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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誓言如山

    以下內容摘錄


    作者:董岐山


    1、圍困


    副省長于慶帥帶著一肚子火離開昌海縣。這股灼火將他臉頰燃成豬肝色。隨行的各級官員甚至都不敢看他。個個噤若寒蟬。

    副省長震怒,隨行膽寒。臉色原本紫黑色的昌海縣委書記朱清江自知闖了大禍,一股寒氣從腳心直逼心臟,讓他肺腑一陣憋悶幾乎喘不上氣。因為他知道烏紗帽極有可能就被于慶帥的怒火焚毀。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上半年昌海縣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投資幾個億的邊境互市貿易區發生重大安全責任事故,20層寫字樓還沒建成,腳手架突然倒塌,摔死14名建筑工人。

    這件事驚動了省市委。

    省里對昌海縣領導班子大換血,先是空降省發改委最年輕處長鐘誠擔任縣長職務,繼而委派老成持重的太嶺市政府副秘書長朱清江任昌海縣委書記。

    于慶帥此行就是來檢查安全工作的,可他竟遭遇到了為官以來最大的一次尷尬。當著那么多部下和昌海縣主要領導的面,當著眾多省、市、縣記者的鏡頭,堂堂副省長竟然被圍攻?何況他還是分管政法和安全工作的副省長。鬧出這么大亂子不是笑話嗎!顏面往哪放?

    鐘誠能空降昌海縣,是得到省委一位主要領導的賞識。但昌海縣許多干部不知情,一些熱衷坊間傳聞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個剛四十歲的“毛頭小子”,怎么就被空降昌海縣了呢?因為他是昌海縣人,按規定他得“異地為官”的。

    于慶帥是在太嶺市長胡海陪同下到昌海縣視察工作的。上午在會議室聽取了朱清江的工作匯報。材料準備得好,有經驗有事例有數字,可謂滴水不漏。他很滿意,夸獎了幾句。中午工作餐,他讓朱清江坐旁邊,談笑風生之際還關切地問,“清江啊,你臉色咋這么差?身體沒什么吧?”。胡海說昌海縣的問題積重難返,清江的擔子太重,壓力大啊。

    “壓力再大也要保重好身體,”于慶帥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可誰想到下午卻風云突變?

    就在于慶帥視察率賓口岸時,突被千人圍困。這些人是口岸北側互市區招商來的店戶。互市區是前兩任書記搞的項目。時任縣委書記趙發耀曾夸耀說,要搞成全國最大的互市貿易區。這個貪大求全項目,從設計當初就注定要失敗。杭州客商號稱投資7億多建設。但他目的是圈地。因此當中俄邊境貿易遇到瓶頸后,還沒開張就胎死腹中。而那些被投資商從全國各地忽悠來的店戶就慘了,每個鋪子交了幾十萬預付款,幾年過去了,還沒賣貨開張就被“晾”干。

    突然的圍困使于慶帥措手不及。胡海和朱清江、鐘誠更驚慌失措。

    笑臉一下陰風怒號,冰冷懾人。十幾名警察立即沖上去解圍,可這點警力哪能應付千名情緒激憤、罵聲如潮的店戶們呢?于是警察就和圍困者爆發了嚴重肢體沖突。人群沖破警察阻力向于慶帥這邊沖來。

    副省長的人身安全受到嚴重威脅。胡海命朱清江立即調集警力,保護于慶帥安全撤離。可他們根本擠不出來。于慶帥知道自己走不脫了。他想即使自己在警察的保護下“逃”離現場也是灰溜溜的,豈不讓人笑話!于是他憤力搶過朱清江手中的喇叭,高聲安撫這些炸了營的瘋牛一樣的圍困者。嗓子都喊啞了,圍困者的情緒才稍許平靜下來。于慶帥舉著喇叭的手臂顫抖著,酸痛的有些舉不動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幾分鐘后于慶帥接見了圍困者代表。通過他們激憤的敘說,了解到這些人主要是江浙商戶,以前受昌海縣互市區招商辦的鼓動,來互市區認購商鋪并交納了大量預付款。當時的宣傳材料稱,互市區是全國最大、條件最優、中俄兩國共建的跨界經營的免稅區,1年建成,半年正常運轉。每個商鋪售價50萬元,這些人交了幾個商鋪的錢,可時間過去多年互市區仍像個被廢棄的大羊圈,絲毫沒有開張可能。更令他們不滿的是,界河那邊的俄羅斯沒動一磚一瓦,這些店戶才知上當。之前他們屢次去縣委、縣政府上訪,要求退款,但都沒達到目的。昨晚聽說副省長要來昌海縣互貿區視察,才采取了極端行為。

    就職幾個月的鐘誠之前曾安排縣審計局清查過互市區賬目,發現縣財政先后將2個多億投入互市區建設。而那號稱投資7億的杭州客商實際投資不到一個億,其他皆為江浙店戶認購商鋪預付款。

    就在于慶帥聽取圍困者代表的敘述時,外面突然又起騷亂——兩名從倒塌的腳手架上摔死的民工老婆,在還沒建成的寫字樓頂上打出橫幅,哭爹喊娘,聲言跳樓。她們嫌昌海縣給死者的賠付金太少,揚言如不增加賠付金,就從17層樓上跳下來。

    傍晚時分,筋疲力盡的于慶帥面色陰郁,一言不發鉆進轎車,命司機直接開回太嶺市。朱清江和鐘誠自知闖了大禍,坐在各自車上跟著車隊一直來到昌海縣交界處。眼看于慶帥的越野吉普從視線里冷漠地消失,鐘誠發現朱清江炭黑色的臉上泛著藍色光暈。他的心不由得猛一沉。他知道這回昌海縣把禍闖大了。但他哪里知道此次遭受的這點打擊,與他今后在昌海縣執政之路上發生的驚心動魄的斗爭相比溫柔得多,簡直就是風暴前幸福的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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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白烏鴉


    當晚在太嶺市賓館陪于慶帥吃完晚飯,胡海還沒到家就接到朱清江檢討的電話。胡海知他嚇壞了,說事情既然出了就不要當成包袱。我看昌海縣目前最重要是除了安撫好那些店戶和摔死民工家屬的情緒外,你們要集中精力抓好經濟建設,尤其要抓好能使財政盡快增收的大項目,填補以前造成的窟窿。財政有錢,老百姓的腰包鼓了就能安居樂業,局面也能穩定下來。

    “多謝您的寬慰和理解。”朱清江胸中憋了一下午的悶氣總算吐出來。

    胡海說,“你和鐘誠還沒吃晚飯吧?”

    “哪有心情吃啊,”朱清江嘆氣說,“副省長拂袖而去,把我和縣長嚇屁了,他嘴上起了燎泡,我尿尿都是黃的。”

    “尿黃尿,嘴起泡,就得給你們些壓力。”胡海說。

    副省長在互市區被圍困后,驟然凸顯出的問題和矛盾,使鐘誠覺得肩上的擔子比預想的沉重,局面也復雜得多。但這些工作上的事并不令他太擔憂,他相信憑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能把昌海縣的局面打開。而真正令他擔心的,是縣委那邊朱清江的態度,他不清楚他是為名而來,還是為利而至?

    這晚鐘誠夢見自己能在天上飛了。不過他不像飛天壁畫上的神仙那樣自由飛翔,而是站著飛的。他飛得很累,飛不了多遠就要踩在地上猛一跳,再借助彈力飛一段距離。然后再跳,再飛一段距離。

    鐘誠飛得很吃力。他有些著急。他不知自己要往哪飛。只依稀看見前面有前妻劉蕓腳踏祥云飛翔,他就想攆上去。可他總也攆不上,就很著急。飛過縣城北邊的率賓江,一直向東北部的淺山區飛去。飛著飛著劉蕓不見了。他一著急飛不起來了。腳下突然是昌海縣公共墓地。周圍是荒草凄凄的墳墓,墳頭上的招魂幡被風吹得呼啦啦直響。一陣紫色的冷風從一座巨大無比、像山一樣高大的墳頭上吹起,打著旋朝他吹來。鐘誠感覺冷極了,也怕極了。天地一片昏藍。他看不清周圍被藍紫色霧氣纏繞的樹木和山巒。

    一陣哆嗦,鐘誠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看見自己長著巨大雞皮疙瘩的身子把衣服撐破了,皮膚像巨蜥一般丑陋,淌著腥臭的、類似于精液一樣的紫藍色東西。周圍的霧氣涌動起來,紫藍的有些妖嬈。

    突然巨大的墳墓張開嘴巴,上下布滿了尖利的、滴著猩紅鮮血的牙齒。

    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巨墳里吸去。鐘誠不想被吸進去,因為那是墳墓的巨嘴。驚恐中身上的力量就往腳上聚,他想雙腳能生根多好啊。結果雙腳竟真的生根,無數只根須一起往地下扎,并很快就形成盤根錯節。即便如此,鐘誠的上身還是被巨墳嘴巴吸得傾斜起來。這時鐘誠看見巨墳上無數只白烏鴉鉆破紫藍色濃霧盤旋。烏鴉都是黑的,怎么變成白色的了?莫不是成了精?

    想法未泯,那些白烏鴉像人一樣開口嘲笑他。

    于是鐘誠看見不少人被黑色長袍裹著,只露出兩只眼睛,往巨墳嘴里走去。這些人排著隊伍,秩序井然,似乎在赴一場盛宴。那些眼睛怎么那么熟悉?用力想也想不起來,不過憑感覺他知道,身邊源源不斷往巨墳里走去的人群,許多都是熟人……

    這是新任書記和縣長第一次推心置腹的對話。朱清江親自到門口迎接,微笑拉著鐘誠的手走進辦公室,像孿生兄弟般親密。秘書敲門進來,想給鐘誠沏茶。朱清江把他打發走,將茶沏好端到鐘誠面前茶幾上。

    鐘誠很不自在。“謝謝朱書記。”他欠起屁股說。

    “謝啥?”朱清江在鐘誠身旁坐下,“咱倆搭班子,昌海縣能有一個什么走向,百姓可睜大眼睛看著呢!”

    “是啊,”鐘誠有些感動,喝了口紅茶說,“百姓的嘴就是一桿秤。”

    “對昌海縣你有什么設想?”朱清江看著他。

    “噢,我聽縣委的。”鐘誠頓了一下,牙齒習慣性地咬了咬。按慣例大政方針由縣委決策,縣政府負責貫徹落實。而現在朱清江竟在沒打招呼的情況下,突問這個本應由他回答的問題。鐘誠不由陷入沉默。

    “你不要有顧慮,”朱清江真誠地說,“像個新媳婦似的藏著掖著,我不習慣。”

    “那好,”鐘誠見他說得真誠,便深吸口氣,“當前昌海縣最重要的,是迅速把經濟搞上去,尤其抓好工業深加工和園區建設,把財政收入增上來,把債務窟窿填上。有錢才能給百姓帶來實惠,才能讓更多人就業,擴大困難群眾救濟面,才能提高職工工資,也可以平復許多社會矛盾。”

    “好,”朱清江向渾身上下無不透著干練的鐘誠投去贊許的目光,“你說到我心坎了,過去昌海縣搞了許多不著邊際、不能給群眾帶來實惠的政績工程,留下巨大的債務窟窿,怨聲載道啊!你的意見很好,我非常贊同!這是一個總脈絡,回頭我讓政策研究室的人找你嘮嘮,征求一下各部門和社會各界人士意見,形成一個材料,等常委會通過后就由你具體負責實施。”

    “朱書記,”朱清江的肺腑之言讓鐘誠心里滾燙,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清江說,“率賓是個口岸縣,要想大發展、快發展,就要做活口岸這篇大文章。”

    “我就說嘛,你是經濟方面專家。”朱清江對他這一新鮮建議非常感興趣,咳嗽了一聲,疲憊的臉上綻開笑容。

    “互市區立即下馬,停止建設。”鐘誠說昌海縣對面的俄羅斯遠東地區,蘊藏著無盡的木材資源,每年經過咱們口岸進口的木材有七八百萬立方米,可都運往南方了,人家憑借這些木材建成了木材城、地板城、家具城。經過精深加工使其十幾倍、幾十倍增值,賺取了巨大利潤。可我們僅僅是雁過拔毛,根本就沒給財政帶來多大收入,我們冤不冤?傻不傻?

    “是有些冤大頭!”朱清江點點頭說。

    “所以咱們要從進口木材下手,也建一個木材城,”鐘誠眼睛發亮,侃侃而談,“動員本地進口木材企業家搞木材加工,扒掉樹皮,加工成板方材,也能使木材增值一兩倍!”

    “太好了!”也許他太過激動,胸腔里一陣痙攣,劇烈地咳嗽起來。

    鐘誠擔憂地看著他因咳嗽而顫抖的肩膀,“聽說你沒黑沒白工作,連家也很少回,不要太累了。你臉色不好,回太嶺市檢查一下吧?”

    “沒事,”朱清江喝了口紅茶,“我身體棒著呢,不信咱倆掰腕子試試。”

    鐘誠想到一個美妙、甜蜜的詞:蜜月!是啊,自己和朱清江這對搭檔,政治上的甜美蜜月就此開始。他起身告辭,朱清江推門送他。路過副書記劉偉辦公室時,門開著,劉偉走出門口,柔聲細語說:“鐘縣長來了。”

    鐘誠點點頭。劉偉是個美男。長著一雙毛茸茸的大眼睛,皮膚白皙、細膩,保養得很好,說話柔聲細語,一副笑容掛在臉上。他原是太嶺市團委書記,去年才來昌海縣任職。他說:“剛才聽秘書說,朱書記老早就在電梯口迎你,這么高的禮遇叫人眼饞呀!”

    朱清江笑說:“頭一回聽說有眼饞這個的。”

    “這說明咱縣兩大班子的班長團結,昌海縣老百姓有福氣。”大機關呆久了,說話的藝術性都很高。

    但鐘誠哪里知道,這是他和朱清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三天后,朱清江被市醫院確診肺癌晚期,連夜去北京確診治療。太嶺市委決定,在朱清江治病期間,暫由縣長鐘誠代理書記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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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不怕你不來


    鐘誠代理書記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公安局長隋明將縣委、縣政府門前駐扎的特警中隊撤回去。常務副縣長蔣振才有些不情愿,說這些特警是專為縣委縣政府招募的(個頭一般高、長相英俊),任務就是阻止那些無理纏訪、鬧訪的老上訪戶沖擊縣委縣政府,影響領導辦公。鐘誠說他們哪來哪去,縣委政府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閻王殿。再說特警空懷一身絕技不去懲惡揚善,卻用來對付手無寸鐵的群眾,白瞎他們那身裝備了。蔣振才還在猶豫。鐘誠就說你知道老百姓怎么議論這些把門的特警嗎?說他們是咬人的看門狗啊!

    接著,他又命隋明將縣委縣政府附近兩條主街上20多名指揮交通的警花撤走。隋明說撤走她們往哪安排呀?鐘誠說那是你的事,反正我每天看見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在烈日下曝曬、在風雪中摧殘,我不舒服。蔣振才說,當初招募她們是按照舞蹈演員條件招的,她們代表昌海縣形象啊。鐘誠說別整那沒用的花架子,我們人均收入全省打狼,縣域經濟半死不活,她們漂亮臉蛋能代表嗎?花瓶就應擺在室內。再說你在主街擺那些漂亮女孩子指揮交通,把那些司機晃花眼,走神違反交通規則不更添亂嗎?

    鐘誠走進縣政府辦公室主任付然辦公室,付然誠惶誠恐站起來。鐘誠討厭繁文縟節,擺手示意他坐下。付然仍站著,“您以后有什么吩咐,讓秘書喊我一聲就行。”

    “哪來那么多臭毛病,”鐘誠看著他畢恭畢敬的樣子,“以后跟我別整沒用的破規矩,來點實在的,該工作尥蹶子,該放松就狂歡。”付然小心地在座位上坐下。

    “你通知一下殷德,請他明早來我辦公室。”鐘誠轉身走了。付然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來。這個喜歡打破機關老規矩的新領導,讓他很不適應。他苦笑著搖搖頭。

    殷德不是一般炮,不但做著昌海縣最大的外貿生意,還是最大民營企業家,是全國政協委員。付然覺得秘書通知不妥,就拿起電話。

    下班鈴聲響過,鐘誠還在琢磨木材城的事。付然推門進來,“下班了,鐘縣長。”鐘誠抬頭問:“殷德通知了嗎?”

    “通知了。”

    “好,”鐘誠道,“我讓你給我物色個秘書,咋樣了?”付然雙手一攤說,“大學生到處都是,可照你要求的那個高標準,難尋啊。”

    “我想起一個人,”鐘誠放下鋼筆說,“上個月到第二中學檢查,發現那個教導主任叢華不錯,有頭腦,還正直,你問他愿不愿意跟我。”

    手機響起,余敏來電話“親愛的縣長兼書記大人,”她的聲音猶如一縷玫瑰色的春風掠過鐘誠心田,“下班一個多小時了,咋還廢寢噎食啊?”

    “唉,沒人理我啊,我這被人遺忘的光棍,苦哇!”鐘誠調侃道。

    “貧嘴。”余敏嬌笑道,“我這個光棍收容站把吃喝都備齊了,就等光棍來揮霍。”

    鐘誠把材料放進包里說,“被余敏女士這么美麗的人收容,小生三生有興!”

    余敏把鐘誠喜歡吃的俄羅斯烤肉放在桌上,鐘誠顧不得洗手,捏了塊烤肉塞進嘴里說好吃。余敏用毛巾托著一鍋滾燙的紅菜湯放在餐桌上。她的手燙著了,就把手指捏住鐘誠耳朵降溫。

    這是鐘誠主持召開的第一次常委會。他讓縣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把總體方案做了匯報,然后請蔣振才就停止互市區建設、振興昌海縣經濟的實施辦法詳細解釋一番。

    通過兩個月接觸,鐘誠覺得蔣振才是個能和自己尿到一個壺里的人。尤其一周前和他溝通時,他對自己思路百分百支持的態度,讓鐘誠心中踏實了許多。他倆對這個方案很重視,和新任秘書叢華以及研究室主任熬了幾個晚上,才最終定稿。

    實施辦法說完,常委們都把目光轉向鐘誠。鐘誠知道大家等什么,就對方案給予了高度肯定。最后常委們都舉了手。

    這幾天鐘誠突感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壓力。他清楚那個美好的文件雖然下發,但也只是個文件和方案而已,如果要想達到文件上所提出的愿景和宏偉目標,需要他和一干人付出相當大的勇氣和汗水,甚至可能說會英勇悲壯。而后來錯綜復雜的事實證明,他此時的預感雖然悲壯,但遠不及發生的那般艱苦卓絕、你死我活。

    鐘誠決定跑一趟省財政廳,請求他們支援點資金,先把眼前的困難應付過去。

    車到省城已是萬家燈火,司機王超把鐘誠送到家屬樓下。小姨子劉燕正收拾碗筷,見鐘誠突然閃進門來,既驚訝又高興,嗔道:“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搞突然襲擊呀?”鐘誠尷尬地笑笑,站在門口沒動,劉燕把拖鞋扔給他。

    自5年前妻子劉蕓去世后,劉燕就充當起了劉蕓的角色,伺候鐘誠和外甥女嬌嬌的飲食起居。32歲的劉燕在省財政廳工作,是外經處的副處長,14歲父母雙亡、被新婚燕爾的姐姐接到家里后,她就沒離開過這個家。大學畢業去省財政廳工作,一直沒找到合適男人。姐姐去世時道破了妹妹的心機。她在內心深處一直暗戀著姐夫。劉蕓怕女兒被后媽欺負,就想臨死前撮合妹妹和鐘誠一起過。劉燕一百個愿意。可鐘誠對她卻只有親情,沒有像對劉蕓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意,就不答應。但那以后,劉燕再看姐夫的眼神就多了層內容。有時不經意與鐘誠的眼神碰撞,她會突然臉紅。

    “有沒有我的飯?”鐘誠站在門口沒動,看著劉燕圍著的藍地白花圍裙問。

    “有沒有,你也得進來呀,”劉燕白了他一眼,“沒你的飯就不進家門了?”

