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 id="d5iw7"><option id="d5iw7"></option></th>

<code id="d5iw7"></code>

<tr id="d5iw7"></tr><th id="d5iw7"><option id="d5iw7"></option></th>

  • 千里之外

    作者:袁方華


    秋風初起時,袁秋歌按著姨夫給的地址,終于找到了位于鳳城開發區的“永盛有色金屬制作公司”。秋風撫去秋歌臉上的汗滴,無比愜意。秋歌就在公司門口的銀杏樹下抬頭看著天空。

    天空遼闊而高遠,風一次次襲來,卷過銀杏樹,又卷過云層覆蓋的天空。就有金黃色的銀杏葉翩然飄落,天空的云層就被風吹散,變成了薄如羽翼的云絲絲,散落在天空的庭院里,飄飄蕩蕩。

    秋歌看看天空,又看看“永盛有色金屬制作公司”的電動門,橫臥著的電動門就像一條閃著銀色光澤的大蟒,慵懶,無所事事的趴伏在秋陽里。一個坐在門崗里,慵懶、無所事事的保安,趴伏在桌子上,張著大嘴打著哈欠,將里外隔成兩個互不相干,又緊密相連的兩個世界……


    秋歌剛在市第二技術學院畢業。通過姨夫李革生的關系進入了“永盛有色金屬制作公司”。秋歌她姨夫是公司副經理,主管銷售。

    姨夫出差了,他的秘書接待了袁秋歌。秘書姓王,神情漠然的王秘書妝容精致,帶著一副黑色無框眼睛,穿著黑色高跟鞋,黑色小西服里是一件領口和袖口有著蕾絲花邊的白色襯衫。她噴了香水,很清淡的那種,袁秋歌對香水過敏,聞到香水味不由地打了個噴嚏。

    秋歌跟在高跟鞋叩擊著水泥路面,“嘎嘎”有聲的王秘書身后,有些拘謹的看著這陌生的一切。走過門崗,潔凈寬敞的道路兩旁栽種著高大的銀杏樹,金黃色的銀杏葉在秋風中飄落,銀杏樹掩映著兩溜掛著牌牌的辦公室,靠近道路的墻壁上是各車間畫的黑板報。

    秋歌第一次見到張兆謙時,他正和同事在公司門口的草坪上踢足球。經過草坪的時候,張兆謙正好進球,他一個夸張地跪滑,雙手握拳仰天大叫一聲:“噢耶!”秋歌被嚇了一跳,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秋歌低下頭跟著王秘書走進廠區。

    張兆謙披上外套,接過同事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說:“哈,來了個柴禾妞。條順,盤亮,倆個前大燈不錯。”同事討好的說:“一個鄉下妞兒而已,怎么比得上兆謙哥的白領女神啊!”張兆謙神情得意地一笑,看了一眼王秘書說:“這是一個有后臺的妖精。”一般人哪能驚動冷艷無比的王大秘書啊,她身后可是管銷售的李副經理!他仰望著秋天蔚藍高遠的天空,嘆息一聲:“唉,哪像我等沒有后臺的無名小妖啊,在這個世界,有后臺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沒后臺的妖精都被打死了,我等小妖,永遠逃脫不了被打死的命運!”話說,天下所有打工仔哪個不像《西游記》里的小妖啊!有后臺的被接走,沒后臺的小妖們無非兩個結局:被打死,或者,當多半輩子小妖……

    這是一家有色金屬制作公司,是省“富農”化工集團的下屬公司,制作各種鈦材,鎳材,鋯材等稀有金屬設備。“永盛”有色金屬制作公司下轄三個車間,機加工一車間,零部件焊接二車間,組焊成型三車間。秋歌被分在二車間。王秘書把秋歌交代給車間主任董大柯就回辦公室了,甚至眼皮都沒撩一下秋歌。誰讓秋歌是走后門來的關系戶嘛!

    三天安全培訓結束,秋歌在庫管員那里領了勞保用品。兩套印有公司標志的白色純棉工作服,六副羊皮手套,兩雙防砸鞋,一頂盔式可調節焊工面罩。

    春歌穿戴好勞保用品去二車間報道,辦公室在車間內辦公二樓,春歌敲敲門,里面傳來董主任的聲音:“請進。”秋歌推門進了辦公室,董主任坐在辦工桌前寫東西,戴著無框眼鏡的女統計在電腦前打字,董主任看了一眼秋歌說:“你是袁秋歌吧?”秋歌有些拘謹的點點頭,董主任扭頭對打字的女統計說:“小楊,你去喊張兆謙來辦公室簽師徒協議。”楊統計答應了一聲,戴上安全帽,去車間了。

    董主任身材中等偏胖,銅鈴大眼,雙眼皮兒,絡腮胡子刮得露出青森森的胡茬,董主任拿出師徒協議,遞給春歌一份:“張兆謙是咱公司最出色的氬弧焊工,張兆謙雖然脾氣又臭又硬,但他是咱集團、乃至國內拔尖的氬弧焊工,多次在國內各種比賽中獲獎,他也是焊接萬張片子無返修的記錄保持者,你可要好好給他學本事,爭取早日出徒。”正說話間,辦公室的門被很不禮貌的踢開,反戴著安全帽的張兆謙闖進來,拿過董主任的“藍將”,遞給董主任一顆香煙,就開始過煙癮。董主任接過香煙,笑罵道:“張兆謙,你膽肥了!蹭煙蹭到我這里來了,”張兆謙嘿嘿一笑:“車間不讓吸煙,好容易來辦公室一趟,當然要過煙癮了!”楊統計皺著眉揮動眼前的煙霧:“你們討厭死了!就這點空間還吸煙,不會出去吸啊!”張兆謙故意沖楊統計吐了一個煙圈:“楊琳,罰錢你給我拿,我就出去吸。”結果換來楊琳一頓亂捶。

    張兆謙過完煙癮,對董主任說:“主任,你喊我來不會只讓我過煙癮的吧?”楊琳撇撇嘴,哼了一聲:“你想的美!董主任喊你來是讓你簽師徒協議的!”張兆謙瞇起眼睛看了秋歌一眼,張兆謙牙疼似地直抽抽嘴巴:“我能拒絕不?”董主任把師徒協議扔到張兆謙跟前:“別廢話!簽完趕緊滾蛋!我還要去開會呢!”張兆謙只有在師徒協議簽上自己的大名,張兆謙橫了春歌一眼:“徒兒,跟為師走吧!”秋歌哪能看不出張兆謙目光里的不屑一顧啊,秋歌恨極了張兆謙的蔑視,可她沒有選擇的余地……

