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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熊的愛情

    作者:陳全


    1

    張文樂下班疲憊地回到了出租房,遠遠地就發現臥室的燈果然是亮的,一種不祥之兆驀地躍上心頭,準是熊又來了。

    屈指算算,這已不下十多次了。真夠倒霉催的,熊每次來這里,不是在這里折騰一宿,就是抱著酒瓶發了瘋似的嚎哭。哪還有平日里半點女神的樣,只要一抓著他的胳膊,就在上面留下很深很深的指甲印。有時他為了讓其徹底宣泄情緒,也會讓熊在那胳膊上狠狠地咬一口。但他有點受不了的,就是熊撒起酒瘋來,不僅胡鬧亂嚷,還敲擊地板,制造噪音。或者把他這幾十平方米整潔的小窩給拆了,找那鐵制品噼里啪啦地敲擊。害得時常有人來敲門,劈頭蓋臉就責罵他:“小張啊,大半夜的不睡覺,鬧得啥妖啊,不是敲啊敲,就是鬼哭狼嚎的,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每一回都把他弄得好尷尬。尤其是面對那些隔壁鄰居、熟人,他還能說什么啊。都是出門打工的,白天在公司上班累得要死,晚上回來想睡個舒服覺,還被這樣折騰。換成是他自己的話,也要火冒三丈,罵爹罵娘的。他也知道這事恐怕擱在誰的身上,也都不太好過。他也只能強作笑臉賠罪,一遍一遍地央求他們,多多體諒他這個失戀的朋友。為此,他都被房東勒令搬家好幾回了。

    這一次張文樂想也不會例外,不知這頭熊又被哪個渾球給甩了,又要在自己這里傾訴一段情史,大鬧一宿。但愿這個小祖宗不要像上次那樣撒酒瘋,搞大事情,驚動這片區的人民警察。不然自己又要被迫搬家了。

    可是當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這錦陽公寓9號樓三單元306號房,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太陽已下山了,客廳內暗沉沉的,窗簾耷拉著。他伸手去開燈,猛然間一個踉蹌,撞在桌角。看到熊異乎沉靜,像個雕塑般端坐于椅子上。穿著一身碎花長襖,帽子一直拉至頭頂,帽子有圈米白色的毛邊。還長時間保持用一只手攥著領子,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仿佛她這是要坐著專心抵御一場暴風雪來臨。事實上,此刻室內的溫度如春。

    熊捂得這么嚴密,又好像是端坐在溫度之外。那毛邊帽子烘托得她的臉周正清穆,但還是有些頭發貼著臉,臉上全是淚。她抬頭對張文樂笑了笑,一個往常的笑臉,與她臉上的淚水極不相稱。

    張文樂一下慌了,這完全不像被哪個渾球給甩了的神情,就是不知道在熊的身上發生過什么?難道又有一場怎樣鋒利的往事將她與這塵世劃隔開?總不會是王八蛋那個賤人又整治她了吧?張文樂其實很怕看到她不說話,安靜的樣子,尤其還哭得沒有聲音。如果她還像以前十幾次那樣就好了,她這張臉也不會在那圈人造毛皮的掩映下有池水般的靜,失憶癥似的靜。哪怕被她胖揍一頓,或者打幾個耳光消一消氣也好,也總比現在這情況好掌握些。張文樂不敢說話,挺想掉頭跑出去的,在那外面賓館住一晚再說。或是出去躲一下子,也比此刻這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尷尬情景好。但他這肯定是辦不到的。

    畢竟張文樂是一個清一色的“大老爺們”——復員軍人,雖然長得還有點婉約,但干起活來雷厲風行,喝起酒來也是一干見底,當然也有一顆軍人強烈的責任心。他此時多么期待同事們都到這里來玩,哪怕是這小區的保安、抄表員,只要蜂擁而至能瓜分掉這熊的傷心,那就太好、太完美了。只因現在她的心就像是浸泡在烈酒里的,看起來一切正常,一旦露出缺口,酒精的作用就會令她做出種種瘋狂的舉動。一旦到那時,那就一發不可收拾,誰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會鬧出什么妖娥子,會驚動多少片區民警。

    另外,張文樂也真怕她想不開,盡管里面臥室的電視機開著,此時正在播放著自己每日必看的央視新聞聯播,他還是果斷地下了決定。但他卻沒有選擇急步趕向前去安慰,也沒有選擇大呼一聲:“小妹,是哪個混蛋欺負你,哥替你報仇。”而是緩緩地抻出了手,按在了她的頭皮上。雖然沒有玩出九陰白骨爪那樣的絕世武功,卻開始不停地拍撫。一邊拍,還一邊說道:“王八蛋那人就那樣,對每個工程師都是如此。只要機器出了一點問題,影響了產量,就會對我們暴露如雷,大聲訓斥。我都被罵過好幾回了,現在不是好好的,要習以為常。今天上班的時候,我不是看見你又被他罵了嗎?”

    “我的心理可強大哩,才不會被他訓哭,我只把他當女人看。再說今天我管的那片區域的機器又沒出問題,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又被罵了,是那賤人在嚇唬我玩。”她的聲音也不哽咽。她當然知道張文樂口中的王八蛋是誰,就是那個讓人忌恨和敬畏的課長王繼業。也是他倆的直接上司。在工廠里,很多工程師和領導都當面叫他王八蛋,他都不生氣。她當然也知道這個人其實還不錯,主要就是管得太細,又眼睛里摻不得一粒沙子。不像別的課長一樣,發現了機器出了一點小問題,不能及時解決,就會叫我們不要著急,好好地修。然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走開。而他只會把事情鬧大,大聲訓斥,非得讓所有的人知道不可。最后還要簽罰過單,和上面的廠區經理面談、認錯。因此,在他手下的人,都挨過他的整。所以也都愿叫他的綽號“王八蛋”,或是叫“蛋蛋”,不愿去體諒他作為這個車間高層管理者的難處。

    “不是這事,難道是家里出了意外?”

    “沒有。”她說完連忙搖頭,忽又抓著張文樂的手說:“你知道嗎?那個遺愿。”

    “啥?什么遺愿?”

    “你少裝糊涂,休想再瞞我?”

    “啥啊?”

    “就是當年你父親臨死之前,向你講的那些要求、愿望之類的事情。”

    “哦,你說的是這個啊,當年就是我跟我爸談的遺愿。”張文樂又是一驚,無奈地說了兩句,不知道怎么又發起火來:“你是知道的,那時我做為這離異家中的唯一孩子,奉我媽的命來和我爸談談遺愿。誰曾想他都二十多年都不認我們母子了,不管我們死活了,在臨死之前,居然一把鼻涕眼淚軟化我。還不時拍床打被,吹眉瞪眼嚇唬我。甚至還在我面前上演苦情戲,這讓我如何能狠下心腸,畢竟我還是他的兒子。也不是為了他能走得安心嗎?也為了完成我媽交待的任務,我這又怎好不答應呢?”

    熊突然就有些發抖了,“你,你……就是這樣向你爸舉手投降的,當初才那樣斷然地和我分手?你怎么不早告訴我,把我瞞得好苦啊。幸好我之后一步步試探,明白你的心里始終都有我,我才沒有想不開。不然,我們就要遂了你爸的愿。當然這也要怪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若不是昨天你媽告訴我,我到現在還一直蒙在鼓里,像個傻子一樣時不時地去鬧你。”

    她很會掌握好分寸,特別能體諒張文樂,誰讓他擱這樣的一個父親呢?隨即又補充道:“當然嘍,當年那事也不能全怪你。只怪你爸到臨死還不明悟,仍對我爸有那么大的仇恨,不惜捧打鴛鴦,叫你今生不準娶我。可我就真的不明白你爸和我爸,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竟結了這么大的梁子?”

    “我不許……我不許你如此說我爸。那不是當年,當年文革鬧的嘛。肯定也有你爸慫恿。”

    張文樂一邊說,一邊拼命回想,就想起他母親沈萍對他說過的話。那時,她的父親沈昌緒(也就是張文樂的外公),剛穿越抗美援朝剛熄滅的兵燹,回到國內,就被一紙調令委派到江州這座城市當區委書記。只因他二十八年的個人履歷堪稱豐富。小紅軍出身,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經歷過第五次反圍剿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當過班長、連教導員、團政委。雖說文化程度只有高中水平,但在戰爭這所大學里。他勤奮好學,茁壯成長。于是,作為最優秀的干部,南下到這座英雄城市搞建設。之后的十幾年,她的父親沈昌緒仍非常杰出,最后被提拔為這江州市的市委書記。奈何到文革的時候,被打成右派,讓自己的女婿張一奎(也就是張文樂的父親)給批斗死了。

    熊的眼神,像被扎破的膿包一樣,噴出血汁,濺得他一臉都是。他害怕起來,知道戳了熊的肺管子,不該在其面前提她爸文革那些字眼。他立即丟了底氣,歉疚地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別往心里去啊。”

    “哼,算你狠。”熊停了一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淚,突然發起火來:“你想說就說,想怎樣維護你爸就怎樣維護唄。誰叫我爸和你爸當年都那么不堪呢?至少他現在不會反對我們在一起。大不了不跟你在一起就是了。”她立起身來,忙用袖子又抹了一下眼淚,就轉身跑出去了。

    在此之前,張文樂從來沒有想過熊會這樣在意自己的父親。從小她就是和她母親李蘭相依為命,好不容易盼到她大學畢業出來工作,她母親李蘭就不幸因勞累過度去世了。也從那時起,她就越來越痛恨自己的父親,常跟別人說她爸死了。

    當然,張文樂也知道些她父親熊耀庭的事,在文革的時候,和他父親張一奎是鐵哥們,都是曾經紅極一時。他倆那時可是突擊提干,突擊入黨的雙突干部。可是這些成就,全是他倆用斗地主、打右派、砸機關辦公室的革命行動換來的。后來他倆都官居這區“革委會”副主任的高位,連娶親用的也都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據傳都跟強搶差不多。在文革結束的時候,他倆就遭受到了嚴厲的清算,被一擼到底。還都雙雙地被關進監獄幾年。之后他倆就一起灰溜溜地跑到外地了,再也杳無音訊。直到當年他父親張一奎病重轉院歸來,張文樂才知道他有這么一個父親。也才知道他倆當初一路跑到了廣州深圳,吃了很多的苦。現在,他父親張一奎已過世十年了,而熊的父親熊耀庭卻發了大財,成為了一個知名集團公司的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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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熊剛從張文樂居住的小區樓房里跑出來,發現燈已在這座城市漂流著,耳朵里也充斥著呼嘯的風聲。

    她萬萬沒有想到,張文樂的態度竟然是這樣的,到現在還不肯違背那個該死的遺愿,還這樣維護他那從中作梗的父親,竟然不惜揭她沉痛的傷疤。在離開小區的一路上,她心痛如絞,跌跌撞撞地來到外面的大路上,就看到那路口,有很多下班的人在等待著交通信號燈。也看到這柏油路面上落了一些梧桐葉,被風一吹,與地面摩擦,發出悠長的沙沙聲。她稍微走近一些,就能模糊地發現路燈下大部分梧桐葉子還是綠的,有的還是新長的嫩葉。

    但是她此時多么希望張文樂能追上來,給她一個暖暖的擁抱。可是一回頭,只能看到車在流動,人在流動,還有這樹上未落的梧桐葉,在一陣一陣的大風中嘩啦啦地響個不停。卻惟獨沒有那個在意的人的一點蹤影。她失望極了,竟出現了幻覺了,看到了一件件舊日給張文樂織的暖色調的毛衣,開始涌上這路頭,正替她尋找那個夢寐的主人。還看到這路燈下的水潭,有好多小魚在吐泡泡,也在沒完沒了地傾訴,沒完沒了地破碎……。她好想就賴在這樣的童話世界里。可是再看時,只有凄清的路燈而已。

    然后她就毅然決然地頭也不回,在前面一個路口打到了出租車,離開了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她把頭靠向了窗,看見那些屋脊、橋頭,樹影和商鋪,都在向后流走。只是天太漆黑了,沒有路燈的地方就看得有些模糊。更遠處那就更模糊了,只能看到暈著幾盞凝紅的尾燈。前方的指示牌被車燈打亮,距離中心市區還有二十公里。

