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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個下崗工人的前世今生

    作者:祁和山


    1986年,我沒有考上高中,準備進廠上班。

    人算不如天算,在醫院體檢時竟然碰到了李衛東。李衛東是表哥的同學,比我高一屆,中考因分數太少在縣城沒有找到合適的好單位,在家又待業了一年,今年看情況不對勁,決定先到鎮上混一年半載再調回來。他跟表哥到我家來玩過兩次,我跟表哥也上他家去過。李衛東的家庭條件很好,父母都是紡織廠里的干部,兩個姐姐和姐夫的單位更好。他戴著眼鏡,又矮又胖,臉上總是笑瞇瞇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我苦笑,擔心他將來會亂嚼舌頭根,把我家的情況說出來。

    我沒有考上高中,有親戚想找關系讓我去物資局物校讀書。聽說畢業后不包分配,我放棄了,做了待業青年,也準備被招工。仗著是城市戶口,沒有書念只有走這條路。或許腦子里存在這種想法,有了退路,學習就馬馬虎虎。

    父母是挑著擔子走村串戶賣麥芽糖的貨郎,大人小孩找一些廢銅爛鐵什么的來換,等廢品聚集到一定數量,父母就把它們拖去賣掉。我們弟兄四個,還有一個輪流在我家和二叔家住的祖父。祖父婚后就在外面走南闖北,父親以及兩個叔叔一個姑姑也跟著身邊。他們先在無錫落了腳,后來在回城的政策下全部又回到縣城,可是老家已經沒有房子了,回不去又無安身之處的他們就各自買了一條水泥船安家落戶,小叔和姑姑歲數小被招了工。生活在船上的人家不少,我家那條水泥船前后有不少家,有的是銅匠有的是扎掃把的,都是手藝人。水上人家說起來好聽、浪漫,在我心里卻永遠是一塊無法面對的傷疤,想起來就隱隱作痛。

    上了初中,我突然變得自卑起來,從來不跟同學談及家庭,哪怕人家說到類似的話題,我都會敏感,躲得遠遠的。

    每次開學幾乎都要填表,寫到父母從事何種職業,我常常驚慌失措,不知道如何下筆。人家父母不是干部就是工人,就是面朝黃土不睬他的農民也讓我羨慕,至少有個大眾化的行當。我呢,總不能如實寫賣麥芽糖吧,以前我一直填的是家務,蒙混過關,可是到了初三,班主任拿著一張表格,雖然沒有指名道姓,我仍然曉得說的就是我。

    班主任說,請有的同學填得具體些,父母個個在家做家務,你們吃什么喝什么?我的臉頓時一陣發燙,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才試探性地寫上:手工業者。還好,班主任沒有為難我,總算松了口氣。城市戶口的人大都走招工這條路,混到初中畢業,我也逃脫不了。所以,我想脫離縣城脫離這個不像家的家,到一個誰都認不識在家的地方。其實,我想留在縣城,可是中考成績一塌糊涂,機會很小。我有點近視,買了不少明目促進視力升上的藥品,可是沒有任何效果,不是假性近視。我填了紡織廠,去體檢的時候大哥陪我去的,就在紡織廠的大禮堂里。要求裸眼視力零點八以上,我根本達不到,于是讓大哥替我看。當時亂糟糟的,竟然沒有被發現。體檢過關,好歹松了口氣,幾天后仍然沒有被錄取。我只有二百多分,而最高分竟然有四百出頭,上高中都夠了,不曉得為什么選擇進廠,跟我們搶名額,真是腦子進水了。如果是我,我肯定會繼續念下去。

    我不敢再冒險,當那家離縣城六七十里酒精廠招工時,我覺得把握大一些,于是報了名。那個廠子雖然坐落在小鎮上,卻是縣聯社的下屬單位,屬于正宗的國營性質,而我的身份則是全民正式工,在當時絕對是硬邦邦的。我去那么遠的鄉鎮,盡管存在逃避的心理,但也不能把自己順便“嫁了”。

    大哥在附近鄉下的供銷社,二哥也在一個小鎮上班。小弟比我小三歲,剛上初一,我們打算在經濟方面給予支持,希望他能心無旁貸地一直讀下去。但種種跡象表明,他也會步我們的后塵。父親的想法是,我們念得下去,他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我們念下去,念不下去就上班。


    12月中旬,結果終于出來了,我如愿被那家酒精廠“招安”。去廠里報到那天,我動不動就醒,看到窗外漆黑一片,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卻遲遲睡不著,想即將面對的地方想以前的事情。這時,我聽到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聲音,我知道父母起床了,然后聽見他們小聲說話。我抬起左手腕,看了看夜光手表,凌晨五點半。

    這塊上海牌機械表是父親特意買給我的,兩個哥哥參加工作時都有一塊,他說不欺人,個個有。這塊手表將近四十塊錢,當時初三一學期的學費只有十塊錢左右,我進廠前半年屬于學徒工,拿二十五塊錢的生活費,即使轉正后的工資也不過四十塊。父親是個膽小怕事的人,老實得窩窩囊囊,否則這個家也不至于如此窮困潦倒。他前幾天給我做掛衣服的竹撐子,對我說讓人三分不為癡,手腳勤快要多做事,對師傅要客氣。我聽得嫌煩,隔半天嗯哪一聲。他的手還比較巧,曾經給我們做了一個精致鳥籠,捉了只麻雀放進去,可它不吃不喝活活餓死了,鳥籠就再也沒有用過。他也做過蒸籠,過年蒸包子連岸上的人家都借去。當然,他也比較小氣,但因為這塊手表,父親的形象在我心目中第一次顯得有些高大。

    昨天晚上,父親把準備好的二十塊錢和二十斤糧票遞給我,說下個月的還沒有下來呢,你先吃,等下趟回來再拿。錢省著點花,不該買的不要買。看我準備把糧票揣進褲兜,他連忙提醒,放放好,掉了就吃不成飯了。

    父親見人怕說話,寧愿挑著擔子出去賣麥芽糖,兩個哥哥上班不在家,母親決定親自送我去工廠報到。其實,母親比父親好不了哪里去,但多少比父親稍微好些。一個家庭中不是男就是女,總要有個人出頭,所以母親也是被逼出來的。本來大哥想請假送我過去,可是母親怕大哥耽誤了工作,領導會批評,而且她也不放心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我。如果不是東西多,一個人不好拿,我肯定會選擇獨自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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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睡不著卻硬睡很痛苦,我干脆坐了起來,檢查了一下所帶的東西。父親請做木匠的表姐夫打了一只小木箱,沒有刷任何漆,兩端釘著鍍鋅的把手,上面還按裝了個用來掛鎖的搭子。里面除了換洗的衣服,還有幾本書。

    父親整理著被褥,我一聲不響站在旁邊,燒早飯的母親看見了,說,你起這么早干嘛?再去睡睡。我說,睡不著。父親要用自行車送我們去車站,我和母親都說不需要。他便開始埋頭收拾貨擔里的東西,問母親今天去哪里,母親想了想說,旱橋東的大楊莊,那里的生意比較好做,人也大方。

    那天早上很冷,我和母親配合著,用床單包住被褥,然后用力把床單的四個角打了一個結。母親把大包裹往后一甩,雙手在胸前緊緊拽著結。她身材矮小,棉被往后的慣性讓她身子跟著往后一仰,差點跌倒。

    我連忙伸出手,扶住母親說:“我來背吧。”母親怎么都不肯,說:“你正在長身體,背這么大的東西,會把你壓得長不高的。”我沒辦法,我只好抱那個木箱跟在后面。母親弓著腰,以纖夫拉船的姿勢開始往前走,大包裹壓著她的肩,我能聽見母親發出的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我們走了一段路,來到車站,登上了去小鎮的公共汽車。車子開動的一剎那,我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暗暗發誓,我一定會回來的而且要一定混得人模人樣地回來!雖然不想呆在這個家,但我畢竟是縣城人,如果一輩子呆在小鎮,總歸是件沒面子的事。想到自己家無錢無權也沒有任何背景,不曉得什么時候再回來,心情馬上暗淡起來,不過最后心里仍然狠狠地說了一句,不管將來怎樣,至少要比父親強若干倍。

    我先把木箱放在過道,再幫母親把包裹放在木箱上。我們坐下后,母親才撈到喘口氣,她抬起右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珠。到了下一站時,車廂里已經沒有空位子了,卻又上來幾個人,其中一個中年婦女發現腳下的木箱,眼睛一亮,走過來,不客氣地抱起被褥,一屁股坐了下來,把被褥放在膝蓋上抱著。

    母親無意中看見了,不滿地看了她幾眼,中年婦女沒有發覺,或者發覺了裝作沒發覺,還是四平八穩地坐著。母親終于忍不住了,小聲讓她站起來。那個婦女大大咧咧地說,又坐不壞,怕什么。當地不作興女人坐在男性尤其是男孩的衣物上。這種被認為不吉利的行為無法讓人容忍,因為被坐的男性會觸霉頭,甚至影響后半生。有兩個鄰居因事爭吵,一個女人打了男的一個耳光,最后鬧到了派出所,不依不饒。被打的什么不要,就是要自己的老婆也打對方男人一個耳光扯平。好不容易調解,被打耳光的人家一定要對方寫下三句半,保證他在三年之內不出問題。張山雖小,但也看到或聽說過類似的事情,可是他沒有母親那么強烈。

    母親幾乎大字不識一個,脾氣好得有些軟弱,即使生氣也最多臉冷冷的,不睬你而已。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看她發過火,但,這次她真的很惱火,兒子今天去廠里報到,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就有人做出這樣的事,他們一吃辛受苦不想下一代再跟他們一樣,養兒強似父,她大聲說:“我家小孩子的衣服放在里面,你一個婦道人家屁股坐在上面,像話不像話啊?你實在要坐,我讓給你坐!”