    回到工位,張兆謙坐在工位上,一改以往的吊兒郎當,滿臉嚴肅的秋春歌說:“袁秋歌是吧,拜師之前我先奉勸你幾句話,”秋歌低眉順眼:“師父請講。”張兆謙說:“我這人脾氣不好,耐心不夠,好熊人,說過的話不愿重復第二遍,你覺得你能承受就拜我為師。”秋歌在心里哀嘆一聲:混蛋張兆謙!現在說這有屁用啊!?春歌依然低眉順眼:“謝謝師傅明示!我會努力給師傅學焊接技術的!”張兆謙站起身說:“徒兒,行拜師禮之前為師先送你三句金玉良言。你可要牢牢記住!”張兆謙凝視著春歌說:“第一,無論什么情況,你都要保住自己的安全!自己的小命兒和安全永遠勝過一切。第二,永遠別把同事當朋友。第三,要做一個經常做好事的壞人,而不是一個做不了壞事的好人!你,記住了嗎?”她抬起目光,和張兆謙對視一眼:“謝謝師傅!我記住了!”張兆謙又恢復了以往的吊兒郎當,用腳把盔式面罩踢到秋歌跟前:“徒兒,自己把面罩裝好吧,我去開單子,一會咱去倉庫領把子線,氬弧槍浪跡的東西。”張兆謙轉身去開領料單了,只剩下秋歌對著歪斜零落的面罩零件束手無策,張兆謙的形象又一次在秋歌心里轟然倒塌……

    下班之前終于領完必用工具,張兆謙夸獎春歌說:“徒兒的動手能力不錯,能自己安裝上面罩,當然,如果不把調節旋鈕按反的話會更完美!”秋歌氣結無語……

    六點半下班后,秋歌走到門崗處,等班車。鳳城工業園距鳳城足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大部分員工都是乘坐班車上下班。當然,也有人開私家車,或者騎摩托車上下班。比如張兆謙。

    秋歌扭頭看見倚在摩托車旁的張兆謙在等人,他依然那副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神情。秋歌給他打招呼:“師父,在等人啊!”他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頭也不抬的沖春歌揮揮手,就像揮手趕走面前的蒼蠅一樣,秋歌不由得撇撇嘴,張兆謙依然低著頭邊吸煙邊擺弄手機。

    一個身穿白色風衣,長發披肩的女孩跑過來:“兆謙,對不起,讓你久等了!”秋歌見過這個女孩,綜合辦的一級科員李雨菲。張兆謙跨上摩托車,邊戴頭盔邊說:“你咋這么墨跡?等你都快一刻鐘了!”女孩親熱的摟著他的腰說:“還不是加班做工資報表了。”張兆謙打著火,一溜煙的穿過門崗前成排的銀杏樹,風揚起李雨霏的黑色長發,就像飄揚著的一面旗,在落葉飄零的秋風中不見了蹤影……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早晨點完名,統計楊琳抱著點名冊說:“接集團通報!三個月后舉辦焊接技能大賽,報名時間截止到今天下班。愿報名的抓緊報名!”

    方言推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第一個報名:“楊琳,我報名。”隨后又問張兆謙:“兆謙,你不報名嗎?”張兆謙斜乜方言一眼:“翻來覆去就那么點事,沒意思,不給你們玩了。”方言被劉兆鵬的不屑惹惱了:“我今年一定會打敗你!”張兆謙一笑,下巴朝袁秋歌一點:“方班長,我教的徒弟都能打敗你這個千年老二!”張兆謙沖楊琳說:“楊琳,給袁秋歌報個名!看我這個徒弟三個月以后怎么完敗方班長!”楊琳用詢問的眼神看看秋歌,秋歌心里直抽抽,不知道師父意欲何為,只好硬著頭皮說:“那就報吧!”張兆謙盯了春歌一眼:“我看你底氣不足啊!”秋歌心說,這不廢話嘛!這還是菜鳥級別呢,三個月后拿什么給人家比?張兆謙此刻眼神犀利,大聲說:“袁秋歌!有信心三個月后拿冠軍嗎?”方言的女徒弟聞柔笑著推了一把張兆謙:“你吼啥啊?對女同志就不能柔和點嗎?真粗魯!”張兆謙回了一句頗有內涵的話:“我哪粗了?哪粗了?!”聞柔豈能聽不出他話里話外的意思,細長的丹鳳眼瞪起來,一字一字的說:“張兆謙!你信不信老娘閹了你!”聞柔可是個名不副實的女人,性格暴躁起來,就像一頭暴龍一樣,惹怒了她,就連調度室主任大老江也罵得抬不起頭,屁都不敢放一個!張兆謙就有了偃旗息鼓的意思:“好男不跟女斗!”聞柔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方言,董主任的高徒,返修工。主攻各種焊接接頭返修工作,焊接實力僅次于張兆謙,輕度油膩眼鏡男,外觀特點是臀圍突出,因為腚大,撐的工作服褲子一星期開襠六天,張兆謙就笑稱方言是開襠班班長,方言在各種比賽中一直拿第二,所以被張兆謙戲稱千年老二,方言直搖頭,這真是一對瘋子:“張兆謙!我拿一個月的工資給你打賭!你徒弟三個月后肯定拿不到冠軍!”這不是笑話嘛,剛來還沒一個月,居然想在高手如云的比賽中拿冠軍?來做夢的吧?入圍還差不多!張兆謙一副“看不慣我又如何,你又拿我沒辦法”的欠揍表情:“那我就成全你!徒兒,走了!”