    她就不由回想起這些年來,自己熱臉貼冷屁股,多少次深夜輾轉,被那個該死的遺愿折磨得徹夜難眠。痛下決心后,在張文樂面前一次次上演和假男友分手的苦情戲,灑酒瘋,虐待自己的身體,擾亂當地的社會治安。最后逼得張文樂不得不搬離自己父母的家,到外面自己租房子住。但這她也沒打算放過張文樂,反而變本加厲在其出租房內搞破壞,讓其不得安寧。她很明白張文樂對自己有愧,不會真的忍心丟下自己不管的。就算被自己弄得煩不勝煩,也不會躲著自己。每一次搬家,也都會配一把鑰匙、一張門禁卡,還有門上的密碼,或者錄一個指紋給自己,然后告訴自己搬在什么地方。因為她相信張文樂也是知道的,自己很少會帶手機在身上,不是靜音放在包里,就是直接落在家里。或者是心煩幾天不開機。

    但她也很明白張文樂對自己還有愛,只是下意識地藏了起來,并沒有消磨在日復一日瑣碎生活中。而它是有存在感的,但就在在今日,了解到那些事的原委后,她才突然發現,張文樂內心的那個位置,早已刻滿了對自己的戀情。原來張文樂也經歷了很多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是自己一直在刺激這份愛,踐踏那些美好的回憶。但她沒想到自己就是這樣刺激張文樂的內心,還是擺脫不了他爸張一奎那從中作梗的遺愿。

    這時,熊再也忍不住崩潰了。在這出租車上干脆用手捂著臉,嚎啕大哭。聲音如同洪水,從最高處,排山倒海般鋪開,瞬間就淹沒整個車內的空間,把司機嚇了一跳。直至整張臉被淚鹽腌成了臘肉,才漸漸偃鼓息旗。緊接著,她用右手的袖子快速地揩干了眼淚,才清楚地看到車窗起了霧。她靠著一會兒就便覺得額前濕漉漉的。她再抬起頭一看,車子前方流動的車燈五光十色,路邊的標志像節日的彩燈一樣閃閃發亮。路面標線清晰明亮,指示著前進的方向。然而,她回頭向后看去時,這些迷人的燈影都不見了,只見一片夜色蒼茫。

    而她不知道的是,張文樂在她離開的瞬間,內心掙扎了一下,就忙掏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給她,就想告訴她不要難過了,是自己不好,不會再讓該死的遺愿從中作梗了。可是他發覺鈴聲響了很多遍,總是一個甜美的女聲漠然回答:“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候再撥。”他就毅然決定快速插緊了窗戶的插銷,拔掉了電源,把一個熱咕隆咚的“家”鎖在身后。于是就跑到樓下,從小區停車的地方,把自己那輛烏魚般的小轎車開出來,然后就沿著這小區周圍一寸寸搜索。還不時從車內下來向路人打聽情況。直到有人告訴她的真實情況,他就急沖沖地打開車燈前行。一束雪白瓷亮的燈光很快地撕破了重重黑幕,探出了四方形的一片可見區域。車輪仍費力地碾碎塵土飛快開進。

    直到張文樂的車燈廓開空蕩的瀝青路面時,才安心地放慢車速開車。還打開那空調吹著暖風,把橘子那清甜的氣味四下蔓延。張文樂那肚子早就餓壞了,撕開了一瓣橘就急往嘴里塞。眼睛仍緊緊地注視著前方,怕出現什么意外。但隱約可以看到遠處一些新建的建筑,顯得那么欣欣向榮。這馬路看起來也越來越熱鬧得近乎擁堵,不再空曠得近乎蒼涼,過往的車輛發出暖色調的光,極快地在這輛烏魚般的小轎車旁邊掠過。

    有時他安靜地開車,看到一晃而過的燈光,黑魆魆的樓群,就真的懷念起熊蜷在后座的時光。那時,熊在后面的位置上撥浪鼓似的左顧右盼,時而爆出一些不合時宜、啼笑皆非的即興笑話來。時而又天真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一樣瘋狂,把那水一般透明的大眼睛眨呀眨呀,跟他大談愛情理想。時而又像個情竇初開待字閨中的少女一樣,隨處可見的一草一木,就都能讓其悲悲戚戚起來,和他狂說肉麻的感概。

    有時他不由得去想,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發覺這種呈現分化性格特點的熊,一直在追隨著他。讓他打開了最初的心動,如春天初萌發的嫩芽,毛茸茸的,帶著羞澀,透著歡喜,有著不能言說的美好。他明明知道背后熊的目光熱情似火,卻裝得漠不知情,可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只要有人說到與那熊相關的話題,他就會砰然心動。現在他想想那時的年華真是奇妙,敏感而又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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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那時,張文樂和熊是在同一片棚戶區長大的,他們直到考進全省最牛的振興中學才互相認識。一個家在棚戶區的最北邊,另一個家在棚戶區的最南邊。都是住在一片舊式“文革樓”樣的樓房里,一水兒紅磚外墻。里面一條長長的走廊連接七八戶人家,公用廁所,共用一個水龍頭。

    他們第一次遇見,是在開學后第一天報到的教室里。張文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翻弄著手機里的焦躁與浮華。也和多數來報到的學生一樣,在陌生的環境里,總喜歡拿自己的手機做伴,不愿意和別人交流。他偶爾一抬頭,就看見迎面走來一灰色女孩,灰色調的形容,并不是說她皮膚黝黑,而是她穿著一身低調的牛仔服,于人質樸。有著一張很清秀的小臉龐,齊耳的短發,微蹙的柳眉,玻璃彈珠似的鼻尖,曲線緊致的身材,看上去就像天生一朵清秀淡雅的幽蘭。她的步子輕穩而優雅,像一團柳絮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跟前。但她的目光在桌子上面停留了一會兒,發現上面貼的座位號沒有了,才輕聲地問張文樂:“同學,你旁邊的這個座位是16號嗎?”怯生生的樣子。

    “是的,不過這是C016號坐的,你如果是就坐吧。”張文樂如實地回答道。

    “我就是啊。”她一邊把書包從肩上撂下,一邊說道,“沒想到你把座位號都背下來了,還說得這樣麻溜,肯定你媽沒少壓迫你學吧?”

    “你真是一針見血,看來你也有同感咯。”

    “哪會,我可是我媽最可愛的女兒,都是自覺學的。”她擺出一臉的喜悅,手中晃著從肩上卸下的書包,臉上的五官都快樂開了花。

    “虛偽。”張文樂本想立即打擊她,可是看到她那漾著天然的笑意,就壓下了這句話。但心里還在嘀咕:原來她就是我同桌,也不錯呀!

    “我叫熊邢,叫我熊好了。另外,我也喜歡熊。以后學習上有什么不懂的,盡可以找我哦。”還沒等張文樂想如何開口介紹好自己,她就麻利地把書包放進抽屜了,坐在他旁邊介紹自己了。

    也許是緣份吧,他倆這一見面,就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彼此說起話來,毫無拘束,而且總有許多共同語言。

    但在那之后的幾個月,熊總喜歡捉弄張文樂,不是拿書打他的頭,就是給他傳空紙條,或是在他的課本上畫小人,或是上課強扳他的手舉起來回答問題……。

    可有一次捉弄得有些過分,下午上物理課了,她卻故意不叫醒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張文樂。因為她很不爽這個嚴厲的物理老師,自己不就是物理成績差了些,就給她親自布置了那么多的作業。所以她特別想看到他吃鱉。尤其是想看到有人膽敢在他的課上睡覺,還是他這個最喜歡的學生,他那臉綠、氣瘋的表情。

    結果,她失敗了,什么也沒看到。看到的只是透進教室里的太陽光,在柔柔地移動著,一種靜得讓人發慌的空寂向她襲來。她只能和同學們一樣,把黑板上的那道難題抄下來,然后低著頭專心致志地解算。

    而她驚奇的是那一張嚴厲的臉,冰塊的臉,竟然沒有一點怒意和火氣。還故意出這么一道難題,讓全班同學做。直到過了好久沒人能解算出來,才緩緩走下講臺來,來到張文樂的桌前,一邊用手輕輕地拍著酣睡中張文樂的背,一邊說:“張文樂同學,請你站起來。”他一連說了很多次,張文樂才從書本堆成的小山丘中狼狽地抬起了頭,睜開了雙眼。然后頂著一顆被中途叫醒美夢的昏沉腦袋站了起來。

    “睡醒了嗎?”物理老師看到張文樂站了起來,就把手縮回了。然后又補充道:“如果沒睡醒,就出去洗一把臉,清醒清醒。”

    “不用,現在已經清醒了。”

    “清醒了,那就回答這黑板上的一道題目。”物理老師一邊說,一邊已回到講臺,然后用教尺指著那道題目:一根長的繩子系著一個小球,小球在豎直平面內做圓周運動,已知球的質量,求在能夠完成豎直平面內做圓周運動的情況下,在最低點和最高點時繩子上的張力之差_____(不計空氣阻力)。

    “叫你回答呢?” 熊見張文樂看題看得神出九天,就突然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用很小的聲音挖苦道:“發什么愣啊。人高馬大的,連這樣簡單的題目都回答不了嗎?你平時不是很拽的嘛,沒有你不會的物理題。難道現在準備認慫,變成了豬腦嗎?真是笨死了。”

    張文樂聽著,緊咬后槽牙,明眸含怒。旋即恨恨地跺了一腳,然后他探出一雙驚恐的眼睛,就像高空中走鋼絲一樣,顫顫巍巍地橫在這課堂上。竟像閃電似的,倏一下掃一掃周圍,如偵查敵情似的,再像受驚的老鼠,馬上蟄回。再然后就是用筆寫紙條向她求救,雖然心里多么不舒服,但還是希望她能給予提示。

    “我認為——”遲疑了一下,她還是小聲地給出了提示:“在最低點和最高點時繩子上的張力之差為15N。”

    張文樂很警惕,看到她的眼睛此時很奇怪,兩只黑溜溜的眼仁熠熠發光,好像閃著冷颼颼冰晶似的光,臉上卻是笑吟吟的。這如一冰一火的光芒弄得他手足無措,只好去摸被她打過的胳膊。不想她的“熊爪”可真重,那里已隱隱有些疼痛。

    這時他就想起從前,她老是在這種情況下騙自己。遲疑了一下,他就在草稿紙上盤算了一陣,然后說:“在最低點和最高點時繩子上的張力之差為30N。”

    物理老師微微有些動容,這可是高三的物理題呀,他是怎么蒙對的。難道他真能解算出來?物理老師想到這,便猜測著地說:“你不會把高三的物理都學完了吧?”