    周圍的人一聽,紛紛說那個婦女的不是。她自知理虧,才極不情愿地站起來,放下包裹,一聲不響退到了后面。                    

    一個多小時后,我們站到了小鎮的土地上,然后一路打聽,那個酒精廠離車站不遠,三里左右。我和母親并排而走,她時不時地叮囑我,不要躲懶,力氣今天沒了明天又有了,不要讓人家看到你犯嫌。十分鐘后,我終于看到緊靠著路邊的工廠。進去詢問,有人告訴我,他們正在俱樂部里開會呢。

    我們到了俱樂部的門口,往里看去,一張乒乓球桌的兩邊坐著幾個跟我差不多大的人,有男有女,正在聽一個高而瘦的老頭講話。這次酒精廠一共招了十個人,八男二女,三個是縣城的,其余都是土生土長的小鎮人。我掃了一眼,發現李衛東不在里面,今天是報名之日他怎么不來。難道嫌遠放棄了?真是那樣就好了。母親把包裹放在木箱上,對我說,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母親朝大門方向一路小跑,我盯著她越走越遠的瘦小背影正暗自猜測,她已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右手抓著一包最流行的大前門香煙。她笨手笨腳地撕開包裝盒,招呼我一塊進去,那個老頭看了我們一眼,問:“是新工人報到啊?”

    母親搶在我前面,點著頭,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說:“嗯哪,嗯哪,報到的。”她一邊回答,一邊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香煙,遞到老頭面前。

    老頭雙手垂著,一臉嚴肅:“這個風氣不好,小孩子會跟著學的。他坐下來開會,你先到外面等。”

    母親以為他說的是客氣話,臉上仍然帶著笑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捏著香煙的手往還前伸了伸。老頭見了,表情更加嚴肅,口氣已經在教訓:“你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啊?出去出去。”母親有些尷尬,訕笑著,慢慢縮回手,把那根香煙慌亂地塞進煙盒里。

    那些坐著的家伙裂開嘴笑起來,我心里很難受,隨即而來的是憤怒,他或許不知道,這個畫面已經深深地刻在一個少年的心上。我狠狠看了他一眼,真想揍他一頓,可是想到以后還要在這里工作,只得忍住,我扭頭對母親說,媽,你先出去等一下吧。母親答應著,朝老頭點點頭,笑了笑,轉身往外慢慢走去。

    后來,我知道他姓丁,行政干事,確實不抽煙,平時就這么古板,一切按規矩辦事,對家人也如此。可是,我仍然沒有原諒他,直到他三年后退休,我都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

    丁老頭講了不少廠規廠紀,宣布結束后,那幾個家在小鎮的人站起來,有的拿起俱樂部里的報紙翻看著,有兩個大膽的家伙,要了一副乒乓球拍,對打起來。我快步走到外面,母親正在發呆,不曉得在想什么。她抬頭看見了我,問:“會開結束啦?”

    我點點頭,嗯哪了一聲。見丁老頭正往外走,母親的手又伸向口袋,我說,他不要拉倒,算了。

    母親像問我也像問自己:“不給他,礙事不礙事啊?”

    我肯定地說:“人家不要,你偏要給反而不好。”

    母親便把伸進口袋里的手拿出來,說,哪要對人家干部客氣一點。我說曉得呢。丁老頭從里面出來,對我們說,現在跟我去宿舍。

    母親連聲應著,背起那個包裹,我抱著木箱。我們跟在他后面,剛走了幾步,丁老頭突然停了下來,說:“都這么大的人了,還叫老的背,像話啊?”

    我一陣臉紅,硬是把母親的包裹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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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丁老頭把我和母親帶到一間雙人宿舍,里面已經住著一個老工人,母親朝他笑笑。丁老頭說廠里沒有多余的床,讓我們上街去買一張。

    母親放下東西,把宿舍打掃了一遍,再一看,已經到了吃中飯的時間。由于手里還沒有飯菜票,無法到食堂就餐,我和母親就去馬路對面的小吃店,一人吃了一碗青菜面。吃完趕緊上街,在一家竹匠鋪買了張單人床,把兩條竹凳放在上面。我在前,母親在后,抬著往回走。

    下午,我和母親辦完手續,正往宿舍走,突然聽到幾聲長長的喇叭聲,緊接著一輛黑色的我們稱之為烏龜殼的小轎車開進辦公區。在場的人都好奇,我們也停下了腳步,所有目光一起聚焦過去。車子停穩后,從里面下來兩個男人,一個女人。其中一個男人又矮又胖,十分眼熟,我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竟然是李衛東!

    眼前這個女人應該是他在衛生局上班的二姐,那時候,這種小轎車很少,聽說全縣也沒有幾輛,連我們管著二三百人的廠長也只是一輛金杯牌面包車。李衛東和他二姐站在車旁左顧右盼,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眾人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議論著,露出各種各樣的表情。我心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遠遠躲在后面,沒有上前打招呼。

    李衛東被分到另一間宿舍,里面也沒有多余的床。聽說沒有床轎車立刻掉了個頭,一溜煙不見了蹤影。屁大的功夫,它又回來了,后備箱里塞著一張大竹床。后備箱短,竹床有一半露在外面。路不怎么平,轎車顛簸著,后備箱蓋像只大耳朵,一上一下不停地扇動著。

    母親見狀,驚訝地說:“這個人好像和我們一樣,也是來報到的”。

    我平靜地說:“李衛東,跟大軍同學,那個是他姐姐,二姐,在衛生局上班。”

    母親說:“他就是李衛東啊?乖乖,烏龜殼送過來的啊,真是福氣。唉,人家娘老子有本事啊,不像我們。”

    我哼了一聲,不屑地說:“又胖又矮又黑,我還看不起他呢。”

    李衛東終于看見了我,點點頭,沒吱聲。我點點頭,也沒吱聲。母親點點頭,還笑了笑。

    傍晚,我堅持把母親送到車站,看著她在車上坐下來。母親在窗口朝我揮手,說你早點回去歇歇吧,明天還要上班呢。我嘴里答應著,腳卻沒動。當汽車緩緩開動時,我的鼻子一酸,眼前馬上被蒙上一層水霧,怕母親看見,連忙扭過頭狠狠地擦了一下又一下。

    車子看不見了,我才軟塌塌地回到宿舍,仰面躺在一動就嘎吱嘎吱響的竹床上,心情如過山車或高或低。沒幾天,他們就給李衛東取了個外號叫小胖,倒也確切。

     才進廠時是學徒工,沒有工資,每個月發二十五塊錢的生活費。雖然不多,我還是十分高興。家里條件不好,上班后我沒有跟父母要過一分錢。半年后轉正,我成了一名全民合同制工人,每月工資是五十幾塊。 以后,工資每半年調一級或半級。一級工資八九塊,工齡越長金額越大。調資要看廠里的形勢,效益好,當月兌現;效益不好,空歡喜。我們稱之為空調,但檔案上會留下紀錄,效益一好就會補發。 為了多調資,第三年夏天,我報名參加縣黨校舉辦的職工高中學習,兩年后拿到畢業證,工資立刻比初中生硬多了一級。我嘗到了甜頭,又報名參加自學考試,漢語言專業。

    我們暫時都被分在油車間,等過了六個月的學徒期再重新再分到各個車間。雖然我跟小胖以前就認識,可是我總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走不到一起,碰見了最多點下頭。我早中晚都在食堂吃飯,早上打二兩稀粥,一個或兩個大卷子;中午是半斤飯,一份五毛錢的幾片薄得像紙瘦少肥多的紅燒肉,香噴噴的,讓炊事員多打些湯汁澆飯,什么菜都不要。我能吃十份。我常想一咬牙打至少五份,吃個夠。卻舍不得,一次發了工資才打了兩份。如果中午吃了紅燒肉,晚上就吃或者燜得變黃的青菜咸。小胖吃不慣,每天在食堂打了飯再去馬路對面的小飯店買一份甜酸排骨端到宿舍吃。目前,他好像還沒有說,否則吳姑娘不可能對我示好。

    班上有個姓吳的女孩子可能可能看上了我,長得細皮嫩肉,眉毛像畫上去一樣,她老子就是我待的那個車間的主任。可是我不想接受,不想留在這里,還有她是農村戶口,關鍵是我怕會引起小胖的嫉妒,他惱羞成怒這下爆料。小胖說很快就調回縣城,他走了我的壓力就沒了。但是,另外的壓力又來了,他們走了,我卻留在這里,我家沒錢沒勢也沒有做官的親戚,不曉得猴年馬月才能回去。想到這里,我的心就難受。