    回到工位上,張兆謙對秋歌說:“徒兒,為師剛才牛逼也吹出去了,以后吃吃喝喝可就看你了!”秋歌都有一種張口吃天,無從下嘴的感覺:“師父,這個難度是不是太大了!”張兆謙依然一副吊兒郎當的神情:“起點高才能飛得更高嘛!”春歌心說,起點高會摔得更慘還差不多,張兆謙說:“別把這個比賽看的那么神秘!也別給自己找退路,其實就那么點事,聽我的,三個月后我一定會把你打造成集團焊接第一女狀元!”張兆謙語氣一頓:“不過,你要是關鍵時候掉鏈子,爛泥糊不上墻的話,可別怪我將你逐出師門!”秋歌用力點點頭:“我一定不負師父重望!”張兆謙笑瞇瞇的說:“這還差不多,我看好你,你有焊接方面的天賦!這人啊,你不狠狠逼自己一下,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優秀!我給你治定一個方案,夢想,指日可待。”

    第二天,張兆謙就拿出方案,對秋歌說:“焊工比賽有兩個部分組成,焊接實操考試和焊接理論考試。袁秋歌,你絕不能在焊接理論方面失分兒,我給你去找考試資料,你就踏下心來背題。”秋歌點點頭:“這個沒問題,我一定能做到!那實操考什么啊?張兆謙賊眼亂翻,四處瞅瞅,然后從兜里摸出一顆香煙,點燃,捏在手心里不時吸一口:“實操考手弧仰板焊接還有氬弧小管對接梅花樁焊,”秋歌見過別人焊仰板,但沒見過小管梅花樁焊,經過一個月的時間學習,春歌的氬弧焊還能拿得出手,手弧焊恐怕打火都成問題,張兆謙摁滅煙蒂,裝進兜里:“三個月的時間就足夠了,這是每個焊工必經之路,咬咬牙也就過去了,會讓你一輩子受益。你一會兒去焊材庫搬一箱j507焊條送到焊接實驗室,我給你一星期的時間熟悉堿性焊條的特性,一星期以后我去考核,嘿嘿,”張兆謙笑的很猥瑣:“如果你考核不過關的話,我會打你屁股哦!”秋歌一下子紅透了臉頰,心里罵到:沒正形的家伙!

    此后的秋歌就像被張兆謙緊緊抽打著的陀螺,高速旋轉著,旋轉著,根本停不下來……

    事態向著好的方面發展。張兆謙和方言的打賭本是無心之舉,卻很快驚動了高層,高層經過開會研究,決定把這件事上升到政治層面,這就不是個人之間的舉動,而上升到公司級別!公司重視大力培養技術性人才,各部門要給于大力支持,張兆謙的工作量減半,以騰出更多時間去指導秋歌練習實操。

    無形中,秋歌沒有了退路,只能奮勇直前!一旦敗北,上層的問責可不是秋歌和張兆謙所能承受的!包括董主任也會受到波及……

    張兆謙還是一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很少去焊接實驗室,他更多的利用了這個機會,扯起虎皮當大旗,晃悠到綜合辦去找他女朋友李雨霏調情。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焊接技術大比武如約而至。

    考試地點設在市第二技術學院。理論考試在微機上進行。秋歌理論成績爆了個大冷門:滿分一百分!全場嘩然,就連監場老師都感到詫異。歷屆焊工比賽還沒有選手考過滿分,有好事的選手很快扒出秋歌才入職四個月!又打聽到秋歌的師父是往屆冠軍張兆謙時,都無話可說了。只有張兆謙這廝如此變態,才會教出同樣變態的徒弟!而方班長考了92分,又考了個第二名!方言不信邪,張牙舞爪的大叫:實操比賽再分雌雄!眾人都笑,禿子腦殼上的虱子,這還用分嗎?

    開玩笑!方班長能不著急嗎?一個月的工資在里面打賭呢!萬一輸了,他老婆還不弄死他啊!

    實操考試是在第二技院的焊接實驗室,每個選手一個小格子間,內裝攝像頭,監視選手是否作弊。考試時選手一律不準坐、跪,只能蹲在試板下進行焊接,違者按違規論處。

    秋歌的考位和方言的考位相鄰。五分鐘的緊張考前準備,一陣磨光機聲響過后,弧光閃耀。試板都按要求裝配在焊接工裝上,一切就緒,氣氛緊張而壓抑,監考老師看看表,一聲令下:“實操考試開始計時!”

    只聽“嗤啦”一聲,方言驚呼一聲:“我操!”方班長的褲襠再一次在關鍵時刻開檔。本來有些緊張的秋歌不禁莞爾一笑,心情放松下來。一切就緒,秋歌蹲在試板下面,雙手握緊焊鉗,就像進行一場異常隆重的儀式,秋歌沉思了一會兒,緩緩吐出氣息,將面罩咬在口中,雙手握緊焊鉗,穩穩遞出焊條,在坡口處瞬間引燃電弧,璀璨奪目的弧光閃耀著,向著秋歌的夢想靠近……

    考試結束。

    秋歌以理論成績一百分、實操九十八分的超常發揮脫穎而出,取得了本次比賽第一名的好成績。方言因為褲子開襠,嚴重影響了心情,又一次淪落為千年老二。比賽過后,政宣處的美女扛著攝像機來采訪,這貨捂著褲襠落荒而逃……

    方班長言而有信,果然拿出一個月的工資請張兆謙師徒倆去聊城中銀大廈吃飯。結果,被張兆謙一頓臭罵,改為在公司附近的小飯店花了二百塊錢請兩人吃了一頓飯……


    好日子沒過三天,加班狂潮來臨!早晨點完名,董主任宣布:從今天開始加班至晚九點下班!員工紛紛交頭接耳,董主任又加了一句:調度室八點十分查開工情況,沒及時開工的罰款一百!

    還是這句話管用,都閉嘴,老老實實的去開工了。

    “永盛公司”是加班成瘋的公司。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春節五天假,有時還要輪班三天!每天八小時的工作制,硬是讓人家上出一天頂一天半的節奏!晚上二十點下班那是漫天神佛保佑,還有可能加班到夜里二十一點,如果上帝轉過臉去閉上眼,還有可能會加班到二十二點……

    加班成了必選包,更要命的是每月只有兩天假。你敢請第三天,對不起,工資里找算,肯定讓人蛋疼,或者奶疼。

    六點十五分。

    車間里的員工罵聲一片。

    當然,是背地里地罵,都無心干活,互相大眼瞪小眼,觀望著。張兆謙一摔安全帽,對秋歌說:“徒兒,收工!”

