經過矛盾和掙扎,她努力再創業,最終帶領礦山的姐妹們實現了人生的自我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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