    不到一年,小胖就和另外一個人調了回去。我高興又失落,眼看沒有指望調回去,我也死心了,在這里工作生活也不丑,至少還有地方住著。這時候,我想起吳姑娘,想跟她談一場戀愛,即使不成也可以打發漫長而沒有盼頭的日子。可惜,她已經名花有主了,一個跟我一塊進廠的家伙趁機下手了。

    那次單位招了八男二女,除了我還有兩個是縣城的,他們在兩年之內統統調了回去。雖然家里沒有房子,我還是不想在小鎮待一輩子。大哥轉彎抹角地找了在勞動局的遠房親戚,1993年8月,我結束了六年多的“知青”生活,調到縣農機廠。當時,檔案工資加上各種補貼,共一百五十幾塊,在同齡人中最高,干同樣的活,每個月要比他們多拿十幾塊,讓他們很羨慕。 結婚時,我的工資是三百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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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當時死要面子沒有跟廠里要宿舍,就住在大哥家。二哥還沒有調回來,但他們廠在縣城有間門市,他在里面賣羽絨服。小弟在燈具廠,也是常日班。大哥家有一棟兩上兩下的樓房,大嫂是當地人,跟村里要了一塊宅基地砌的。父母住在挨著廚房的一間小屋里,他們去年來的。樓下一間是客廳,一間住著大嫂的一個離婚的閨蜜,侄子小,跟哥嫂住在二樓東房。西房是我們三弟兄住的,房間里有一張床,只能睡兩個人,誰遲回來就打地鋪。

    長得不算難看,但沒有房子,別人介紹了幾個女的都是腳后跟朝我。1995年夏天,認識一個裁縫,大我兩歲,鄉下的。我也死心了,決定跟她結婚。一年前,二哥從小鎮調到縣飼料廠上班,他比我早幾個月結的婚。飼料廠廠長姓徐,跟大哥做過鄰居。母親送了兩回東西,人家都沒要,但給了兩間宿舍做婚房。怕大哥為難,我沒有開口,想租房子結婚。堂姐曉得后,讓我住她家里。那是一間十幾平米的屋子,水泥平頂,夏天毒辣辣的太陽直接照在上面。我耍小聰明,下班后先到這里,提著裝滿水的桶爬上去,一遍一遍仔細澆著,直至把屋頂全部淋濕。我和老婆在縫紉店吃過晚飯,她做衣服,我打打下手,待到八九點鐘,回小屋睡覺。沒想到屋里像蒸籠,不僅更熱還悶。

    一夜翻來覆去沒睡著。原來冷水把屋頂的熱量都逼到了里面,以后不敢在上面再澆水。

    老婆要臨產時,兩邊跑不方便,于是又租下裁縫店樓上的一間。房東老太太守寡多年,和小女兒生活。小女兒很看不起我們,談了一個男朋友后變本加厲,一天到晚苦著臉,好像我們借她幾十萬沒還。

    我性格本來就內向,進進出出,更加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原來做衣服的房間就小,年底時,她又把老婆趕到樓梯下放蜂窩煤的地方,轉身都困難。老婆很寒心對未來也沒了信心,過了年,她要去上海做裁縫,也是探探路,她想到時候讓我也過去,哪怕賣水果,賺錢回來買房子,或者,干得好干脆就在那里買房子。

    她曾在上海做過學徒,師傅還在那里開著裁縫店。她的理想很豐滿,我卻因為種種原因不想去,又不敢明說,怕她傷心,生氣,說我沒出息。正好大嫂的閨蜜搬走了,跟大哥協商后,我把全部家當拖了過去。我上班,閨女放在家里讓父母他們照料。

    那些住家船的鄰居們,先后在附近買了或大或小的房子。父母都是樹葉掉下來怕砸傷頭,只有他們沒有實力買,仍然住在船上。父母住到了大哥家,那條水泥船也跟著他們來了,停靠在不遠的臭水溝里,后來遭遇了兩次小偷,父親一氣,給賣了。

    住到大哥家的父母不賣麥芽糖了,改賣小零食。海帶絲,土豆片,鮮蠶豆,素雞片等哥,用竹簽串起來。類似現在的麻辣燙,一毛錢一串。放在鍋里用熱水養著,鍋放在蜂窩爐上,吃的時候在調料桶里蘸一下。父親腿腳不好,負責往竹簽上穿東西,母親下午推著小車去學校,等小學生放學。

    盡管一娘所生,我住在大哥家仍然覺得不自在。小弟比我還拘謹,低著頭飛快地吃完飯,迅速離開桌子。夏天,閨女發熱,乃至抽搐,幸好沒有留下后遺癥,寫信時添油加醋地告訴老婆。上海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加上想閨女,她有了悔意。

    大半年后,老婆終于回來了,在體育場對面的巷子外租了間房子,繼續做裁縫。我也不要什么狗屁面子了,決定跟廠里要宿舍,即使一小間也好。一個月只有幾塊錢房租,關鍵是住得硬正,舒心。

     

    經不住我們軟硬兼施,甚至胡攪蠻纏,廠辦主任同意了,他說有多余的宿舍而人家又愿意讓出的,肯定給你。

    廠子是農機廠,因此家屬區包圍著廠區。外面的宿舍沒有一間空著,一墻之隔是中學,有人把不住的宿舍租給陪讀的家長,哪有多余的?廠區里倒有兩排平房,筒子間,大都是剛結婚,小孩跟閨女差不多大。還有三五個結過婚,但不住在宿舍,平時在這里換換衣服。

    顧軍是其中一個,聽說得過腦膜炎,腦子比較遲鈍,在精工車間拖鐵屑。我對他說,吳主任叫我跟你在一塊換換衣服呢。他沒有懷疑,給了我一把鑰匙。那間宿舍在北邊,有窗框沒窗戶,一年到頭見不到陽光。十一二平米,磚頭地面,放著一張廠里的木頭單人床。我很滿足,激動地在里面轉來轉去。我悄悄把老婆帶過來看看,她比我還高興。

    個把月后,廠里放假過年。兩排宿舍除了三家,其余的都回老家過年了,里面頓時變得安靜下來。臘月二十八,我把宿舍稍微收拾了一下,借了一輛三輪車把被褥和一些生活必需品運到過來。在大哥家吃過年夜飯,我們騎著自行車去宿舍,煙花在空中或遠或近地響著,綻放著。閨女在老婆車后座上仰頭看著,拍著小手,歡呼雀躍。我和老婆對望了一下,我看到了她臉上的幸福。從她眼睛里,我也看到了自己臉上的幸福。

    單人床又窄又短。短還能將就,太窄,三口子無法睡,我找了一塊長木板,睡覺前,把它搭在兩個凳子上,這樣就不會掉下去。

    正月初六上班,顧軍來換衣服,推開門時,以為走錯了宿舍。愣了半天。我跟他拜了年,但沒有解釋。半個月后,顧軍覺得呆不下去了,到別的宿舍換衣服。老婆有點得意,我卻笑不出來,覺得不夠厚道。剛開始燒液化氣,時間長了,心疼。看到他們把蜂窩爐挨著墻放在過道里,炒菜燒湯,我也去買了個新爐子。老鼠在床底下打洞,刨出一堆堆的土,屋里充滿了尿騷味。我買了一包水泥,又找些沙子,把磚頭地面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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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剛住進宿舍,我用白塑料紙蒙著窗戶,白天掀起半邊透氣,晚上放下來。溫度漸漸升高,晚上也要掀起塑料紙。一天,老婆在盛著紅燒肉的碗里,發現一只又大又黑的甲殼蟲,惡心了幾天。我趕緊買了副舊窗戶,拼拼湊湊裝上去。

    半年后,鑄造車間主任調走。他在東邊有兩間宿舍,我打聽到他哪天搬家,天不亮就爬起來,去幫忙。他答應給我一間,另一間交給廠里,但是一扇木頭紗門,一把鎖和一個日光燈,要二百六。我曉得不值,還是二話不說,當場給錢。

    我們在東邊宿舍睡覺,在西邊宿舍燒、吃飯。一般情況下,我們起來時,閨女正睡得香。我去淘米燒粥,老婆洗衣服。一次,我在水池淘米,聽到好像閨女叫爸爸。抬頭一看,果然是她,穿著短褲和小背心,抓著衣褲站在通道口。當時已深秋,都蓋棉被了。我丟下東西,沖過去抱起她。她渾身冰涼,幸好沒感冒。

    下半年,東邊宿舍對門的劉大買了房,搬走。我跟他要宿舍,他沒意見,但也要付二百六的費用。二話不說,給。這下,我也有了一南一北兩間宿舍,都比西邊宿舍多兩平米左右,而且全是水泥地坪。滿足了。朝南的那間陽光充足,從大窗戶照進宿舍也照進我的心里,聚集多年的陰霾被瞬間驅散。老婆挑了個好日子,我像螞蟻似的一趟一趟,把放在大哥那里的東西搬進宿舍。