    鐘誠道:“如果沒飯,我想出去吃點。”

    “都進家門了,還出去吃啥?”劉燕主婦似的轉身就要進廚房。

    “劉燕,”鐘誠叫住她,“你陪我出去吃吧?我知道你晚飯就吃那么一點,還沒貓吃的多呢,今晚別減肥了,我請你吃西餐。”

    “吃西餐?”劉燕瞪大眼睛,這樣浪漫的事是她以前夢寐以求都無法實現的。

    “不對吧,你是不是鴻門宴?”劉燕嘴上這么說,心里早樂開了花。

    第二天早上,劉燕把鐘誠領進省財政廳廳長辦公室。鐘誠把在昌海縣建設中國北方最大木材城的設想,向他做了詳細匯報,請省財政廳在資金和政策上對給予支持。

    早在昨天來省城的路上,鐘誠就給好友馮金標打電話,請他幫忙跟財政廳長打招呼,說今上午去拜會他。這個忙馮金標愿意幫,因為廳長跟他很熟,他舅舅聶海山當副省長時,廳長是他秘書。

    “聽金標說,您和他是上下鋪兄弟,是個富有創新精神的縣官,所以你們的木材城項目我們大力支持。”廳長表態很好。

    “太好了,”鐘誠說,“有財神爺持,我們昌海縣百姓有福了。”

    “你們的這個規劃很好,”廳長說,“發展潛力無限,我們決定把它當作重點扶持的財源項目。”

    鐘誠和馮金標的關系還得從他們的大學生活談起。那時鐘誠是上鋪,馮金標是下鋪。雖然寡母拉扯著馮金標不容易,但此時已是省林業廳長的舅舅,卻因沒有子嗣就把他當兒子一般疼愛。

    馮金標想住上鋪。宿舍其他同學不同意調換,他就和從農村來的鐘誠商量。鐘誠竟一口答應了。這讓馮金標從心里對這個衣著簡樸的同學有了好感。

    雖然舅舅對他要求很嚴格,不許馮金標打著自己的旗號行事,但馮金標卻有一股公子哥習性,他身上十足的優越感使他總是油頭粉面,還拿一副瞧不起人的腔調和同學們說話,因此他就逐漸被同學們疏遠。鐘誠總泡在閱覽室,眼里沒有三六九等之分。可以想見,就在宿舍其他4位同學徹底孤立馮金標的時候,他只有鐘誠一個可以交談的對象。鐘誠是個孤兒,靠中學語文老師趙自忠和校長余思明的資助上大學,生活就很拮據。馮金標時常拉他一起去食堂吃飯,把自己碗里的肉往鐘誠碗里夾,或者拽他去校門口的羊湯館喝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四年大學生涯下來,性格差異極大的兩人竟成了好朋友。

    馮金標親自引薦,省國土廳長臉上始終笑容燦爛,親自沏好茶招待鐘誠。他說一定對昌海縣的木材城建設開綠燈支持。事情辦得順利,他倆回到馮金標的董事長辦公室,鐘誠脫掉鞋子歪躺在沙發上,讓他沏好茶喝。

    “別一到我這就耍賴,”馮金標拽鐘誠的胳膊,“走,我犒勞犒勞咱親愛的縣太爺,請你去會館洗浴,瀉瀉你這個光棍的欲火。”馮金標說話總帶“嘁”字,這個毛病上大學時鐘誠就給他分析過了,說他嘴里蹦出的這個“嘁”字,就是“操”的意思,明顯帶有瞧不起別人、不屑與你爭論的意味。

    “不用你犒勞,”鐘誠推開他的手,“咱說點正事行不?”

    “行,我親愛的縣太爺。”馮金標打電話讓服務員過來沏茶,他在老板椅上坐下,雙腳搭在老板桌上說,“我和鐘縣長談正事,嘁!”

    “金標,你想不想做大買賣?”

    “嘁,傻子才不想呢。”馮金標撇嘴說。

    鐘誠見他對話題感興趣,就把想請他介紹一些大老板到昌海縣參與木材城建設的想法說了。“我想請你這個能人去木材城當董事長,巨大的利潤不讓你賺,我心疼!”鐘誠說。馮金標把腳丫子放下來,“你真有那么好心?別他媽糊弄我,你是看好我的政治關系股了吧?嘁!”

    “隨你怎么想。”鐘誠喝了口茶。

    這個世界只有一種人不愛錢,那就是傻子!馮金標經不住鐘誠描繪的木材城巨大的利潤誘惑,答應去昌海縣木材城當董事長。他說一月內就帶幾個大老板去昌海縣考察。

    “一個月太久,”鐘誠見他被自己說動,心下高興,“等我一周后從南方考察回來,你就帶那些老板和我一起去率賓,早投資早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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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詭異的氣味


    心急火燎的鐘誠帶著叢華從南方飛回省城。他不得不提前飛回來,盡管還有一個重要的木材深加工項目要洽談。因為昨天下午付然打電話告訴他,朱清江從北京回來,確診肺癌晚期。放下電話,鐘誠呆呆地愣了半天神。現實是如此堅硬與冰冷,老天,朱清江是多么好的一個搭檔、班長啊。鐘誠的心情糟透了,一股灰暗、滯澀的黑旋風籠罩著他。

    司機王超到機場接機,鐘誠臉色灰突突的鉆進汽車奔省醫院而去。

    朱清江臉色呈鐵灰色,正躺在病床上睡覺。他妻子見鐘誠進來眼圈紅了,拿手絹擦了下眼睛。鐘誠瞥了眼熟睡中的朱清江,握住她妻子的手頓了頓,扶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慰道:“別太傷心,嫂子,你也要保重身體呀!”朱清江妻子的喉頭有些哽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鐘誠看著十來天不見就瘦得不成人樣的朱清江。嫂子想把朱清江搖醒,鐘誠紅著眼圈制止她。來到走廊,鐘誠對叢華說:“給付然打電話,派兩個年輕人來服侍朱書記。”

    院長是個60多歲的老教授,鐘誠請他一定要盡全力救治朱清江,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不管花多少錢都行。老院長說:“朱書記這個病,到哪治療手段都差不多。如果想多維持些時日,就得使用進口藥品。那樣花費會很大。”

    “多少錢都不怕,”鐘誠的腮幫突鼓起來,“只要能讓朱書記多活些時日,盡管給他使用進口藥品。”

    走出醫院大門,鐘誠掏出手機給財政局長打過去,讓他立即準備資金用于朱書記治療。財政局長有些遲疑,鐘誠火了,“你怎么這么啰嗦!立即撥款,少一分都不行。”說完一股淚水奪眶而出。

    回到家里,鐘誠的情緒仍很低落。默默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劉燕炒了幾個他愛吃的菜,他吃在嘴里如同嚼蠟。

    鐘誠本意是想直飛南方的。他還惦記著那個重大的木材深加工項目,想再去和人家談談,請他們來昌海縣投資建廠。可縣里每天紛繁的雜事太多,一些突出問題等著他回去拿主意處理。這幾天昌海縣各級領導請示工作的電話,快把他的手機打爆了。于是第二天凌晨他就往昌海縣趕。車子快要到太嶺市區,副縣長葛朝寶打電話說正和魏金海在太嶺市辦事,聽說今天鐘誠回來,想請他在太嶺市吃頓便飯。

    鐘誠便很反感。

    魏金海是昌海縣除了殷德外最富有的民營老板。他的財富主要得益于金礦,據說他霸占著昌海縣最好的金礦礦脈。雖然縣財政收入離不開這些大老板支持,但憑心而論,鐘誠瞧不起這些沒有文化內涵,靠偷稅漏稅或侵吞國家財產、資源而暴富起來,蠻橫、霸道的暴發戶。他不想跟他們走得太近。怕粘一身屎。但鐘誠知道,作為縣長自己又不能輕易得罪他們,因為他們是縣里的財神爺!葛朝寶說吃點便飯,魏金海肯定有事求自己。

    鐘誠讓葛朝寶把電話遞給魏金海,“實在抱歉魏老板,我快進昌海縣了,謝謝您的好意,以后有機會我請你喝茶。”

    昌海縣是個重要口岸。是對外開放的門戶。縣里的進出口總額占全省的40%(摻了水分的數字),連續6年位列全省經濟十強縣之列,因此省里和太嶺市不少干部都想來昌海縣掛職、鍍金。

    朱清江時日不多,無法繼續履行縣委書記職責。省委組織部任命鐘誠正式擔任縣委書記。縣長職位出現了空缺。這給那些想來昌海縣撈取政治資本和撈金的人,提供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于是省里和太嶺市不少人動了心思。

    但上級并沒給那些人“活動”機會,很快一個叫寧樹君的人橫空出世,被市委任命為昌海縣長。他何許人也?許多人開始瘋狂搜羅寧樹君的信息。他們知道了一個名字:現任副省長、前任太嶺市委書記于慶帥。而寧樹君的職務就是太嶺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

    太嶺市委組織部長將寧樹君“送”來,并召見縣黨政副職以上領導集體談話。鐘誠是昌海縣最高長官,表態說我們支持市委決定,歡迎樹君同志到昌海縣工作。

    寧樹君穿著袖口磨白了的一套黑色西服,白襯衣的領口和袖口磨起了毛邊,鞋面雖油擦得程亮,細心觀察卻能發現已裂開些折痕。但即使如此,寧樹君被摩絲定了型的背頭卻梳理得紋絲不亂,閃光發亮。

    第二天,鐘誠率商務局長和外事辦主任來到俄羅斯遠東地區。他心里不托底,想確認一下俄方態度,看看其木材資源和質量。接著他去了南方。他拜會了廣東一個全國最大家具城的幾個老板,把率賓口岸優勢和俄羅斯遠東地區的木材資源向他們做了介紹,引起了他們的興趣。當晚和他們草簽了幾個投資協議。

    回到昌海縣當晚,他去了余敏的“率賓大廈”。在小餐廳吃罷她親手烤的俄羅斯肉串,喝光紅菜湯,鐘誠剛端起開胃紅茶,手機突然響了。電話是組織部長姜山打來的,他說找鐘誠有要事相商,問他在哪?鐘誠說二十分鐘后你到我辦公室吧。

    姜山落座問,“怎么樣,南方之行收獲如何?”鐘誠說,“見了幾個家具生產商,他們對率賓有興趣,我和他們草簽了幾個投資協議。”

    姜山頗為理解,“全國都在招商,都拉他們去投資建廠,招商難啊!”他把話題引入正題,“這么晚找你,是想和您商量一下明天常委會調整干部的事。”他將一份名單遞過來,“這些擬調整的干部,是清江書記在任時通過組織程序推薦、考察過的,只是沒來得及上會。”

    “那我沒意見。”鐘誠說,“不過把付然調到縣委辦吧,我這邊需要他拿總。”

    鐘誠想起于慶帥來視察的前一天晚上,朱清江跟自己溝通過擬調整提拔干部的事,就說你跟寧縣長匯報一下,看他有何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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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常委會是擴大會議。昌海縣各部門一把手都參加。一是研究、安排工作,二是為了寧樹君和大家見面。寧樹君做了例行表態,但鐘誠的注意力卻一下子轉移了。因為他發現寧樹君剛來率賓時那身可憐巴巴的舊行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檔進口西服和領帶,白襯衣領子也不再軟塌塌的。他來昌海縣一個月不到,穿著打扮就發生了如此巨大變化,鐘誠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想想也很正常,畢竟他是近百萬人口的昌海縣二把手,按慣例日后還會接任書記,會有許多人在他身上長線投資。

    寧樹君的表態結束了,人大主任劉新河卻撅起了嘴巴。劉新河人高馬大,肥頭大耳,嗓門高,是昌海縣坐地戶,從村干部、鎮干部一直干到縣委副書記位子上,年前換屆因年紀56歲被調整到人大當了主任。劉新河肥厚的嘴角怪異地笑了下,把頭扭向旁邊的鐘誠低聲說:“講的頭頭是道,但我咋就覺得他不順眼呢,不會又是一個繡花枕頭吧?”說罷他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繡花枕頭。

    最后一項議程是研究調整、提拔干部。姜山宣讀了擬調整干部名單。但當出現“李艷梅”這個名字時,鐘誠和在座的常委們都吃驚不小。昨晚姜山拿來的名單上沒她啊?

    李艷梅可是昌海縣大名鼎鼎的人物。她是原一中副校長李鳳蘭的妹妹,早先是縣賓館服務員,依仗漂亮的臉蛋和風騷迷人手段,和姐姐一起成為原縣長劉玉林的情婦后,被調到接待辦,不久又被提拔為副科級干部。劉玉林跳樓自殺后,李鳳蘭為避免姐倆都進班房,就把罪過都攬在身上。

    這樣一個名聲不佳的女人,提拔干部名單上怎會有她?而且還是到縣委辦當副主任?

    鐘誠似乎嗅到昌海縣的空氣中漂浮著一種詭異的氣味。他去看低頭擺弄鋼筆的劉偉,又把頭轉向寧樹君。寧樹君的右手正在右眼眉上捋著他那兩根長長的眉毛。鐘誠心里掠過一絲惴惴不安。

    常委們都以為,調整提拔干部這么重大的事情,姜山事先肯定和鐘誠匯報過,而且之前姜山還說是前書記朱清江商定好的,就都舉手同意了。

    什么意思?是欺負我年輕資歷淺嗎?還是壓根就沒把我當回事?這不是塞給我一大塊黃連,讓我連根帶葉吞下去嗎?是姜山昨晚跟寧樹君匯報后,寧樹君的意思?還是姜山膽大妄為自作主張?這個姜山之前是太嶺市委組織部的一個科長,下派昌海縣當組織部長已經6年多,可去年換屆時他竟推掉回市里一個大局當局長的機會,硬是留下來繼續當部長。鐘誠隱約聽人說過,他挺“黑”。

    但最后鐘誠還是把反對票咽進肚子里。這畢竟是自己第一次在常委會上提拔干部,而且還打著老書記的旗號,如果這時旗幟鮮明反對,勢必會引起常委們猜疑,給他們造成這么快就否定前任的錯覺。心里的那塊黃連不僅又苦又澀,還把他噎喘不上氣。散會后鐘誠和政法委書記高守宇一起往外走。劉偉在他倆前面,路過他辦公室時,他掏出鑰匙開門,笑問:“鐘書記,進來坐會兒不?”

    “不了,”鐘誠知他客套,“我和守宇書記有點事商量。”

    屁股剛在椅子上落座,電話鈴就響了,劉新河的大嗓門通過話筒震了過來,“鐘書記,忙得夠戧吧?”鐘誠見他打官腔,便說是啊,腳打后腦勺。

    “提拔李艷梅那個騷娘們,姜山提前跟你通氣了嗎?”

    “這個啊,”鐘誠猶疑片刻說,“事先跟我通過氣,提拔李艷梅是從培養女干部角度考慮的。”

    “培養女干部也輪不到她啊,”劉新河的不滿使得他的嗓門格外響亮,震得鐘誠耳鼓嗡嗡響,“她姐倆一起鉆劉玉林被窩,昌海縣誰不知道啊?她以前是賓館服務員,劉玉林把她安排進接待辦就讓大家不服。這家伙可好,現在又把她提拔到縣委這么重要的地方當副主任,這他媽不等著讓人戳脊梁骨嗎?”

    鐘誠哼了一聲沒說話。

    “鐘書記,”劉新河繼續說,“我聽說提拔李艷梅是姜山和寧樹君做的扣,你被蒙騙了。”

    鐘誠愣了一下,“老劉,沒影的事不要亂說。”他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不要遮掩了,”劉新河說,“聽說昨晚拿給你的那份名單上,根本就沒李艷梅。他們是打著朱清江的旗號,讓你吃啞巴虧,給你一個下馬威。”這話鐘誠相信。憑劉新河在昌海縣這么多年的經營,機關上下肯定有不少親朋故友和部下。

    鐘誠說,“流言蜚語你也信呀。”

    “八成是寧樹君的意思,”劉新河說,“他剛來昌海縣,不知李艷梅姐妹的丑聞,可能在賓館吃飯時被這個小妖精迷惑住了。看來這小子在太嶺市政府政策研究室時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段緋聞鐘誠聽說過。寧樹君在宣傳部文藝科當科長時,將歌舞團一個女孩肚子弄大,事情敗漏后,多虧當時老部長于慶帥幫助擺平。半年后,于慶帥就任市長時把他要到市政府研究室。后來隨著于慶帥升任市委書記,他也被提拔到市委研究室常務副主任位置。于慶帥兩年前升任副省長后,寧樹君由副轉正。

    “別這樣說,老劉,”鐘誠說,“什么拿下不拿下的多難聽。”

    “李艷梅那個騷娘們是什么好貨色啊?我告訴你鐘誠,說白了她是寧樹君安插在你身邊的臥底,你還傻呵呵地替他辯護。”

    轟的一聲,鐘誠心里炸開一道血口子。

    鐘誠心緒有點亂。“給王超打電話,讓他把車開到樓下。”他對剛進來的叢華說。

    鐘誠讓王超把車開到公墓。王超買了束黃菊花,鐘誠拿著往中學語文老師趙自忠的墳墓走去。走了兩步,鞋帶開了,鐘誠彎下腰系鞋帶。系完猛一抬頭,大腦一陣眩暈,接著腦門上就沁滿了豆大的汗珠。因為他看見依著山崗層層疊疊修建的墳墓,以及周邊的環境,竟然跟自己那個怪異的夢境里見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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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劍拔弩張


    太嶺市長胡海帶領市政府相關部門領導和各縣區的縣長,到各縣區搞城市建設拉練大檢查。

    昌海縣地處太嶺市版圖末梢,胡海決定最后到昌海縣檢查,并把這里作為總評會地點。胡海這樣做,是想給愛將寧樹君長臉。可謂用心良苦。而此時,恰鐘誠帶領幾個客商去俄羅斯查看木材資源和質量,他電話讓寧樹君做好迎檢工作。

    這是寧樹君上任來接待的第一個大型檢查團。他自然不敢懈怠。他想通過這次拉練檢查給自己長臉,在這些縣長面前增加點榮耀感,也給胡海臉上增點光。他專門召開會議進行了布置,要求所有機關干部義務勞動兩天,突擊清除街道、溝渠兩旁的垃圾。環衛工人全天候上道,始終保持市區的環境衛生,交警大隊全部出動,看住那些隨便停放的出租車和農用三輪車。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辛辛苦苦的安排不但沒換來表揚,卻讓胡海大發雷霆。

    胡海在總結會上說:“我10年前來昌海縣是個破爛樣子,3年前來昌海縣還是這個破樣,現在來昌海縣仍然是這個熊樣。怎么看都是個大屯子,一點也沒有城市氣勢。那幾條主干道,這些年一點也沒拓寬,車多了不少,道卻還那么窄,更顯得擁擠破敗!再看看你們的樓房,10年過去了,也沒連成片,像羊屎蛋子似的稀稀拉拉,更別說建設一些高檔、洋氣的住宅小區了。同志們,這與我們改革開放的偉大成果,與全國各地競相發展的大好形勢能相稱嗎?”