    秋歌心存疑慮:早晨點名時主任不是說加班到九點嗎?張兆謙哪能不知道秋歌心里所想啊,凝視著秋歌說:“徒兒,你知道抗日戰爭的時候,為什么三四個鬼子就敢押著好幾百中國人趕到江邊屠殺嗎?”秋歌不知道張兆謙為什么會忽然把問題扯到鬼子屠殺上,有些茫然的搖搖頭,張兆謙嘆息一聲:“這就是中國人難以割除的劣根性啊!都不敢反抗,都盼著別人跳出來,”張兆謙賊眼亂轉,掏出一顆香煙,點燃,捏在手心里過煙癮:“誰跳出來誰就會死,不跳出來就大家一起死,所以,中國人往往寧肯一起死也不肯跳出來反抗,我們現在這個情景,和被日本鬼子趕到江邊屠殺有什么兩樣?”

    一個帶頭的,呼啦跑了一片。

    車間里只剩下方言還在設備前返修。他的徒弟加搭檔聞柔走過來說:“師傅,別人都跑沒影了,你還不走嗎?”方言苦笑笑說:“聞柔,你回家吧!別陪著我在這里熬時間了,”聞柔知道方言是董主任的徒弟,嘆息一聲:“唉,你還真夠忠心耿耿的。不過,我提醒你!忠心耿耿的人歷來都沒有好下場!我回家也沒事,就陪著你一起加班吧!”

    這個聞柔也是一個很奇怪的女人。聞柔是方言的徒弟,都跟方言學了一年焊接了,至今還沒有出徒。一直跟方言做搭檔。綜合辦多次找聞柔談話,但聞柔根本無視。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下的事都知道的大左說,聞柔離婚了,但人家有錢,開著好幾十萬的小車上下班,人家上班是圖個消遣時光。聞柔上班任性,愿來就來,愿走就走,不在乎給多少工資。她聞柔一個女工,就像黃米面窩窩掉到灰窩里,打不得,吹不得,說不得。但,誰也不敢說人家二話,更不敢暗地里下絆子,扣人家工資,很顯然,這也是一個有著恐怖后臺的妖精。

    辦公區二樓。

    董主任站在窗前,皺著眉毛看著空蕩蕩的車間,他看到了張兆謙帶頭,其他人一窩蜂偷跑的場景。

    董主任抽出香煙,點燃,深思,其實,車間無需加班就能完成調度室的節點考核。但是,別的車間都已經加班了,他不加班?頭大?!還是想和上面唱反調?!這是一場無意義的,被別的車間挾持的加班!董主任心生一種無奈,一種無力感!這樣放任他們下去可不行!光上面的問責自己都受不了!董主任回頭對統計楊琳說:“楊琳,先給方言和聞柔下個獎勵通報!獎勵方言二百,聞柔一百!一會我去考核偷跑那幫人的工作量,沒完成的罰款一百!今天工作量完成的不再處罰,明天加大工作量!我還治不了那幫兔崽子了!”

    看來,要好好和張兆謙上上課了。

    第二天處罰通報就已簽字下發,并在班前會宣布了。

    果然罵聲如潮,如唾沫的汪洋,方言也被捎帶著和他師父陪綁,一起挨了罵。

    大左摔打著磨光機罵,操他娘,一天白干了。

    張兆謙被罰款一百,徒弟秋歌殃及池魚,也被捎帶著罰了五十。張兆謙就像往常一樣,看不出喜怒,照樣一臉平靜的干活,董主任給他加多少工作量下班前保準完成,人家就是不加班,后來,董主任都不忍心給他加工作量了,這都快趕上以往一天半的工作量了!

    只是,張兆謙張大師焊的工件破天荒的出了返修!破了他萬張片子無返修的記錄。破就破吧,又不是小處女,不疼不見紅的。張兆謙還是一副吊兒郎當、毫不在乎的表情。但上面很重視這件事,因為張兆謙“永盛”一塊金字招牌。調度室,技術,質檢,頭頭腦腦都約張兆謙談話。

    張兆謙依然一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表情,往那一坐,愛咋地就咋地,就一句話,工作量大了,就像藥片,現在一片抵以前三片,要數量就難保質量,那么大的工作量,拿什么保探傷過?!就這。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領導經過開會研究,決定暫時停了張兆謙的活兒,讓他進行自我深刻反思。至于反思時間卻沒有界定。先就這么晾著吧!張兆謙的工作由他徒弟袁秋歌暫代。袁秋歌是新一屆的焊接狀元嘛!肯定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超越她刺頭師父。袁秋歌被無辜躺槍,被管理層猝不及防地拎出來,放在現實這把火上來回翻轉著,炙烤……

    張兆謙回來就呆在工位上,涼著。他一句話也不說,虛瞇起眼睛,就像老僧入定,在車間“咣咣”的錘擊聲里,在蕩起的細微塵埃里,在藍色燈光的浮光掠影里,一坐就是半天,到六點鐘就抬腿走人。袁秋歌也不傻,她豈能猜不到管理層讓自己取而代之的意圖?有她師父杵在這里,她恐怕窮其半生都無法超越,她茫然了,她不知道該怎樣才能相安無事。她把焊槍都攥出了汗,更像攥著燒的通紅的鐵塊一樣,她只想抖手扔掉焊槍,扔到四新河里,扔到莊稼地里,扔到草棵子里……她哪里不知道,她一旦摸起焊槍施焊,就形同于和師父張兆謙決裂!她做賊般瞟一眼虛瞇著眼睛的張兆謙,眼觀鼻,鼻觀心的張兆謙輕聲說:

    秋歌,你已經出徒,不必忌諱我們的師徒之情。

    袁秋歌不由得汗如雨下。就像迷途難返的小女孩一樣,更加彷徨無助。

    一抹泛白的陽光,拖著長長的尾巴穿過玻璃窗,如入無人之境般偷偷溜達進車間,在墻角里的蛛網定格。一只黃豆粒大小的灰色蜘蛛蹲坐在蛛網之上,等獵物上門,蜘蛛慵懶的似乎要捂著嘴巴打哈欠。袁秋歌看著那束裹挾著細微塵埃浮浮沉沉的陽光,以及那只慵懶的蜘蛛,不由得暗嘆:自己何嘗不是下一刻將要撞上蛛網的獵物啊!袁秋歌的心突然變得滄桑起來……

    袁秋歌依然懸而未絕。

    那束陽光將要離開蛛網的時候,一只灰色飛蛾撞上蛛網,蛛網猛烈搖晃,飛蛾拼命掙扎,慵懶的蜘蛛一躍而起,吐出無數閃亮的蛛絲圍困那只送上門來的飛蛾……

    此時,董主任陪同技術科科長、綜合辦主任殺到。袁秋歌收回目光。

    董主任看看依然入定般的張兆謙,又看看懸而未決的袁秋歌,再看看還沒動過的工件,不由得皺起眉頭發難:

    袁秋歌,想和工件相面相到下班么?