    張文樂說:“上周我就自學完了啊。”

    物理老師看著張文樂,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后就說:“既然學完了,那就上臺來解題吧。”

    張文樂答應了一聲“好”,就自信地從座位上離開,從桌椅空出的小道間快步走。然后來到講臺上拿起粉筆,在這道題目下洋洋灑灑地解答。

    如題:一根長的繩子系著一個小球,小球在豎直平面內做圓周運動,已知球的質量,求在能夠完成豎直平面內做圓周運動的情況下,在最低點和最高點時繩子上的張力之差_____(不計空氣阻力)。

    解:設最高點速度為,最低點速度為,根據動能定理,有:;最高點,有:;最低點,有:;拉力差為:△;聯立解得:△

    物理老師剛才還在懷疑張文樂吹牛,把那高三的物理都學了。可是看著他在黑板上精減地推算解答,知道他已吃透了這些知識點。剎那間,物理老師感到一股激動的浪潮撲進胸懷。并感慨本來想用它難住這個喜愛的學生,讓他出一回丑,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再罰他站一節課的。如今也只能笑盈盈地看著他解答他,安全地回到座位上聽講。

    之后,全班爆發了一陣陣排山倒海的掌聲,持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因為他們開始都被物理老師出的這道題難住了,不是大錯特錯,就是空白難以解算。可是到了張文樂這個猛人的手中,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解算出來。還這么快把高三的物理都啃下來,能不為他喝彩嘛。

    “哎喲,看到沒有?他臉都紅了,天哪!”熊看到張文樂高興得漲得通紅的笑臉,她馬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那尖叫地補刀道。

    全班哄堂大笑。張文樂很尷尬,臉上的溫度隨之上升,不知道自己的臉真的紅了沒有?他只感到有些燥熱,還有些難堪。

    那年張文樂十六歲,熊也十六歲。那時候熊還叫熊邢,還沒有隨她母親的姓,叫佟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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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那年,張文樂和熊同時參加高考,考上醫科大學的熊選擇了復讀,張文樂則上了華東理工大學。放假后,從學校回到家里的第一天,他們就并肩走在大街上,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眼神有意無意地相遇,臉頰的緋紅,眉梢的欣喜,唇角的笑意,一切都是久別重逢后很幸福的模樣。但天太冷了,他還是把熊的手拉過去,放進他的大衣口袋里。一點雪粘在他們的衣服上。他今天要和熊去電影院看電影,還去海洋水族館看深海生物。最后還要被熊拖著去她家,去看她寫的各種各樣優秀的文章。他很明白熊的心思,只是無比強烈地希望,在自己的心里,她還是那個癡戀自己、健康活潑、上進努力的女孩。

    在一個歡快的寒假快完的時候,張文樂也打好行囊準備坐車去學校了。他就去熊的家里準備向她告別,但發現此時熊一臉的憂愁,搶先一步招呼她:“怎么,假期還玩得不夠瘋嗎?還一臉的苦笑,發生什么事了?”熊捏著手里的通話記錄單,這幾張薄薄的紙,支吾著:“今天去買票回來的路上,把我媽過年給我買的生日禮物,那臺新蘋果手機給弄丟了,不過當時有人撿到了,要我給他一千塊錢才歸還。那時我身上沒那么多現金,就沒有贖出。他就趁機跑了。事后,我就再找不到那人了。畢竟那是我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所以我就想在移動營業廳查……”

    沒等熊說完,那幾張紙已經在張文樂的手里,他一邊看著通話記錄單上的電話號碼,一邊問她:“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丟的手機?”張文樂的話中很急迫,讓她很驚訝。更多的是讓她感受到他話中的關懷。

    但熊還是遲疑了一下,不由地想著:難道他真的有辦法幫自己,真的能找到那個人,拿回我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那臺蘋果手機?盡管她知道希望渺茫,還是如實地回答道:“是在168路公交上,這個禮拜三的下午。”

    接著,熊就發現張文樂似乎有所發現,她剛想問,只見他正拿起手機撥著通話單上靠角落的一個號碼,一會兒電話就通了:“喂,你好,我想問一下,二月十八日下午,是不是有一個152654386XX的號碼打給你,你是他的……”

    熊站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只是一瞬,像有一陣電流慢慢觸及到了她,從千千萬萬的毛發開始,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咽喉,接著下行到她的心臟,最后全身蔓延酥麻。她很訝異已經很多年了,沒有這種被真心關懷的感覺了。她抵不住一時脆弱,眼里冒出淚來。盡管她和張文樂相識三年多,到現在確認關系還不到半年,他就這般溫暖地關懷,就像上輩子的丟失的情人一樣。也就讓她產生了要一輩子和他執手到老的大膽想法。

    熊低著頭,跟在他的身后,穿梭在客廳和陽臺之間。或許是她內心還不適應這種被關懷的感覺,還或許是當時那團凝固的溫暖氣息,讓她感到有些窒息。在他與撿到手機那人之間的對話,中途她發了會呆,沒有聽清他們之后說了什么。等她回過神來,又見張文樂對著手機說:“你小子挺賊啊,不是你爸叫你接電話,你是不是不準備接我的電話。你是不是還想把那個撿到的蘋果手機一直關機,準備變賣現錢?我告訴你,我是她的哥哥,我已經調取了公交車上的錄像,準備報警。不管你在哪里,把手機盡快給我拿來。我們在火車站旁的星巴客等你。”

    熊深刻記得:在當天傍晚,張文樂還沒坐火車回學校,還陪她在星巴客喝咖啡閑談的時候,就有一個小孩拿著她的蘋果手機找她。她就不花一分冤枉錢,就拿回了……

    一晃,好多年,熊再次憶起那些美好的年華,淚又從眼里冒出來。還模糊地看到窗外一閃而過溫暖的亮光。好像夜里一個人坐出租車有駛入陌生人睡夢的感觸。她用袖子揩干眼淚再看時,看到家附近一路連綿的路燈連成了線。

    而熊此時不知道的是,張文樂開車也在回憶那些綿綿無終期的美好的年華,沒有被車外的事物所打斷。他已經回憶到熊之后念了華東師范大學,他們在一座城市里讀大學的幸福時光。可是好景不長,他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想去部隊當兵。結果他竟然選上了,但她舍不得自己離開的畫面,如今還盤旋在他的腦海中。不覺令他唏噓感嘆,恍如昨日。

    他記得臨行那天,他們一同坐地鐵去火車站。他們沒有坐到相鄰的兩個座位,他就輕聲地跟她旁邊的女孩子說:“美女,給我們換個座位好不好?”那個女孩很夸張很大聲地回應他:“就這么幾站的路,不至于吧?”在女孩不理解的注視下,他們的臉尷尬地紅了。

    最后,那個女孩還是強硬地沒有換座。熊知道她把他倆當成了神經了,要秀恩愛。但熊并不怪,只想她這么小,又如何理解他們這樣的感情。何況是要送他遠行,去那遙遠的地方當兵,不知哪一年他們才能再相聚。

    很快就到終點站了。他們從地鐵站出來,熊就看見沿途很多等客的,也有戴著紅帽拉行李的。另外,也有一些人和他們一樣,是送自己的愛人去當兵的,在那難舍難離。熊的目光也從不在那些翹首企盼的男女身上停留多久,她不奢望會有人認識他們。只想好好地珍惜他這上車前剩下的好時光,好好地陪伴著他。她甚至還想提著專門給張文樂準備的食品,執意把他送到火車站站臺,但被他強烈地阻止了,就在這火車站候車廳惜惜告別。

    “你知道嗎……”熊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

    張文樂濃濃的眉毛揚了起來,急切地望著她,等她的下文。

    “你知道嗎,有個女孩今天等待心上人臨別的一個擁抱,一個吻,她從早上起來一次次等待,等待,等到現在……”熊紅著臉,幽幽地說。

    聽了這話,張文樂的臉上盡是不安和歉意。他展開雙臂擁住熊,正準備用手將她的臉輕輕托起靠近,可是看見周遭有很多的目光打量,他的濃眉微蹙了一下,就尷尬地停止了這個舉止。但熊對于他的表現,沒有絲毫嗔怨或不快。她放下女孩的羞澀與矜持,雙手扳正張文樂的臉,微微踮起腳,在他的唇上印下了分別之際溫潤的吻。

    這樣一幕,即使過了這么多年,至今仍讓張文樂有點懵,有些失神。幸好熊的家快到了,那報路況的導航語音,在大聲地提示:市中心錦苑小區到了,才把他從記憶中拉了回來。他的頭腦也在電光火石之間,清楚地發現這么多年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她了,不能再遵照父親的遺愿繼續辜負她了。于是他斷然決定就從今夜此時開始。然后在心中誓言要努力改變這種狀況,以示其堅固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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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是已凌晨兩點零八分,那一彎橙色的下弦月已緊貼在蒼穹偏西的位置,有淡若薄紗的輕云徐徐掠過,如同擦拭一塊殘鏡。而月光依舊如紗,輕輕地,柔柔地,籠罩著這市區沉睡的樓房,街道。但仍有六分之一的城區是醒著的。

    這市中心錦苑小區廣場上的燈光驅逐著夜的空寂,透過窗簾上的縫隙還是溜了進來,靜靜的,悄悄的,倒也不會怎么打擾到別的人。突然,傳來一陣手機優美的旋律,聲音不大,卻是那樣的響徹心扉,一下子點破了這夜的神秘。它很近,就在床頭的電腦桌上一直響著。

    這凌晨的電話,張文樂還以為是鬧鐘呢。聽了一會兒,他又覺得不對,鬧鐘不是這樣的曲子。他翻身坐了起來,伸長胳膊在床頭的書桌上摸了很久,手機還是夠不著。他氣得捶了一下電腦桌,以前睡覺前,他都會用手機看會兒書,刷著刷著就睡著了。而手機總會掉落在枕頭旁。但現在他才想起這是在熊的家里,還是在她住的房間里,最后手機是被她拿去在那電腦上下載程序的。可是這該死的手機鈴聲,卻一遍又一遍地固執響著,戳破這如水靜謐的夜。在這樣沉睡的夜晚,倒是挺讓人煩的。他真怕這手機鈴聲響得時間太長,會吵醒在另外一個臥室睡覺的熊。他此時真恨不得把這破手機給摔了。

    他無奈地去按床頭燈,掀開了溫暖的被窩下了床,頂著一顆中途被吵醒睡眠的昏沉腦袋,趿著拖鞋走到書桌旁,吵醒了身旁所有的物什。依次拉開凳子,喚開電腦的休眠狀態,拔掉手機的數據線,才拿到了手中。結果發現手機屏幕是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想不接,怕是詐騙電話。但他又怕是有人找他有急事,才斷然地接起。他立即就聽見里面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子斷續又綿密的抽泣,好像秋天夜里突然落下的大雨。他頓時心里涼了半截,還以為這個聲音是他哪個不認識的叔呢。

    “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哭完之后,那個上了年紀的男子的第一句話竟這樣說道。

    “啥?你是哪位啊?”

    “我是熊耀庭,是佟邢的爸爸。”

    張文樂震驚過度,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碰到鬼在跟他說話。他不由得被這個念頭被嚇得瞠目結舌。

    “我們明天有空見個面吧?”熊耀庭又說。

    “我明天上班太忙,改天吧。”

    “你就不能請一天假嗎?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談談,是關于佟邢的。”熊耀庭又接著弱弱地問道。

    “難道你不能親自和她說嗎?”

    “可是她目前不認我這個爸啊。”

    電話那端陷入了沉默,我也沉默了。過了許久,那邊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就這樣失去她很不甘心…你就真的不能幫幫忙,我是真的想贖罪,你明天能抽空出來聽我說嗎?”

    張文樂張了張嘴,嗓子眼兒里好像堵了塊石頭似的,喘不上氣來。他想起了自己那英雄的爺爺張峰,在十年前那場2.25賓館火災中喪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也有鼓勵。他現在腦海仿佛能看到爺爺張峰當年在那濃煙中救出了幾個人的偉岸身影。如今即便陰陽相隔,要是也能這樣通話,讓自己親口叫聲爺爺也好。他不由得這樣想著,于是那眼淚已不爭氣地在眼睛里打轉著。

    “你這些話不是醉酒的胡話吧?”隨后張文樂忍住沒有哭,他還小心提醒了一句。

    “絕不是。”那邊熊耀庭說。

    他默默點了下頭,熊耀庭又重復了一句,“現在說的話,都是我的心里話。”

    “好,我信你。”張文樂說,隨后又囑咐了一句,“明天五點半下班后我有空,到時需要我去找你嗎?”