    這邊一安頓下來,我就把西邊的宿舍還給顧軍,才覺得安穩。

    一年后,為了安全及便于管理,規定廠區里不準住人。廠辦主任喊瓦匠把廠區最后面,一個幾乎廢棄的艙庫收拾一番,兩頭一堵,成了家屬區的一部分。一道橫梁砌一道墻,就是一戶,在大屋對面又砌了一排小房子,做廚房。抓鬮后決定,誰住哪間,以后的的事情廠里就不過問了。于是,家家去買門窗,請師傅。東西寬四米,南北長九米,從中間再砌一道墻,隔開,前面客廳兼餐廳,后面臥室。他們全是單扇門,我是雙扇木門,刷上棗紅漆,雪白的墻,很有氣勢,頗像電視劇里大戶人家。

    終于有點像模像樣了。我也敢把朋友領回來了,雖然朋友屈指可數。閨女上小學后,要分床睡,臥室本來就不大小,再擺一套家具,實在放不下第二張床。客廳放著桌子、椅子、洗衣機,還有兩輛自行車,也不好安床,關鍵是,門一開就看到床和床上的女孩子,不太好。我就吃點苦,每天睡覺前把放在床對面的沙發打開,讓閨女睡,第二天早上,等她起來再把沙發收起來。兩口子在床上做事仍像做賊,速戰速決,沒有質量可言。

    2003年,美國攻打伊拉克,我們廠也陷入另一場“戰爭”。工廠先說改制,后來又宣布破產倒閉,所有人下崗。工齡被一次性買斷,我算了八千多。

    事實上,農機廠有三分之一的干部職工往在家屬里,談論最多的就是找工作,區別的工種大多找到了工作。但冷靜下來再想想,也怨不得自已,敲鑼賣糖,各干各行。人家恐高,我看到車床上高速旋轉的工件頭暈,又怎能操作它。 我感到很茫然,更感到害怕,不知道路在何方,一出學校門就進了廠,做夢沒想到會變得這樣,愁得吃不香睡不眠。

    老婆在一家村辦皮鞋廠上班,它掛靠在鞋王森達集團下面,因此不愁沒活干,甚至要天天加班。 一天后的下午,有人敲打后窗,我拉開布窗簾,原來是曹大。他說,明個有事啊?沒事跟我做兩天活。 裝配車間分成四個小組,每組三到五人。我跟曹大個還有老樹是一組,老樹一直在外面打工,好像在工地上看管東西,回來上班才一年就倒閉了。他已經跟人家聯系過了,就在這兩天重返工地。

    我喜出望外,說沒事沒事,到那里做?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這個人也是農機廠的,以前是技術員,前兩年承包了廠里的幾臺車床,做廠里產品也做外面的產品。看到廠子形勢不好,在南邊租了一大間平房,又買了兩臺二手車床放進去。 曹大個說,夠意思啊?哥哥第一個就想到你。 我沖他一豎大拇指說,夠意思,絕對的。

    老婆下班后,我對她說了這件事。她也高興,說有時間請大個子吃一頓,畢竟他比你能說會道,不像你整天待在家里。 第二天,我早早地吃過早飯,邊看電視邊等曹大個。可是等到八點鐘,后面仍然沒動靜,我開始胡思亂想。是曹大個喊別人了?還是沈技術員不喊我們了?正在忐忑不安,后面響起了曹大個的聲音,走啊。我答應一聲,關了電視,把自行車從屋里推出來,鎖上門后向東。上了公路,我們一塊朝南,曹大個解釋說,去早了東西可能還沒來呢。

    到了那里,沈技術員正在忙著。曹大個像到了家一樣自由,笑著大聲說,沈老板,早啊。我縮手縮腳,沈技術員看了我一眼,我朝他點點頭。 我打量了下,屋里有兩臺車床,由于空間小,又沒收拾,地上擺放著不少或大或小的工件,顯得雜亂無章,進出要小心翼翼。

    沈技術員給了我們每人一副手套,指了指放在門外面的東西說,你們今天就弄這個。說真的,我現在已記不得當時干了什么活。我們在那里干了一天半,沈給了我們二百塊錢,曹大個臨走時說,有什么活就喊我們。沈說,放心了,肯定喊你們。回家的路上,大個子給了我一百,他說,反正沒事,我天天過來看看,又有活干就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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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感謝不盡。 又過了一天,大個子在后窗喊我,跟他去裝配減速箱。原來,廠里欠一個專門拖廠里鐵絲的小老板錢,他就拿了二十臺減速箱的零配件抵債,我們去把它們組裝成品。那個小老板的家在北邊,一上三的臨街樓房。左右鄰居大都把底樓租了出去,他可能不在乎錢,一到三樓全沒租,底樓做客廳。減速箱的零配件亂七八糟放在客廳里。

    他先撂了一包香煙給大個子,又撂了一包給我。我說我不抽煙,大個子朝我擠眉弄眼,說陳老板給你就拿住了。我這才把香煙揣進兜里,然后從大個子的自行車上把裝有工具的包拿進來。他回家時,把工具箱里的工具帶了幾樣回來。陳老說,一來一去太遠了,中午就在這里吃一點。今天要把它們全裝完,人家等著要呢。

    我看著裝修考究的樓房,抑制不住內心的羨慕,自已恐怕一輩子都沒有福氣住進這樣的地方。聽大個子說陳老板身家有上百萬,我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天黑時,終于把減速箱裝配結束,我們洗完手,沈老板掏出錢包,問大個子多少錢。 我們當時是按件計酬,多勞多得,一個月的工資是五百多。

    大個子說,我們在廠里裝一臺八塊,你也按這個價格吧。其實,我們在廠里裝一臺只有七塊,而且還沒有完全結束,少了最后一道工序一試壓。我生怕陳老板會討價還價,他卻二話沒說,馬上數了一百六遞給我們,還說辛苦你們了。 路上,我把口袋里的香煙給了大個子,他客氣了一下就收下了。

    我有些不解,陳老板的減速箱怎么賣出去,隔行如隔山。大個子笑了笑說,他已經跟小蔡說好了,賣給他,一臺少些錢唄,皆大歡喜。 小蔡是廠里的供銷員,為人低調,但業績很好,占了銷量的一半,甚至一大半,農機廠如果離了他就會癱瘓。 短短三天時間就掙了三分之工資,我很高興。不過,很快我就陷入不安之中,有一天沒一天地什么時侯是個頭?

    左右鄰居不是車工就是鏜工,先后找到了新單位,我還在家里蹲,覺得沒面子,甚至怕看到他們。 三天后下午,我正在屋里看電視,突然聽到鄰居喊我,不知出了什么事,趕緊出去。只見小蔡站在鄰居旁邊,鄰居說,蔡總找你呢。我更加迷惑,盡管彼此認得,我們卻從來沒說過一句話。鄰居走了,他對我說,跟我去裝減速箱,現在就去。

    我驚喜交加,說在哪里裝呀?他晃了晃手里的鑰匙說,我帶你去。 我看了看身上的大褲衩和拖鞋,想回屋換掉,他說來不及了,著急發貨呢,現在就走。我就鎖了門,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坐上他的摩托車,然后一直向北。 那家工廠在大橋下面,我們到那里時天已變黑,車間里燈火通明,工人們正在忙得熱火朝天。這個地方我不陌生,往東就是剛落成的經濟開發區,里面已有不少工廠。 老板瘦而高,我剛下車,他就迎上來跟我握手。

    他拿出香煙,我說不會。小蔡介紹道,這是小祁,這是肖老板。我點點說,你好。肖老板笑了笑說,祁師傅辛苦你了。先喝口水歇一下?不渴吶,先動手。我低頭看了看大褲衩和拖鞋,總覺得別扭,解釋道,我本來要換的,蔡總說太著急,來不及換。肖老板又笑了笑,說確實著急,卡車專門停在外面等呢。不礙事,下次來再換。

    原來,他們第一次生產這種減速箱,在裝配過程中碰到了難題,想盡各種方法也解決不了,于是才想到廠里的裝配工。肖老板有個親戚是農機廠的,把小蔡介紹給他。小蔡看到農機廠處于半停工狀態,就把一部分業務給了肖老板。我因為住在家屬區,又恰好在家,于是就找到了我,屬于運氣好。

    我估計小蔡把業務帶到這里,農機廠那邊并不知曉,有些偷偷摸摸的行為,如果不是碰到問題不一定會喊我。 看到眼前的變速箱,我有種親切感,就好像見到多年未遇的老朋友。在陳老板那里裝的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卻沒有這種感覺,或許環境不同吧。一個家,一個車間,肯定有兩種感享受。

    我去的時侯,看見了徐兵,他是裝配車間的質檢員,比我早去了幾天。他說他的上司王大扣也在這里,跟他一塊來的。 他們碰到的難題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么,我眼眨之功就解決掉了。肖老板很高興,說,師傅到底是師傅。我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卻喜滋滋的。八點多鐘,三十臺減速箱全部裝配調試結束,下面就是油漆工的事了。臨走時,肖老板給了我一百塊錢,又跟我握了手,說辛苦了,祁師傅。我說,不苦不苦,有事就打電話。然后,他記下了我的電話號碼。

    肖老板比我大不了幾歲,高而瘦,樣子蠻帥的。他原來在某個鄉鎮辦廠,為了更好的發展,去年搬到了這里。 小蔡開著摩托車把我送到家屬區外,對我說,要是沒找到合適的事,在那里做做也不錯,都是熟悉的產品。我首先表示了感謝,答應下來。我看到了希望,頭抬得高高的,腳步跨得又大又快。