    胡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真不知你們怎么想的?昌海縣號稱全省十強縣,又是有名的口岸城市,也是我們太嶺市惟一的開放城市,可你們看看城市建設,與這些稱號和榮譽相稱嗎?”

    費了那么多心血,卻換回一頓劈頭蓋臉批評,寧樹君臉上就灰灰的。他坐在那里蔫頭耷腦地低頭想心事。老領導太不給自己面子了,當著太嶺市的領導和各縣區主官,把昌海縣批評的體無完膚,以后我在各縣區同行面前怎么抬頭?在昌海縣的各級干部中怎么樹立威信?寧樹君恨不得把腦袋夾到褲襠里。

    但他錯了。他根本就沒領會老領導的良苦用心——胡海批評的這些問題,都是以前歷屆領導造成的,與才上任沒多久的寧樹君一點都刮不上邊。他這么一頓急風暴雨式地批評,點出這么嚴重的問題,是給寧樹君以后的工作做鋪墊。正所謂沒有洼地,哪顯出高山。

    “當然了,我批評的這些問題,都是昌海縣以前對城市基礎設施建設不夠重視造成的,跟現在這屆班子沒關。”胡海把話又拉回來,“我希望樹君同志帶領新一屆政府班子重新規劃,一定要加大城市建設步伐,高標準,高質量,爭取三年大變樣。”寧樹君抬頭感激地看了眼老領導。

    深夜寧樹君和李艷梅敲開胡海房門。胡海剛沖了個淋浴出來,頭發上還滴著水,李艷梅到衛生間拿毛巾要幫胡海擦干。胡海瞄了眼李艷梅高聳的胸,說謝謝美女。寧樹君給胡海沏了茶,遞到他手里。

    “樹君啊,”胡海在沙發上落座,把茶水放在茶幾上說,“我今天在會上,批評你們是不是有些過了?”

    “您批評得對,”寧樹君說,“那正是我們必須要大力改進的問題,其實您不批評,我也覺得昌海縣這些年的城市建設太落伍,太缺乏規劃,太沒有檔次。”

    “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胡海把眼睛余光掃向正給他鋪展被褥的李艷梅,她高高撅起的屁股正對著他倆。

    寧樹君決心下大力氣主抓城市建設。因為他明白,自己要想盡快在昌海縣干出成績,得到上級領導認可,只有盡快改變昌海縣市區的城市面貌。這是一條捷徑。鐘誠的那個木材城是空中樓閣,何況遠水解不了近渴,工業項目三五年才能見效益,時間太久。他等不了三五年,他想兩年就出成績。這樣第三年屆中干部調整期,自己才能趕上機會。

    寧樹君今年51歲,他知道如果那時再升不上去,就沒有機會了。

    第二天上班后,寧樹君讓辦公室通知各位副縣長和政府黨組成員,8點30到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一身名牌、西裝革履的寧樹君端著紫砂茶杯走進來,在正中位置上坐下,環視了一圈那些正襟危坐的部下們。他特意將人大主任劉新河、政協主席張智利和幾個常委請來列席。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就是商量一下如何盡快落實昨天胡海同志在全市城市建設拉練大檢查上的講話精神,加快我縣城市建設步伐,跨越發展,用兩年時間把以前在城市建設上的歷史欠帳補回來。”他油亮的背頭晃了下。

    大家竊竊私語。寧樹君掃視了一圈。左手中指在桌上敲了敲,大家都閉了嘴,坐正姿勢把目光轉向他。“大家的熱情很高啊,”寧樹君摘下花鏡說,“這說明胡市長批評得對,批評到各位心里去了。”

    “是呀,”一個沙啞的聲音發出,張智利瘦弱的身子搖晃了一下,“胡市長批得對,我們城市建設確實太落后,太不像樣了。”

    張智利總病歪歪的,卻善見風使舵,他平時喜下圍棋,就張羅著在昌海縣成立了圍棋協會,自任會長。寧樹君來到率賓后,他打聽到寧樹君也喜下圍棋,就把圍棋協會會長的位子讓給寧樹君,自己當副會長。

    劉新河表情怪異地笑著,肥厚的嘴唇動了幾下,唇語是:捧臭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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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主席說得對,我們的城市建設確實落伍,需要下大力氣好好抓了。我看這樣吧,回頭我跟鐘誠書記請示一下,縣政府成立一個領導小組,我當組長,主管城建的副縣長葛朝寶任副組長,各部門一把手為成員。我希望各級領導、各個部門以及全體市民,都要投身到城市建設的大潮中來,誰也不要當看客,不要指手畫腳,更不允許設置障礙!胡海市長給我們三年時間,我看兩年就夠,我們要決戰兩年,使我們的城市大變樣!”寧樹君的話透出不容置疑的霸氣。

    “寧縣長的想法很好,也很浪漫,”劉新河說,“不過我覺得不太切合昌海縣的實際啊。”

    “這話怎么說?”寧樹君鶴立雞群的幾根長眉毛顫了下。

    “舉全縣之力用兩年時間使城市徹底改變面貌,有沒有可行性?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目前昌海縣的經濟狀況并不好,可用財力不多,所以我覺得用兩年時間就想徹底改變城市建設歷史欠帳,很難,很難啊!”大家都為他捏一把汗。

    “你說的不對,”張智利啞著嗓子道,“雖然我縣財力有限,但南方那些快速發展的地方,不是只靠財政收入四平八穩搞建設的。”

    劉新河挪動了下肥胖的身軀想要反駁,無奈張智利嘴皮子快,“我認為寧縣長的想法非常好!非常有前瞻性,非常有遠見,非常有魄力!”他一連用了4個“非常”,使寧樹君心里很舒服。

    “我也說兩句,”宣傳部長王英山眨著小眼睛開了口,“我覺得寧縣長的設想不僅大膽,還切合昌海縣的發展實際,是民心工程,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舉措!”

    張智利的表態,表明了政協和人大唱反調,現在王英山這個小崽子又摻和進來反駁自己,劉新河就有些惱,提高嗓門說:“舉全縣之力搞城建,而不是集中精力抓經濟建設和財政收入,這就是典型的做表面文章,是典型的政績工程!”

    “你不要那么激動,”寧樹君語調冷森地說,“不要扣大帽子,讓大家盡情發表意見,大家都有表達的權利。”

    “我贊同,”王英山說,“我縣城市建設的歷史欠帳,確實應該還了。還是胡海市長說得對,不然和全省十強縣稱號不相稱,也和我們這個開放的口岸城市不相稱。我看不妨每個職工集資一千塊,大搞城市建設,人民城市人民建嘛。”

    王英山長得挺精神,但他是個投機鉆營的人,慣于見風使舵,拉幫結伙。3年前他才由鄰縣一個鄉鎮黨委書記高升到昌海縣,擔任常委、宣傳部長。

    “高守宇,你說說。”寧樹君知道他和鐘誠關系好,想看看他的表現。

    “我贊成寧縣長。”高守宇說話的態度非常認真,板著黑臉說,“如果拆遷中出現梗阻,政法系統會沖在第一線。”

    寧樹君對高守宇的發言很滿意,便開了臉。

    “剛才,大家都充分發表了意見,”寧樹君舔了一下發干的嘴唇,“王英山說的就很好,人民城市人民建,凡是吃財政飯的每人每年掏1千元,掏他兩年,就解決了一塊資金。最起碼能修10條馬路。如果大家都能這樣獻計獻策,而不是持懷疑、否定態度,我們的事業不就好辦了嗎?”

    沒有人插話。他繼續說道,“政府辦馬上形成一個材料,我電話與鐘誠書記溝通一下,如果他沒什么意見,馬上以縣政府文件下發執行。只爭朝夕!時不我待呀!”

    但他遭到了鐘誠的反對。鐘誠說,“雖然我縣城市建設比較落后,胡海市長批評得對,但一下子這么大動作,光6條主干道的拓寬就需要拆遷120多棟樓房,而且主要是各單位的辦公樓,難度太大。重建資金哪里來啊?”

    寧樹君拿胡海的點名批評做擋箭牌。

    鐘誠仍不同意,“我們還是要量力而行,我的意見是先請專家做個總體規劃,按照五年或者七年時間來建設,這樣等木材城和其他工業項目投產見效益了,我們也好大規模、高速度地建設。”

    寧樹君說,“我覺得財政收入應該沒問題,能夠在3年內保持百分之50的增長速度。咱們得向黃金要效益,我們不是黃金萬兩縣嗎?現在才那么幾個金礦開采,根本達不到滿負荷。我看再開采10個金礦沒問題,實現金礦總數翻番,效益就能翻番。”

    鐘誠嚇了一跳。黃金開采是有嚴格審批手續的,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簡單。

    “鐘書記,我覺得為了在明年的城建大拉練中不再挨批,徹底擺脫在全市各縣區中打狼的位置,咱們可以大膽地先行先試。”寧樹君不愧為號稱的改革家。鐘誠不想再聽他講課了,說黃金開采國家是不允許胡來的。我覺得還是穩妥一些好。我們做工作不能只為了讓上面高興,更要為昌海縣一百多萬群眾著想,決不能急功近利搞政績工程。”

    “您理解錯了,鐘書記,”寧樹君說,“貫徹市政府會議精神,怎么能是搞政績工程呢?”

    “你混淆了我的意思,”鐘誠說,“搞城市建設可以從各種渠道籌集資金,但我堅決反對讓機關干部職工集資。我縣職工的工資處于全市倒數水平,我們作為父母官不能為他們增長工資,卻還要從他們羞澀的口袋里扣錢搞城建,堅決不行!”

    跟鐘誠通話后,寧樹君覺得他太守舊,思想不解放,就跟胡海匯報了。他想求得胡海的支持。但胡海也不同意他這么做,認為他畢竟是縣長,不能跟一把手弄掰。于是寧樹君按照鐘誠意見,把建設時間延長為五年,取消讓干部職工集資的想法。

    當天下午指揮小組召開會議,寧樹君說不管哪個部門,不管任何人,只要是指揮小組下達的拆遷通知就得無條件拆掉,不許拖延時間,更不能講代價。你們在坐的都主管一攤,誰也不許來我這講情。

    第二天早上,他熱打鐵,在文化宮廣場搞了個全縣規模的誓師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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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自焚的寡婦


    寧樹君一人獨攬城建大權是怕鐘誠搶功。但其實鐘誠打心里不想摻和,因為他不贊成投入這么大人力、物力和財力搞城建大躍進。但這事畢竟是張胡海主抓的,自從他帶領各縣區主官大拉練后,各縣區都開始搞城建大躍進,設計規劃一個比一個大,標準一個比一個高。因此雖然心里一百個不贊成,他也不好當面鑼對面鼓地硬頂。好在寧樹君聽從了他的建議,在規劃方案里把建設時間改成五年。但鐘誠不知,雖然方案改了,其實寧樹君還是按二到三年計劃在實施。

    鐘誠的主要心思是進口工業園區建設。經過一段時間考察、論證,在征求了一些業內專家意見后,他認為原來設想的木材城項目太小、面太窄。俄羅斯遠東地區不僅蘊藏著采伐不盡的木材資源,還有巨量優質露天煤炭資源,率賓一些大企業家在那里還種植著幾十萬公頃大豆、玉米、水稻,養殖著十幾萬頭奶牛、肥豬等。他要在率賓口岸邊建設一個大進口工業園區,主要開展加工業。

    這天上午,在規劃局的會議室召開協調會議,國土局、發改局、招商局等部門領導參加,研究部署進口工業園區的規劃、建設、招商等事宜。鐘誠在會上做了硬性要求,這些部門誰也不許對進口工業園區擋車,更不許刁難勒索,不然就摘主官的烏紗帽。

    書記下了死令,誰敢以卵擊石。這些官場上的老油條紛紛表態,全力支持進口工業園區建設。規劃局長林小安見書記能在規劃局召開協調會,覺得臉上有光,就想好好表現一下,好酒好菜招待書記和各路諸侯。鐘誠說不勞林局長破費了,中央“八項規定”不許大吃大喝,我看都回家吃吧,多陪陪老婆孩子。等日后進口工業園區建成,我掏腰包請大家,咱們喝茅臺。

    昌海縣出現了歷史上最大的大拆、大扒景象。雖然有些人想不通,但縣長親自掛帥擔任總指揮,沒人敢去惹火燒身。寧樹君每天都到拆遷現場,給副指揮葛朝寶和住建局長羅海洋打氣,催促拆遷和建設進度。

    這天晚上,身上疲乏的寧樹君沖完澡,想早點上床休息,突然門被敲響了。

    “進來。”寧樹君穿著睡袍,一臉不情愿地在沙發上坐下。

    進來的是魏金海,昌海縣最大的金礦老板。

    “這么晚了來,有事嗎?”寧樹君抽出只煙遞給他。魏金海說,“寧縣長,我是來請你幫忙的。”于是他把自己的“金海洗浴廣場”接到拆遷通知,限令一周內拆遷的事說了。

    寧樹君好像聽李艷梅說過,魏金海不僅開金礦,還是昌海縣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還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小的洗浴中心,就說:“你那個‘金海洗浴廣場’我去看了,才4層樓房,沒說的,必須扒掉。”

    “請您高抬貴手,看在我為昌海縣每年交4千萬稅的份上,就不要拆了吧?”魏金海哀求道。“這個口子我不能開。”寧樹君說,“那些七八層的新樓都要拆,別說你那4層舊樓了。”李艷梅曾對寧樹君聽說過,“金海洗浴廣場”是昌海縣最豪華的洗浴場所,不但可以洗浴、按摩,還有許多貓膩,不少外地客商和本地款爺們時常光顧那里。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居然成了太嶺市公安局掛牌保護單位。

    魏金海把一只紅色銀行卡掏出來放在桌子上,“您到昌海縣工作,我還沒正式拜訪過您,我失禮了,您不要怪罪我。”寧樹君把銀行卡拋給他,“我們不是已經認識了嗎,什么拜訪不拜訪的,你別多想,我這個人不講那些套路。”

    魏金海重新把銀行卡放在桌上,“我沒別的意思,只想結交您這樣正直、清廉的好領導。至于洗浴中心,要是覺得礙事該拆就拆。”

    第二天寧樹君把葛朝寶叫到辦公室,“魏金海的那個洗浴中心就不要拆了,我昨天去看了看,還不算太礙事,把設計方案改一下。”

    “可是,他那個洗浴中心確實影響道路取直啊。”葛朝寶說。

    “影響不大,從旁邊繞一繞就過去了。”寧樹君說完,似乎也覺得道理不充分,便補充道,“那個洗浴中心是外地客商洽談業務和休息的地方,也是太嶺市公安部門重點掛牌保護單位,貿然拆掉會給我們造成許多麻煩。”

    按照寧樹君的意思,在縣城西部靠近率賓江南岸,計劃建設3個高檔住宅小區。這是從美化率賓江的角度出發,這里臨江環境好,現在時興建設海景房、水景房,樓房不僅價格高還好銷售,因此小區建起來后周邊的綠化和亮化環境也能得到根治。另外臨江南岸沒有遮擋物,江水襯托樓群,外來人從北面進入縣城時,首先就能映入眼簾,正所謂有粉擦在臉蛋上。

    三個高檔小區需要拆遷1100多個老住戶。這里是老城區,住戶比較密集,也都不富裕。一些“釘子戶”為了多要些動遷費,死也不搬。葛朝寶去那些“釘子戶”家做了幾次勸說工作,雖然大部分投親靠友搬了家,但仍有幾十戶漫天要價,不肯搬家。實在沒法子了,寧樹君親自去做“釘子戶”的工作,這些困難戶不但不給面子,卻把補償費標準又提高了許多。

    回來的路上寧樹君很是惱火,陰沉著臉不說話。

    “這些‘釘子戶’太他媽刁蠻,”羅海洋忍不住發牢騷,“簡直是一群刁民!”

    “死豬不怕開水燙了!”葛朝寶顯然也沒啥好辦法。

    寧樹君瞪了他倆一眼,“不就幾十個‘釘子戶’嗎?回去你們找法院院長和隋明商量一下,實行強遷。”

    生怕濺一身血的葛朝寶給公安局長、法院院長開完會后,稱病住院打起了點滴。

    3天后的早晨,淅淅瀝瀝下了一晚上的雨停了,天空陰沉沉的虎著臉孔。羅海洋和法院院長以及隋明帶領30多名干警,還有20多名征收辦工作人員,開著5輛鏟車來到“釘子戶”家實行強制拆除。本該由葛朝寶指揮,可這個關鍵時候他卻住院了。羅海洋就想利用個機會在寧樹君面前表現一下,博得他的好感。

    鏟車耀武揚威地碾壓著坑坑洼洼的泥水,開到一家“釘子戶”房前。

    這是一棟低矮、破敗的兩間平房,木門框子歪斜,兩扇透風窗戶裂著縫子。墻皮脫落得像一個老邁的癬病患者。這家只有母女兩人,母親40多歲,守寡多年,身患嚴重的類風濕病,喪失了勞動能力。女兒十六七歲,患小兒麻痹癥。

    院里的積水還沒排出去,羅海洋踩著幾塊磚頭走進這個散發著一股怪味的、陰暗潮濕的破屋子。母親沒在家,只有殘疾女睜著瀕死羔羊一樣哀憐的目光躺在炕上。

    羅海洋指揮兩名警察把殘疾女抬到外面的泥路上。殘疾女光著腳丫,扶著圍墻踩在泥水里。她手腳并用在泥水里爬到羅海洋腳下,跪在當街,雞啄米似的給他磕頭。警察把殘疾女拖走。她嘴里發出凄厲的哀號聲,然后嘴里冒出一連串帶哭的詛咒。

    鏟車轟鳴著開了過去,高揚起霸道的鐵鏟就向房子砸下去。殘疾女見自家的房子就要被推倒,不顧一切地哀嚎一聲,發瘋一般向前沖去。可她哪能掙開兩個警察鋼箍一般的手臂呢?殘疾女急了,就在兩個警察的身上亂踢亂咬。

    突然殘疾女的母親不知怎么站在房頂上。她舉起一個礦泉水瓶子,將里面的汽油兜頭澆了下來。嚓的一聲,她手里的火柴冒出一股藍色火苗。圍觀的人群還沒來得及驚叫,她就被紅色的火焰吞沒了。接著人們就看到一個在房頂上舞蹈、慘叫的火人。

    “媽媽——”殘疾女凄厲無比的哀嚎一下子撕裂了所有人的神經。殘疾女昏死過去。

    鐘誠接到高守宇的電話匯報時,正在省委副書記聶海山辦公室匯報木材城的籌備情況。他見鐘誠臉色突變,就知發生了重大事情,“怎么了?”