    袁秋歌知道,不能再猶豫下去了!不能再像一個娘們兒那樣猶豫下去,雖然她也是未來的娘們兒。她摸起焊槍,手抖的不像要施焊,而像篩沙子一樣抖抖嗦嗦,一滴汗,或者一滴淚水,就像長著透明翅膀的蝴蝶,輕輕盈盈地滴落進工件,瞬間消失不見。

    聞柔過來尋找工具,她問了張兆謙一句,張兆謙莫測高深的伸手指點了一下他的工具箱。聞柔扭過頭,幽深的目光就沖著袁秋歌橫過去,和袁秋歌的目光相撞,廝殺,袁秋歌敗下陣來,驚慌失措。聞柔沒有拿工具,徑直轉身離去。

    袁秋歌嘆息一聲,咬緊薄唇,閉著眼睛按下高頻開關,那架勢不像施焊,倒像引燃一顆會將自己炸的四分五裂的炸彈,“滋啦”一聲輕響,一束璀璨至極的藍色弧光生成,映照出張兆謙詭異的,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映照出董主任他們無限拉長的臉……

    袁秋歌偷空看了一眼張網捕食的蜘蛛,卻發現,蛛網上的蜘蛛和被縛的飛蛾居然都消失不見,只剩下破了一個大洞的殘破蛛網在風中搖來蕩去,搖來蕩去……

    袁秋歌焊接了一下午的工件,卻讓方言返修了兩天!董主任和徒弟方言都已臨近崩潰邊緣:這師徒倆兒,真是要人命吶!管理層給袁秋歌下的定論是:稀泥糊不上墻。這也不能怪袁秋歌稀泥糊不上墻,只能怪他們壓錯了寶,由于袁秋歌是新人,免于處罰。那還得反過頭來用張兆謙這尊磨了眼珠子又磨眼眶子的大神。

    張兆謙依然老僧入定般,眼皮都不撩一下,任誰說就一句話:我反思還不夠徹底!張大師的潛臺詞很簡單:你們想停我張兆謙就停,想用我張兆謙就用啊!你們拿我張兆謙當什么了!

    還是調度室的大老江猴精,來了個圍魏救趙,拐了個彎,請張兆謙他女朋友李雨霏出面,給張大師來個以柔克剛。李雨霏出馬一個頂仨,不到半個小時,就收拾的張大師老老實實的開工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作為被殃及的池魚,方言招架不住了!返修量暴漲了三成!成品組焊成型三車間的主任大老王在屁股后頭著火冒煙地追著要,人家一大家子光等這點米下鍋了,急著用呢!節點拖期,挨罰加挨熊,調度會上被大領導、二領導一遍又一遍地捋,熊的給臭襪子似地,頭也抬不起來。誰知,越催越慢,再催熄火,方言返修又返不過去了!連返了兩次,再不合格的話,就得去總廠找焊接責任工程師簽字了,方言想哭、想一頭撞死在設備上的心都有!話說,張大師出的返修哪有那么好返?!張大師的水深著哩!

    沾著羊毛賴四兩的王主任一怒之下將董主任告到調度室!大老王的節點沒完成,但為此買單的卻是董主任。調度室罰了董主任五百塊錢,買單后的董主任強壓不住心頭怒火,反手又給徒弟方言下了五百塊錢的通報!

    面對著師父的追責通報,方言欲哭無淚,方言心疼錢是一回事,內心哇涼才是真,寒心吶!方言就像一頭為師父低頭拉車的牛,各種惡心人的難活,別人不愿干的活,他方言毫無怨言的去干,主動去加班,卻換來他師父捅向他心窩子的明晃晃、帶著無限寒涼的尖刀!他師父這是要宰了他這頭牛哇!還真的就像聞柔說的那樣:自古忠心無好報!方言躲到旮旯里悶著頭吸煙,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暗暗,就像哭紅了的眼……

    被管理層稱為稀泥的袁秋歌終于如卸重負。她以焊了一堆廢品的代價保住了和張兆謙的師徒感情!她是新人,以后還有的是機會,如果她這次一飛沖天,她是脫穎而出了,卻會把她師父推入深淵,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啊!她也不用在這個公司混了!光各種軟硬兼施的舌頭們就足以讓人崩潰了。兩人患難見真情,又恢復到以前的狀態中去。似乎,兩人此舉坑了方言,方言還在返修的泥淖里掙扎呢,最近還讓他師父罰了五百塊錢,張兆謙知道,現在的方言肯定接近崩潰邊緣了,他決定拉一把方言。他偷偷跑到探傷室,看了半個多小時需要返修的片子,回到車間,幫著方言一小時就把那些積攢的返修缺陷用碳弧氣刨挖了出來……

    關鍵時候,董主任卻歇班了!并且一歇就是三天!董主任是一個很敬業的基層干部,一個月到頭也很少休班,這次破天荒的連請了三天假,非比尋常。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都知道的大左傳言:董主任攤上大事了!他開車撞了一個騎電車的老娘們兒,人家讓他拿二十萬了結此事!