    “不用。”熊耀庭聽到了這句話,心都是一顫,他很高興地大聲道,“那就明天晚上六點,在香格里拉酒店見。”

    張文樂說“好的,晚安。”就掛了電話。然后把手機放進睡衣口袋后,他的腦子還有點懵,感覺就跟天方夜譚一般。不管怎樣,熊耀庭只是想和女兒恢復父女關系,明天見上一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這樣想著。但又擔心自己打電話的聲音,吵醒了睡覺的熊,被她聽到了全聽了去。于是踮著腳尖穿過離開這臥室,穿過客廳,輕輕地打開了熊睡覺的那個臥室的門,發現熊幸好沒有被吵醒了。她也沒打開手機,把那手機白色的光照在她瓜籽似的臉上。

    張文樂是知道的,雖然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在昨晚終于和熊冰釋前嫌,但她心里終歸是有個小疙瘩。盡管擔心開夜車回去不安全,把自己留在她家里過夜,也沒有讓他睡在一起。而她的心情總算是恢復了,竟讓自己陪著看完了兩集的《戰長沙》,才放他回去睡覺。然后她才躺下睡覺,睡前還發了條和他復合消息的朋友圈,就美滋滋地睡著了。

    最后他又踮起腳尖離開這臥室之前,還幫熊把踢翻的被子給蓋好的,把那房門給輕輕帶上了。再輾轉回到了他睡覺的那個臥室,又把那手機從睡衣口袋拿出來,看了一下是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六分。再闔上手機,又放在電腦桌那,才上床裹著被子躺下了,把那燈給熄滅了。

    之后,他在暗光中閉著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數著綿羊。無論怎么睡都不那么舒服。他盡量也不移動,不翻身,保持原本右側臥的睡姿。他就這樣閉眼假睡著,還是不管用,腦海中竟浮起那電話的事,想著想著,就想起自己可敬的爺爺張峰,睡意全無。然后他無奈地又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枕著頭想望著窗外的星空,想借黑夜掩飾內心的痛苦。可是當他拉開了一些窗簾,那不知情的燦爛星光,偏偏照亮了那雙黑亮的雙眸,雙眸里晶瑩的淚慢慢流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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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天很藍,陽光很暖。群奇公司的廠房里,張文樂正凝神地欣賞著墻面上的一組照片。

    廠里的墻面,是潔白勝雪的。但也并不單調。有吸引眼球的宣傳海報,也有古樸的油畫作品,還有別出心裁的LOGO設計……令人目不暇接。他此時就是被其中的一組照片吸引住了眼球,并回想起和這組照片有關的舊事。

    他清晰地記得,第一次進入無塵室的情景。那是三月份一個晴朗的下午,他們跟著教育訓練員進入了無塵室。但在進無塵室之前,他們先在管制口領取了無塵衣、六孔無塵鞋和披肩帽。當這些物件一一穿在身上的時候,他當時就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變了,白白的一片。他身旁那幾十號男女同事,也在一剎那間,一個個都變成了搞科研的專業人員似的。再戴上口罩、乳膠手套,一個個都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只能看著對方的眼睛。他們這些穿戴“一新”的新員工,緊緊地跟在教育訓練員陳雙雙的身后,開始用好奇的眼睛,打量著這個終年恒溫26攝氏度左右的無塵室。在推開風淋門的那一刻,他只記得眼前一亮,只見里面一片璀璨的燈光。他們隨著教育訓練員陳雙雙,在綠色的行走線上有序地走著。左一圈右一圈地繞著,走馬觀花一般參觀著里面的一切。

    那時他在無塵室里,沒隔幾分鐘就感覺到身體不適。口罩深深地一起一伏,貼在他的鼻子上,快吸不上氣來。不遠就是門,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身體不受控制,腳往后縮,想掉頭就走。但最后他咬著牙堅持下來了,慢慢地適應了下來。從無塵室出來后,他們站在門外邊的空地上脫無塵服。他單腳跳著往下扒拉無塵鞋,踩在褲子上差點摔倒。沒人笑他,包括他臉上被口罩勒得一道一道滑稽的印痕。他反而感受到周圍有一種贊賞的目光,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如今他再次想起那初入群奇的往事,看看這些墻上照片中的人,心里溫馨滿懷。他想今年,若是照片中的人還來這里工作,就一定會發現這個無塵車間在行動。車間管制口的地面一塵不染,四周的墻面上,安裝上了儀容鏡。穿無塵服的時候,就可以照著鏡子,看看哪里穿得不符合規范。還有那一排愛心專座,穿無塵衣的時候可以坐坐。這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有心的他還發現,無塵衣掛在衣架上,比以前更整潔整齊了。每一排無塵衣的前面,都有一件無塵衣掛好的樣本。不時的會有管制口的人來巡檢,看一看哪個員工沒有掛好無塵衣。

    上班的時間快到了,他已穿上連體無塵服,戴上網帽和口罩,走進了工作的無塵車間內。但當他有序地走動時,看到了前面那些邁步在綠色的人行線上的新人,正有序地跟隨教育訓練員陳雙雙身后參觀。他就會想起自己初來群奇時的那些往事。那種感覺就恍如昨日。也有那么一剎那,他還在懷疑自己是新人,還跟隨在他們的身后走了一段很長的路途。

    這時的群奇,是比較忙碌的。車間里的機器,從白天到晚上一直在歡唱著。不覺,他已走到組裝區,遠遠地便看到每一條長長的現代化流水線,都安裝了潔凈棚,弄得跟“蔬菜大棚”似的。

    他往前再走了幾步,前面的情形讓他眼睛一亮:一條條最新裝好的自動化流水線已開始運轉,上面排滿了一個個做好的液晶模組,旁邊是車間里的幾個機器人,像小卡車似的,趴在地上,正照著車間里規劃好的黑色地標線,有序地馱載著一車車做好的液晶面板行走著,前往下一個工序站點,根本不用人照看,一遇到障礙物就會自動停下來,它們仿佛長了眼睛似的。

    他就愣在旁邊,抬起的步子不上不下地頓在了那里。忽然從后方傳來一聲短促的“撲哧”聲,他轉過頭來,看見課長王繼業正在瞅著他笑,見他望過來,便笑吟吟地說道:“傻眼了吧?早說這些機器人會運抵咱廠,你們還不信。咱廠可是這次公司首次試點自動化的廠,而咱工程部又是廠里的重要部門,多點新的高科技產品不是更名副其實的嘛。這不,昨夜那些家伙都加了班,都在測試了這些新到的機器人。就只有你和佟邢那丫頭逃了。”

    “課長,你這可不能怪我,實在是家里有急事。”

    課長王繼業昨夜可是看到了那條復合消息的朋友圈,現在聽著張文樂這樣蹩腳的解釋,臉馬上就是一繃,說:“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會這么說,別給我搗鼓這些沒用的。今天你可得好好地給盯著這些機器人,出了問題,我可會拿你開刀的。”

    張文樂的臉一黃,委屈道:“你就欺負我一個老實人,有本事欺負別人啊。”

    “你小子還老實,凈耍滑頭了。快給我滾到崗位上去,別瞎晃悠。小心被我抓住,不然要你好看。”

    張文樂當然知道這王八蛋的性格,可是說到就會做到的主。然后說了聲啰嗦,就笑笑,又快步走進了他工作區域的棚子旁邊,在棚子外用滾輪清潔了一遍無塵服上的灰塵。然后掀開了簾子,低頭走進棚子里,走到工位上,跟晚班的工程師交接。交接完后,只見晚班的工程師有序地離開了。他就連續查看一臺臺電腦,看到系統都運行正常。然后他就坐在一臺電腦旁,把自己的工號登錄進工作的智能VM系統,把這些機器的點檢一一確認過良好。就把離子風扇打開了,并把風速調到最大,角度也調向自己。他這才打開臺燈,拿起一塊無塵布蘸上酒精做了一下棚內的5S。這時,他竟發現王繼業課長還在旁邊的區域內視察無塵室的5S,還彎腰用手在棚子底摸了摸,看看有沒有灰塵。

    而當他專注地看著電腦屏幕,噠噠噠地敲擊著鍵盤的時候。他發現那些還沒有換成工業4.0智能的流水線上,那些品質小隊正在巡視,并督促貼膠條的要把膠條貼好,后面CD檢查外觀的,已檢查到好多貼附不良的模組。有一位品質小隊成員還在流水線上親自示范,手法是那樣的嫻熟,長、寬、窄三根膠條,在她手上是那么“聽話”,三兩下就貼好了一塊模組。沒有一點上騎、折痕、夾異等不良現象。她還大聲地告誡說,在貼10.1/11.6鐵框機種時,貼保護蓋之前需使用無塵布擦拭焊接點,貼附完后需檢查保護蓋有無氣泡、皺折及超出鐵框邊緣現象。最后反復強調在貼10.1、11.6和11.3膠條機種時,需沿偏光板邊緣貼附,并且用無塵布將膠條平整貼附時膠條不可上騎偏光板,手指套破了要及時更換。這讓他想起自己剛入廠時,去組裝站點幫忙時,那教他貼膠條的師傅,也是這樣地細心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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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此刻,熊要氣瘋了。她惱的是張文樂那小子太不識相了,昨夜剛剛復合,今天早上竟然敢不叫自己起床,一個人就徑直去公司上班了。要不是自己事先調好了鬧鐘,今天非得睡過頭不可。她想想心里都覺得窩火。我招誰了惹誰了,竟然如此背運,怎么當初就瞧上了他呢!等一下會死啊!真是好氣哦,好氣哦。

    她不再踱到南窗,遠望高樓林立的新城。看那新城的高樓,窗欞洞然,線條清晰。而是氣呼呼地離開了家,開著車往新城新修的馬路上奔去。盡管這里已暖和得像是一間巨大的暖濕花房,一路上都是生機盎然。而她卻提不起什么興致看,時常還感覺到車窗外的風,還似寒冬凜冽般地吹到了骨頭縫里,讓她渾身不舒服。

    但她還記得七年前,她大學畢業,一個人帶著憧憬,萬分欣喜地來到這群奇。在那科技園區里,當初第一次見識到了張文樂口中所說的群奇的情景。這對于當時剛走出校門的她來說,是何等大的震撼。至今仍在腦海里浮現。那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晴朗的天空,天凈藍得沒有一點雜質。她也是開著這樣一輛的小車,在廠區四周的車道上轉轉,不敢開進去。只感覺那里面挺干凈的,花草樹木挺多,綠化明顯也比其它的工廠好很多。

    隨后,她就被張文樂看到,在其盛情邀請下,走進了這個隨處可見青草坪,一年四季更有各色美麗的鮮花應季成盛開的廠區。然后,她看完了整個群奇幾個大廠區的,就和張文樂坐在車上休息。

    那時,她看到天地變得和車窗玻璃一樣小。愿望也小。靜靜縮在內心角落里的愿望,比衣服上默然的紐扣更無所用心時。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臉色一下子陰沉了。她還記得當時張文樂一個勁地在旁安慰著她,直到她的臉色漸漸有所好轉起來。張文樂才停下來了口舌燥的嘴。

    她明白,她今天只是想參觀張文樂工作的地方,看一看好不好。如果不好的話,明天就會帶著他離開,一起去自己那夢想的地方報到、上班。現在她看到張文樂呆在這么大的公司,這么詩意棲息的廠區,心里正糾結著。自己的學歷也沒那么高,能力也不強,又無事業心,在哪個工廠工作,都是混日子的。何況去那個夢想的地方的工作,福利還沒這優渥,也沒這讓她感到安全和舒適。

    熊也知道,她的同學姚麗,曾在一家比較大的工廠上班,剛進去沒兩天,就死活不去了。問其原因,就說在里面工作了兩天,別說吃飯了,連水也沒喝上一口。根本就沒人告訴她地方在哪。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跟著別人去了食堂,打飯菜的阿姨卻要她先刷卡,用現金都沒用。可她作為新人,哪有卡可刷?