    “沒,沒什么。”鐘誠臉色蒼白,額上冒出豆大汗珠,說在強遷“釘子戶”時出了點問題,有名群眾要點火自焚。

    “怎么弄的?”聶海山說,“強制拆遷涉及許多法律問題,一定要慎重,不然動用警力和法院強遷,容易引起群眾的誤解和抵觸情緒。你趕緊回去吧,人命關天啊。”

    鐘誠匆匆走出省委大門時,當空艷陽突地灼痛了他的眼睛。

    當晚鐘誠趕到太嶺市第一人民醫院。高守宇在門口焦急地等著。鐘誠冷著臉孔下了車,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朝醫院門口走去。自焚的寡婦全身被紗布包裹著躺在病床上,鼻孔處插著氧氣管,生命體征微弱,醫院正在組織專家全力搶救。

    鐘誠見幫不上什么忙,就來到醫院外面。高守宇和羅海洋跟了出來,鐘誠狠狠地剜了他倆一眼,掏出手機給財政局長打電話,讓他準備20萬現金,連夜派人送來。財政局長在電話里問提這么多現金干啥?鐘誠就火了,“救命!”

    鐘誠怒氣沖沖地往樓里走。羅海洋從后面跟上來,“鐘書記,你還沒吃晚飯吧,咱出去吃點?”鐘誠瞪了他一眼,腳步沒停,“自焚的人還不知道死活呢,還他媽有心情吃飯!”

    羅海洋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

    鐘誠找到院長,請他們采取一切治療手段保住傷者生命。鐘誠又去了病房。寡婦仍沒清醒。鐘誠掃了屋里兩個伺候的人一眼,是住建局的兩個職工,就皺眉問羅海洋:“傷者的家屬怎么沒來?”

    “她沒啥家屬,只有一個殘疾女兒。”羅海洋膽怯地躲開鐘誠嚴厲的目光。

    “殘疾女兒就不是人了?”鐘誠厲聲說,“病人醒過來見不到惟一的女兒,情緒出現波動怎么辦?如果她搶救不過來,女兒不在身邊,連母親最后一眼都見不到,你們忍心嗎?”眾人都不敢說話。鐘誠對羅海洋說,“趕緊把那女孩用專車送來,一定要穩定她的情緒,照顧好她,再派兩名女工一起來。不知你們咋想的,弄兩個大小伙子伺候女病號,她拉屎撒尿方便嗎?”

    鐘誠要回率賓,他見羅海洋也有回去的意思,皺了下眉說你在這辛苦兩天吧,隨時向我報告傷者的情況。

    見高守宇要上他自己的車,鐘誠表情冷峻地說:“坐我的車吧,有事向您請教!”

    “啥事呀?陰陽怪氣的。”高守宇鉆進車,隨手把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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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小姨子動怒了


    被批評的羅海洋心中不暢,撥通了寧樹君的手機。“你說這是啥事啊,鐘誠在醫院朝我發脾氣,把邪火撒到我頭上,好像那個寡婦是被我燒的似的。家里拆遷那么忙,他要我在這為了一個寡婦守著。”

    “你別覺得冤枉,”寧樹君責備道,“剛才王英山告訴我,有人把這事弄到網上去了,現在有不少記者要來調查采訪。你說你們給我捅多大婁子?”

    羅海洋嚇出一身冷汗。這他娘的出了事讓我背黑鍋,在這守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寡婦,還要應付她那不依不饒的殘疾女兒,還要我保證不能讓寡婦死了,我有那個能耐么?但他還得忍著,便說鐘誠讓財政局準備20萬,連夜送來。

    “只要寡婦的命能保住,破財免災吧。”

    “20萬連個字都沒簽就讓提出來,這符合財經紀律嗎?”羅海洋繼續燒火。

    “你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凈再說吧。”寧樹君不耐煩地關上了手機。

    “操你媽,寧樹君!”羅海洋咬牙暗自罵了一句。

    高守宇上了鐘誠的車以為他有什么事要談,便等著他發話。可鐘誠似乎沒有說話的意思,兩只眼睛盯著前方郁郁地想心事。汽車駛出太嶺市區,往東開進入了連綿的大山深處。鐘誠仍悶悶地一言不發。

    “啥事啊?”高守宇捅了他一肘子說,“非讓我上你的車,我上來你又啞巴了。”鐘誠似乎從遙遠的世紀回來似的,“哎呀高書記分管政法了不得了,想懟誰就懟誰呀。”

    高守宇知他譏諷自己,說你別拿話刺我了,有屁趕緊放。

    鐘誠說:“政府會議研究城建大躍進時,你干嗎像個舔腚狗似的拍馬屁?”

    “我以為啥事把鐘書記得罪這么深呢,”高守宇笑說,“咋的,我說的不是實話啊?你難道不希望把昌海縣的城市建設得更好更快?”

    “傻子才不想呢,”鐘誠搶白道,“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他搞政績工程,是在搞新的大躍進?這樣做會給昌海縣造成多大窟窿,給老百姓留下多少債務你知道嗎?”

    這時手機響了,鐘誠懶得接。手機鈴聲就一遍遍地響。

    “哎,接手機呀。”高守宇捅了他一下說。鐘誠白了他一眼,接聽手機,

    “姐夫你咋回事?怎么才接手機?”話筒里傳來劉燕不高興的聲音。

    “有事咋接電話?”鐘誠心中郁悶,說話的語氣就有些像鋼筋,“啥事,沒完沒了地打手機。”

    “咋的,打擾你的好事了?”劉燕道,“不是說好晚上回家吃飯嗎,怎么突然就回昌海縣了?我早早回家給你燒菜,可一直等到現在,都晚上11點半了,你可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了,害得我傻子似的等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鐘誠這才想起早上出門時,劉燕問自己晚上回不回家吃飯,鐘誠覺得她問話時臉色緋紅,眼神的意思豐富,有些蹊蹺,就想起今天是劉燕的生日,便說祝你生日快樂!晚上我回來吃飯,再好好祝賀你!

    劉燕就幸福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可誰成想昌海縣出了自焚這件事,自己一著急就走了,鐘誠覺得歉疚,忙賠不是。

    “拉倒吧,啥急事能讓你大半夜往回趕?”劉燕的語氣滿是嘲諷,心中覺得委屈,鼻音就有些潮濕,“是余敏讓你回去的吧?別糊弄我了,率賓有個勾你魂的小妹妹,我算個啥啊,死乞白咧的中年女人。”

    劉燕把電話掛了。鐘誠知她生氣了,再打過去,不接。

    “鬧翻了?”高守宇問。“關你屁事!”

    昌海縣一下涌進幾十名媒體記者,都是來采訪強遷中寡婦自焚事件的。這些祖宗們把王英山搞得焦頭爛額。他們吵著要采訪事件當事人,要采訪縣長。

    昌海縣的大街小巷都是老百姓不滿的議論。人們同情那對可憐的寡婦母女,把怨氣撒到縣委和縣政府頭上。

    當然不乏一些干部也罵娘。劉新河就是代表。當初開會研究時他就極力反對寧樹君的冒進,其他參加或者列席的各位領導,雖然最后在寧樹君的高壓下投了贊成票,但其實他們心里不贊同。尤其那些本地干部心里就更不爽。他們知道寧樹君蠻干的嚴重后果,是要他們這些坐地戶一點一點還債的。現在寡婦因為強遷而自焚,生死不明,那些參加強遷的警察、法院人員和住建局的人員,目睹了殘疾女泥漿中跪求羅海洋的凄傷場面和寡婦自焚的驚心動魄的悲慘場景,即使回到家里仍心有余悸。而那些朝夕和寡婦、殘疾女相處的大爺大媽們,都心疼得要死要活的,就連做夢也被那天的慘狀驚醒,就成天流著淚地咒罵和羅海洋那些法院和警察不是人揍的。

    最近,不少外地客商在辦理相關手續時,經常被有些行政執法部門刁難、勒索。

    這種現象鐘誠聽說過,但他沒想到自己在各種會議上嚴肅約束過,竟然還有人頂風上。于是他讓蔣振才主持召開了一個外來客商座談會。鐘誠到會聽取了意見,這些外地客商怨氣很大,情緒也很激動。散會后,鐘誠讓叢華把紀檢委書記孫向東叫到辦公室,把會議記錄扔給他,“優化營商環境辦公室設在紀檢委,出現這么嚴重的刁難、勒索行為,你們是怎么的搞的。”

    孫向東簡單看了看,趕緊檢討說工作有失誤。鐘誠不滿地白了他一眼,“我給你布置個任務,立即抽調得力人員,帶著針孔錄像機,到所有行政執法部門暗訪。一是訪機關風紀,二是訪辦理證照和收費情況。不要走漏風聲,在坐的人知道就行。”

    公安局的副局長張海為了靠上寧樹君這棵大樹,早日將隋明擠走,便一次次給寧樹君提供情報。張智利也不失時機地邀寧樹君去家里下棋,在香茗棋韻中,就把老對頭劉胖子廣播的對寧樹君不滿的言論,潛移默化給寧樹君。

    寧樹君陷入腹背受敵的尷尬境地。他惱恨劉新河,但又拿他沒辦法。這個該死的劉胖子總好擺老資格,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動不動就張開破嘴哇啦哇啦廣播,但他是昌海縣的坐地戶,又在這里為官多年,根基深得很啊!

    寧樹君頭疼死了。不僅睡不著覺,還一把一把吃藥。

    好在縣委那邊沒什么大動靜,鐘誠除了在太嶺市醫院把羅海洋罵了一通外,回來后跟自己通電話也有些不滿情緒,但他只是讓縣政府這邊妥善處理好新聞輿論,處理好寡婦和殘疾女兒的善后問題,避免百姓怨憤情緒繼續激化。在這一點上,寧樹君對他還是滿意的,甚至有些感激。最起碼一二把手之間沒發生大矛盾,自己就不會太被動,也不會被別人從內部分化掉,也不會對自己造成太大傷害。

    寧樹君給各位領導和相關部門打招呼,宣布了一條鐵的紀律,除王英山外,任何個人和單位都不許接受記者采訪,也不許隨便傳播小道消息,擾亂視聽。不然對此造成的不良后果,將嚴懲不貸。

    胡海得到消息后很不高興。他打電話埋怨寧樹君做事不謹慎,惹出了亂子。他指示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態平息,不得擴散。寧樹君承諾說,一定認真貫徹市長的指示,盡快將事態平息。

    胡海又給鐘誠打了電話,讓他把控好局面,別給市里造成負面新聞。鐘誠說已經安排妥當,事情沒有網上炒作的那樣邪乎。胡海批評他警惕性不高,說如果那些記者亂寫出來散發到網上,到時候你們吃不了兜著走,沒人替你們擦屁股。

    撂下電話,鐘誠把王英山叫來,讓他務必把那些記者安撫好,實在不行就由宣傳部牽頭,連夜搞個真實的稿子,分發到各位記者手里。

    “那也不好辦啊,”王英山面露難色,“這些記者走南闖北見慣了大場面,咱一個新聞通稿恐怕搞不定啊。”

    “你說咋辦?”

    “不行就給‘封口費’吧?”王英山說。

    “不行。”鐘誠否定道,“這是歪門邪道,我們不能這么辦。”

    王英山還想堅持,鐘誠說你別說了,連夜趕個通稿出來,先由國家級新聞媒體和網站發出來作為主流聲音,其他小報記者都是跟著起哄,不能慣著他們。

    事情終于擺平了。國家級媒體率先發布了通稿,雖沒肯定卻也沒做負面報道。但鐘誠不知道,王英山跟寧樹君商量后找財政局長要了一筆錢,給了每個記者封口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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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各玩各的


    消息是鐘誠從俄羅斯烏蘇市考察進口加工項目資源回來的那個下午得到的。那天下午臉色蒼白的叢華進來給他沏了杯濃茶,“聽說,王英山為了堵住那些記者的嘴,給每個人發了5千到1萬封口費。”

    “別瞎說。”鐘誠以為叢華開玩笑,喝了口茶。

    “真的,”叢華一副認真的表情,“不信你問付然主任。”

    鐘誠把付然叫進來。他說的和叢華一模一樣。鐘誠說你倆聽誰說的?付然說是縣政府辦秘書說的。“這么說,寧縣長知道?”鐘誠問。付然還沒說話,門外一個小秘書喊寧縣長來了。

    說話間寧樹君來到鐘誠辦公室。叢華朝付然伸了個舌頭,兩人知趣走了。鐘誠說,我在太嶺市醫院把羅海洋批評了,并讓財政局連夜準備20萬現金送去,當時情緒比較激動就沒跟你商量。

    “言重了,”寧樹君笑說,“關鍵時刻,鐘書記能連夜從省城趕到太嶺市人民醫院妥善處理突發事件,并果斷采取正確的應急措施,我從心里佩服。”

    “寧縣長過獎了。”鐘誠不知羅海洋早給寧樹君打了小報告,誠懇地說,“我就怕處理不當,給縣里造成不良影響啊。”

    “沒有造成負面影響,”寧樹君說,“羅海洋那小子就得狠狠批評,我把他罵了。”

    接著寧樹君對事件進行了檢討,說自己事先沒有慎重評估才造成寡婦自焚,給昌海縣和太嶺市造成一些負面影響。鐘誠說好在那個寡婦沒死,不然我們真不好向老百姓和上級交代啊。寧樹君說,胡市長打電話批評了我,這個教訓深刻啊。

    鐘誠不想過多糾纏在這事上,就向他介紹了進口工業園區建設的構想。寧樹君心思不在這里,園區雖然好聽,但真要抓出頭緒見成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前幾任搞的互市貿易區,現在不是幾個億扔在口岸北側嗎?于是他敷衍贊美了幾句就走了。

    下班從縣委大樓出來,外面下起了小雨。

    屁股剛在車里坐穩,手機就響了。是女兒嬌嬌打來的。聽見女兒甜美的聲音,鐘誠像吃了大煙一樣來了精神,“哈嘍,嬌嬌啊,你還記得老爸啊?想死老爸了!”

    “真想我?不對吧,”嬌嬌沒有像以往那樣撒嬌,而是腔調怪怪地說,“鐘大書記在昌海縣日理萬機,為率賓人民鞠躬盡瘁,怎會想我呢?”

    “怎么跟老爸說話呢?一點禮貌也沒有。”鐘誠看了開車的王超一眼,訓斥女兒。

    “你讓我怎么跟你說話啊?”嬌嬌的話里帶有明顯的情緒,“你為什么在我小姨生日那天欺騙她,害她傻子似的給你燒菜,等你回來一起過生日,等到半夜不見你的人影。而你卻為那個姓余的女人連個招呼都不打,連夜往昌海縣趕。你知道嗎?我小姨整整哭了一夜,她把自己喝醉了,差點自殺!”

    寧樹君心中悶悶不樂。一想到那些對自己不利的議論就惱火。這些坐地戶太難擺弄了,別看他們表面上對自己恭維拍馬屁,但那絕不是他們的真實想法。如果這種局面持久下去,或者被劉新河控制了他們,那自己以后會很被動,權威就沒了。省里來考核,是要找他們談話的。如果不盡快建立親信隊伍,不把這幫人籠絡住,他們肯定要在考核組面前給自己差評。他給王英山打電話,要他立即來辦公室。寧樹君了解他的底細,此人不僅善于察言觀色,還利欲熏心。這種人千萬不要得罪他,也不能太重用,只能收買利用。

    寧樹君問了他幾句工作上的事,接著話鋒一轉,“英山啊,你今年42歲了吧?”

    “剛過完42歲生日沒幾天。”王英山有些摸不著頭腦。

    “昨天下午,我偶然翻到干部名冊,才知道你已經42歲了,唉。”寧樹君言語中多是感嘆。

    “是啊,一轉眼大學畢業快20年了。”

    “耽誤了,耽誤了啊。”寧樹君一臉惋惜的樣子,“依你的學識、能力,給你一個縣讓你來管理綽綽有余,哪至于像現在這樣,還只是個宣傳部長。”寧樹君拋出了一個大誘餌。王英山被寧樹君的話嚇著了,額頭上冒汗。

    寧樹君見他懵懂的樣子,就笑了,“我不是忽悠你,都是真話。”

    “我哪有那個能耐呀?”王英山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再說,我也沒那個野心啊。”但王英山心說,傻子才不想當書記呢。

    “那不叫野心,”寧樹君看了他一眼說,“這叫政治抱負。拿破侖不是說過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王英山說:“我沒有政治資本,也沒有后臺,只怕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瞧你沒出息樣子,”寧樹君嗔怪道,“有為就有位,主要你干出個樣子,還怕不能得到上級賞識嗎?這個你不用擔心,我這個人最護犢子,凡是跟我出過力的,我都不會忘記提拔。”

    王英山恨不得給寧樹君跪下,“寧縣長,有您這句話,我王英山就放心了,今后您指到哪我就沖鋒到哪,絕不含糊。”

    “這個你能做到,我絕對放心。”寧樹君說。

    “我一定百分之二百地維護你的權威,聽你的指派!”王英山再次表衷心。

    寧樹君拿出一條法國腰帶,“這個你用吧,我上次去省里辦事,副省長于慶帥送給我的。我一直沒舍得用,還是送給你吧,年輕人扎著才帥氣啊。”

    馮金標介紹的幾個大老板到昌海縣考察完,回去后就沒了音信。鐘誠著急,就打電話催他,他總說正在籌集資金。

    時間不等人啊。鐘誠知道馮金標秉性,這小子現在儼然一個浪蕩公子哥,成天吃喝嫖賭抽,樂得瀟灑自在,要是不催著點,他早就跑到爪哇國去了。

    “嘁,你讓我印鈔票呀,”馮金標不以為然地說,“就是搶銀行,也得有個準備吧。”

    鐘誠被他逗樂了,“你小子要是有印鈔票的能耐,我肯定刻塊板把你供起來。”

    “你他媽就咒我死吧。”馮金標嘟囔道。

    這幾天,寧樹君先后找姜山、葛朝寶等領導談了話。最后,他決定攻克高守宇這個堡壘。他不僅是縣委常委,更是政法委書記,在昌海縣公安局、檢察院先后擔任過領導。這個人他不很熟悉。來后覺得這個長著一雙銅鈴似大眼睛的黑大個,說話辦事都比較瓷實,沒什么彎彎繞。他對他總體印象還可以,尤其研究大搞城市建設的那次會議上,高守宇表態支持自己,他心里還是感激的。但他好像聽張智利說過,高守宇和鐘誠是中學同學。

    一天晚上,接待完一個省里的廳級領導,他郁郁的坐車回宿舍。手機來了短信,是李艷梅發來的:“話說鐵路提速,火車一女來例假,廁所內換完衛生巾,順窗扔出車外。衛生巾呼道岔工人臉上,工人揭下來,見紙上有血,驚呼:這火車提速也太快了,一張紙都把我鼻子打出血了。”

    寧樹君無言地笑笑,這個李艷梅,也不知打哪淘換來的這些葷段子,三天兩頭就給自己發一個。要是換成往日,寧樹君會很開心的回她一個。畢竟自己孤身一人來到昌海縣,沒有了女人的溫柔體貼,夜晚孤獨寂寞。自打與李艷梅上床后,每次接到她的葷段子短信,心中自會涌上一股溫馨、甜蜜的暖流。沒給李艷梅回短信,她也就沒來他宿舍找他,這是兩人約好的。畢竟寧樹君是縣長。冥想了大半個晚上,抽調了一包煙,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睡著。

    他知道,自己要想把公檢法司抓到手里,無論如何也繞不開高守宇這個坎。而且聽張智利說過,這小子在昌海縣政法界威信極高,是說一不二的主。雖然公安局的副局長張海已成為心腹,但他也只是個副局長。現任檢察長車用蓄,以前是高守宇在公安局當局長時提拔起來的,高守宇去檢察院當檢察長,車用蓄接他的班當局長,高守宇當政法委書記,又推薦車用蓄當了檢察長。

    第二天一上班,寧樹君把高守宇叫到辦公室,指示他要管好公檢法司隊伍,支持城市建設。軍人出身的高守宇像上戰場前似的,大眼珠子一瞪,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我是軍人出身,服從命令是我的天職。以后不管出現什么情況,公檢法司隊伍都堅決貫徹你的指示精神,執行你的命令。”

    高守宇的態度令寧樹君大為詫異。為進一步籠絡住他,他覺得應該給他一個甜棗吃,“守宇啊,聽說你女兒今年要高考,怎么樣啊?”