    把剛捂熱的工錢交給老婆,她比我還激動。第三天早上,肖老板打來電話,讓我馬上過去。掛了電話,我騎上自行車出發。又是三十臺減速箱,我領著肖老板廠里的兩個人裝配。以前,這里沒有成套產品,主要是來料加工,掙加工費,所以沒有裝配工。那兩個人是打眼攻絲的鉆床工,減速箱著急才臨走抽調下來幫忙。 這批減速箱裝配了兩天,又是洗手后給工錢。

    第三次去的時候,我看到了趙二。他也是裝配車間的,跟我不在一個組,是小蔡喊來的。肖老板說,以后忙呢,可能天天要來上班。要得好再找一個裝配工。 現在,我們不是做一天給一天錢了,肖老板實行了按件計酬,多勞多得。這樣,他少操心,我們也樂意,更有勁干了。農機廠裝配一臺減速箱七塊錢,我們跟他要了九塊錢。那兩個幫忙的去干老本行了,我跟趙二忙得手腳不停,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花花綠綠的鈔票,就一點不覺得苦了。我不想再添人,那樣分的錢就少了,可是三四天做下來實在吃不消,于是跟趙二商量后把大個子喊來了。做的是老產品,一塊干活的又是老同事,跟在農機廠上班沒什么區別。

    趙二的家也在南邊,上班時有先有后,下班后一塊回家,路上說說笑笑。 突然聽到一個小道消息,肖老板準備把我們跟他廠里的的工人一樣,一天按二十五塊錢的標準結算。好好的怎么會變卦了?大個子說,二十五塊太少了,要做你們做,既然出來做肯定要比農機廠工資高。 原來是蘇北他們聽到風聲,摸了過來,想撬我們的生意,他們找肖老板談過了,愿意低于我們的條件裝配減速箱。我很生氣,也憂心忡忡,考慮了一晚上,如果真是二十五塊一天也要去上班。一是丟了這份工作可惜;二是不讓蘇北這個狗日的陰謀得逞;三是即使二十五一天,一個月也有七百五,在農機廠時只有五百多。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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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決定之后,防止蘇北跟肖老板木已成舟,我想馬上打電話給肖老板,表明自己的態度,但冷靜下來后又放棄了這個想法。我不能做叛徒,關鍵這樣做自降身份,以后就不值錢了。上門請和低三下四,天壤之別。 兩天后,肖老板說了蘇北找他的事,同時又給我們吃了顆定心丸,或者說是恩威并施,他說,那個人姓蘇叫什么。趙二提醒道,蘇北。肖老板說,對對,蘇北。看上去就陰不陰陽不陽的,沒有你們純厚。我沒睬他,你們做事認真,講究。你們放心,只要你們想在我這里做,我絕對不會攆你們走的。

    我們連連點頭。 肖老板給我們開了小會,說以后你們就是這里的員工了,工錢不需要每次都給了,跟他們一樣月底結算工資。最后,他宣布趙二為組長,有什么事他找趙二,或者趙二找他。他看著我說,祁師傅你是一個來的,本應該是你,但方方面面的事情。還請你擔諒些。 我說不礙事。嘴上說不礙事,心里仍覺得有點酸溜溜的。不過,再想想,我性格內向,不善于言辭,大個子油嘴滑舌,不太靠譜,趙二除了較穩重,比我會說話。

    事后證明,肖老板的選擇是對的,減速箱的售后服務都是趙二出去,主要在山東那邊。跨省服務,憑這一點,我就幾乎做不到。 到了月底,趙二拿著產品入庫單跟老板娘結帳。我們已經算過了,能有一干出頭,不到一千一的樣子。半小時后,他笑咪咪地回來了,跟我們算的結果不差分厘。雖然早就曉得數字,仍然高興不已。幾天后,我們拿到了下崗后的第一筆工資,悲喜交集。

    又過了兩個月,聽說農機廠又恢復了生產,是生產副廠長租用了廠里的設備,可是這時侯已經沒幾個工人了。也難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誰待在家里吃閑飯,等著開工。所以,他們喊人來上班,可是大勢已去,去上班也是暫時的,況且在外面找到事做的人嘗到了甜頭,傻子才肯回頭。他們沒辦法,放出狠話,如果不來廠里上班就當作開除處理,到時侯無法清算到工齡錢。我們商量了一下,仍舊不與理睬。

    一天下午,我們正在裝配減速箱,肖老板的小姨子跑過來說,你們廠有人來了,可能是抓你們回去上班的!被我大姨攔在門口了。我們一聽,放下工具,問她那人長什么樣。她說,那人說他叫李建剛,農機廠的。大個子說,他是保衛科,可能真是抓我們回去上班的。肖老板小姨子一聽,叫我們趕緊躲躲。大個子不想躲,說我們一沒偷二沒搶,怕他什么?趙二說,好哥哥,不管他來干嘛的,見面不好。

    我們三個加上徐宏兵,從車間里沖出來,從后門上了大堤,向北狂奔了幾百米,覺得安全了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等了二十分鐘左右,估計他可能走了,我們才折返。 到了后門,我們還是不冒?然跨進去,正在猶豫,有人出來上廁所,我們請他去看看,李建剛是否真的走了。他轉身進去,回來說早走了。我們這才放心大膽地推開門,回到車間重新拿起工具。我說,他一來讓我們少苦了幾塊錢,腿長呢,怎么找到這里的? 趙二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我估計是蘇北告的密。他們又到農機廠上班了,聽說每臺減速箱漲了一塊錢。 大個子說,就是漲十塊就不回去,看到張大胖子就來氣。 我有同感。

    張大胖子是農機廠裝配車間主任,說一不二,動不動就訓他訓你,像個土皇帝。農機廠破產倒閉已成定局,只是遲幾天早幾天的事情,所以沒必要在這棵樹上吊死。再退一步講,現在農機廠的性質已名存實亡,屬個人承包,即使去了同樣是替人打工。我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時,肖老板過來了,他說,李建剛不是來找你們的,一個字沒提。他買了臺舊車床,來想找點活干干。我說目前不太忙,有的話就通知他。 李建剛的老本行是車工,因為長得像土匪,后來被調到安保科。 我們啞然失笑,大個子罵了兩句。 經歷了這段有驚無險的小插曲后,我們一下子變得毫無畏懼,甚至還有些自豪感。

    農機廠那邊沒有再找過我們,我終于安下心來上班。 肖老板在東邊的開發區買了十五畝地,先砌了兩幢標準的廠房。一年后,全搬遷了過去。

    聽說有開發商看中了農機廠的地皮,上級主管部門準備拍賣廠區和家屬區,所得的錢用與買斷干部職工的工齡。木已成舟,再舍不得也回力無力,干脆不去關注,先揀現錢撈。 趙二和大個子下班后人就沒影了,以前可是跟我一塊走的。正在奇怪,趙二說蘇北喊他們去加班了,他不讓喊你。原來,蘇北認識一個作坊式的小老板,剛做減速箱,沒任何經驗,把蘇北喊去專門負責這個產品。

    我心里清楚,自己是性格是胡同里扛木頭,直來直去,在農機廠時跟他有過一點不愉快。趙二說,我再跟他說說。 沒有人跟錢作對,雖然我心里想去,但又不太愿意看他一副救世主的嘴臉。所以,我對趙二說,他肯就肯,實在不肯就拉倒,不要求他。 第二天,趙二告訴我,蘇北同意了。我有些意外。大個子說,我也幫你說好話的,正好活也著急。蘇北抽煙呢,去的時候最好買包煙散散。 下班后去了,由于急急忙忙的,看到蘇北時才想起來香煙沒買。我沖他點點頭,笑了一下。他還是冷腔冷調的老樣子,分配了各人的任務。

    我悄悄對大個子說明情況,把他的香煙拿過來去散了一圈。 地方很小很簡陋,沒有專用的場地,連轉身都困難,跟肖老板那里沒法比。姓王的老板是個朋友人,工作餐都去大排擋吃飯,喝啤酒。他也去,帶著小老婆。有一次著急發貨,加上經常返工,我們一直干到天亮才終于結束,吃了早飯后又趕到肖老板那里。大個子想休息一天,至少半天,養養精神。我無所謂,反正減速箱都是我們裝配,遲半天遲一天的還是要經過我們的手。趙二頭上到底戴著烏紗帽,顧全不局,他說無緣無故地三個人一塊請假,影響不好。

    上午還罷了,下午剛上班不久,困意來了,上下眼皮直打架,根本無法控制,干著活就打瞌睡了,頭一點一點的。肖老板一天下來要在車間里跑幾次,被他發現了。大個子說在外面加班的,他批評了我們,他說你們這樣不安全,完全可以跟我說一聲在家里歇歇。趙二點頭哈腰地說,偶爾一次。臨走時,肖老板說,我曉得你們在王某某那里做呢。 我們一驚,同行是冤家。趙二解釋說,是蘇北接的活,忙不過來才喊我們去。肖老板臉上很平靜,說我不反對你們去加班,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車間里到處是鐵東西,要是跌個跟頭肯定不會輕。