    說到這里,有必要介紹一下這個大左了。大左四十郎當歲,干了快半輩子焊工,至今還是袖子里的爛黃瓜——拿不出手!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夠,就像小巴狗攆兔子,跑,跑不過,咬,咬不著。至今還跟在人家屁股后頭打雜。

    大左的容貌是屬于老天爺改造失敗的典型案例。大左身材瘦高,腦袋扁長,后腦勺就像被搗蛋孩子拿鏟子偷切去半拉的冬瓜,疙疙瘩瘩,凸凹不平,每次去理發,都愁的理發師三天吃不下飯去。大左羅圈腿,往哪一站,渾身凈彎。尤其是大左餓了的時候,兩腿羅圈的都能竄過去一條狗。就像董主任說的,只要大左兩腿一羅圈,褲襠能鉆過狗去,那說明大左餓了,餓了的大左往地上一坐,天塌下來都不會挪動半步。

    但老天補償給大左一張好嘴,大左的嘴除了吃飯喝水,就是打聽天上、地下的各種事事,從車間西頭說到東頭,從白天說到黑,上至公司經理,下至打掃衛生的婦女,沒有他說不上話的。大左上班的時候就像半死一樣,走路靠挪,下了班就像兔子一樣竄那么快,狗都攆不上。他的嘴除了說話,就剩對吃感興趣了,早晨下了班車,一路小跑到餐廳,那勁頭就像剛扒開眼的小狗一樣,看啥啥新鮮。大左油條要吃熱的燙嘴的,蛋炒飯要吃帶大蝦仁的,排骨要吃帶軟骨頭的……和大左聊天,別提干活,一提干活立馬翻臉。

    按下葫蘆起來瓢,車間又傳聞方言和董主任斷絕了師徒關系!歇班回來的董主任因為車禍的緣故心態浮躁,看誰都不順眼,逮誰罵誰,但方言和董主任十多年的師徒關系,怎么會說斷就斷?但是,是個人都看的出,明里暗里,董主任都針對著方言,把方言往死里掐捻,方言始終沉默不語,可是方言眼里的憂傷和帶著一溜火星子的悲憤卻無法遮掩……

    聞柔都沒見過給她師父方言那樣窩囊的男人!她最近火大,比董主任的火氣還大。看誰都不愿搭理,看誰都想大罵一通,她心里憋的火,比她師父方言還要強烈,哪怕有一點點小火星靠近她,她都會爆燃!但她又從心里悲憫那個逆來順受、以德報怨的男人,那天晚上她指著方言的鼻子罵她師父:

    方言!你還是個頭頂上長著公雞毛的男人嗎?!人家不拿你當人待,你還拿人家當爹供著啊!

    今天晚上方言上夜班,這又是一起坑爹的活兒,直徑五米,厚度三十毫米的不銹鋼換熱設備,X型坡口,管板外伸,焊縫隱藏在管板之后,焊那條焊縫就像小時掏鳥窩一樣,五體伏地才能勉強看到焊縫。需要兩人配合,一人在筒體焊,一人在外用保護罩保護焊縫避免氧化。董主任安排的夜班工作量是將里口焊接完成,便于明天上自動焊。直徑五米,周長就十五米多,焊兩遍的話就是三十多米,還是氬弧焊,就一個人孔,雖然有風機強制通風,但封頭上的接管最大不過直徑108毫米,風機根本使不上勁兒,氬弧槍上的氬氣再加保護罩上的大流量氬氣,熏都能把人熏半死!這哪是干活啊,這純粹是把人往坑里埋!誰都不愿接這狗屎活兒,累個半死不說,弄不好掉坑里,直接沒頂!董主任轉了一圈,這活兒就責無旁貸的落在方言手里。正好,徒孫兒聞柔保護。

    上就上吧,來就是賣的,干不死只有往死里干。到底師徒一場,當徒弟的都不支持他,他還指望著誰?自從吃了夜班飯回來,方言一頭扎進筒體里,一干就是三個小時,大流量的氬氣熏的方言暈暈乎乎,就像喝高了的感覺。方言停了氬弧槍,拿過對講機呼喊徒弟聞柔把人孔轉到正下。方言鉆出人孔,有一種剛從地獄里爬出來,在世為人的感覺,聞柔關切的問師父:

    “師父,我聽到測氧儀剛才就報警了,你咋才出來?不行休息會兒再進去焊吧!我把送風袋子放到人孔吹一會。”

    方言耳朵里就像有一千只小鳴蟬、一萬只小蜢蟲在嗡嗡叫著爬撓一樣,方言暈暈乎乎,歪歪扭扭的去廁所。方言路過值班室,就聽董主任突然踢開值班室的門,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沖方言怒吼:

    “方言!你多大的派頭啊!我喊你三聲你都不理我!

    方言就像突然間嗆了水,鼻腔酸澀難當,他難受的咽了口唾沫,他并不想給他師父解釋什么,有啥好解釋的?你躲在關著門窗的值班室喊人家,誰聽得到?這純粹是找茬兒的節奏。”

    依然暈暈乎乎的方言跟暴怒的師父對視了一眼,根本沒停留,依然走去廁所,暴怒異常的董主任快步追上方言,一腳踹過去!正被拿著杯子來打水的聞柔看到,聞柔就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推開董主任,擋在方言跟前:

    “董主任!誰也不該你不欠你,你別做得太過分!”

    董主任依然暴怒異常:指著聞柔罵:“你算干什么吃的?!敢管我的事?!滾一邊兒去!!”

    天雷勾地火,聞柔壓抑的火氣被董主任三言兩語成功勾起。聞柔不是逆來順受的方言。她瞇起細長的丹鳳眼,眼神兒就像要長出尖刀一樣,眼神兒里當然長不出尖刀,但抿緊薄唇的聞柔就像暴龍附體:她揚起水杯子砸向董主任:

    “姓董的!少在我跟前裝逼!你窩囊廢徒弟怕你,我可不怕你!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讓你變成老董?!扒了你的主任這身皮!”

    董主任閃身躲開聞柔砸來的玻璃杯,玻璃杯落地開花,凌厲的玻璃茬如交錯的利齒,掛著還未來得及滴落的水珠,閃爍著幽藍的光,董主任還真不敢惹有著恐怖后臺的聞柔。董主任扭頭離開。

    方言就像被突然間奪走狼崽的公狼,暴怒、憋屈等負面情緒,瞬間充斥了方言的體內,方言感覺自己快要爆體而亡了,他狠命一拳砸在筒體上,仰天長嘯一聲,房頂積攢的灰塵被震落,在藍色的燈光里飄飄蕩蕩,淋漓的鮮血就像怪異的蚯蚓,順著他痙攣的手掌滴落,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就像驀然間就開放到極致的、暗藍色的、妖艷的花。

    董主任正好路過,被方言一嗓子嚇了一激靈,剛平息下來無名怒火又開始熊熊燃燒,快步走過來,一巴掌抽向方言:

    “你叫喚屌啥?!我擔著好幾十萬的官司來上班,我的憋屈給誰說了!!”