    熊也知道,姚麗個性靦腆,不會多說話,又碰上那么個糟糕的車間主任,才會把她隨意丟給了拍馬屁的課長。那個課長也就不會喜她,讓她一個人在角落里熟悉治具,備受冷遇。姚麗怎會不生悶氣,又怎會麻煩別人。足足在那餓了兩天,姚麗又怎會待得下去,只好白做兩天。熊想她可不想像姚麗這般委屈自己,還是守在張文樂身邊好。

    而就在第二天,熊掛了張文樂的電話,手機扔在床頭上,她又拽過來給他發了條短信:“我現在就去好嗎?”沒等他回,她就打電話過去:“二十分鐘后到。”

    她推開車門,發現張文樂還在那廠區外等著她。他正在低著頭,翻弄著自己的手機。她走到他的身邊,輕輕拍了他一下,寒暄了幾句,就把一張飛機票遞給他:“我今天下午去上海那的票……能給我退了么?他把票接過去,看了一下,說了句好,就放進了他黑色的錢包夾內。隨后說:“你真的確定要在這當個工程師嗎?”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后,她就在張文樂的陪同下,穿梭在清新雅致的大道上。只見周圍都是年輕的面孔,都很有秩序地在黃線內走著。不時地把身旁的樹木弄得嘩嘩作響。有的人臉上,還時不時地掛著笑容。可他倆還沒走多遠,高亢好聽的音樂就傳進了耳廓。這是天生愛健美的女子,在輕松浪漫中用手機播放著音樂。

    很快他倆像昨天一樣,走進了公司的大門。又看到穿著深色制服的保安在維持著秩序,并引導著應聘人員進入公司的路線。還看到這個群奇公司周邊修木環繞,道路寬闊整潔,綠化區域井然有序;雨后的草坪一身新裝,青翠欲滴……。一陣微風吹來,樹影婆娑。

    而張文樂只能把她帶到應聘的地方,就匆匆離開了。但熊并不孤單,這里早已聚集了上百個應聘人員。全在聽著穿紅馬甲的工作人員的指令,排好了一隊隊進去電腦房,進行筆試和電腦測試。

    然后,她就順利坐在一間準備面試的辦公室的角落,低著頭,翻弄著手機里的新聞。當她到耳畔有輕微的腳步聲時,她才抬起了頭,就看到迎面走來身形偏瘦的女孩,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外罩杏色的雙排扣呢子大衣,一張輪廓清晰的小臉在毛毛的領子里淺淺地笑。那個笑容,是所她見過最自然,略帶職業性的笑。當時就消除了她到陌生環境的緊張感,使她面試順利通過。她至今仍在腦海里記得那個笑容。她想,將來的某一天,或許她會忘記那個容顏,但那個笑容會永遠刻在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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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熊面試通過后,那女孩步子沉穩而優雅,帶著一口家鄉的口音走到她的跟前:“恭喜,你就是最后一個加入我家的新人了。”一邊說一邊準備搬桌上的一摞文件資料。

    “我叫陳雙雙,是你們的教育訓練員,我是來帶你們回工程部的。外面還有十幾個你們這樣的新人。”還沒有等她開口,陳雙雙微微皺了皺眉。

    “這些文件資料,都是要給你們新人發的。你就幫忙搬一下吧?”她使勁地點了點頭,也就趕快伸手過去幫忙搬那些文件資料。她搬著一摞文件資料走在陳雙雙的身后,她在心里嘀咕:“原來這女孩就是我們培訓的老師呀!”

    她走出辦公室,果然看到了十幾個和她一樣的新人,正站在大廳外面排成了兩排。他們一個個看起來比她的年齡還要小,比她還更有青春朝氣。一個個都是俊男美女。然后在陳雙雙的帶領下,一個個都排列成隊列,整齊有序地走回工程部。帶他們走過D棟至E棟那條迷宮似的過道,一邊走還一邊提醒他們:“這邊的貨車、來往叉車很多,一定要靠黃線這邊走,多注意安全。”他們都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圍的交通情況,跟在陳雙雙身后走著。

    而記憶中的后來,她才知道他們那一批新人,大多數都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可以說剛從從象牙塔里走出來,什么也不懂,十分地難教。是陳雙雙她在無塵室里,顧不得黝黑的發間流淌著的汗水,還有那口罩里的悶熱與口干舌燥,與他們那一批新人講解著工程部的各個環節。也是陳雙雙她捏著乳膠手套里一把把手心汗,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地看機器、修機器,并處理這系統的各種故障。在他們滿頭霧水的新人階段,是陳雙雙帶他們走出那團迷霧的。也是她來到這里的第一個師傅。盡管至今已變為好朋友,但她心里還是蠻感激陳雙雙的。

    此時,她再一次想起那些往事時,眼睛不由得酸澀,看到刺目的紅燈有些模糊了。幸好新修的馬路車輛極少,連一個悠閑的行人都沒有。只是車子還是安全地滾動著車輪,駛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她多么希望時間還得及,可以讓車子開得慢一些。這樣,她就可以多想一些那時的美好時光。

    可是再用袖子揩干眼淚看時,她的車就開到了公司的附近。只見那大門口已是車來人往,十分擁擠。看那墻上的大掛鐘顯示,將近八點,正是上班的時間。她只好降速緩緩前行,依次通過公司的大門,把車停在了車庫內。然后,她就急匆匆走向工作的那棟廠房里。

    而她穿過D棟至E棟那條過道時,有人喊佟邢的名字,不知說了些什么,沒聽清。為了躲避叉車,她轉到了另一邊。回頭去看時,只有一片行色匆匆的人影。

    陳雙雙很快擠過人群,就來到她身旁打招呼。“呦,佟邢,誰又給你吃炸藥包了?你這不得到拳擊館發泄發泄。”她笑笑說:“還不是被張文樂那倔驢給氣的。”陳雙雙不滿地說:“你們不是昨夜復合了嗎?現在你咋能這么說他?他可是咱公司最優秀的男生,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可要好好把握哦。”隨后又補充道:“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他,可以讓給我呀。”

    她不禁一愣,看了一眼陳雙雙,說:“你也喜歡他,那恐怕不行。他是我的,我至死都不會放的。”陳雙雙笑著說:“這不就得了,那有什么可氣的呢。”

    她想想也是。只是那么嚴重的氣懣的臉色,還不能馬上自動消解。卻不斷吸引熟識的朋友、同事的目光,向她發出一陣關心的問候。

    “佟邢,出了什么事嗎?”“佟邢,別太生氣了,你還有我們這一大幫朋友呢!”……周圍傳來的關懷、安慰,以及深深的朋友、同事情愫,落在這長發披肩的少女耳中,猶如一股股暖流涌上心頭,讓她的眼睛有些發澀。好在此時有陳雙雙在一旁一一回應著那些朋友、同事,同時她也難得地露出了微笑,頻頻點頭配合著,這才使得一群人放下了這懸著的心,在晨暉的照耀下,一路歡聲笑語不斷,直至到了工作的廠房里。

    當她穿上無塵服,戴上口罩,走進無塵室的時候,腦海里還盤旋著張文樂往昔的影像。尤其是當她邁步在那些斑馬線內,看著熟悉的機臺時,感觸就更深刻,眼淚竟忍不住掉了下來。因為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依舊站在那個潔凈棚里的機臺前,笑呵呵地過來和她打招呼。還戳著她的小腦袋,儼然一副哥哥對著妹妹的狀態,讓人倍感溫馨。

    然后,她才低頭拈弄衣服上的拉鏈,仿佛從夢中驚醒。因為她知道上班的時候快到了。她迅速用右手揩干了眼淚,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她要抓緊時間問清楚,為何他今早上班為何不叫自己。但張文樂的回答卻令她非常滿意。她這才知道張文樂昨夜一晚都沒睡,很早就開車來到了公司。只想讓她多貪睡一會兒,才沒有叫她起床的。而她心里明白,盡管他倆現在復合了,但他還不得不為了他爸遺愿的事而操心。畢竟還要爭取他母親的認可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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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晚上六點鐘,酒店里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張文樂往里走了幾步,就有一個很靚麗的女服務員,問他是不是余先生,然后禮貌周到地把他引到三樓的一個豪華包廂里。

    熊耀庭在里面等他,他已經上了年紀,但目光敏銳,一看見張文樂,他立刻就站起身,似乎要擁抱一下,但張文樂把手里提著的一只紙袋遞給了他,“叔叔您好,一點小禮物”,張文樂說,“您的氣色真好。”

    然后相互寒暄了幾句,他倆就都落了座。可張文樂仍是當過兵的氣派,腰背很挺,不茍言笑。同時,他也注意到熊耀庭身上穿的西服,非常考究。就是那衣服的紐扣樣式,他就從沒見過,像鉆石一樣閃閃發亮。何況熊耀庭手腕上帶的勞力士,是這季度的最新款呢?張文樂立刻就感到這哪是一個要尋回愛女的落魄父親,這分明是一個閱歷過人的社會成功人士。原來別人說他在廣州的那些都是真的,他果然是發了財的大老板。

    服務員也推著餐車馬上走上前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本黑皮菜單,還上了一些名貴的茶點,就緩緩地推著餐車出去了。“你看上去有點疲倦”,這時,熊耀庭也一邊打開菜單,一邊說道,“在車間當工程師,業余還寫東西嗎?要知道寫東西的人心思重,你睡眠一定不太好。”

    “您真是一針見血,看來您把我的底細都查得一清二楚嘍。”

    熊耀庭放下黑皮菜單,沉吟片刻,緩緩地說:“我只有這么一個女兒,我也不想她所托非人,不過你這小子真不賴,配當我熊家的女婿。”張文樂只是聽著,“當然咯,在現在這個社會,沒有錢辦不到的事,像你小子這樣的人的信息,倒是不那么難搞到。”張文樂不動,“我特別氣憤的是,你小子這幾年對我女兒的態度,真是快氣死我了,有時我真想找人揍死你得了。”張文樂仍然不動,“要不是我女兒的心里一直有你,經常去你那兒鬧騰,我連吃了你的心都有。真是比我當年追她媽差太遠了,就像個……”“像什么?”張文樂坐在椅子突然睜大眼睛,迫不及待地問。

    “像個木頭疙瘩啊。”熊耀庭如實地回答道。

    “您應該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張文樂聽著這未來岳丈的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心里那么疼,臉色也變得潮紅。他決定改變要為自己辨白,突然提了一大口氣,像要扎個猛子下水,“我爺爺張峰那年在火災中喪生,您應該聽說過吧?就因為我爸當年病重受不了這個刺激,一度好轉的病情一下子惡化了。而恰恰在那時,發現我和您女兒的關系,他能不堅決反對嗎?在我爸那時的世界里,她的兒媳最起碼是根紅苗正的,而不是像您女兒這樣有污點的家庭。何況您還與他結了那么大的梁子。所以我只能被迫和您女兒分手,答應我爸的遺愿,讓他放心地走。不然做為人子的我,就會悔恨自己一輩子。雖說在那一年,我最難捱,感覺家里就像個冰窟窿,幾次我都想死了算了。幸好有我媽的細心照顧,我才沒有做傻事。不然,哪會等到現在與您女兒復合的好日子呢。”張文樂流暢地說著,并無摻假的語氣,到末一句還稍帶笑意。

    “知道的。2.25那天我市重大賓館火災,死了十個人,重傷三人,輕傷六人。”好像搶答比賽似的,熊耀庭恨不能立刻舉手。怪不得自己的女兒那么喜歡他。看看,他剝掉多少層洋蔥,一直剝到最里頭真摯的芯子上,真要好好坦誠對待這個佳婿了,不能再玩這些虛套的花活。看來他母親對他保護得夠好的,并沒有把當年的事告訴他。也沒有告訴他,自己是間接害死他父親的兇手。讓他父親的上市公司,一夜之間被自己的公司吞并收購,從而導致其吐血、病重的。這次冒險回來,果然是沒來錯。熊耀庭的心里不由地這樣想著。

    隨后,張文樂果然向他詢問當年的事,詢問他父親與他如何結的梁子。他就長舒一口氣,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沒錯。于是,他只能氣咻咻地訴著委屈:“當年好端端的大生意,有好多竟讓你父親給攪了。你父親還說是為我好,為我公司好。我只好一直忍著,畢竟我倆是過命的好兄弟。只是到了后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公司也面臨著破產。你父親還斷絕我的貨源,要致我于死地。”

    “原來就是這樣結的梁子啊。然后怎么了?”張文樂心中一驚,他覺得熊耀庭說的這個事好像跟他父親的死有關。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非常關心以后怎么了,他忍不住插嘴道。

    “然后……然后就是老子懷恨在心,絕地反擊報復了,勾結不法的大官商,一舉打敗你父親的上市公司。讓他十多年的心血化為烏有,賠了個底兒掉。”熊耀庭一臉自豪地想著。

    可熊耀庭表面上只能說:“然后就是你叔叔我時來運轉,遇到了大貴人,公司也越做越大,變成了跨國的大集團公司。而你父親的大公司,時運不濟,沒有轉型好就夭折了。但你父親還不認輸,還曾向我借一大筆錢補公司的窟窿,我怎么可能答應借給他,讓他犯傻。再說當時我的錢都套在股市上。從那之后,你父親就跟我決裂了。”

    張文樂聽了,只能感嘆:“怪不得我爸會對你有那么大的仇恨,臨死前還要捧打鴛鴦,原來根在這兒啊。只是害苦我和你女兒了。”

    熊耀庭只是沉默著,并不表態。張文樂只好趁此刻拿起茶杯慢慢品茶。不曾想熊耀庭竟然在這時發難,直接單刀直入地問他:“佟邢,是不是特別恨我,老在外人面前說我死了?”