    蘇北說張大胖子要來干活,你們說說同不同意?大個子第一個反對,我看到他就來氣,想不到他也有今天! 我對他更沒有好影響,他做裝配車間主任,我吃過他幾次虧,恨不得拿刀捅他兩下。現在,他竟然落到找不到工作,低三下四地求爹爹拜奶奶,真解氣。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在現實或者生存面前,誰都高傲不起來。 趙二心腸軟,說算了吧,都是一個廠一個車間出來的,能幫一下就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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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在農機廠時,蘇北拍張大胖子馬屁,跟他走得最近。蘇北想了想說,行,喊他來做兩天看看,表現好就多做兩天。如果還像以前那么老卵的話,立刻叫他滾蛋。 第二天,我們去的時候,張大胖子在已經干活了。幾分鐘后,王老板來了,看到張大胖子,出于禮貌自然要問一下蘇北。蘇北還沒開口,張大胖子就自報家門了,他說是蘇裝配車間主任,專門管蘇北他們。

    我們聽了感到不舒服,尤其蘇北,翻了翻白眼珠子,好像極不情愿地說,嗯哪,是我們的裝配車間的老主任。我好笑,落到眼前這種地步,還提什么狗屁主任,反而更讓人可憐。 張大胖子多少年不動手了,他不是一般的胖,肚子比臨產孕婦的肚子還大,根本蹲不下來,不一會兒就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做了半小時就停下來歇歇。我們暗暗擠眉弄眼,覺得十分解氣,你也有今天。

    吃晚飯,我們一人喝了一瓶啤酒,意思意思就行了,畢竟接下來還要繼續干活。盡管王老板再三勸說,一人再干一瓶,我們還是沒喝。張大胖子卻說,到嘴不到肚,難過。他又叫服務員開了兩瓶,我們離開的時候,他正跟張老板吆五喝六地干杯。過了將近一小時,他才踉踉蹌蹌地進來,肚子更大了,滿臉通紅,酒味撲鼻。他做了幾分鐘,渾身發軟,丟下工具,癱在小凳子上打起了瞌睡,呼嚕一聲比一聲響,就差把小平房房頂掀翻。

    眾人都一臉嫌棄,我小聲說,他還以為自己還是農機廠的大主任。蘇北抽了一口香煙,說,我看他央求了半天,才答應下來。老話說得對,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再去時,我沒有看見張大胖子,蘇北說,這個狗日的竟然想把我擠走,他在背后跟王老板說裝配這一塊由他負責,肯定不用你操心。他哪里知道,我跟王老板的關系有多硬。

    紡機行業走下坡路了。不景氣只能占一部分,其實惡性競爭是罪魁禍首。縣城很多或大或小的廠都生產減速箱,市場就那么大,利潤空間卻越來越少。為了減少成本,在材料上短個少兩,甚至粗制濫造。像王老板,一臺減速箱純賺五十塊錢就放了,一個月生產一百臺就心滿意足。在農機廠時,一臺減速箱要賣一千多,現在竟然只有七八百,而成本及加工費卻比原來高。這個價格,你不做有人做,因此,肖老板的眉頭一天到晚皺著。

    到2006年時,活越來越少。之前,雖然肖老板又生產礦山產品,進來兩個農機廠的裝配工,專門裝這種產品。又多了大減速箱,因為不劃算,兩個人先后走了,我們接手礦山產品,形勢仍然不樂觀,常常去了只干半天的活。前前后后,肖老板被拖欠了幾百萬,但他沒攆我們走,不知是不好意思開口還是想重振雄風。反正是按件計酬,不勞不得,他也不吃虧。一個月兩個月能熬,時間長了看不到希望,情緒變得壓抑甚至煩躁。一個星期天,大哥喊我們去吃中飯,無意中談到工作,他問我想不想去咸中。咸中生產油田上的產品,在縣城排得上號,聽說各方面的待遇都不錯,很難進去。肖老板的廠搬遷到開發區后,我上下班都要從咸中門口經過,從來沒敢想過有能在這里工作。大嫂的二妹認得咸中的生產副總, 她跟他說了。十月二十七日,早上,我去咸中找那個副總,他打電話叫裝配車間主任上辦公大樓把我領回車間,殊不知他的一番好意差點害了我。

    這個主任仗著跟老板是鐵桿,在廠里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對副總也不怎么買帳。新工人進廠都是自己摸到車間找他,哪次要他親自把人帶到車間。副總只是叫他來一下,沒說明情況。他以為有什么事,很快就來了,沒想到是這回事。當時他沒說什么,上下打量我一下說,走啊。 他把我晾了三四天,沒工資。我不想給副總找麻煩,沒吱聲。幸好,他以后沒有再故意刁難或給我小鞋穿。進咸中第一年兩個月的工資是三干八百多,平均一個月一千九百多,將近是肖老板那里的兩倍。我和老婆很激動,把錢數了又數。

    俗話說賽翁失馬焉知禍福,要是肖老板那里有活干就不會離開,不離開就不會有今天。 一天碰到大個子,他也不在肖老板那里了,只有趙二天天去上班,三個人吃不飽,養活一個人應該沒問題。趙二跑到咸中找過我,順便把放在肖老板那里的職工養老保險本子和最后一個月的工資送給我,他們都很羨慕我,拜托我咸中如果缺人能把他們介紹進來。

    農機廠的大部分廠房租給了別人,但不可能永遠租下去。對于宿舍,我一直提心吊膽,不管愿不愿意,這一天還是來了。2007年夏天,廠區跟家屬區終于被拍賣,用來開發商品房。

    開發商說我們沒有房改,屬于公房,只陪裝修費,給你們住到現在不收你們一分錢已經很不錯了。他們派人上門丈量面積和評估賠償裝修費用,然后每家寫了張清單。我家大屋連廚房共四十五平米,雜七雜八一共是四千多。這點錢夠買什么?

    在協議書上簽了字,然后搬到廣播站老家屬區。老婆的一個小姐妹住在這里,就是她介紹的。買了張小床,放在朝南的窗戶底下,大床跟小床之間用一塊布隔著。廚房挺大,可是剛粉刷過,非常潮濕。我把結婚前寫的十幾本日記,用塑料薄膜一層層裹著放在里面,兩年后回遷時,它們仍然幾乎都受潮腐蝕,手一碰,紙屑紛紛往下掉。陰暗潮濕的緣故,廚房里小東西不少,蒼蠅蚊子、鼻涕蟲跳跳蟲,老鼠蟑螂。野貓在外面一天到晚虎視眈眈地巡視,稍不注意就溜進去偷吃。最多的是螞蟻,無處不在,一粒米飯能引來黑壓壓的一片。

    我拿著清單,心里又開始擔憂起來,剛硬正正地住了幾年,又要過居無定所的日子。家屬區大大小小有二百多戶,老中青還有不少退休干部職工住在這里。跟當初農機廠破產倒閉下崗時一樣,人心惶惶。

    現在眼看家沒了,所以要一起捍衛自己的家園。幾位退休的干部倡議去市里上訪,如果集團不睬就到市政府門口靜坐。他們同時又聘請了律師,準備打官司。我那里忙,工資高,停下來不劃算,老婆就請了一天假。那天早上,他們包了三輛大客車去了市里。五年前,農機廠被悅達集團收購,由下屬單位拖拉機托管。大家都說,集團肯定后悔死了,農機廠被收購后形勢越來越不好,拖拉機廠常在資金上給予扶持,已成了包袱或累贅,現在終于脫手了。

    下班后,老婆揀重要的給我講了去市里的經過。 悅達集團派了個副總接見了他們,態度很好,說不可能丟下大家不管的。你們先回去,肯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復。他們要請代表們去食堂吃便飯,老工人說不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自己解決。然后,他們去附近的小吃部簡單地吃了點東西,老工人說,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吃不吃無所謂,不要讓被他們看不起。經過面對面的溝通,農機廠的職工差點被開發商忽悠了。

    原來,集團與開發商有協議,地皮拍賣的價格不高,但開發商要保障家屬區住戶的利益。從市里回來,開發商的態度改變了,承諾不要回遷房的,所住的宿舍一平米賠償一千塊,如果要回遷房,七十平米的按每平米一千二百八購買,七十平米以上的按每平米一千六百八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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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通知去清算,在老法院對面的一個院子里。有一年工齡算一個月工資,我參加工作十八年,有八千多。可惡的是,開發商不知道怎么摻和進來了,搬遷跟清算捆綁在一起了,簽字才能拿到買斷的工齡錢,而簽了字也意味著認可開發商開出的條件,同意搬遷。

    對這件事,我們來了幾次,兩頭跑,有些煩了,大家三三兩兩地談論著,院子里還有別的單位職工。看到有人簽了,我也簽了,拿到了工齡錢、下崗證和養老保險紅本子。拿著東西往外走時,一個住在家屬區里的車工說,你簽了字就一分錢想不到了,他們可以隨時趕你走。 我心里發慌,開始后悔了。老婆也怪我手快快的,我的心就一直懸著,想到這事連覺都睡不踏實。還好,結果并不像那個車工所說。