    “唉,一提起我那寶貝女兒,我就上火。每次模擬考試,她就沒有超過350分的,你說愁不愁人?”高守宇嘆了口氣。

    “著急上火沒有用,”寧樹君遞給他一支煙,“兒女自有兒女命。太嶺大學的校長是我朋友,回頭我跟他說說,讓你女兒作為特長生錄取算了。”

    “哎喲,寧縣長,那你可幫我大忙了。”高守宇黑紅的臉膛滿是真誠,感激不盡的樣子。

    寧樹君突然想起過去皇帝賜給大臣黃馬褂的事。他的目光掃到高守宇面前茶幾上的茶杯,他想起來了,王英山前天送給他兩盒頂級武夷山“大紅袍”,據他說是真品,每盒都價值不菲。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雖然他心下舍不得,卻也將沒拆封的一盒頂級茶葉送給高守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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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殺雞給猴看


    端午節這天下午,鐘誠跟馮金標通了個電話,催他趕緊跟省財政廳和國土廳溝通,盡快把進口工業園區的前期資金和土地征用手續辦好,他這邊開始著手把城區內外的70多家小木加工廠,全都歸并進去,作為木材加工業基礎。

    快下班時,葛朝寶敲門進來,“晚上我請你們這些家在外地的副職以上領導吃飯,慰問慰問這些為了昌海縣發展,還在這里鞠躬盡瘁,不能回家過節的準光棍們。”

    明明是他借機跟自己套近乎,卻也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鐘誠討厭這種無聊的酒局子,就說有事。

    “您就賞個光吧,鐘書記,”葛朝寶面露難色地說,“我已經跟寧縣長約好了,您怎么也得捧場吧。”

    鐘誠見他說的懇切,心里想去,但又覺得這么多縣領導一起聚集在他家吃喝實在不妥,就說我確實有事去不了。不過朝寶啊,雖然是你自掏腰包犒勞大家,但中央八項規定出臺后不許大吃大喝,這么多縣領導聚到你家喝酒總是不妥。既然你已經準備了,我看沒通知的就不要通知了。通知了的也少喝酒或者不喝酒,快聚快散吧。

    喜滋滋來的葛朝寶懨懨而去。

    一天孫向東把暗訪錄像拿到鐘誠辦公室。鐘誠吩咐叢華將寧樹君和常委們都叫來觀看。

    在暗訪錄像中,工商局、環保局公開刁難外地客商,不給好處就不辦理相關手續,使你無法取得營業執照,不能開業;交警支隊一名交警暗示那個假裝違章的暗訪人員,如果他給自己送點錢就可以不罰款。暗訪人員塞給他100元,他就把暗訪人員放行了,那100元進了他的腰包,他連罰款收據都沒給……

    “太不像話了!”劉新河不僅嗓門大,氣性也最大。

    看完錄像,鐘誠冷眼掃了在座的常委們一眼,“大家有何感想?對于昌海縣的這個‘優良’營商環境滿意不?”

    一些分管常委向鐘誠檢討,說回去后嚴肅處理那些刁難、勒索人員。

    “寧縣長你說說。”鐘誠把眼光轉向寧樹君。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寧樹君坐正身子,表情復雜地說,“這些人的所作所為讓人憤怒。試想這樣一個營商環境,如果換成在坐的各位,誰還會在昌海縣投資,人家有病嗎?”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說,“我的意見很明確,嚴肅處理,決不姑息!殺一儆百!”

    “好!”鐘誠猛地在桌上擂了一拳,“我完全贊成寧縣長的意見,嚴肅處理,絕不姑息。今天就算召開臨時緊急常委會,我看剛才大家意見很集中,我的意見是錄像中的破壞營商環境的人員,依法依紀嚴肅處理。對于那些問題惡劣的單位一把手,撤職。”

    常委們產生了激烈爭論。他們沒想到鐘誠這么狠。多數人認為,雖然問題很惡劣,但不是一把手直接刁難、索賄,不至于一擼到底。因為每個常委都分管一兩條戰線,下面那些一把手跟他們都走得很近,“護犢子”心切吧。而且按以往慣例,出了問題主管領導自我檢討一下,再把部下批評一下,下不為例這件事就過去了。現在鐘誠竟要撤銷5個有嚴重問題的部門一把手和主管副局長職務,不少人覺得太重。

    但鐘誠也不是孤家寡人,蔣振才就發言表示支持。然后就沒人表態了。空氣似乎凝固了。屋子里靜得可怕。只有東面墻上的那座巨大的電子鐘,在“咔、咔”響著,像一把重錘“砰砰”敲在大家心中。

    張智利咳嗽一聲打破沉靜,“這些部門確實很讓我們失望,按理說應該給他們一個嚴肅處分。不過我們也一向主張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嘛,鐘書記剛才提出的處理意見是有些太重,我覺得還是以教育為主吧。”

    王英山附和說:“我同意張主席的意見,這樣處理干部確實有些重,我們應該給這些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覺得不重,”劉新河接話說,“這幫混賬玩意給我們造成了多么惡劣的影響?比起他們造的孽,這點處分是應該的。”

    “但也不至于一棒子把人打死呀!”王英山眨巴著小眼睛說。

    “就是要殺雞給猴看,”鐘誠說,“我們就是要把這些人一棒子打死。不然隨便給個處分,不痛不癢誰當回事?以后還會出現刁難、勒索外地客商的事。現在招商多難啊,我們好不容易求爺爺告奶奶把人家拉來,甚至當祖宗一樣供著,可他們呢?就為了一點私利,把組織給的權力不是用來為客商服務上,而是用到刁難、勒索上?這樣的領導就應該撤職!”

    大家見鐘誠如此激動,明明心中不同意他的意見,卻也不敢頂撞,就把目光轉向寧樹君。

    “守宇,你說說,你分管的公檢法司部門問題也不小。剛才那個貪污罰款的交警就歸你管。”寧樹君說。但點了他的名后,寧樹君心中又掠過一絲悔意,他擔心這個黑大個這時嘴里蹦出來的話會偏袒鐘誠。

    鐘誠把目光轉向高守宇。上次一起坐車從太嶺市醫院回來時,鐘誠譏諷他不堅持原則,隨波逐流,就是給他提個醒。這次他希望他能站在自己這邊。

    可是高守宇一開口就讓鐘誠失望了。“這個問題是很嚴重,嚴重地影響了我縣營商環境,也嚴重地損害了我縣的聲譽,”高守宇感覺到,寧樹君和鐘誠都在看著自己,就繼續說,“尤其公檢法司系統,也存在這些問題,我覺得很慚愧,很痛心。但我同意張主席的意見,畢竟是第一次公開處理這種事情,應該給他們一次改過機會。如果再抓住他們有刁難、勒索行為,再嚴肅處理,決不姑息。”

    這黑小子還算懂得事理,寧樹君暗想。也許上次跟他談話起到了作用,也許把他女兒送進太嶺大學起了作用。他拿眼角的余光去瞄鐘誠,發現他的臉猛地冷了下來。

    高守宇這小子又做了墻頭草。鐘誠覺得他變了,變得自己一點也不認識了。

    鐘誠的表情都被寧樹君看在眼里。他暗自得意起來。他媽的這個官場啊,哪他媽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啊,哪他媽有什么同學情啊、戰友情啊?寧樹君的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冷笑。但他覺得自己應該同意鐘誠的意見,這樣的話,那些被撤職的人就會把仇恨轉到鐘誠身上。因為他已經嗅到,昌海縣將會因此掀起滔天巨浪,甚至海嘯。如此,自己前些日子因強拆而積累的民怨,因寡婦自焚而招致的麻煩和咒罵,都會被這股即將掀起的巨浪淹沒掉。

    但這時副書記劉偉站了出來。他的話音雖然細柔,聽在各位耳朵里卻比石頭還硬。他支持鐘誠。

    最后寧樹君也基本同意了鐘誠的處理意見,在他的調子下,常委會們不再說什么了。

    鐘誠主持召開了昌海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優化營商環境大會。會上宣讀了處理意見:撤銷環保局長、房產局長、工商局長職務,撤銷公安局、國土局等7個部門主管業務的副局長職務,開除2名嚴重有刁難、勒索等行為的執法人員,工資交由勞保部門管理。

    昌海縣引發了一次十級大地震。比先前寧樹君預料的還要猛烈。

    一次處理這么多主要領導干部,在昌海縣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即使是在太嶺市也是頭一回。普通百姓和外來客商拍手稱快。中層領導和機關工作人員噤若寒蟬,不敢再有絲毫懈怠。紀檢委文件下發前,那些聽說要被撤職的局長們揣著重金到鐘誠處送禮,都被他頂了回去。

    太嶺市副市長、原昌海縣委書記趙發耀給鐘誠打電話為環保局長說情,也被鐘誠擋了回去。不僅趙發耀把怨憤撒到鐘誠頭上,那些被撤職被開除的人,也把怨憤撒到鐘誠的頭上。

    果不其然,原先那些對寧樹君的怨憤情緒一下子被這場地震的威力淹沒,昌海縣的所有注意力一下轉到了鐘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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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寡婦瘋了


    優化營商環境大會后,最高興的就是那些外來客商,他們口口相傳,把消息帶到外地,一時間又有許多外地客商來昌海縣考察投資,打算入駐進口工業園區。

    省衛生廳長來檢查工作,中午在“率賓大廈”吃飯時,見昌海縣的書記和縣長都沒作陪就很不高興。下午對昌海縣第一醫院檢查時橫挑鼻子豎挑眼。無奈葛朝寶請鐘誠參加晚餐。大家說了不少恭維話,廳長的臉才開了晴,答應給第一醫院300萬設備。

    從“率賓大廈”出來時天空突降暴雨,暗夜中的天空上炸雷一個比一個響。他莫名地有些擔憂,仰頭看了看遠處的閃電。蔣振才坐鐘誠車來的,自然也得坐他的車回去。在車上鐘誠說:“剛才那個廳長挺能裝啊,聽說下午在第一醫院檢查時朝你發火了?”

    “可不,”蔣振才不滿道,“你沒看他當時那個樣子,耷拉著臉橫挑鼻子豎挑眼。”

    “唉,”鐘誠感嘆道,“雖然現在中央三令五申要求轉變工作作風,但仍有些官老爺作風不改,挑吃挑喝講排場。”

    蔣振才拍了下椅背說,“在這些吆五喝六、吹毛求疵的爺太面前,我們這些人就得裝孫子。”

    “是啊,”鐘誠說,“我來了,給他面子了,他高興了,一揮手就給第一醫院300多萬設備,雖然咱們賺了,但國家資源掌握在這些人手里,我總覺得高興不起來。”

    “是他媽賺了,”蔣振才嘆道,“但你得伺候好他們,滿足其虛榮心咱才能不被罰,才能從他們手里摳到資金和設備。”

    鐘誠不再言語,眼睛盯著車窗外的閃電想心事。

    回到宿舍,馮金標打電話說他在省城幫昌海縣辦妥了土地審批手續,財政廳長也答應,先期準備給昌海縣撥付5千萬啟動資金。鐘誠心里很高興,對馮金標表示了真誠的感謝,請他在最快的時間內帶領他的幾個老板哥們來昌海縣簽訂投資合同。

    翌日早上暴雨停了。鐘誠5點20分就醒了,絢爛的朝霞透過窗簾照射進來。鐘誠感到渾身輕松。他朝率賓江邊的游泳場漫步小跑。但他沒想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鐘誠跑到游泳場,會長見了很高興,陪著他向對岸的楊樹林游去。好久不鍛煉身體,游到江中央的草島時鐘誠感覺有些吃力,說休息一會兒吧,我有點游不動了。

    雨后的青草嫩綠清香,鐘誠此時還感覺神清氣爽。他倆圍著長滿綠草的小島伸胳膊踢腿。鐘誠氣喘地說:“唉,體力不行了,剛游了兩百多米就游不動了。”

    “你現在是一把手,身上的擔子重,操心的事多,但你也別太急,適當鍛煉鍛煉身體,對事業對自己都有好處。”會長勸慰說。

    “是啊,身體垮了,什么都沒有了。”鐘誠深有同感地說。

    “鐘書記,”會長停住腳步,看著鐘誠的臉說,“剛才你沒來之前,冬泳場的罵聲都開鍋了。”

    “罵什么?”

    “聽說殘疾女自殺了。”

    “殘疾女自殺了?”鐘誠那明媚的陽光照耀下的臉布滿疑惑,“哪個殘疾女?”

    “就是前些時候羅海洋強遷時,自焚那個寡婦的女兒。”會長見鐘誠問,以為他把這事忘記了,心中就有些不滿,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語調也生硬了許多。

    鐘誠想起來了,那次在太嶺市第一醫院發脾氣,讓羅海洋連夜把殘疾女送到太嶺市第一醫院后,始終就沒見過她。鐘誠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埋怨自己怎么就忘了再去看望這對母女呢。

    “為啥自殺的?”鐘誠問。

    “還能因為啥?”會長的臉雖然沐浴在明媚的朝陽中,表情卻有些憤然,“那對苦命的母女回來后,被住建局安置在城東一個小平房里,她家的鍋碗瓢盆都在強遷時被鏟車砸了,好心的鄰居們送了幾件舊的,勉強能把飯燒熟。可誰想昨晚下大暴雨,屋子漏雨漏得像個水簾洞似的,寡婦沒長好的燒傷部位被雨水一澆渾身難受,就發了炎。可憐的殘疾女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自理,哪有能力照顧母親啊!唉,那個可憐無助的苦孩子萬念俱灰,對生活失去了希望和信心,就扯電線自殺了。”

    會長仰天嘆息道:“作孽,作孽呀!”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頭也不回地跳進水里,朝對岸的楊樹林游去。

    鐘誠的心像掉進冰窟窿一樣寒冷。他默默走進水里,一個人往回游。

    鐘誠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正好路邊有輛出租車,他就打出租車直接來到縣委大院。值班秘書還在熟睡中,鐘誠用力敲了半天門,里面才傳出一個聲音:“誰呀?這么早敲門!”

    鐘誠沒應答,而是更加用力地揮起拳頭砸門。

    “死人了,沒命地敲門。”值班秘書睡眼惺忪地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推開門。

    “死人了!”鐘誠推開門走進去。一股酒氣撲鼻而來。鐘誠皺了下眉頭。“對不起鐘書記,我不知道是您敲門。”值班秘書堆在門口那傻了。

    鐘誠看他嚇得那個樣子,心里覺得好笑、可憐,“馬上給付然和叢華打電話,讓他倆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辦公室。”

    鐘誠抄起電話給葛朝寶打電話,讓他火速趕到辦公室。

    付然和叢華先到,在大門口兩人相遇,付然問叢華:“出了什么事?”叢華也是一臉懵懂,他眼角上還掛著厚厚的眼屎,“你都不知道,我哪清楚。”“擦擦眼屎,連把臉都沒洗。”付然快步走向電梯口。鐘誠辦公室的門開著,付然敲門。

    “進來吧。”鐘誠聽腳步聲就知他倆來了。

    兩人進得門來,見鐘誠冷著臉子站在窗前,默不作聲地看著外面雨后的花壇出神,兩人也不敢問原因,只好無聲地站在他身后。幾分鐘后葛朝寶和羅海洋也到了。

    鐘誠把殘疾女自殺的事說了一遍,責問羅海洋,“在太嶺市第一醫院,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殘疾女安排好,你們當我打飽嗝了是不?”

    啪,鐘誠猛然在桌上拍了一掌,巨大的聲音把他們嚇得渾身一顫。

    “還有你,”鐘誠指著葛朝寶說,“你是主管城建的,雖然沒直接參與強遷,但你事后干什么去了?羅海洋還知道趕到太嶺第一醫院,可你呢?為什么遇到困難就當縮頭烏龜,成天怕有樹葉掉下來砸到自己腦袋上!”

    葛朝寶和羅海洋知道闖了大禍,不敢張嘴辯駁,聚德接下來一頓疾風暴雨式的批評是免不了的了,都低頭等著鐘誠大發雷霆。鐘誠強壓內心的怒火說,“葛朝寶和我去殯儀館看望殘疾女,付然和叢秘書負責聯系民政部門,讓殯儀館無償為殘疾女安排好后事,不得出現任何得差錯!”

    葛朝寶沒出聲,付然和叢華齊聲說是。

    “羅海洋你直接去殘疾女家,把寡婦接到殯儀館,等她女兒火化后直接送到縣第一醫院。人還沒好利索就讓出院,昨晚讓雨水一澆肯定會感染。”鐘誠瞪了葛朝寶一眼。

    鐘誠和葛朝寶來到殯儀館,隔著玻璃棺罩看著靜靜躺在里面的殘疾女,只見她穿著一新,那條患有小兒麻痹的腿被新褲子掩飾著,像個正常人一樣。殘疾女觸電的那只手卻烏黑烏黑的,甚至有些萎縮、焦糊。許多老鄰居也來了,他們攙著早已哭干了眼淚的寡婦,憤怒、怨恨的目光盯著鐘誠和葛朝寶。

    可憐的殘疾女孩,你真的死了嗎?你靜靜地躺在那,面容安詳的樣子多么像是一個熟睡中幸福的女孩呀!這個像女兒嬌嬌一般年紀、花一樣的女孩,就這么帶著遺憾、怨憤和滿心的凄涼、傷感,以及對這冷漠無情的人世間的徹底失望和絕望,走進那陰暗、冰冷的世界嗎?鐘誠的心在呼喊。鐘誠的眼圈潤紅了。他默然無比恭敬地給殘疾女鞠了三個躬。

    欲哭無淚、傷心欲絕的的寡婦見狀,嘴里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哭死過去。

    鼻子一酸,淚水在鐘誠眼圈里打轉。他趕緊把寡婦攙扶起來,看著她臉上、脖子上被火燒壞還沒有痊愈的、令人不忍目睹的傷痕,心中一陣刀絞,努力控制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噗通一聲,寡婦再次跪倒在地,嗷的一聲又昏死過去。鐘誠一把將她攙起來,對趕來的民政局長說:“趕緊組織火化,然后派車、派人,把她送到第一醫院繼續治療。”

    殯儀館的館長指揮工作人員,立即火化殘疾女的尸體。

    可蘇醒過來的寡婦似乎已經瘋了,只見她飛快地沖過去,沖著工作人員的手就咬了下去,然后撲倒在玻璃棺罩上,伸開雙臂死死地護著,不許任何人靠近。工作人員的手鮮血淋漓。他的同伴用力拽寡婦抱著棺罩的手臂。寡婦就是不松開,她被工作人員弄疼了,一頭把他撞倒在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急眼了,一起沖上去把寡婦按住。四肢被抓得死死的寡婦死命地掙扎。但卻無濟于事。她連哭帶罵地詛咒。

    突然她嘴里爆發出一聲凄厲無比的慘叫,一也不知從哪來的蠻力,猛然掙脫了四個大小伙子鐵箍一樣的手。鐘誠和眾人趕緊跑過來。

    寡婦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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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陰風明火


    第二天上班前,鐘誠和叢華去縣醫院看望了在這里救治的寡婦,她還在熟睡中。院長告訴他,從昨晚開始她就瘋瘋癲癲,嘴里念叨女兒的名字大呼小叫。這樣折騰的后果就是,她身上還沒痊愈的燒傷又被她弄破了許多地方,有些傷口重新感染了。醫院就給她注射了鎮靜劑。

    “我看這樣吧,”鐘誠憐惜地看著躺在床上披頭散發地睡熟的寡婦,“她這樣對傷口愈合十分不利,你們今天把她送到太嶺市精神病院,讓她在那治療吧。”

    “看來只有這樣了。”院長嘆息一聲。

    回到辦公室,鐘誠處理了幾件應急事情,就把公費醫療辦主任、民政局長和勞動保障局長叫來,讓他們負責寡婦到太嶺市的治療事宜。

    “她的醫療費用由縣里承擔,”鐘誠對公費醫療辦主任說,“你回去后給縣政府打個報告,請寧縣長批一下。”

    “那個寡婦不享受公費醫療待遇啊。”公費醫療辦主任遲疑著說。

    鐘誠有些不悅,“你以為我找你來喝茶嗎?”