    方言沒有躲閃,生生受了董主任一巴掌,“啪”的一聲過后,方言的臉瞬間充血,腫脹,浮現出一種令人害怕的紅艷!方言的嘴角神經質般痙攣著,臉上的血管左右沖突著,似乎找到一個臨界點就會噴薄而出:

    “姓董的!從這一刻起!我們的師徒情義已經結束了!以后,我不是你徒弟,你也不是我師父!”

    董主任剛才就像一巴掌抽在燒的通紅的火炭上一樣,整個手掌火辣辣的疼痛,他一聽方言要跟他斷絕師徒情,不由得惱羞成怒,又揮手抽向方言!方言的瞳孔瞬間緊縮,涌動著墨黑色的漩渦,墨黑色的漩渦即將生成席卷一切的風暴:

    “姓董的!你再動我一指頭試試!哪個不百倍奉還你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董主任大吼一聲,扭頭離去:

    “今天晚上干不完活別下班!”

    方言暴怒如虎,摘下安全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操他娘!誰來也不是受氣的!不干了!”破裂的安全帽陀螺一樣旋轉著,旋轉著,停息不下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方言坐在副駕,沉默不語。氣氛壓抑而沉悶。聞柔打開音樂播放器,巫娜的古琴聲輕輕柔柔的開放在這個密封的空間,沉悶的空間。聞柔打開車窗,初寒的風蜂蛹而至:

    “師父,我們去喝酒吧!”

    冷風吹亂方言的頭發,方言此時真的需要大醉一場,放縱一下自己鼓脹的快要窒息、快要爆炸的內心,方言沒言語,只是默默的看著車窗外黑皴皴的、風一樣一閃而過的夜景,點點頭。

    聞柔開車帶著方言去了鳳城振興路的“八一燒烤大院”

    聞柔像一個舉杯必干的豪放漢子,方言倒像一個放不開手腳的、矜持著的娘們兒。

    兩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后來,方言倒成了一個舉杯必干的豪客,聞柔倒像一個放不開手腳、矜持的娘們兒。

    方言大醉。

    斷了片兒似地大醉。

    聞柔酒量大的令人咋舌,她只是微醉而已,地上亂七八糟的仰躺了一地啤酒瓶子,就如橫臥了一地、還吐著白色泡沫的綠色尸體。

    已是午夜,夜還是以往的夜,寒星寂寥的夜。

    秋天的風在空蕩蕩的街道打著旋的橫沖直撞,卷起一個空易拉罐,“叮當”作響的遠去,午夜安靜下來,只剩風吟。

    方言抱著路邊的泡桐樹“哇哇”嘔吐,撕心裂肺的嘔吐,風里就有了令人作嘔的味道。聞柔坐在馬路牙子上,擰著眉毛,吸煙。煙是方言的“紅將”。

    方言不再嘔吐,他坐在地上,抱著電線桿子不放手,臉上糊滿鼻涕眼淚。聞柔攆滅煙蒂,起身。她去拉方言,方言疼出一只手抹去臉上的鼻涕眼淚,飄飄忽忽的目光里浸滿令人心酸的憂傷:

    聞柔,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廢物?活著一點用都沒有的廢物?!

    聞柔的內心一疼,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伸出手撫摸了一下方言亂蓬蓬的頭發。就像,小時候母親撫摸苦惱不休的她一樣。聞柔吐出一口火辣辣的氣息:

    “師父,”

    方言掙扎著起來,他腳步踉蹌,眼神恍惚,他大著舌頭往外蹦字:

    “聞、柔,你是這個世界、唯一對我好、好的人,我不給你說謝、謝,我給你唱、唱首歌、歌……”

    方言突然間一腔孤勇,猛地撕扯開襯衫,襯衫的紐扣“嘣嘣嘣”幾聲,濺落進黑暗之中,蹤跡難尋。方言赤裸著胸膛,迎風而立,撕心裂肺的狼嚎:

    我要從南走到北,

    我還要從白走到黑.

    我要人們都看到我,

    卻不知我是誰.

    假如你看我有點累,

    就請你給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經愛上我,

    就請你吻我的嘴

    確切的說,這應該不是歌唱,更類似噪聲,深夜擾民的噪聲。狼嚎一樣的所謂歌聲撕裂沉寂的午夜。驚動車輛的防盜系統,各種尖厲的聲音此起彼伏的響起,居民樓里的聲控燈就像受到驚嚇的眼睛,有人把腦袋伸出窗戶破口大罵……

    聞柔拉著方言轉身就跑。方言跑的踉踉蹌蹌、趔趔趄趄。

    方言徹底斷了片。

    無計可施的聞柔只好就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逸客”酒店入住。方言抱著馬桶“哇哇”又吐,仿佛要嘔出肝腸脾胃才肯罷休。聞柔衣不解帶的照料方言,直到方言面色萎黃的沉沉睡去,累個半死的聞柔側臥,看著睡夢中依然戚眉、緊咬牙關的方言不由得輕嘆一聲,伸出手指去撫平他堆起的眉心……

    誰知,這一夜卻給兩人,不,給方言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

    “逸客”酒店的收銀員正好是方言他老婆的閨蜜。世界就是這么小,方言他老婆的閨蜜思索半夜,終于在凌晨時分,給方言他老婆打了那個致命的電話……

    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不得不說,這是老掉牙的路數。方言他老婆怒不可遏地掛斷手機,又喊來娘家兩個人高馬大的兄弟,于凌晨五點鐘趕來捉奸。

    方言他老婆那兩個人高馬大的兄弟一人一腳就將客房門踹開。此時的聞柔已經醒了,晨浴完畢的她裹著白色的浴袍正在洗手間洗漱。聞柔有失眠癥,每天都醒的比較早。聞柔并沒有驚慌,而是目光平靜的看著破門而入的這幫人,她很快猜出闖進來的這幫人是方言他老婆。聞柔放下一次性牙刷,方言他老婆其中的一個弟弟咬牙切齒沖過來,他咬牙切齒,左耳朵上有一個花生米大小的“栓馬樁”,暫且稱呼他為左栓馬樁吧!左栓馬樁看著聞柔露出的一段潔白、波濤洶涌、溝壑起伏的酥胸時,不由得瞪大眼睛,“咕咚”一聲咽下一口唾沫,右耳長有同樣大小栓馬樁的另一個弟弟,我們也姑且稱他右栓馬樁吧!右栓馬樁推開見色拔不動腿的弟弟,伸長胳膊,一記耳光迅疾如風般抽像聞柔。聞柔低喝一聲:

    “師娘!弄清楚事情真相再動手也不晚!”