    至于拿多大的套型也是一波三折,開發商發了張表格,住戶根據自身的經濟實力填寫。我除了買斷的工齡錢,沒有任何積蓄。比較了一下,我們要了一小套,八十多平米。聽到別人有七大姑八大姨的經濟支持,我很難過,一次喝了酒,控制不住,眼眶發紅。老婆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怕也沒用。能借多少是多少,不夠再拿點房貸,慢慢還唄。有老婆撐腰,我踏實了許多。

    即使這樣,加上五平米的車庫,也有十萬塊了。幾天后,我跟老婆特意去二號樓看了看毛坯房,三單元西樓梯口一到六層全是給回遷戶的,具體不曉得誰在幾層,聽說是按照簽字的順序拿房。套型不錯,兩室一廳,方方正正,關鍵是兩室全朝陽。我就有些納悶了,這么好的房子怎么會給我們,難得開發商良心發現?很快就曉得答案了。小區南邊是縣第二高級中學,中間只隔了一堵圍墻,學校浴室的煙宿正好對著陽臺,可能影響了風水。聾子不怕雷,瞎子不怕蛇。不知者無畏,現在既然曉得了,心里就有了忌諱。老婆花五十塊錢喊了個風水先生過來,他走馬觀花看了一下說,不礙事。

    如果是一戶兩戶人家不行,你們是整幢樓,人氣旺,陽氣足,可以強得住它。不是我們一家找人來看過房,畢竟要住一輩子,馬虎不得。我推算了一下,我所住的院子里,我不是第二家就是第三家簽的字,所以不可能是底樓和頂樓。計劃沒有變化快。不久,開發商改變了主意,那六間又不給我們了,對外出售。他們把六號樓作為主要的回遷房,我們要的也是八十多平米,車庫是十平米,可能是504。套型趕不上三號樓那間,房間一南一北。

    沒想到因為簽購房合同遲了些,這套房也被開發商給了家屬區的另一個住戶。我們被惹惱了,老婆去開發商那里鬧了一場,他們給了六號樓最大的套房,一百零二平米,三天內答復并簽合同,否則連這都沒有了。 買七八十平米的都困難,現在憑空多了近二十平米,而且車庫又多了五平米。想想都害怕。老婆嚇得沒敢簽字,回來跟我商量。我也曉得房子大些住得舒服,但是一想到錢就不敢吱聲。一個現在的同事也在買房,聽到我的抱怨,他說傻呀,房子當然是越大越好。沒錢?沒錢就多做點房貸,實在不行,還的時間再長些。錢可以慢慢還,但房子小了想大卻大不起來。

    細想想,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我拿定了主意,大套就大套。跟老婆一說,她也同意,于是簽了字。終于定了下來。我下班早就會到工地看看,六號樓在一天天地長高。當慢慢成型時,我走進了屬于我的房子,左摸摸右看看,想到即將要成為它的主人,心里五味雜陳。

    2008年金融危機,單位也沒有幸免于難,裁了不少人,尤其是裝配工人,被裁掉了一半。我有副總罩著,我逃過一劫。我做了十萬的房貸,本來十年還清,怕壓力大,最后是十二年,每月還貸不到九百。

    7月18日,車間里的工人被分成兩個組,輪流上半個月的班。我剛買了房子,按揭貨款讓我倍感壓力。第二天下午,同事小林突然打電話問我愿不愿意去曬麥。

    曬一天麥只有六十塊錢,關鍵是從來沒有干過這活。小林見我半天沒吱聲,說:“現在的錢不好苦,先去做做看,不行就拉倒。”他說的不錯,少就少點,總比一分錢沒有強。

    老板是個中年女人,在糧庫租了間屋子存放麥種,前幾天意外受潮,要是不拿出來曬曬,會發芽、發霉。她簡單交代一下有關事宜,出去有事了。

    除了我和小林,還有一個跟我們差不多大的男子,兩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老太,另外一個是老板的親戚,她既是保管員也是監工。

    那些麥種裝在蛇皮袋里,一層一層堆放在倉庫里,小山一樣。我們先把它們用小車一包一包推運出來,倒在偌大的水泥曬場上,再均勻而薄薄地攤開。太陽一露面就毫不客氣地發威,尤其到了中午,熱浪翻滾,加上麥種烘曬后發出熱氣和霉味,嗆得透不過氣。

    上午和下午,分別要把麥種翻兩次。五個人一字排開,一邊慢慢倒退著,一邊拿著叫攤耙的工具把下面的麥種翻上來。那兩個年紀大的,可能以前干過,有經驗,戴著草帽,穿著長袖襯衫。

    一趟麥翻下來,趕緊丟下攤耙,找塊背陰的地方躲躲,喝口水,潤潤冒煙的嗓子。曬場旁的樹葉一動不動,知了在上面聲嘶力竭地叫著,此起彼伏,更增添幾份熱意和煩躁。幾分鐘后,老板親戚又大聲喊道:“好了好了,再去翻一遍。”她的話像條鞭子,將愿意不愿意的眾人驅趕到曬場上,再次重復著以上動作。我一陣后悔,真想丟掉手里的工具,拍屁股走人,但走了連可憐巴巴的六十塊錢都沒有,只得硬著頭皮留下來。

    太陽好像被拴在了頭頂,半天不見動彈一下。熱辣辣的陽光籠罩著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膚,尤其兩條胳膊被火烤似的,感到陣陣刺痛,還出現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水泡。好不容易熬到了五點鐘,老板的親戚咬了幾粒麥種,催促道,裝袋裝袋,快快快。

    我們一聽,強打起精神一起動手把麥種推成若干個麥堆,接著,兩個人一組,一邊往蛇皮袋里裝,一邊往倉庫里運送。

    天黑透時才把麥種全部收進庫房,我的雙腿像灌了鉛塊,全身疲憊不堪,隨時能癱倒在地。老板親戚在屁股后面喊道,明天早點來啊!路上,小林有氣無力地說,我明天不想來了,把小命丟在這里不劃算。情愿在家睡大覺,你呢?我說,不來?工資呢?小林說,隨她給不給,大不了只有一天。

    推開家門時,老婆嚇了一跳,然后心疼不已。我看了看通紅的胳膊,臟兮兮的臉,不僅紅還脫皮,發癢。

    第二天早上,見我又要出門,老婆問還去啊?我說,去呢,總共只有幾天的活,在家也沒事,好歹一天有幾十塊錢。老婆見我態度堅決,沒有再說什么,找出一副護袖遞給我。

    小林真沒有來。因為有帽子和護袖,感覺好多了,不過還是又熱又悶,身上總是汗津津的,可是一想到終日在烈日下勞作的農民、高樓大廈的建設者,以及一年到頭在戶外工作的人,這幾天又算得了什么,咬咬牙就過去了。所以,我開始珍惜這份臨時的工作,不光沒有了怨言,還時不時地說些樂觀的話,下班前把各種工具擺放整齊,幫老板親戚關門關窗。

    一個星期后,麥種全部被曬了一遍。老板給了我五百塊錢說:“多的錢不要了。對了,我朋友那里正好需要人手突擊,比較辛苦,但工資是我的雙倍,去的話,我就給你介紹。”我一聽,連連感謝。

    小林聽說后也想去,老板卻搖頭說:“你不行,吃不了苦。”小林的臉紅了紅,不好意思再開口

    老婆抓著五張紅票子說:“這錢真有些舍不得用,應該留著紀念。”看著鏡子里的非洲小白臉,我裂開嘴笑了起來,認真地說:“只要不怕吃苦,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的。”

    終于度過了最困難的時候。

    工作和生活早就恢復了常態,但到了七月,我都會想起那次曬麥,仍然感慨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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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我下班后會跑到工地,看著一棟棟樓慢慢長高,鉆進連門沒有的毛坯房,在里面轉來轉去,想著很快就要搬進來,簡直不敢相信。

    我和老婆常自我安慰,或相互鼓勁,瞎子磨刀看見亮,苦日子快熬到頭了。老婆那個小姐妹很羨慕,你們馬上就要住大房子了,我們不曉得什么時候能有這個福氣。

    老婆由于時間比較自由,裝修是她負責的,聯系師傅,買材料,兩個多月后工程結束,她也瘦了一圈。我們搬進去過的中秋節,幾天后又是我虛四十歲。生日,喬遷一塊做的。親戚先到家里集中,然后去飯店。大家夸贊著房子,我們心里像喝了蜜,甜絲絲的,臉上咪咪帶笑。

    當時,我們手里只有一萬多塊,除了房貸,其余的全是四處借的,包括裝費用。老婆給自已打工,時間上比較自由,裝修材料都是她采購的,竣工時人瘦了一圈。我們是2009年八月半前搬進新房的,那年也是我虛四十歲生日,喬遷之喜和生日一塊做的。眾親友先到新房子集中,參觀,然后去附近的飯店吃中飯。他們里里外外地看著,替我們感到高興。那天,我很激動,喝了不少酒,但心里十分清醒。真的,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輩子能住上眼前寬敞明亮的套間。幾年前,我們去趙二家吃飯,他家是老套間,只有六十多平米,又舊又小,我卻羨慕不已,自己即使哪天能住上這種房子也心滿意足了。