    “那咋辦?”主任囁喏問。

    “你問我嗎?”鐘誠調門提了起來,“我要知道咋辦,你就不用站在這了!”他轉頭對民政局長和勞動保障局長說:“她以前享受最低生活保障,現在女兒死了,她又病成這樣,你們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給她按照最高標準發放。再從其他角度補助一下她。”

    “這樣恐,恐怕不行吧?”民政局長囁喏著說。

    “什么樣的人才行?”鐘誠啪地站起來,指著民政局長的鼻子說:“你們每年發放的最低生活保障金,還有上千萬救濟金都合理合法嗎?別以為我耳聾,為什么有的人家住著樓房,裝修得像皇宮似的也吃救濟?為什么你們機關領導和職工的七大姑八大姨,明明不符合標準也享受最低生活保障金?”

    民政局長頭上冒汗了,公費醫療辦主任和勞動保障局長見書記如此熟悉民政局的情況,那他肯定也對他們的內部情況了如指掌,于是心里開始哆嗦。

    “你說!”鐘誠的巴掌猛地拍在桌子上。

    三個局長嚇得一顫,冷汗濕透褲兜子。

    下午上班,鐘誠去了寧樹君辦公室,把事情經過跟他談了。寧樹君對葛朝寶和羅海洋也很惱火,覺得他倆總把事情做得不利不索,還要鐘誠和自己給他倆擦屁股。但惱歸惱,他還是從心里偏袒這兩個愛將的。

    “這件事雖然葛朝寶和羅海洋有責任,但我認為羅海洋的責任更大,我建議立即把他撤職。”寧樹君態度強硬地說。鐘誠楞了一楞。

    他知道羅海洋是前任昌海縣委書記、現任太嶺市副市長趙發耀一手提拔起來的,是趙發耀的愛將和親信。

    “我知道羅海洋是趙發耀的紅人,”寧樹君看出了他的心思,“撤羅海洋的職可能會得罪趙發耀,可這小子惹下這么大亂子,而且認錯態度十分不好,出了事也不積極想辦法補救,這樣的人還配做領導嗎?再說據我了解這小子貪欲太強,建設系統提拔中層領導都要給他送錢,好像哪個級別的干部得花多少錢買明碼標價,外面的議論很大。現在撤他的職是在挽救他,未嘗不是件好事。”

    既然他說到這個份上,鐘誠便表態同意,說等下次常委會議討論批準。

    羅海洋將要被撤職的消息傳得很快。他知道后跳著腳罵鐘誠,把他祖宗三代翻來覆去罵個遍。當天下午鐘誠接到張智利的電話,為羅海洋求情。

    鐘誠沒想到消息會泄露得那么快。心中有些惱火,這個事情只有自己和寧樹君知道,為什么會走漏消息?難道是寧故意說出來的?但轉念一想,撤羅海洋職是他提出和堅持的,他不會故意泄露消息。現在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即使是常委會作出的決定,常常還沒有散會外邊的人就知道內容。你說怪不怪?

    鐘誠說不知情已沒有意義了,便說這不是我個人意見,是我和寧縣長溝通后共同的意見。

    撂下電話,張智利攤開雙手無奈地嘆息一聲,對羅海洋說:“我的面子不值錢呀,人家給了我個軟釘子。”

    羅海洋咬牙切齒折騰鐘誠的祖宗八代,張智利見他罵得歡實,就給他接了杯開水,讓他潤潤嗓子,趁機給羅海洋煽風點火,數落鐘誠的不是。

    羅海洋罵累了,端起杯子喝水,張智利干瘦的胳膊搭在桌上,啞著嗓子說:“我就弄不明白,你也沒犯啥大錯呀,不就是那個無理取鬧的寡婦娘倆嗎,好像是他親娘老子似的,為了她倆竟然跟你翻臉。你是趙發耀提拔的干部,他不是不清楚吧?我想不通他為啥小題大做,如此痛下殺手撤你的職?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傍晚時分,鐘誠接到趙發耀的電話,為羅海洋求情。鐘誠不好直接駁他面子,就把事情經過說了,他想讓趙發耀自己思忖,收回說情的念頭。

    “這個羅海洋確實不像話!”趙發耀聽完鐘誠的敘述,也很氣憤,但接著話鋒一轉說,“鐘誠啊,咱們看干部不能因為一點錯誤而全盤否定,我看羅海洋本質上還是好的,關鍵時刻還是敢于沖鋒陷陣的,是員悍將,現在這樣的干部難得啊。鐘誠,不看僧面看佛面,這次放過他吧。”

    鐘誠說,“可是這個羅海洋太不像話,而且在建設系統反響也不好,還可能有其他問題啊。”

    趙發耀非常不悅,咔地一聲撂下了電話。鐘誠清楚自己把他得罪了。他現在是上級領導,以后昌海縣再想求他在他分管的權限內給予幫助,恐怕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阻力。

    但想起那個自焚的寡婦,還有地下長眠的殘疾女,鐘誠的心里就來氣。鐘誠就有些郁郁寡歡起來,悶悶地坐在椅子里,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出神。

    李艷梅風擺楊柳扭著性感的屁股進來,見鐘誠臉色難看就問:“咋的了,誰惹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鐘誠見到她那扭捏作態的樣子,還有讓人肉麻的聲音,心里不由得苦笑。

    “您最近不去南方招商了?”李艷梅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眼睛火辣辣地向鐘誠放電,“什么時候你也把我帶上唄,讓我開開眼界。”

    “噢,最近一周去不了。”鐘誠看著她開得很低的胸口說。李艷梅嗲聲嗲氣地說,“人家只是跟你提個建議嘛,也沒逼著你現在就帶我去。”李艷梅雙手似乎無意識地隔著外衣,在胸罩上托了托。

    晚飯后,鐘誠往冬泳場跑去。他想借助率賓江給自己降降溫。快到冬泳場時,劉新河給他打手機,“聽說你要把羅海洋那小子撤了,好!有茬子,我劉胖子佩服你。”夜幕中的鐘誠苦笑起來,臉頰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張智利那瘦猴子你不用在乎他。”劉新河說,“至于趙發耀,他肯定會經常插手昌海縣的事。不過沒啥,你的升遷他管不著,不用搭理他。”

    “升不升遷不重要,我不在乎這個。”

    劉新河道,“你要是婆婆媽媽牽腸掛肚的,那你什么也干不成。”

    一周后,羅海洋的局長職務被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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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野味與美女


    頭伏那天,太嶺市給昌海縣派來一位掛職副縣長,名叫高守晨。市委組織部長親自把他送到昌海縣。

    在常委會議室召開了一個見面會。鐘誠接到這個通知,心中有些不快,覺得這個部長有點小題大做。不就是一個來掛職的副縣長嗎?至于如此興師動眾?就是當初寧樹君來當縣長,也沒見組織部長親自驅車200多公里送。

    但他哪里知道,這個年齡不大的高守晨卻是背景很深的人。在他辦公室里,組織部長傳達了胡海的建議,希望能讓高守晨主抓昌海縣的對外貿易工作。鐘誠說既然市領導有吩咐,回頭我和樹君碰個頭,照辦就是。

    昌海縣副職以上的領導們來到常委會議室,大家心中不解,帶著種種猜疑和疑慮參加見面會。鐘誠主持會議,太嶺市委組織部長用了很長時間介紹高守晨,不乏溢美之詞。其他常委把頭紛紛轉向鐘誠,希望從他那獲得點信息。鐘誠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膀,臉上露出莫可名狀的表情。寧樹君原來和高守晨熟悉,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日后證明,他果然由此和高守晨背后那人的關系更加親密無間,以至于最后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榮辱與共。

    高守晨來昌海縣掛職以前,是太嶺市政法委的一名普通科長。后來鐘誠才知道,他是副省長于慶帥的乘龍快婿,所以太嶺市組織部長才這么重視,胡海才越界武斷地安排他分管“油水”很厚的外經貿系統。

    鐘誠發現高守晨雖然年紀不大,花錢卻很大方、闊綽,一身上下都是名牌。他到率賓上班,是開著30多萬自家車來的。他喜歡交際,不到半個月就和縣政府許多部門一把手打成一片。一些人得知他是副省長女婿,就把政治賭注壓在他身上。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有人請他喝酒、唱歌。

    在鐘誠一再催促下,馮金標帶領省城幾個老板來到昌海縣,他們分別駕駛多輛名貴越野車,浩浩蕩蕩排成一個車隊進入昌海縣,引起的巨大轟動就好像國家元首來了似的。

    鐘誠把李艷梅叫到辦公室,請他負責就接待。李艷梅到縣委辦上班幾個月,沒見鐘誠這么重視過接待,就覺得納悶,“副省長和胡海來昌海縣,你也沒親自安排過吃住行,這回咋回事?”

    “這批客人可尊貴了,”面對渾身散發著法國香水味的美女,鐘誠的心情也很好,便神秘地笑笑說,“他們每人都是身家過億的主,如果我們這次把這些祖宗接待好,他們要是在昌海縣投資建廠,那他們扔在昌海縣的投資可就不是幾千萬啊。”

    “真的嗎?”李艷梅眨著媚人的大眼睛,不錯眼珠地看著面前這個精壯、干練的男子,“那咱就是花上老本,也得把這些大老板接待好啊。”

    “我說的接待,不是一般的吃吃喝喝,”鐘誠想調動一下她的積極性,瞄了眼她說,“他們天南海北都去過,啥都吃過喝過,所以也都是難伺候的主。我前思后想了大半宿,覺得只有你親自出馬才能把他們留住。”

    來縣委辦幾個月,鐘誠一直和自己保持著半冷不熱的距離,現在居然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李艷梅不由得有些感動。她說鐘書記您放心,我即使把自己搭上,也要把這些老板接待好。

    “你可別把自己搭上,”鐘誠說,“這些大老板要是把你拐走了,咱昌海縣可就沒有養眼的美女了。”

    馮金標他們被安排在昌海縣最高檔的酒店——“率賓大廈”。第一天,鐘誠帶領蔣振才陪他們去口岸參觀。貨場上正好停著剛從俄羅斯運進來的幾十列車優質原木,馮金標感慨地說:“這么優質的原木,在國內很少見啊。”

    “是啊,”鐘誠在一根巨大的水曲柳上拍拍說,“尤其直徑這么大的水曲柳,國內已經找不到了。這些都是俄羅斯遠東地區砍伐下來的,通過我們口岸運到南方,人家經過精深加工再出口到世界各地,利潤就是十幾倍地增長啊。”

    蔣振才在旁幫腔,“即使簡單地用電鋸把皮拉掉,再鋸幾刀,加工成板方材,那利潤也得翻兩番。”

    “怎么樣,哥們們?”馮金標鼓動同來的幾個老板說,“昌海縣口岸每天從俄羅斯拽進來幾十專列原木,除了紅松,就是水曲柳、楓樺,都是國內罕見的名貴原木。咱們卻看不到這里的巨大商機,把賺錢的機會白白讓給南蠻子,你們不覺得可惜嗎?”

    那些老板眼睛都綠了。

    從口岸回來后,鐘誠帶他們去了20多公里外的風景區,這個風景區被外界譽為“小張家界”,山路就修在半山腰上,是在懸崖峭壁上硬鑿出來的幾米石頭路,十分險峻,左側是立陡立陡的懸崖,右側是嘩嘩喧鬧翻騰的率賓江水,那些老板那里見過這么險峻的路啊,一個個早就驚出一身冷汗。

    午飯安排在“小張家界”吃,李艷梅早就在一個大型木屋前迎候。這是一頓純粹的野餐。有昌海縣特有的山野菜刺老芽、明芽菜、柳蒿芽、野山芹、野香菇、野松茸、黃瓜香等七八種,或炒、或蘸醬(大醬也是農家自己做的)吃;有昌海縣出產的野豬肉、袍子肉、黑瞎子肉、馬鹿肉、野雞肉、飛龍肉、野鴛鴦肉等;更有那從俄羅斯頂水逆著率賓江而游到昌海縣境內、全國獨一無二的金灘頭魚、綠毛大河蟹、綠毛大鱉。為了讓這些老板們大吃一驚,李艷梅又駐俄羅斯海參崴辦事處連夜運來了幾斤優質海參,還有每只都像鍋蓋般大小的勘察加大腿蟹。酒是“小張家界”農民用山泉水釀造的“奔樓頭”小燒,70度,醇香得像蜜一樣。

    不用鐘誠和李艷梅勸酒他們就醉了。肚子也被撐得溜圓。大家都說,昌海縣真是塊風水寶地啊。

    喝了幾小杯“奔樓頭”小燒的李艷梅臉色緋紅,艷若桃花,兩只水盈盈的眼睛愈發撩撥人心,“昌海縣不僅出產山野菜和野味,還是塊聚財賺錢的聚寶盆呢。”大著舌頭的馮金標色瞇瞇的說,“你還少說了一樣,我看昌海縣還出產美女。”

    “那我不跟你犟。”李艷梅吃吃地笑。

    一個老板說,要是能天天吃到這么純綠色的好東西,肯定多活十年。

    李艷梅說大老板你鱉感慨呀,要是你們喜歡吃,只要是在昌海縣投資興業,我這個副主任別的能耐沒有,滿足你們的這個樸素的愿望還是有這個權利的。行不行鐘書記?

    “我看行。”鐘誠說。

    “好啊,”馮金標早就被李艷梅迷得六神無主了,睜著醉眼說,“那我可就常住沙家浜了,到時你可別反悔呀。”馮金標抓住李艷梅的手。李艷梅尷尬地笑笑,想抽出手,卻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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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俄羅斯警察截住了車隊


    馮金標他們決定到進口工業園區投資,簽訂了總額6點5億的投資合同。而這時,鐘誠兩次去南方招商也起到了作用,南方某市家具業協會派出12人考察小組來到昌海縣。鐘誠又把李艷梅叫進辦公室,請她出馬接待。

    李艷梅自然賣力,因為馮金標他們走后,鐘誠在例會上除了通報馮金標送給昌海縣一個大禮包外,更對相關人員的努力給與口頭表揚,尤其對李艷梅提出特別表揚。

    恰好那天晚上寧樹君來了性趣,約她去辦公室“談談”。躺在寧樹君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十分愉悅的李艷梅盡情扭動著身子,低聲怪調地呻吟,惹得寧樹君的欲火格外旺盛,時間也就比往日長不少。黑暗中李艷梅把鐘誠召開例會的事說了,并特別說到了他對自己的表揚。寧樹君心中不免一緊,暗罵道:“你他娘的躺在老子懷里,又去想鐘誠那小子。”

    南方家具業協會考察小組,對昌海縣巨大的木材利潤空間非常感興趣,草簽了5份總投資5點3億的意向。但他們對木材原料能否滿足供應仍有擔憂。

    這也正是鐘誠所的擔心。雖然目前昌海縣的那些邊貿企業家每天都從俄羅斯進口到口岸幾十專列原木,但這都不是有計劃的進口,是那些邊貿企業家依靠市場經濟自行進口的,他們是啥掙錢進口什么,屬于打快拳那種進口模式。

    昌海縣最大的木材進口商是殷德,他也是昌海縣最大的邊貿企業家,“德澤進出口工貿集團”董事長,旗下有十六家國內外企業,做得很大。蔣振才說殷德為了穩定俄羅斯珍貴原木進口資源,在俄羅斯遠東地區買下幾個林場經營權。

    鐘誠讓高守晨安排一下,請那些經營俄羅斯原木進口生意的老板們,在俄羅斯等著他們一起去林區。鐘誠把進口工業園區前期準備工作交給蔣振才,帶著高守晨和園區主任侯天放去了俄羅斯。

    一進入俄羅斯境內,鐘誠就發現殷德和十幾個昌海縣在俄羅斯做生意的大款們組成了一個龐大車隊,在俄羅斯口岸外列隊迎接他。

    “是不是你安排的?”鐘誠問高守晨。

    “我只跟殷德打了招呼,誰想來這么多人?”高守晨沒覺得這樣安排有什么不對,卻有些沾沾自喜的樣子。鐘誠瞪了他一眼,“整這么多人跟著我不舒服。”高守晨自覺為鐘誠賺足了面子,就笑嘻嘻說,“這些大款平時尿過誰呀?今天他們自發迎接您,說明您有人緣呀。”

    “人緣不當吃,我喜歡木緣。”鐘誠說除了殷德,讓他們鳥獸散。

    昨天深夜,鐘誠迷迷糊糊中被劉燕的電話吵醒,她氣沖沖地問鐘誠端午節那天晚上為啥總關機?是不是鉆哪個小妖精的被窩了?她哭著不依不饒,說鐘誠欺騙了自己,更欺騙了地下長眠的姐姐。

    睡眠被打攪了的鐘誠心中煩得要命。哪跟哪呀?他坐在床上想,這端午節都過去了那么長時間,她怎么才想起問自己?莫不是她得了什么心理或者精神方面的疾病?接完劉燕電話,瞌睡蟲就逃之夭夭了,無奈鐘誠起床去看書。

    因此當汽車在俄羅斯廣袤的原野中奔馳時,鐘誠借機打了盹兩個多小時。醒來后他朝外面張望。他沒看見多少村莊和人煙,只有無垠的荒原和茂密的原始森林。

    中午殷德安排鐘誠在一個小鎮就餐,每人一份牛肉餅、一份水果沙拉、幾片干巴巴的全麥面包,一小盆蘇波湯,然后喝了杯紅茶就上路。下午4點半,車隊進入俄羅斯遠東地區的一個中等城市——蘇里市。這是他們今晚的宿營點。可是就在他們將要進入蘇里市區時,幾輛俄羅斯警車截住了去路。一些高大威猛、荷槍實彈的俄羅斯警察站在道路兩旁。

    鐘誠緊張起來,他不知道違反了俄羅斯什么法律。心想還沒談生意呢,如果就這么被俄警方扣住,就得通過外交途徑被遣送回來,這樣勢必會驚動省委、省政府,弄不好還會驚動北京,還會上新聞。這要鬧出國際新聞了。

    殷德下車跟一個年歲稍大的俄羅斯人握手、擁抱。看來并無惡意。一個警官給殷德敬了個禮。殷德在他肩上拍了拍,嘰里咕嚕說了幾句俄語,兩人開懷大笑起來。

    殷德拉著年歲大的俄羅斯人和那個警官,朝鐘誠的車走來。鐘誠下了車。

    “鐘書記,這是市長列賓先生,聽說您要來訪問,他親自出城迎接您。”殷德介紹道。鐘誠愣了一下,接著和列賓握手。那個警官是局長,上前給鐘誠敬禮。鐘誠和他握了握手,把殷德拉到一邊悄聲問:“我沒讓外事辦跟他們打照會呀,列賓市長是怎么知道的?”