    張文樂聽了,一下子不知所措,此前還見熊耀庭彌勒佛似的,這一刻就變得如此嚴肅。熊耀庭一下慌了,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接話才好。過了一會兒,才訕訕地替自己的愛人辨解道:“這個,這個……怎么可能呢?哪有女兒咒自己父親早死的,只是她不太愿提起您。”

    熊耀庭根本沒聽完下半句,臉上就露出了一團笑意,還就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真是好女婿啊,看來我那寶貝女兒沒找錯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兒的情況呢?難得你這樣維護她,這樣地替她辨解。”

    “這是我應該做的。”張文樂說。

    “今天這么緊急請你來這里,是希望你能幫我一個特別重要的忙。”

    “您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請吩咐。小子就是砸鍋賣鐵,一定替您辦到。”張文樂迅速向這未來的岳丈表態。

    “小子,你說這句話真提氣。也不需要你傾家蕩產,砸鍋賣鐵,只需要你和我女兒一同去看望她素未謀面的爺爺。最好今晚就出發,她爺爺現在得了肺癌晚期,也需要讓我女兒好好地去照顧一下。”

    “為什么不直接送到這市里人民醫院診治呢?”張文樂不解地問。

    “送了啊。還不是那老爺子死倔死倔,自從在那人民醫院查出了肺癌晚期,就不配合治療,連夜就逃回了他那郊區的院子。然后什么醫生護士都不見,什么話都不聽,就想在那兒安靜地等死。我沒法子,現在只好請我女兒代替我盡孝了。”熊耀庭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一個勁地嘆息。張文樂聽著,眼圈也紅了,一時也就想明白了他到了凌晨還著急給自己打電話的緣由,怪不得他會在那電話里發出痛徹心扉的嚎啕大哭。

    隨后,熊耀庭從公文包里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個文件夾,里面全部是他父親這次患肺癌晚期的病例單,還夾著他父親一些的資料和相片。還把他父親的住址,蒼勁有力地寫在那文件夾的表面上。然后把它鄭重地交給了張文樂。

    “好的。”張文樂一面接下這個文件夾,一面鄭重地承諾說,“我回去一定親手把它交到您女兒的手上,然后一定和您女兒好好洽談的。”

    “不過,你小子可別犯糊涂,千萬不要當著我女兒的面提起我,尤其是我和你見過面的事。不然,她就會誤以為是我瞎說的,那就糟了。到時她肯定死活都不會去的,那你的罪過可大了。因此你一定要告訴她,是你同學無意中采訪報道新聞發現的,并托你告訴她。”熊耀庭好心地提醒道。

    熊耀庭見張文樂還在躊躇,還沒緩過勁來,就坦然一笑:“傻小子,我還能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嗎?就算要害,也不會多此一舉呀。”

    張文樂一想,熊耀庭說得有道理,臉色就恢復正常,和他談得其樂融融。只是此時,窗玻璃都叫潑墨似的霓虹燈染了,天上放禮花一般。包廂里熄滅了其它多彩的燈,只留幾盞壁燈,桌上也擺好了一道道菜。但燈光把兩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讓張文樂感覺怪怪的,就叫服務員把這包廂的燈都打開了,這包廂又恢復了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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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生活又恢復了緊張的節奏,連張文樂也不清楚,只是吃飯中途上了個廁所回來,就看見這酒店三樓的包廂亂哄哄的,聚集著一堆一堆的人。也有很多深色制服的保安,穿梭在人群中艱難地維持著秩序。可是公安協警維持治安清脆的哨聲,在一次次此起彼伏地響著,卻沒有一個人進自己的包廂,或是下到酒店的下一層樓。最搶眼的是前面那些拿著相機的記者,他們群情激昂,如過江之鯽般往張文樂他們吃飯的那個豪華包廂里涌。后面看熱鬧的年輕人也躍躍欲試,興奮地跟在那記者身后。見過世面的老年人,三五個湊在一起聊天,在這走廓的后面注視著事態的變化。

    張文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向身邊的老年人打聽。還沒問出個眉目來,涌向張文樂他們吃飯的那個豪華包廂門口的人涌了出來,一個個興高采烈地退到這走廊的兩旁,也和圍觀中的一些人群一樣,拿起手機在拍照,或是直播。接著,就是十幾個公安民警在前面維護治安,中間就是幾個特警荷槍實彈地押著熊耀庭,后面也有一些公安民警護著。再就是記者們的閃光燈,快把這現場照成太陽的表面。張文樂忽然明白了,這是熊耀庭犯了天大的事了,很可能是與最近報紙上說的省內最大的貪腐瀆職案有關。一個省公安副廳長,一個市長,五個縣處級干部已落馬。還有一個最大的省委書記,目前已被中紀委調查帶走。幸虧自己上廁所躲過這一劫,不然就要陪著吃點瓜落,被迫上那網絡頭條,或是上那明天報紙新聞的頭版頭條。那以后讓自己怎么逢人就解釋這事。他這樣想明白之后,脊背發涼,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公安押著熊耀庭的隊伍從這邊走過時,已是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不斷響起熱血沸騰的歡呼聲。舉起來的手,像一片手的海洋。他好像也快被擠壓成了一根面條,緊緊地貼在這角落的墻壁上。而他的心也有莫名的激動,在那嘭咚嘭咚地跳著。最后他還是瞥見了熊耀庭,像只斗敗的公雞被公安特警拎著押走的。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壇一樣,五味雜陳,誰能想到這么一個人畜無害的熊耀庭,這么一個風度翩翩,衣冠楚楚的人,竟然就是這省內最大貪腐瀆職案的幕后大奸商。

    他望著這漸漸遠去的隊伍,在這墻根下站會兒,身邊的老年人也動了起來,快步走去追趕這公安押著熊耀庭的隊伍。這時,他也沒猶豫,兩條腿便邁了出去,也加入到這追趕公安押著熊耀庭的隊伍,從三樓來到一樓。只見公安已押著熊耀庭上了警車,正在拉響警車長長的警笛聲,向著酒店外擁擠的道路開去。記者們也上了車,緊隨在其后。而人群的喧嘩聲仍沒有停息,幾欲蓋過維持治安的哨聲。

    隨后,張文樂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如何向服務員付了吃飯的錢,又如何開車到了熊的家。只是他的內心始終擔憂熊看了她父親被捕的消息會怎樣?他不知經過了怎樣的激烈交鋒和角逐,才平定晃蕩不安的內心,讓腦袋恢復了意識。他拿著熊耀庭給的那個文件夾,敲了一下門,見熊家里的門開個了逢兒,就直直進了客廳。

    “門兒帶一下,帶一下門兒,沒聽見嗎?沒眼力見的混蛋!”張文樂不打招呼闖入,使得熊有種被人窺秘或是觸犯了隱私的不快,沖正進門的張文樂大喊。昨夜還冰釋前嫌,活潑可愛的,隔了一夜,就跟街上的潑婦似的,哪里有什么女神的樣子。

    “沒眼力見的混蛋。”每次聽到沒眼力見的混蛋的這句話,張文樂都會自覺不自覺地反省自我,知道自己肯定又有哪里做得不對,惹得熊又生悶氣了。進了門,張文樂才下意識到自己的失誤,轉回門邊敲了下門,喊了聲老婆大人,我來了。熊仍是愛答不理的,但擰成團的眉頭稍微松了些,臉色也稍微好轉了些。但張文樂擰不過胸中這口氣,就來到熊的跟前,用眼睛蹬著她,一言不發。

    他瞪著熊,于是熊也瞪著他。他們大眼瞪小眼,已經超過三分鐘。熊先笑場,捂著嘴竊笑,發出細碎的笑聲。他也跟著笑了。

    然后,張文樂輕輕地拍拍熊的腦袋,然后抓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腦袋上,笑嘻嘻地說:“你看,我們現在這就扯平啦。”

    “都怪你!誰跟你扯平了?要不是你下班之后不來這,讓我誤以為你回家了,又要改變心意,奉行你爸的遺愿呢。”熊一邊迅速把手縮回去,一邊埋怨似地說。

    “傻瓜,原來你因這個跟我生悶氣啊!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我的心里只有你?”張文樂說完就戳了一下熊的腦袋,她的嘴角才微微露出了笑意,她的目光就在他的臉上定格。張文樂被看得不好意思,又加了一句:“我是去給你找親人去了。”

    熊看完張文樂遞給她那個文件夾里面的東西,還抽出了里面的幾張照片,拿在手中反復端詳。看到了病人白發如霜的衰老模樣,但老臉上仍留有軍人凜然之氣。還看到惟一一張自己父母年輕時與病人的照片。于是,她就認定這個人就是她三十年素未謀面的親爺爺熊永正。知道這個已經高達九十五歲高齡的爺爺,是一個經歷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的英雄老兵。立過很多功勛章。后來作為優秀干部,被一紙調令派到這個市里下屬的一個寧遠縣任縣長。然后還歷任過江州市的副市長。文革之時,被停職,抄家,批斗。平反后就和老伴一直隱姓埋名生活在郊區的一個農家小院里。每天跟農民一樣生活,不是下地干活,就是擔水施肥,養養花木,農閑時也會看看書。一直到去年老伴后世后,悲傷過度,把一向硬朗的身體給折騰壞了。

    最近被有心的記者報導給上級了,幾天前就被送到市人民醫院,被確診是肺癌晚期。醫生留他在醫院治療,可是他非常戀家,連夜就跑出醫院,打車回到郊區的家里,想在那度過余生。醫院只好讓他出院了。但市相關部門的領導都很關心他,仍叫醫院派了醫生和護士就近照顧他。目前,他很抗拒治療,什么醫生護士都近不了他的身。那幾個醫生和護士沒法子,只能暫居在他旁邊的鄰居家,以方便每天觀察他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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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可是,爺爺熊永正不見了。

    看著空蕩蕩的農家小院,熊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也不知道是哭什么。

    張文樂把車在路邊停好,就馬上追了上來,他們弄出來的動靜肯定是把半個村莊的人都吵醒了。

    那幾個醫生和護士果然出現了,身旁還有幾個鄰居。

    熊狠狠地抓著一個年輕女醫生的手,質問:“我爺爺呢?是不是被你們給他嚇走了?”

    那女醫生顯然是被熊嚇到了,她反應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連忙安慰:“你是老人家的親孫女吧?別擔心,今晚老人家散步的時候昏厥了,現在已經救過來了,正在外面的救護車上留意觀察。”

    “爺爺!”熊聽到這個好消息,像個瘋子似的,又跑出這農家小院。看到這院子外不遠的地方,真的有輛120的救護車。然后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車門,發現里面燈火通明,她爺爺果然躺在車內鋁輪床上,有個護士正在旁邊照看。而鋁輪床的周圍是一大堆醫療儀器,心跳聲化作滴滴的電子聲,持續地響著。她爺爺聽到叫喚,就睜開了渾濁的雙眼看她,好像沒有聽清她叫什么。“哎喲!”她爺爺這一聲突然驚破了這救護車的靜寂,他驚喜得一把拉住熊的手。

    “哦,你是邢兒嗎?”

    “是的,爺爺,我就是你的親孫女邢兒。”

    那個護士知趣地沒有阻攔。她從這對祖孫倆瑩然欲淚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比海還深的歡喜與辛酸,體味著不能用語言表達的奧妙的意思。因為她也經歷過這種感覺,就像她前不久才找回自己被拐孩子時的心情是一樣的。她的心情同樣沉重得很,也歡喜得很。

    而張文樂并沒有馬上跑出這農家小院,和熊一同去看望她爺爺。因為他知道這祖孫倆重逢后會有太多的話說。反而在這看見了幾個鄰居在聊天。

    “劉姑姑,你不是說老熊頭沒兒女嗎?那今晚這是唱的哪出?”

    “哪兒呀,我何時說過這話?是你沒聽清,是有兒子的,最近他還來過呀。”

    “真的呀,我們怎么沒聽說過?”