    趙二打電話給我,說大個子得病了,白血病。人在醫院里,他已經去探望過了。我半天沒回過神,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得了這種絕病?老婆聽說后,也一陣感慨。晚上,我們買了點東西去醫院。大個子半躺在床上,他父親陪著他。見了我們,他坐了起來。他說他的病退手續辦了下來,下個月就能拿到退休金。他現在說得好聽些是保守治療,每天掛掛水。說得難聽些就在等死,他不想把錢往火里撂,回遷房要錢,閨女正在讀大學也要錢。他看上去很瘦,眼底已出血,老婆安慰他說,不要瞎想,配合治療會慢慢好起來的。我在一旁點著頭,說,我還要跟你弄杯酒呢,還有老蘇,我們一個組的。都是成年人,個個心知肚明,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但有些話明知是謊言還要仍然去說。臨走時,我們丟下三百塊錢,讓他買點營養品補補。我不知道他此時想了些什么,不舍?不甘心還是怨恨。我的情緒低落,回家的路上,幾乎沒說話。

    好像是兩三個月后,趙二告訴我,大個子走了。雖然曉得早晚會是這個結果,但聽了之后我還是愣住了,一米八多的漢子,拿刀砍也要砍上一會兒,說沒就沒了。老婆嘆口氣說,一天新房子沒住。趙二又聯系蘇北,然后一塊開電動車去鎮上的大個子老家吊唁。

    這年,有若干小廠小作坊倒閉,老板躲的躲逃的逃。到底是船大經得起風浪,一年后,咸中逐漸恢復了元氣。老板還在縣城西南高新產業園區買了一塊近三百畝的地,經過一年多的基礎建設,于2011年搬遷到新廠。 我進咸中的上半年,老婆離開那個小軸承廠,盤下小商品市場里的一間十四五平米的門市,專營成人女裝。開業那天早上,我把趙二和大個子帶到了店里,我放了串鞭炮后,他們捧場,一人買了件上衣。

    老婆能說會道又做過裁縫,人又肯吃苦,早是早晚是晚,守在店里,所以生意相比而言還可以。 四年后,小商品市場拍賣一批沒房主的店鋪,并不算貴。老婆租的這間也在其中,于是東湊西借了十萬塊買下來。最后實在借不到了,還拿了一萬塊的高利貸。我是這樣想的,老婆沒有繳養老保險,將來房租就當做養老金。而且,不光能租還能出售,一舉兩得。買下店鋪的第二年,由于網購越來越發達,生意越來越難做,老婆便果斷地把它轉租出去,自己到飯店打工。

    剛搬進新房時,閨女很興奮,雖然上初二了,仍像個孩子在寬大的床上跳著。也難怪,長這么大,她才真正有屬于自己的房間。我們又何嘗不是?

    寬敞明亮的環境讓我和老婆一陣感慨。以前,人家既小又舊的套間,都讓我們羨慕,甚至妒忌一番,做夢沒想到自己也有這一天,而且比他們還好。

    這時,弟兄四個都有了房子。二哥和小弟的情況跟大哥差不多,也是宅基地砌的兩間樓房。不過,他們手里錢太少,砌好后都賣掉了一間。給母親過完七十歲生日,我們不準她再做小生意,辛苦了一輩子,即使別人不說閑話,我們心里也不安。輪流住,弟兄四個正好一家三個月。現在有條件了,讓他們也享享福,這輩子哪住過套間?

    結婚、買房,都是靠自己完成的,真正的白手起家。一天,吃過晚飯,我去陽臺取東西,見父親趴在窗戶上,看著或遠或近的燈火。他說,娘老子沒本事,沒給你們一塊瓦,一塊磚。都是你們自己苦得來的。我沉默不語。想哭。以前,我一直對投胎投到這個家庭,攤上這么一個沒本事的父親耿耿于懷,現在,這種想法,已經淡化到透明。把四個兒子供書上學養到十幾二十歲,他們也不容易。我們兄弟也沒有大富大貴,除了二哥開個夫妻排擋,其余的仍然待在工廠,但工資都不低。

    大侄子大學畢業在銀行工作,在縣城繁華地段買了婚房。二哥把房子賣了,

    又貸點款買了一上三的商住樓,在家里繼續開飯店;小弟那里拆遷,拿了兩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樓上的王大媽一次和父親聊天,父親驕傲地說,四個兒子都有房子。怕王大媽不相信,父親還具體地說出我們的房子在什么地方。王大媽說,你們真是好福氣,走到那里住到那里。

    弟兄四個竟然沒有一個打光棍,而且家家有房子,過得都不錯。對我們知根知底的人,明里暗里時常會感嘆一下。其實,更讓她們羨慕和佩服的是,在這種背景或情況下,兒子兒媳還能把父母服侍得這么好。我們的下一代,大學畢業或在讀,他們或她們將來肯定比我們活得還精彩。

    結婚到現在,大大小小,我一共搬了八次家,大都是我和老婆一趟趟地拖運,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好在,搬一次比以前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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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2016年冬天,廠里的形勢又日漸衰退,一年工資只有三萬多,有門路的人覺得不劃算,走了不少。裝配工走得最多,前后走了近十個人。我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可去,繼續待在這里。第二年秋天,廠里接到美國的訂單,立刻充滿了生機,不僅進來幾個生面孔,連以前跳槽的都回來了五六個。現在,我每月的工資是五千出頭,那些車工的工資更高。在小縣城,我覺得能拿到這樣的工資已經不錯了。  

    從小歡喜文學,也努力過,但幾乎沒有發表過像樣的一篇文章。后來,迫于生計,更沒有閑情逸致擺弄文字,似乎忘了曾經的夢想。

    2014年的某一天夜里,我突然驚醒,自己已經四十三歲,再不拼一把就真的老了。老婆也支持,在手頭緊張的情況下,買回一臺電腦。

    一年下來,大小文章發表了十幾篇,終于有信心,更有了興趣。我在機械廠打工,是生產一線的裝配工,整天跟鐵錘、扳手打交道,雙手滿是厚厚的老繭。人家雙手在鍵盤上十指翻飛,我是二指禪,那些文字都是一個一個硬搗出來的。下班后,渾身酸痛,躺在床上就不愿動彈,但是想到說過的話,咬著牙把腰桿一挺,坐了起來。

    我是初中畢業,加上沒有什么天賦,只有以勤補拙。背水一戰,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不吃饅頭爭口氣。人家打牌喝酒吹牛,我在電腦前忙著;人家逛街散步跳舞,我在電腦前忙著。為了多寫,每天十一二點才關機。老婆一覺醒來,見我還在電腦前,打著哈欠說,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呢,睡吧。我說,馬上就好。嘴上說著,眼睛盯著電腦,身子卻一動不動。

    我們這里有句老話,不怕慢就怕站。只要在前進,哪怕走得再慢,終有一天到達目的地。怕自己偷懶,我給自己制定了寫作計劃,每天完成任務后才睡覺。15年8月,我進入市作家協會,拿著暗紅色的小本子,我決定要更上一層樓。加入作協不代表什么,一是為了夢想,二是對自己成績的一種肯定。

    去年九月,我又申請加入省作家協會,把一疊厚厚的申報材料投遞出去后,我的身體好像被掏空了,心里忐忑不安。

    11月3日下午,省作家協會在網上公布新會員名單,看到榜上有名的那一刻,我很激動。多年的辛苦沒有白費,也印證了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道理。近八十萬人的縣城,最高級別就是省作協,且只有幾位會員。我很自豪,在軟硬件如此不堪的條件下,竟然心想事成。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所以不要只看人家光鮮的外表,那是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才換來的。我想,是堅持不懈讓我走向了成功。

    不管做什么,都需要堅持,否則很難心想事成或有輝煌的一刻。

    現在,仍在咸中上著班,而每月的工資已經有五干多,繳納五險。一天,我去表哥家有事,他告訴我李衛東混得一塌糊涂,老婆前幾年就跟他離了婚。我想起那年去酒精廠報到的情景,不禁一陣唏噓。

    過年前,我算了算賬:老婆工資三萬,我工資六萬,稿費五千,在外單位加班一萬,小門面房房租一萬。今年家庭年收入首次突破兩位數,毛收入足足十一萬五。 高興中夾著許多感慨,或感動。我們不僅還清了買商品房買門面房所欠下的所有債務,手上還有兩萬多的余款。從沒房子到宿舍到租房,到如今不僅有商品房還有一間門面房。從剛工作時每個月二十五塊,到現在每月五干多,翻了二十多倍,生活質量在逐年提高。因為在黨的正確領導下,才能民富國強,我們老百姓的日子才能芝麻開花節節高,越過越幸福,越過越有自豪感。 

    不光能無債一身輕過年,還第一次以債權人身份過年,想想又自豪。一直沒有大富大貴,但一直在努力。步子小了些,卻一直在前行。上天還是照顧對生活心存希望,并為之努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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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是作者的親身經歷,從招工進國營單位到成為下崗工人,再進私營工廠,從迷茫到坦然面對。從當初每月的二十五塊到現在的五千多,從沒房子到現在不僅有一套住房,還有了一間小商鋪。雖然寫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一線工人,同時也是千千萬萬下崗工人是縮影,在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些雞毛蒜皮,但能以小見大,從中看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這也是工業興國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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