    “我安排的。”殷德故作不以為然,“列賓原來是一個木業企業老板,去年競選市長時我幫了他一把。”殷德向列賓挑了下眉毛,列賓也微笑著回應他,聳了聳肩膀。

    殷德請鐘誠上車,警察局長帶警車在前面開道,車隊嗚哇嗚哇地向蘇里市區疾馳而去。這小子的能量果然不小!鐘誠以前光聽說殷德每年的凈利潤都在兩三個億以上,而且在俄羅斯黑道白道都吃得開,卻沒想到他竟有這么大能量。

    這個賓館雖然是蘇里市最大的,卻只有7層樓,而且還是一座具有近百年歷史的老樓。但這棟樓房的建筑卻很別致古樸,屬于典型的俄羅斯風格。院子占地很大,十幾種高大、茂密的喬木,郁郁蔥蔥,像是一個世外桃源,抑或一座大農莊。

    列賓市長在賓館的小餐廳舉行了一個小型晚餐會,他熱情洋溢地講了幾句歡迎詞,接著提議干杯。鐘誠象征性地抿了口紅酒,也站起來說了幾句外交辭令。然后大家就悶頭吃飯、喝湯。半小時后酒宴結束,列賓市長邀請鐘誠一行去舞廳。他在殷德的建議下,組織了一個小型歡迎舞會。鐘誠和兩個漂亮的俄羅斯小姐跳了幾只舞,聞不慣她們身上的香水味,就下了場。

    舞會結束鐘誠逃也似的回到房間,嘭地關上屋門,脫下西服外套,揭開套包似的領帶,大口大口喘氣。

    “篤篤篤”,敲門聲傳來。鐘誠趕緊穿上襪子,端坐在沙發上。

    高守晨和殷德走進來。鐘誠在沙發上拍拍請他倆坐。他對殷德說,“謝謝你的周到安排。”殷德說,“安排得不周,還請鐘書記海涵。”

    “非常周到,”鐘誠說,“從我們跨出國門,就在異國他鄉感受到了殷董事長的能量和個人魅力,佩服。”

    “您為了昌海縣的發展大計,為了給百姓造福,總是那么忙,來一次俄羅斯不容易。這次如果不是為了進口工業園區,哪有時間來俄羅斯啊,所以我們為您多做點服務,打打前站是應該的。”殷德說的倒也是實話。接著殷德掏出一捆美元,兩捆盧布,放在鐘誠的床上說,“您來一次俄羅斯不容易,這是點小意思,看好什么俄羅斯特色商品隨便買點,也好帶回去給家人孩子當個紀念品啥的。”

    “就是,就是。”高守晨在一旁附和。

    鐘誠瞄了眼床上花花綠綠的三捆票子說,“我沒有花錢的地方,來時準備了1千美元,花不了。”

    “1千美金能買什么呀。”高守晨把錢塞進枕頭下面。

    “這不行!”鐘誠走過去,從枕頭下往外掏美金和盧布,打算讓殷德帶回去。

    可是高守晨和殷德關上屋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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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金發碧眼的艷舞女郎


    殷德給鐘誠送點零花錢,一是探一下鐘誠胃口;二是以前縣領導來俄羅斯,他都送零花錢,不然他們咋去賭場?咋去看艷舞?

    而高守晨也有自己的目的,剛來時殷德聽說他岳父于慶帥是副省長,他又是昌海縣新任的主管外經貿方面的副縣長,所以為了和他套近乎,殷德在他的集團總部辦公室給了高守晨100萬。后來他帶他去省城見了岳父。他獲得不少進口許可證。高守晨希望殷德能出點血,給鐘誠進點貢,畢竟這次他和自己一起出境,怎么也得在他面前表現一下,表示表示吧。

    兩人“逃出”房間后,鐘誠看了看手里拿著的三捆外幣五味雜陳。說實話他的確缺錢,嬌嬌馬上就要大學畢業,她總想出國深造,可那需要幾十萬啊,鐘誠哪里去籌錢呢?他沒有答應嬌嬌。他雖然貴為一縣書記,工資卻只有幾千塊,還要供養嬌嬌上大學,就沒攢下錢。捏捏手里的外幣,他把錢放進提包里。

    高守晨和殷德從鐘誠的房間出來后,徑直去了賓館里賭場。

    殷德拿出2萬美元買了籌碼,回來交給高守晨。殷德雖然家資過億,雖然也養著二奶,卻不喜歡賭博。因為從小時記事起,父親就無數次教育他關于賭博敗家的實例,那些人和事早已在他腦海里扎根發芽。

    很快高守晨就輸掉1萬多,他有些心疼了。“再玩兩把吧,也許該轉點了呢。”殷德說。他不怕這兩萬美元打水漂,他就打算把這兩萬美元拿來讓高守晨高興。這次在高守晨身上花掉兩萬美元是他的底線,不花出去就不算完成任務。

    高守晨遲疑著看了殷德一眼,沒動。殷德就拿過籌碼,幫著他又壓了一把。他竟然就贏了。高守晨立馬來了精神,拍著殷德的手說:“還是你興,你就替我賭幾把吧。”

    一個多小時后,高守晨贏了3萬多美元,他把2萬本錢還給殷德,“老板手氣就是好,你這雙手簡直就是摟錢的耙子呀。”

    出了賭場,殷德說頭有點疼,先回房間睡覺去了。在外邊等急了的其他邊貿老板,像非洲原野上的那些禿鷲一樣,等捕獵到羚羊、并飽餐一頓后揚長而去的獅子走后,就一哄而上,把高守晨生拉硬拽進汽車里。他們帶高守晨去看了人體藝術表演,這是個藝術化了的名稱,而說白了就是艷舞表演。參加表演的幾個俄羅斯女孩碧眼金發,皮膚透白,身材高挑惹火。據說她們都是大學藝術系的。

    藍眼珠的女孩隨著音樂扭動著身子,來到高守晨前騎在他大腿上,眼睛火辣辣地盯著高守晨的眼睛,光溜的雙臂摟著他脖頸在他懷里扭動起來。

    高守晨被撩撥的欲火焚身。但他還不敢造次。旁邊有人伸手在那女孩屁股上捏了下,拿出一百元盧布拍在她乳房上。

    第二天早上,殷德帶鐘誠去他在俄羅斯買下來的幾個林場看木材。汽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駛,兩邊是郁郁蔥蔥的原始森林。殷德在這里一共有4個林場的經營采伐權,森林蓄積量超過1億立方米。他把4個林場的經營許可證和采伐證拿給鐘誠看,上面用中文和俄文兩種文字書寫,經營期限是50年。

    接著,鐘誠和俄羅斯林業部門領導進行了洽談。俄方很爽快,說只要昌海縣需要,想進口多少都行。鐘誠心里的擔憂煙消云散。

    吃完晚餐,高守晨隨鐘誠來到房間,“賓館里就有賭場,去試試手氣?”

    “我不感興趣。”鐘誠脫下外套,高守晨接過來掛在衣架上,并彎腰將拖鞋拿過來,放在鐘誠腳下說,“要不,咱去欣賞人體舞蹈?”

    鐘誠聽說過,所謂“人體舞蹈”其實就是艷舞。

    “看她們還不如看白條豬呢。”鐘誠打了個哈欠。

    此次能有幸陪一把手單獨出國,高守晨決心要好好表現,讓鐘誠高興滿意。見他對艷舞也不感興趣,就想他一個光棍熬了這多年,肯定對女人感興趣,“我給你找個毛子小姐玩玩,解解悶。”

    “拉倒吧,”鐘誠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開關說,“她們還能多長個奶子?小心得艾滋。”

    那天回到昌海縣已經是華燈初上,高守晨說:“鐘書記,跟你干工作真是緊張啊,咱幾天時間干了別人半個多月的工作量。你這是黑天當成白天干,都把我累屁了。”

    “你這臭腳捧得挺滋潤,”鐘誠笑說,“你得逞了。”

    “現在過了吃飯時間,咱倆昌海縣的光棍,去‘率賓大廈’吃點飯吧?”高守晨想借機請鐘誠喝酒。

    鐘誠知他心思,在俄羅斯蘇里市他安排殷德給自己送美金和盧布,安排自己去賭場和去看艷舞等都被拒絕了。弄得他好沒面子,這次不能再駁他的面子。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啊。

    “好呀,”鐘誠很高興地樣子,“你小子真是我肚里的蛔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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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班,鐘誠把付然叫來,把在俄羅斯購買的一兜子小禮品放在桌上,“這是我給司機和秘書們的賄賂,你代我發一下。”

    不一會兒李艷梅扭進來。她是來感謝鐘誠的,并把那些小秘書對書記感激的話告訴了鐘誠。

    鐘誠打開抽屜,拿出一只紫金戒指,“馮金標他們決定在昌海縣投資建廠你功勞很大,特別的禮物配特別的人。”

    李艷梅訝異地張開了嘴巴,接過那只精美的紫金戒指無比愛惜地把玩著,同時煙波盈盈地看著鐘誠。她竟然臉紅了,飛快地俯下身子,在鐘誠的左腮上吻了一下。

    李艷梅走后,鐘誠將殷德送給他的美元和盧布裝進信封,把叢華叫進來說:“你去趟殷德那,把這個給他。”

    從俄羅斯回來后鐘誠建設進口工業園區安的決心更大了。他決定一鼓作氣,趁勢而上,就給馮金標打電話,催他趕緊帶領他的老板們來率賓,并要求他把前期準備資金匯過來。

    “嘁,我就知道你小子會盯著我不放。”馮金標嘟囔道。

    “不是我盯著你不放,而是我給了你一個狗頭金。”鐘誠說,“我剛從俄羅斯遠東地區回來,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原始森林,幾百年也采伐不完啊。金標,你要是真想在木材城當董事長就拿出點誠意來,也拿出點魄力來,如果你像狗熊似的磨嘰,這塊耀眼的狗頭金可會長腿啊。到時別怪我沒提醒你。南方木材家具協會的會長,上次來昌海縣考察回去后,就總來電話問我讓他當董事長行不行?人家的條件可比你優厚得多了,不僅負責全部招商資金的落實,還負責產品的外銷呢。”

    他不是嚇唬馮金標,南方家具協會會長郭洪成已跟鐘誠聯絡了兩次,想完全操作木材城,從土建、招商、加工到銷售一條龍實行壟斷。這倒是個省心省力的好辦法,但鐘誠覺得跟他不很熟悉,怕他壟斷后在里面藏貓膩,擔心他掏出手掌心。

    馮金標知道鐘誠輕易不會說出這種話,就去找那些老板們融資。

    兩天后的下午3點多馮金標來到昌海縣,帶來1點5億前期啟動資金。鐘誠心里托了底,就非常高興。晚飯他和高守晨一起去“率賓大廈”看望馮金標。

    “怎么樣,咱說話算話吧?”馮金標靠在床上,歪著腦袋看鐘誠。

    “太好了,馮大哥。”高守晨知道馮金標的背景,恭維道,“您真是雷厲風行啊,佩服。”

    “小孩雞雞一般般吧。”鐘誠雖然心中高興,但見他那牛哄哄的樣子就說,“這才哪到哪呀,萬里長征才走完第一步。”

    “瞧他那德性,”馮金標了解鐘誠就像了解自己的左右手一樣,就說,“你可別忘了,良好的開端就是成功的一半。”

    “當然。”高守晨生怕馮金標的話掉到地上,趕緊在半空中就把話截住。

    “兩句好話就找不著北,”鐘誠拿起馮金標的鞋子,扔到他腳下,“晚上想吃啥?我犒勞你。”馮金標說:“吃點風味小吃。”

    第二天上午在昌海縣常委會議室,寧樹君代表縣政府跟馮金標簽署了全權委托合同,正式任命他為昌海縣進口工業園區木材城董事長兼總經理,全權負責招商、策劃以及前期基礎設施建設等事宜。

    簽訂完合同,按慣例鐘誠、寧樹君和蔣振才、高守晨等人在“率賓大廈”舉行了慶祝酒會。大廈總經理余敏臉上帶著慣有的職業微笑,親自在酒店門口迎接。她穿著一件藕荷色旗袍,頭發高高挽起,打扮得講究而高雅,顯得風韻十足,盡顯成熟女人特有的干練。馮金標眼睛就直了,握住人家的手就是不放。

    酒席進行到一半,余敏手托一瓶法國紅酒笑容可掬地進來敬酒。她快人快語,做事干練,不輸男兒。鐘誠從小和她熟悉,便時常開玩笑叫她“假小子”。其實余敏是個地地道道的美人坯子,棕紅色的皮膚柔滑如緞,細膩潤澤,身段窈窕嫵媚,五官標致如花,笑起來春風滿面的樣子,尤其那雙深陷的眸子令無數男人著迷。

    馮金標的眼睛又直了,站起來殷勤地給余敏找椅子。

    “不用椅子了,馮董事長,我是想向你表示祝賀,你這個省城大老板,能來昌海縣投資興業,真是了不起呀。我代表本酒店對您的到來表示誠摯歡迎,祝木材城建設順風順水,發大財,大發財!”余敏櫻唇微啟,口吐蓮花。

    馮金標和余敏一連喝了三杯酒,還抓住余敏的手不放,眼睛色迷迷地盯著她凸起的胸脯。余敏客氣地抽出手走到鐘誠面前,想跟他喝杯酒表示一下祝賀。可她的心臟卻不由得突突地猛跳起來,臉也微紅了。

    “來,尊敬的書記大人,小女子余敏僅代表本人向您表示祝賀,謝謝您為昌海縣的人民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為了表示誠意,小女子敬你三杯。”余敏給鐘誠的酒杯里倒滿紅酒,率先舉起杯子含情脈脈地看著鐘誠的眼睛。

    鐘誠心中不由得猛顫了一下。她知道余敏目光的深意,也知她的心情。

    “好,好!”蔣振才和高守晨帶頭叫起了好。

    鐘誠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對余敏說,“別逞強,意思一下就行了,你的胃不是一直不好嗎?”余敏眼中晶瑩地閃爍了一下,心說是啊鐘誠哥,還是你體貼啊,我從小落下的老胃病也只有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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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針鋒相對


    木材城開始了選址工作。鐘誠他們一連跑了幾天,才把木材城的建設地點選在口岸東北部,這里靠近率賓江南岸,是一大片濕地。

    可就因為這個地址,馮金標給氣跑了,并和鐘誠發生了第一次激烈的正面沖突。

    這天下午回來得早,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到下班時間,馮金標先回“率賓大廈”休息。在車上蔣振才猶猶豫豫地說:“鐘書記,有個問題可能咱們事先沒想到。”

    “哦,什么問題?”鐘誠皺了下眉。

    “按照原來設計功能,木材城主要加工各種規格板材。”蔣振才咳嗽了一聲說,“要板材不變形、不開裂,就需要蒸、煮、烘干等諸道工序,也要使用一些有危害、有污染的化學制劑……”他見鐘誠沒說話,就繼續說,“這么大規模的木材城,每天直接將很多污水排進率賓江,會造成嚴重污染。”

    “哎呀,這個問題我咋沒想到呢。”鐘誠拍了一下腦袋。

    “我也就是一說,不知道會不會真的造成污染。”蔣振才又把話往回拉了拉。

    “好啊,振才。”鐘誠拍拍他的肩膀夸獎道,“你想的非常周到,非常有遠見。”

    “調頭,”鐘誠對王超說,“去‘率賓大廈’。”

    鐘誠還沒把話說完,馮金標就跳了起來。

    “本來這些投資商和錢是我求爺爺告奶奶才整來的,原先設計里沒有治污這一說啊?你們現在突然變卦,還想不想讓我干了?嘁,如果增加治污這道工序,我他媽得多扔進去三分之一資金,我不干。”鐘誠想你就嚷吧,我看你蹦三個高以后還有多少能耐?

    果然十幾分鐘后,馮金標見鐘誠和蔣振才一句話也不解釋,只是瞪著眼睛看著自己,就泄氣了。鐘誠奪過遙控器把電視關了,給他分析起利弊來。可直到過了晚飯時間,寧樹君把催促的電話打到房間,馮金標也不同意在木材城增加排污治理這道工序。

    “馮總,咱先吃飯吧,寧縣長都把電話打過來了,吃完飯再接著談。”蔣振才見場面有些僵持,就站起來去拉馮金標的胳膊。

    “吃個雞巴!”馮金標把手一甩,瞪了鐘誠一眼。

    “誰給你氣受了?不就是跟你爭論幾句嗎,”鐘誠反倒笑了,站起來拽他的衣袖說,“走吧,大公子,喂肚子去。”他想到了酒桌上,寧樹君肯定會支持自己和蔣振才的意見,那時馮金標就成了孤家寡人,就不怕他再耍橫。

    可鐘誠想錯了,寧樹君竟站在了馮金標這邊。他怕好不容易引進來的大老板被鐘誠逼跑,那樣不要說治理污染,就是連污染的企業也招不來了。另外他擔心,如果馮金標在昌海縣被氣跑,那聶海山還不找他們算賬啊?馬上要到月末了,太嶺市又要對各個縣區的招商引資等重要指標排隊,可到現在為止昌海縣還在打狼,他記得上個月在太嶺市的半年通報會上,昌海縣因為招商引資打狼,被胡海點了名的。

    “先把企業建起來再說,見效益是最主要的。”寧樹君端起一杯紅酒,向馮金標敬酒,“效益上來了,再搞污染治理也行。”兩人一飲而盡。寧樹君給馮金標夾菜,“我以前去南方考察發現,那邊也都是先發展后治理。要想發展,要想把財政收入搞上去就得付出點代價。”

    “我承認發展是硬道理,”鐘誠接過話茬說,“但如果只講發展,而忽略了環境治理,那么即使發展了有錢了,卻把環境污染了,群眾的生活質量也會下降。那我們要錢有什么用?再說西方國家和南方地區在發展初期,因為忽視了環境建設而造成的巨大損失,那種后果,可不是幾年十幾年就能治理得了的。這些深刻的教訓就是深淵。”

    “你說的我就不愛聽,”馮金標急赤白臉,用筷子指著面前的菜肴說,“如果你連肚子都喂不飽,衣服都穿不暖,還講究個屁環境啊?”

    “馮總這個問題辯證。”寧樹君點點頭。

    飯后,寧樹君氣沖沖回到屋里,咣當一聲把門鎖死。鐘誠在外面敲了幾聲,他也不開。

    寧樹君乘車回到宿舍,用涼水洗了把臉,給馮金標打手機,“馮董事長啊,還生氣呢?”