    “真的,是在凌晨,那時我還沒睡著,我在我家陽臺上親眼看到的。不然怎么上趕著叫他爸呢?那老熊頭也真是的,也狠得下心,任他一個人站在院子里,被那風吹雨打兩三個鐘頭,硬是沒開門。”

    “別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生的二痞子,想來騙老熊頭的幾個遺產吧?”

    “不像,那人來頭挺大的,后面跟著十幾輛寶馬車。他的那輛蘭博基尼跑車,也好像是今年的新款,不是一般的有錢人開得起的。”

    “我相信劉姑姑這個車迷看車的眼光。那老熊頭這是為什么呢?”

    “別那么糾結為什么了,你又不是人家老熊頭,有那么高的思想覺悟。”

    “至少我有一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在下世時,總比老熊頭要熱鬧得多。”

    …………………………………………

    張文樂聽著這些,眼睛有些酸脹。一個老人已經快經歷一個世紀的歲月,正在被死神追著。可是隔著一堵墻生活的人,還在這里盡情地說著老人的閑言碎語。讓他感到有些氣悶,就沒有繼續聽下去,怏怏不快地離開了這農家小院。也和走在前面的那幾個醫生和護士一樣,往那120救護車那里走。

    張文樂一邊走,一邊也在理著思緒。今晚,他還是按照向未來岳丈熊耀庭承諾的那樣,親手把那個文件夾交給了熊。然后也是按照未來岳丈熊耀庭教的那樣,告訴熊是如何得到這個的,她果然深信不疑。再然后他們就連夜開車,奔著這文件夾表面那個她爺爺熊永正的地址而來。果然在這郊區的一個叫陽溪村的村子里,在那一大片的樓房里找到了這所農家小院。還果然讓熊真的找到了她的爺爺,感謝幸運降臨于這對祖孫倆。看來這未來岳丈熊耀庭還是有點天良未泯。但是他卻讓多少民眾流干了血和淚,又損害了多少人民的利益,他這樣被抓也是罪有應得。他不由這樣想著。

    這時,張文樂已走到救護車旁。他感覺這里晚上農村的馬路清冷,空遠寥廓,仿佛是在寂寞的秋江,泛扁舟一葉。偶然有小車飛馳而過,又使他想到了掠過水面的沙鷗。而熊仍在救護車里和她爺爺其樂融融地聊天。他卻突然頓住了腳步沒有去打擾,只是想起已幾天沒和自己母親通話了。于是,他慌忙掏出手機和自己的母親沈萍報平安。他能感覺得到,此刻他母親肯定在拿著手機等著自己的電話,電話剛響了一下,她就接著了:“喂,哪位?”

    張文樂聽著他母親沈萍細軟的聲音從手機那個細小的孔里傳出,明知遠隔著幾個小時的車程,聽著卻仿佛在耳邊,讓他很激動,說話的聲音都哆嗦了:“媽,是我,樂樂。”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激動、急切:“你在哪里?”

    張文樂愣了一下,他母親沈萍一上來就問這個,他當然不能告訴她,但讓他撒謊,他又做不到,只好支支吾吾地說:“媽,你別問我在哪里,你只要知道我想你就行了。”

    他母親沈萍的聲音里有些不安:“傻孩子,你和那女孩到底發展到哪步?為什么不能告訴你媽?你這幾天都不來看我,為什么連個電話都沒有來?你倆現在到底在哪里?你倆在干什么?”

    張文樂不由得皺了皺眉,懷疑他母親肯定是到他住的出租屋里去了。平時他母親說話的聲音不會是這樣的。他的內心一下慌了,不確定他母親到底知道了哪些,具體有多少。眼下到處有監控,難說不被盯上。或許是哪個同事在背后搗的鬼,把他和熊死灰復燃的戀情愉愉告訴了她。

    “我和佟邢在她爺爺家。”張文樂只能如實地回答。

    “啊!你們都知道了。”他母親沈萍聽到后,不僅沒有減小音量,而是突然讓聲音更加高亢和獨特,用一種很詫異的語氣說。

    “媽,你難道看過她爺爺?”張文樂一臉詫異地問。

    “傻孩子,是的。不過,你要在那好好陪著佟邢,好好睡覺。明天——。”最后兩個字,他母親拖了一下,似乎在極力控制。

    “怎么啦?”

    “你外公和爺爺終于可以安息——”他母親沈萍在電話里哭了起來。這一哭,就再也說不了話來。

    張文樂忽然明白他母親也知道熊耀庭被捕的消息了,只好結束通話,把手機放回了口袋。但他的腦子仍有點亂,有點懵,不知道明天究竟會發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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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張文樂昨夜想那事失眠了,一直到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會兒。他感覺只閉了一下眼睛,就被淺灰色的晨光喚醒。他揉了揉眼睛,眼前頓時一亮,天上的濃云散開了。一些晨光透過半透明的白色落地窗簾,投到這深色的地板,拖出了輕薄的影子。

    他倚著窗,看著窗外隱約可見的山坡村舍,還看到了熊的爺爺熊永正。這位白發如霜的老人家,穿著煙灰色的大衣,正站在院中一叢花木旁,聚精會神地修剪著枝條。盡管現在這外面仍有點寒意侵人,風也有些凜冽,絲絲地割人。他欣長的身軀,卻仍強挺著四肢,彎著腰在那一刀刀修剪著枝條。

    突然,張文樂就隱隱約約地聽見了他母親沈萍的聲音。他還以為是自己在幻聽呢?接著,他就聽到了開房門的聲音,還有他母親喊他名字的聲音。他于是馬上就轉過了身,想看一看哪個人在跟他這惡作劇,然后好好地給他上上課。可一回頭不要緊,把他自己嚇得夠嗆,果然是他的母親沈萍。戴著上次他見她時戴著的那頂淺藍棉麻蝴蝶結的盆帽,還圍了圍巾,穿著炭灰色風衣,背著那只舊舊的革制小拎包,站到了他的面前。

    “傻孩子,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語氣充滿著一些溫暖,她笑著。熟悉的、女孩兒般淺淺的笑。

    張文樂擁了他母親沈萍的肩,轉身就搬了把椅子給他母親坐,還倒了杯熱茶。

    “媽,這么冷的早上,你待在家里好了,不用這么急著開車過來吧?”張文樂說。

    “還不是因為你和佟邢的事,”他母親說,“我這幾年一宿一宿沒睡塌實過,凈琢磨這事了,頭發都白了許多。我也想當婆婆抱孫子,享受天倫之樂啊。但你媽那時我是有苦衷的,雖說你爸那人心腸狠,沒有多少人性。但我畢竟曾是他的妻子,也不好違背他的遺愿。只能看你們這對鴛鴦被拆散。現在好了,我不會反對了。”

    “媽,你的苦衷,也與佟邢的父親有關吧?”張文樂聽著他母親的解釋,敏銳地感覺到了什么。他估摸他母親昨夜看到了熊的父親熊耀庭這個被捕的特大新聞,就去除了多年縈繞在心間的恨意。

    “我就知道你會問的,”他母親沈萍一邊鄭重地從背的小拎包里取出一本黑色的筆記本,一邊說道,“那時你爺爺、爸爸相繼去世,我萬念俱灰,有人寄給了我這樣一本黑色的筆記本,讓我重拾了要活下去的決心。后來,我才知道是佟邢的爺爺熊永正寄的。這本筆記本里記的事情,就是他真實的回憶。我也找過很多老人佐證過,并無半點摻假。也讓我了解了很多當年我不知道的秘事。現在我就親手交給你吧。”

    隨后,張文樂雙手鄭重地接過這本黑色耀眼的筆記本。接著,他還替他母親續了杯水。然后才打開這封面,不知怎的,他心里隱隱地就有些慌——那種說不出道理的慌。

    他看到這些筆記本上的字跡,大模大樣地往自己的腦袋里鉆。他剎那間果決起來,一張張地翻動著,一個又一個當年的故事不停地在腦海里播放著。直至他翻到最后一頁,看完最后一行字。然后他就像被天上的雷電擊中一般,不是驚異地合不攏嘴,就是坐立不安、茫然不已了。他母親沒有上前干預,而是坐在那里沒動。他還在這屋內踱來踱去,竟然一時無法相信這樣的事情,真的曾在自己的親人身上發生了。有時他甚至覺得這本筆記本帶給他的真相,是一種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歷史感覺。

    他又一次坐下仔細端詳這本黑色筆記本,看到這熊永正爺爺筆下,那紅色根據地是一個有朝氣蓬勃的地方,從普通勞動者到來自大城市志愿加入紅軍的知識分子,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種淳樸的可愛。可是寫到到了第五次反圍剿戰爭,這紅色根據地卻危機四伏,到處是一片慘烈的景象。多少他昔日的戰友,都被敵方的炮彈炸得橫飛玉碎。他的耳朵也驟然失聰,好多個月還嘰嘰亂叫。但寫到了那漫漫長征途中,似乎有很多文字都被淚水沾濕,從而導致很多內容模糊看不清。只能看到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山攀登,在雪地蛇行,以皮帶和樹皮充饑。以及在那饑寒交迫的夜晚,他們會點燃一堆堆篝火,偶爾還會留下思親眼淚的事。

    但是張文樂還想迫切地看到更多,只能從那些被淚水沾濕而模糊的字上仔細分辨。從而知道他們過了雪地就是草地的內容。也知道那草地就是一片死水,隱藏著深不可見的泥沼。還知道他們那支隊伍不斷有人消失,等他們發現身邊少了什么,再去營救和挽救的時候。通常只能見到那水面咕嘟咕嘟地冒出幾個水泡,然后就浮出一頂軍帽的悲傷事。

    之后就是到達陜北,敵機的炮彈還不斷從天而降,還掀翻了他們臨時營地的住房,有很多戰友埋在了那廢墟之中的事。再后來就寫到了部隊重新整編的事,他就結識了他外公沈昌緒和爺爺張峰。他們仨人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相互幫助。在生活上,又是亦師亦友的關系。他們一起經歷著歷史上很多次著名的戰役,成長為一個個英雄班長、排長、連長。但他們并沒有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只是做好了一個戰士的職責,一個黨員帶頭的作用。因為在那些歲月里,他們總是率先蹚著戰場,面對著雷場、炮聲、槍聲,以及飛機的轟炸聲。而到了抗美援朝戰爭后,他們作為優秀的干部,被一同調配到江州這個地方。一個是區委書記,一個是區長,一個是縣長,他們仨齊心協力,大力地搞活了當地的經濟建設,也提升了當地人民的生活水平。

    而張文樂再次皺眉看到這本黑色筆記本后半部分,注意到這熊永正爺爺一寫到文革時的事,文字里那種生機勃勃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連這些紙張也好像都受潮似的,鋼筆字已微微染暈。很多的字跡都抖得厲害,筆畫也都突兀地跳出來了。

    讓張文樂記憶深刻的是這段文字:那年熊耀庭17歲,一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眼神明亮,精神亢奮地跟我說,是你慫恿張一奎(也就是張文樂的父親)帶頭帶人批斗你大伯父沈昌緒和二伯父張峰。也是你親手批斗死了大伯父沈昌緒。我那時感覺天都塌了,狠狠地打了這混小子一耳光。他就沖我大吼,罵我混蛋,憐惜階級敵人。我就氣得跟他講道理,說你大伯和二伯雖然不是親的,但他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待你比親生兒子還親。三年困難時期,他們兩家人都餓得浮腫,還從口中省下救命的吃食塞給你。而你是怎么回報人家,帶著紅衛兵天天批斗他們,今天還把他們一個給弄死了,一個給弄殘了。但這個逆子沒有喚醒,反而指責我瘋了,惡意攻擊社會主義路線,帶著紅衛兵把我拿去批斗了。

    在這本黑色筆記本最后的一頁,也有讓張文樂難忘的一小段文字:今天,我在電視臺上看見了那個逆子。他變得非常成功,成為了一家知名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如果不是主持人叫他的名字,我可能認不出來了。而我還是不能原諒他。雖然和老伴已在這里隱姓埋名多年,斷絕了當年的一切人和事。但我們仍沒忘記悄悄向人打聽那兩家的事。盡管知道兄弟張峰平反后,沒有接受政府的特別照顧,而是身殘志堅地活著,幫著張文樂的母親沈萍打理一間小商鋪……。每聽到這些,我們就特別恨他這個逆子。全是他的緣故,弄得我們連戰友、兄弟和親孫女也不能認,連親兒媳不能幫。

    不知何時,熊已悄悄來到了張文樂的身旁,不由分說地,將他的頭緊緊地擁在懷里。手還輕輕地拍打他結實肩頭,低語道:“別看了,這些往事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我們只能希望以后再也不要發生了。”他的頭埋在熊的懷里,帶著哭音頹然喃喃道:“為什么這樣……為什么會這樣?”