    “鐘誠這小子,實在欺人太甚。”馮金標的情緒仍很激動。

    “唉,生啥氣呀,”寧樹君笑說,“走,咱倆去‘金海洗浴中心’蒸桑拿去,解解酒。”

    來到“金海洗浴中心”,客服經理認得寧樹君,領他倆徑直走向大堂深處,這里有一處隱蔽的小電梯不對外開放,專門為特殊客人服務。兩人乘電梯來到3樓,客服經理領他倆轉過一個樓梯,打開左側一個獨立小門。這是一個獨立的“王國”,里面的洗浴和休息設施不僅高檔,還很奢華,完全跟大眾的洗浴廣場隔絕開來。

    第二天早餐剛喝了兩口豆漿,鐘誠又把治污這事提出來。馮金標將筷子扔在餐桌上,和鐘誠吵起來。馮金標站起來,瞪著一雙駭人的眼睛說:“既然如此,那您就堅持您的環境夢吧。”

    “你別嚇唬我,”鐘誠猛地站起來指著馮金標說,“如果不把治污這個環節考慮進去,我寧肯不建這個禍害人的木材城。”

    “好呀,”馮金標怒氣沖沖拉開椅子說,“誰要再提木材城這個茬,誰他媽是孫子!”馮金標怒不可遏地走了。高守晨和侯天放起身去追馮金標。

    “不要管他!”鐘誠沖蔣振才吼道,“他愛咋地咋地,我就不相信,缺了他這個臭雞蛋,還做不成槽子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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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點半參加一個全省安全工作電視電話會議。10點半電視電話會議才散,鐘誠回到辦公室給馮金標打電話。馮金標已回省城。

    鐘誠沒想到他竟不辭而別。他覺得很費解,也很氣惱。這時寧樹君來到他辦公室。幾句話沒說完,兩人起了爭執。這是他來昌海縣半年多來,第一次對鐘誠發脾氣。他說:“鐘書記,雖然木材城是你提出來建設的,但請不要把它當成你的私有財產,這是昌海縣目前為止最大的外來投資項目,我們必須為他們營造一個良好的營商環境,而不是設置障礙卡人家。要不就應了外面的那句話:投資不過山海關。”

    兩人爭吵起來。叢華聽到吵架聲,小心地推開門想看個究竟。

    “探什么腦袋,像個漢奸似的。”寧樹君沖他吼道。

    “寧縣長,你聽我解釋……“鐘誠耐著性子說。

    “我不聽。”寧樹君眼珠子瞪得像牛似的,臉色憋得通紅道,“那些大道理我比你懂,我在太嶺市政府和市委都當過政策研究室主任,是專門研究發展和環保的。但是鐘誠同志,理論是理論,我們也要面對現實吧。昌海縣目前最緊迫的現實,是能不能快速發展起來的問題。半年總結會你也去了,因為招商引資倒數第一被胡海市長批評,你忘了嗎?”

    “我臉上也發燒,”鐘誠面容冷峻說,“但我覺得,咱們更應該為昌海縣的老百姓負責,為子孫后代負責。”

    “你這是沽名釣譽!”寧樹君臉色鐵青道,“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我會考慮直接向太嶺市委、市政府匯報。”寧樹君的話很重,胸脯劇烈起伏。辦公室的空氣里似乎漂浮著火藥的味道,好像劃一根火柴就能把空氣點燃。

    沉默。沉默。

    “那是你的權利,你有權這么做,”鐘誠臉色冷峻地說,“不過寧縣長,我還是那句話,不改變選址方案堅決不行!如果太嶺市委認為我是錯的,我就辭職。打死我也不干禍害子孫的事。”他眼珠子一下變得血紅。

    “你……”寧樹君沒想到鐘誠如此倔強。

    寧樹君走后,鐘誠去廁所。他看見那些秘書們用好奇的目光看著自己,心里很不是個滋味,也很沉重。怎么他媽搞的?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突然間就會鬧到如此境地呢?自己一直不愿看到的局面,終于還是發生了。只是比自己預想的要快許多。平心而論,自己不想和寧樹君發生正面沖突。他來率賓這段時間有幾次做事出格,自己都忍了,為啥?還不是為了創造一個縣委和縣政府兩位主官和諧共事的局面嗎?他深知如果兩位主官不和造成內耗,給百姓帶來的禍端會有多嚴重,所以他不打折扣地維護他。

    第二天,省交通廳來了一個副廳長,是規劃局長林小安的哥哥。鐘誠原本答應葛朝寶中午陪副廳長吃午飯,但因情緒很壞,就給劉偉打電話,“中午你代表我去陪一下省交通廳領導,我昨天答應葛朝寶了,現在要急著去太嶺市。下午領他去進口工業園區看看,請他幫幫忙解決點資金,把通往木材城的道路給修通了。”

    鐘誠去了太嶺市監獄,這是他第二次來探望中學數學老師、原昌海縣副市長余思明。

    第一次來探望余思明,是在他剛入獄半個月以后。那時他還在省里工作。

    鐘誠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桌子上,“俞老師,身體有哪不舒服嗎?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余思明眼圈紅了,“不要叫我老師,我不配。”

    “您別想太多,余老師,”鐘誠安慰說,“不管你咋樣,您永遠都是我的老師。”

    余思明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鐘誠把紙巾遞給他,“你身體不好,要多保重身體。”他哭道:“老師糊涂啊,我貪那么多錢干什么?頂吃還是頂喝?現在我悔得腸子都青了。”鐘誠盯著他已經全白的頭發思潮滾滾。

    鐘誠回頭看了看監獄的黑漆大鐵門,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覺得身上輕松了許多。

    “在哪吃飯?”王超過來問。

    “去省城。”鐘誠說,“出了太嶺市有個加油站的餐廳挺好,里面有燉田雞,我好久沒吃了。”

    傍晚時分,汽車駛進省城。鐘誠給劉燕打電話說自己回來了。劉燕很高興,說我現在就回家,給你做好吃的。鐘誠說:“我有急事,去找馮金標那小子,晚飯我不回家吃了。”劉燕悻悻地放下電話。

    “咋的,我的書記大人,您老人家大駕光臨咱這小廟,不嫌污染了您的腳呀?”馮金標還在氣頭上,見鐘誠自己進來連座也不讓,陰陽怪氣地嘲諷道。

    “別跟我耍混,”鐘誠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幾口說,“趕緊給我安排點好吃的,餓死我了。”

    “我該你的?嘁!”馮金標嘴上這樣說,手上卻抄起電話打到餐飲部。

    鐘誠和馮金標都喝高了。酒桌上,他倆還在堅持各自的理由,兩個舌頭有點大了的醉鬼,誰也說服不了誰。王超覺得好笑,卻不敢吱聲,只低頭往嘴里塞山珍海味。

    “馮金標,你還是不是好哥們?”鐘誠睜著朦朧醉眼問。

    “誰是你的好哥們?嘁!”馮金標的酒量不如鐘誠,他不聽使喚的右手在空中劃拉了一下,碰倒了酒杯,酒液順著桌子灑到他褲子上。王超趕緊過來,用紙巾給他擦褲子。

    “不用管他,”鐘誠說,“讓酒淹死他。”王超還在給馮金標擦褲子,鐘誠沖他喊道:“你是哪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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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妥不妥協


    鐘誠回家已是午夜。第二天早上,劉燕早起床給鐘誠做早餐,7點15分去鐘誠臥室叫他起床。鐘誠眼泡腫著,渾身像散架了似的難受。他簡單洗了把臉,趿拉著拖鞋走進餐廳。

    “昨晚咋喝那么多酒?”劉燕問,把一碗放了白糖的豆漿遞給他,“多喝點豆漿吧,解解酒,你現在還渾身酒氣呢。”鐘誠喝了口熱豆漿,一股溫熱的暖流鉆進肺腑,嘆口氣把和馮金標吵架的原因說了。

    “馮金標掙錢掙瞎眼了,光知道掙黑心錢,卻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鐘誠給她盛了碗豆漿,“你能不能幫幫我,支持一下我們的木材城建設?”

    “不太好辦。”劉燕為難道。但經不住鐘誠一再請求,就說試試吧。

    鐘誠又來到“金宇大酒店”。推開馮金標辦公室套間的門,一股渾濁的酒氣撲面而來,他還在被窩里酣睡呢。“起床啦懶豬,”鐘誠一把掀開被子,發現馮金標光溜溜地蜷縮在那里。馮金標奪過被子蓋在身上,他眼圈烏黑,厚厚的一層眼屎糊在眼角。

    “你怎么又來了?”馮金標把脊背給了鐘誠。

    “你要是不答應,我天天來。”鐘誠掀開被窩壞笑,同時拿起手機要給他拍裸照。

    “你可真是我的親祖宗啊,”馮金標瞪了他一眼,趕緊坐起來擋住陰部說,“看你把我喝的,咋回辦公室的都不知道。”

    “對不起啊,金標。”鐘誠歉意地笑笑,湊近他襠部要拍照。馮金標嚇得雙手死死抓住被子。

    馮金標趕緊穿上褲頭。鐘誠在床邊坐下說,“我知道你想要狗頭金,可你也要理解我呀。我從小就是個孤兒,是率賓人把我拉扯大的,要不我早就喂狼了,還能跟你在這磨嘰嗎?你說我回去當書記,不就是為了想回報昌海縣的老百姓嗎?可如果我張羅的木材城污染了環境,給昌海縣的老百姓造成了危害,禍害了子孫,那我不成罪人了嗎?那我還建木材城干什么?我不是在造孽嗎?你也在造孽呀金標。咱倆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換成是你,你還有臉在昌海縣晃悠嗎?”

    其實從一開始馮金標就知道鐘誠是對的。但他確實不想再增加上億資金,來增加治理污染的工序。他心疼錢啊。“告訴你吧,”馮金標又使出一個殺手锏,“聽說我去昌海縣投資建廠,你們鄰縣也動了心,人家也是口岸,也想建設木材城。他們縣委書記和縣長今天中午就到。他們說只要我能去投資建廠,其他什么條件都答應。”

    如果真如他所說的那樣,豈不是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鐘誠瞄了他一眼,知道這小子不是在忽悠他。現在各地都在搶抓機遇求發展,都在招商引資,鄰縣情況鐘誠清楚,他們那個口岸雖然規模上無法與昌海縣比,但最近調來了的縣委書記茬子狠,力度大,據說他私下提出一個口號,利用三年時間趕超昌海縣。如果馮金標被他們拉去鴨子飛走不說,還可能鴨子變老虎啊。

    鐘誠驚出一身冷汗,“馮金標,你跟我合同都簽了,怎么還跟別人接觸?一女侍二夫啊。”

    “沒辦法啊,”馮金標就得意地聳聳肩膀,“我也不能可著你這一棵樹吊死。人家的條件比你優惠,也沒逼我們上治污工程,還把廠房建好,把水電、道路、通訊等設施建好,人家那是‘筑巢引鳳’。”

    鐘誠知道不得不妥協了。現在不是自己和馮金標置氣的問題,而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后果在等待著他。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對馮金標不公平,就沒把他當成其他那些來投資的老板那樣親近他,而是把他當成下鋪的大學同學。

    鐘誠和馮金標達成了一致意見:馮金標還去昌海縣投資建廠,并嚴格按照標準增加治污工程。但附加條件是,昌海縣負責場地平整、5萬平米廠房建設和水電、道路、供熱、通訊等基礎設施的建設。鐘誠想“筑巢引鳳”是必須的。

    但這樣算下來,馮金標這個“鳳”雖然要增加一個多億治理污染投資,昌海縣也要投入2個多億“筑巢”。這些資金鐘誠沒譜,他還想從馮金標那“賴”,就軟磨硬泡求他幫忙。實在被他磨得沒轍了,馮金標答應去省交通廳做工作,幫昌海縣解決通往木材城的3公里水泥道路建設資金,以及木材城內10萬平米水泥地面費用。

    坐在馮金標套間床上,兩人像早市上的商販和買菜的大媽那樣爭來爭去,討價還價,一直到中午兩人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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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一身冷汗


    那天從鐘誠辦公室離開后,寧樹君心里的火能把縣委樓蓋掀翻,這小子竟以辭職要挾,讓他處于盛怒之下。于是在回縣政府的車上他就給胡海打電話。他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但當電話打通后,他又放棄了告狀的想法。他簡單向胡海匯報了進口工業園區進展,請他在政策和資金上幫昌海縣想想辦法。

    當晚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突然想起鐘誠和馮金標的特殊關系,以及他后面一直賞識他、支撐他的省委副書記聶海山。寧樹君有些后怕,萬一鐘誠與馮金標和好,自己還傻呵呵地“告御狀”豈不是自找苦吃?得罪了主管組織工作的聶海山,自己的仕途不是毀了嗎?真他媽玄啊。

    第二天王英山來到他辦公室。他為寧樹君鳴不平,“這還得了,竟然以辭職來要挾您?他以為是天王老子呀,想怎么就怎么地?還真把自己當成昌海縣的‘皇帝’了。”

    “話可不能這樣說。”寧樹君批評道。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王英山憤然道,“他哪像一名縣委書記,動不動就以辭職威脅你,這不是明擺著不讓人說話嗎?”

    “其實,鐘書記的想法是對的,”寧樹君說,“但對于我們這么落后、又急需外來資金投資的縣份,他未免有些固執。”

    “你竟然替他說話?”王英山瞪著一副不解的目光看著寧樹君,“可是,你要是服軟了,他下次會更加有恃無恐。”

    寧樹君擺手制止了他,“我倆的爭論是工作上的意見分歧,沒有什么。即使他說話有些過分也是話趕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當時我的情緒有些激動,所以兩個人才吵了起來。唉,我是縣長,歲數又比他大許多,我應當先做自我批評啊。”

    王英山見寧樹君茶杯里的水沒了,拿起茶杯到飲水機前給他續水,“寧縣長,我就佩服您這一點,明明問題出在別人身上,您卻宰相肚里能撐船。”

    回到昌海縣當晚鐘誠去了寧樹君辦公室。鐘誠自我檢討說,我那天太情緒化,一點也不冷靜,說話也不考慮后果,請樹君你批評。

    “是我不對,先跟你喊的。”

    “沒啥,咱都是為了工作上的事,爭爭吵吵正常。”

    “我也這樣覺得,這說明我們的民主氛圍好,有不同意見開誠布公,比背后議論強。”

    鐘誠覺得他說的對,就把自己在省城取得的成果跟他說了。寧樹君驚出一身冷汗。

    “鐘書記,”寧樹君說,“你走后的這幾天,我后悔得吃不下、睡不消,就等你快點回來給你賠不是。你看看,我嘴上都起泡了呀。”寧樹君用手指著自己左邊的嘴角。

    鐘誠再次去南方郭洪成簽訂了委托招商合同,正式聘任他為昌海縣木材城的副董事長,主要負責招商事宜。他其實是不想帶李艷梅出來的,他怕自己帶著這個招蜂惹蝶的女人出來會惹人說閑話。但經不住李艷梅一再懇求,何況自已在她接待馮金標和郭洪成時說過,如果他倆能在昌海縣投資建廠,下次去南方招商引資時帶她去。

    經過幾天接觸,鐘誠覺得帶李艷梅來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有她這樣一個風情萬種、能說會道的女人在身邊,確實幫了鐘誠不少忙,起到了很好的公關作用。

    一天深夜,馮金標給鐘誠來電話,說要去南方跟副董事長郭洪成好好談談,別光掛名不出力。馮金標說他不知道郭洪成的實力和企業的誠信情況,就通過南方的朋友幫著調查了一下,回信說他在南方木材業界很有影響,知名度很高。馮金標此次前往,就是希望郭洪成拿出點合作誠意,最好能引進幾家大的戰略投資商落戶木材城。

    “你終于知道干點正事了。”鐘誠心中高興。

    “嘁,”顯然馮金標不愿意聽他的話,“好像我在你眼里沒一點正事似的。”

    “你干沒干好事,自己還不明鏡似的?”鐘誠見他生氣了,說你還沒走出森林的猿猴啊,好話賴話聽不明白。“別跟我整那些沒用的,你到底跟不跟我去?”馮金標不愿再和他羅嗦,他知道在鐘誠面前他就賺不著什么便宜。

    最近有幾個上訪案件挺撓頭,鐘誠說請寧縣長跟你去吧。

    “不愿跟他打交道,我看不透他。”

    “要不你先去,我兩天后再去。”

    “咦,以前都是你催命似的催我,現在倒換成我來催你了,嘁!”

    難得他這么積極,鐘誠就給寧樹君掛電話,請他務必騰出時間解決好越級上訪事件。

    第二天早上鐘誠意外地接到于慶帥的電話。他表揚了鐘誠兩句就直奔主題,說女婿高守晨還年輕,多給他肩上壓點擔子讓他多鍛煉一下,他請鐘誠帶一帶高守晨,除了讓他仍然分管外經貿工作外,直接協助鐘誠分管進口工業園區工作。

    “守晨雖然年輕,但工作有朝氣,也很有章法,不錯。”鐘誠說,就是不談讓他協助分管木材城的事。因為這個木材城是自己的眼珠子啊,來不得半點差池,對于這么重要的項目,一般人他不放心,于是當初他就確定由常務副縣長蔣振才協助自己,并分管木材城的工作。另外,他特別討厭上級領導這種胡亂干預下級工作的做法。

    于慶帥見此,就說已和胡海打了招呼,胡市長沒意見。

    鐘誠心中越發地不滿起來。依照他的性格,他會立即、堅決地回絕于慶帥,什么副省長的電話,什么胡海市長的指示,在我鐘誠這都不好使!惟一好使的,就是你推薦的這個人的能力和水平,否則你就是天皇老子也不行。但這個念頭馬上被他否定了。

    第二天早上,鐘誠帶著高守晨去省城,中午到“金宇大酒店”與馮金標會合。于慶帥托人在“金宇大酒店”宴請鐘誠。

    于慶帥秘書將鐘誠一行送至機場,車子直接開到2樓停車場。鐘誠頭一次在“貴賓休息室”待機,這里服務十分周到,像高級賓館似的。

    下午6點20分,他們乘坐的飛機起飛了。鐘誠的座位靠著窗口,他把腦袋抵在窗口上,看見下面燈火輝煌的省城一派繁華景象。馮金標和高守晨竊竊私語,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鐘誠的嘴角怪戾地旋出一個笑,心想這哥倆嘮得夠親密的,也難怪,兩個公子哥,品行和愛好基本相似的兩個人,以后他倆夠演一出的了。

    鐘誠把頭靠在椅背閉上眼睛假寐。迷迷糊糊中,那個怪異的夢又出現在腦海中。他又看見那座巨大的墳墓,上空的樹枝上棲息著無數只白烏鴉在縱情歌唱,在翩躚舞蹈。哦,那個巨大的嘴巴一樣的墳墓的裂隙,滴淌著鮮紅的血液,一滴,兩滴,三滴。突然大嘴一樣的裂隙打了一個噴嚏,接著鮮血就像海嘯一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眼看著自己就被那墻一樣高的血浪卷走……鐘誠發出一聲低吟驚醒了。他發現自己滿頭冷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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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目前中國制造遭遇空前“瓶頸”制約時期,作為當下中國縣級單位的基層父母官,在金磚光芒下是黯然失色還是誓言如山?是破壞生態環境發展經濟,還是給子孫后代留一片綠水青山?是用罪惡的金磚鋪就自己的升職之路,還是為百姓的安寧不惜犧牲生命打擊黑惡勢力?小說在這樣的背景下,描寫北方地區暨東北老工業基地的一個縣委書記,用他獨有而堅韌的思想和超前的發展思維,歷經磨難和驚心動魄的斗爭終于闖出一條跨境連鎖加工和境內關外的工業發展模式,為“一帶一路”經濟帶和“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探索新的未來。同時做到了懲惡除霸、掃黃打黑,以堅定的誓言,展現了一個共產黨員的高尚品質與大無畏的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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