    “傻孩子,別糾結了。你知道你熊爺爺為何在這里隱姓埋名嗎?因為這里,是當年的革命老區,曾發生過多次慘烈的戰爭。有很多人都犧牲在這里。至今,這里還埋葬著很多當年他戰友的墳。我往后也要和他一樣,也要在這里守墓。今天我還請人把你外公和爺爺的墓,也遷了過來。”他母親沈萍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來到他旁邊柔柔地勸道。

    “媽,我也要竭盡全力地幫忙。”張文樂心頭一熱,不自覺地從熊的懷里離開,然后站了起來,把自己的工資卡放進了他母親的大衣口袋里,隨即抓起她的手說道。

    “這才是媽的好兒子嘛。”

    “伯母,我也要出力。”熊也把自己的工資卡放進了沈萍的大衣口袋里,隨即也抓起她的另一只手說道。

    他母親略一沉吟:“既然你們都出力了,那替烈士守墓的事,就不勞你們再操心。只是盼望你倆這三十多歲的人,能快點辦證結婚,盡快給我生個孫子孫女的,那我和你熊爺爺就能心安了。”

    只是此時,張文樂感到他母親把他倆的手搭在一起。熊就一把緊握著他的手,笑著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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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五個月后,一個平常的初秋黃昏,六點零七分的太陽,眼看就要落山了。還把秋天的意味,渲染得足足的。廠區的樹和草,也都被染得焦黃。似有電影里一些沉重的場景。

    張文樂也剛剛下班,一身臭汗地走出了工作的廠房。他正準備穿過E棟至D棟那條過道時,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知說了些什么,沒聽清。為了躲避叉車,他轉到了另一邊。回頭去看時,只見王繼業在一片人群中向他招手。

    張文樂只好停下等王繼業。他不知道這個綽號叫“王八蛋”,或是叫“蛋蛋”的課長,有何重要的事叫他。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今天可是沒有犯一點錯,反而是超額完成了任務。還順帶處理好了一些夜班遺留的問題。難道是做得不夠好?他不由得地有些緊張。

    結果,王繼業來到他的身旁,報以一個大方的微笑,以柔和的聲音對他說:“小樂,別緊張,我就想問問佟邢那丫頭,什么時候來上班?她的精神緩過來了沒有?”

    “唉!”張文樂一聽是這件事,就一聲長嘆,“她后天就能來上班,不需要再延假了。她的精神可沒徹底好轉起來,畢竟服喪才過去一個月啊。”

    王繼業當然也看過本市的特大新聞,知道佟邢的父親熊耀庭,上個月和幾個罪大惡極的貪污犯,一同被執行了死刑。也知道是佟邢給她父親熊耀庭收了尸的。當時還是他給佟邢和張文樂倆個人批的長假。只不過張文樂過了七天,就被他催來上班了。他不好催促喪父之痛的佟邢,只能一延再延。只不過現在工廠有去北京總部進修的機會,佟邢如果不能準時上班,這個名額只好給其他人了。所以他今天下班才會特意找張文樂確認。

    “那就好。鑒于你和佟邢那丫頭的表現一向很優秀。下周一,我們車間就派你倆去北京的總部進修。”

    “王課長,今天我已收到了去北京的總部進修的文件了。我倆會在總部好好表現的,不會給我們車間丟臉的。”

    “這話聽著就提氣,不愧是我老王看中的人。”王繼業說著,就露出了標志性的微笑。還打了一聲招呼,就大跨步地向車庫走了。

    張文樂不禁有些受寵若驚,問旁邊站立良久的陳雙雙,“王課長以前也這樣么?”陳雙雙答道:“是的,不過只是對他看好的人才這樣。虧你還在他手下呆了幾年,看來老王沒少鞭笞你啊。”

    “是啊,沒少被訓斥啊。”

    “你是有福的……”,陳雙雙低低的聲音一頓,手指向王繼業離開的方向,“你知道嗎?他人是最好的。只不過脾氣火爆。一旦我們車間任何地方出了問題,他就會出來承擔。還說有問題并不可怕,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把問題解決了,并吸取教訓就好。”

    “他人這么好,怎么還常有人當面叫他的綽號?”張文樂懷疑道。

    陳雙雙望向張文樂的雙眼,說:“你知道管理這么大的車間,沒點閻王脾氣是不行的。所以就會有人抵毀他。但你不可以懷疑抵毀他。”

    “為什么我不可以呢?”

    陳雙雙為張文樂點破,說:“本來佟邢去北京進修的名額是沒有的,是王課長力排眾議,一舉促成的。”

    “啥,這沒人告訴我啊。”

    陳雙雙又繼續為張文樂點破,道:“你知道這個名額有多寶貴嗎?佟邢從北京進修回來就能提技術課長。只是因為考慮你從北京進修回來就能提高級工程師,要有一個和你合拍的技術課長。所以王課長才這么不遺余力地為你爭取。”

    “那王課長呢?”

    “王課長當然也會高升為廠區的經理。”

    “難道是因前一段時間,我在全省的技術比賽中勇奪第一有關。”張文樂敏銳地感覺到了什么。

    “算你不是糊涂鬼。正是因為你的原因,所以王課長才在工廠高層的群雄逐鹿中,一舉脫穎而出。”

    “還因全廠技術改革的事吧?”張文樂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他已經猜測到了這真相。

    “不愧是老王看中的人。也不虧我這番指點。”

    “雙雙姐,你回去告訴王課長,我從北京進修回來,就會挑起大梁,全力以赴地推動全廠第六次整體技術改革的。”

    忽然,一陣猛烈的晚風襲來,陳雙雙只好把裙子拎起來掖在腿中間,還把一縷吹散到眼前晃悠的頭發別在了耳際之后。她方遲疑了一下說:“這個我會說的,只是你要做好吃大苦的準備。”

    張文樂嘴上馬上應著沒事,已做好了準備。陳雙雙說那她和老王就放心了。緊接著,張文樂就目送了陳雙雙嬌美、干練的身影離開,直至漸漸地變成了星星、螞蟻,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當他緩緩地來到了車庫,便發覺四隅已逐漸暗淡。只是最后的一抹陽光,還在廠區常青的喬樹上和花草上,投下了許多奇怪的陰影,像在掙扎,像在呼喊。

    張文樂這個削瘦的影子,似乎也沾染上了暮色的惆悵。他開始對第六次全廠技改的事,感到壓力山大和局促不安。他每天呆在車間里,與機臺打交道。知道就算從第一車間的loader到PCB,從sensor到馬達,那些機臺就像一節列車車廂,要是整改不好,任何零件,任何線路都有可能出現重大問題。那么,機臺就會down機,不是幾個小時,就是down整整一個班。就像他今天剛試著整改那里的一些機臺,就發覺在量產的過程中,有一個機臺就突然不動了。無論他怎么常規檢查,都沒有發現異常。喊leader過來,斷電重啟歸完原點,仍無法正常啟動。他只好拿著工具箱,帶上安全帽,鉆進機臺里打著手電筒,開始一項項地排查故障。最后只剩下一個地方無法判斷。他就果斷地換了基板,讓那機臺正常運轉了。才沒有耽誤今天這第一車間的總量產。

    轉瞬間,天上的暮色就由薄變厚,由淺變深了。燈也已在這座城市漂流著。

    可站在車庫旁的張文樂,似乎還不想動。幸好熊打電話來,問他為何還沒有到家。他才清醒過來,如實地說了一下他下班的事。熊聽完,聲音一下子變得急切:“那你現在在哪?”

    張文樂說:“還在廠區里。”

    熊的聲音里有些不安:“那你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不馬上開車回家?你為什么不立刻給打電話?你到底在擔憂什么?不是有我在你的身后嗎?”。

    張文樂聽了很感動,精神更是煥發,說話的聲音都高了幾度:“有你真好,我愛你。”

    “我也愛你。”

    “那我們結婚吧?”

    “你還沒有求婚儀式,我怎么答應啊。”

    “哦。這可得需要時間布置啊。”

    “這你可得慢慢用心布置。要等我把身份證的名字改為熊邢, 給我爺爺看了再說。”

    “哦。我懂。我會成全你的孝心的。到時一定讓你滿意。”

    張文樂和熊倆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在電話兩端敲定著一場浪漫甜蜜的求婚事宜。

    熊臨掛電話前,還要張文樂去菜場買菜回家,她今晚要大展廚藝。張文樂一聽,一腦門的黑線,就囁嚅地說:“有人……吃過你做的飯菜……還活著嗎?”

    熊聳聳肩:“你還不相信我熊大廚的手藝?今天中午,你媽就夸我做的飯菜可口,吃了一口,就去公園遛彎了。”

    “所以你沒吃吧?”

    “我怎么會吃自己做的飯菜?”熊在電話那端說得非常理直氣壯。

    “那我今晚可不可以不吃嗎?我給你買你喜歡吃的美淇琳大蛋糕。”

    “美淇琳大蛋糕,一定要給我買。今晚我吃。你就負責把我做的飯菜吃完,然后說好吃就可以了。”熊在電話那端態度強硬,沒有一點妥協的余地。而且十分理直氣壯。

    張文樂只好認命地接受,答應去菜場買菜,買美淇琳大蛋糕。然后就掛了電話。等他用車鑰匙發動自己這輛烏魚般的小轎車的時候,就發現一盈滿月已掛在天際,廠房上的燈光,也連成了一片。

    他開著車,很快就駛離了廠區,風馳電掣地往地往家的方向奔去。一路上他都在浮想聯翩。除了想象著熊做的各種黑暗料理,自己又是怎樣齜牙咧嘴地吃完的。就是想象著熊晚上吃了美淇琳蛋糕后,又要照著更衣鏡查看她修長的身材,并惡狠狠地對著贅肉吐出幾個字:又胖啦,又胖啦。

    他直至快開到臨家最近的美淇琳店的時候,方退出想象的空間。他才注意到車窗外的那些車水馬龍,火樹銀花。只不過暈黃的路燈,隔了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很多行人的身子,都被暖暖的路燈拉得老長老長。他生怕不小心碰了人,就把車開得非常地緩慢。

    等他把車停靠在美淇琳店門口的時候,就發現一個漂亮的女孩,身披墨黑長發,穿著一件銀色風衣,袖子卷至肘部,手插在口袋里,配灰色短襪灰色短馬靴,挎著斜挎包,在光與影的交替中,緩緩地向他走來。還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與他徐徐地,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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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文樂和熊邢他們在高一時相識成為同桌,然后彼此相愛,有了初戀的美好。張文樂在大學期間,要去當兵,他們彼此不忍離別,互許終身。可天意弄人,張文樂復員回家,他的父親張一奎突然死亡,留下了不許張文樂和熊邢要好的遺愿。張文樂不想輕易放手,后探知兩家的恩仇這么深,只能與深愛的熊分手。

    熊邢和張文樂大學畢業,同時進了一家大型國企工廠。他們從最基層做起,不怕辛苦,引起了有關課長的注意,尤其是張文樂,更是這家國企工廠第六次全廠技術改革的領軍人物,他們重新燃起愛情之火。后來,他們在車間工作之余,一同探查他們上一輩的恩仇,得知兩家在戰爭年代曾是親密無間的戰友。和平年代,又曾是工作上的好伙伴。

    隨著他們的再一步探查得知了真相,那就是熊邢的父親熊耀庭,在文革那個特殊的年代犯下了種種不可饒恕的過錯,導致熊的爺爺熊永正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又隨著他們的探查,更是得知了一個驚天的貪污案,大官員和熊耀庭勾結,惡意構陷張文樂的父親張一奎那上億的上市公司,使其破產,讓張一奎憤恨而終。所以才會留下那么個堅固的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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