    方言他老婆長發散披,眼角紋絡橫生,頂著眼袋兒的大眼睛里怒火燃燒,怒火似乎蔓延到左臉頰上的一顆米粒大小的痦子上,褐色的痦子變成了憤怒的淺紅色,但她看來并沒有失去理智,她抬手阻止了右“栓馬樁”弟弟,冷笑一聲:

    “哼哼,老娘就讓你們死個明白!”

    就這樣,沉睡不醒的方言就被他老婆一頓大耳光抽醒,懵懂而可憐的方言愣怔了好大一會才醒明白了,方言的本來余腫未消的臉頰又被再次蹂躪,再遲鈍的末梢神經在這樣的場合也會快速蘇醒并且敏感起來,只穿著藍色四角內褲的方言挨個看看,沒言語。方言默不作聲的拿過外套,掏出香煙,叼在嘴里一顆。

    方言他老婆抱著肩膀,鼓鼓囊囊的胸起伏著,她遏制著內心的怒火:

    “姓方的!今天你說不清楚,你們兩個誰也別想站著走出這個房間!”

    方言依然不說話。恢復了斗志的左栓馬樁破口大罵一聲:

    狗操地方言,我讓你個小舅子裝逼!

    左栓馬樁一腳狠狠踹在方言胸前!胸膛上印了灰色腳印的方言,被這一腳的強大沖擊力“噗通”一聲摔倒在白色的床單上!方言捂著胸痛苦的咳嗽了幾聲,又坐起身,這一腳仿佛揣在沙袋上,或者樹樁上,方言依然神色不變的點燃香煙,兩個栓馬樁兄弟徹底被方言的無視而激怒,弟兄兩一擁而上,就要暴揍這個惹了禍還死不悔改的姐夫,方言他老婆用眼神阻止兩個弟弟,方言抬頭凝視著老婆,眼神犀利而悠長:

    “你若信得過我,我何必解釋!你若不信我,我說什么都于事無補。”

    方言她老婆怒極反笑,用手指指依然穿著白色浴袍的聞柔說:

    “方言!你讓老娘怎么相信你!”

    方言悠然長嘆,在煙灰缸里摁熄煙蒂,拿起聞柔的衣服,遞給沉默不語的聞柔,驀然回頭,凝視著他老婆:

    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擔!放我徒弟離開!

    聞柔依然沉默不語,接過衣服,拉開衛生間的門,進去換衣服。方言他老婆怒氣爆發:

    “方言!你還有什么資格給老娘提條件!”

    方言摸起茶幾上雪亮的水果刀,攥在手里,雪亮的刀刃就像吐著芯子的毒蛇,毫不猶豫的在左胳膊上用力劃過,鋒利的刀刃劃過方言的肌理,發出“噌”的一聲令人心寒、牙齒泛酸水的聲音,一串血珠咬住雪亮的刀刃,不肯灑落。方言的胳膊露出雪白的肌腱,鮮血涌出,成線,成串,瞬間灑落,方言臉上浮現出殘忍至極的神情:

    “這樣的資格夠不夠?!”

    換完衣服走出衛生間的聞柔看到血流不止的方言,不由的驚叫一聲:

    “師父!”

    聞柔又對方言他老婆說:“師娘!請你相信我!我師父是清白的!他昨天晚上喝的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們根本就什么也沒有發生!”

    方言他老婆依然冷笑:

    “他今天就算把自己一刀刀零碎割死,我也不絕相信他!”

    方言凄涼一笑,對聞柔說:

    “聞柔,何必解釋!這樣的日子生有何歡,死有何懼!你走吧,師父我再無能也會護你周全!”

    方言瞳孔里又開始生成墨黑色的漩渦,墨黑色漩渦又即將聚攏成席卷一切的風暴,他對老婆和兩個“栓馬樁”小舅子說:

    “只要我有一口氣,就絕不允許你們動我徒弟一指頭,有什么就沖我來!”

    還能怎樣呢?

    方言他老婆和兩個“栓馬樁”弟弟只能眼睜睜的目送聞柔離開,看方言那凄然決絕的神色,誰知道他下一分鐘會做出什么樣的瘋狂舉動?!蔫頭八腦的人一旦被徹底激怒,就算一千頭牛,一萬頭馬都會拉不回來,攏不住!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方言和老婆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僵持就僵持吧!兩人本已分居多年,就算吃飯也無法趕在一個飯桌上。他和他老婆都把對方當成了透明人,兩人各自為政,他老婆花自己的錢,做自己和女兒的飯,洗她和女兒的衣服。方言好像除了文字,對什么都失去了興趣。除了文字形成的世界,方言,一無所有。

    方言從一個輕微油膩中年男,閃電般瘦身成了一棵即將枯槁的蘆葦,一棵時常半夜咳嗽醒的、瘦長的蘆葦。醒了的,或者根本沒有睡的方言用手捂著嘴巴,阻止咳嗽的噪聲產生,他手心里最近常常握著一攤刺目的腥紅!看來,他那個左栓馬樁小舅子的一腳,已經傷到了他的肺腑。猩紅就猩紅吧!方言用紙巾擦干凈手心里的血漬,繼續寫字,或者,大睜著雙眼,看著潮水一樣將自己淹沒的黑暗。傷就傷吧,方言無動于衷。內心的傷痛有時超越了肉體千百倍,又能怎樣?

    兩人離婚嗎?換他老婆的說法就是,想得美!拖也得拖死你方言!方言的父親早就在方言兒時因為肺癌過世,方言和老母親相依為命,無姊妹,鮮有親朋。方言勉強上完初中,就開始在這個社會最底層打拼。方言的老婆也是媒人介紹的,那時的方言還在外地打工,一個處的不錯的工友給方言介紹了工友自己的老鄉,一個很淳樸的鄉下女孩。兩人處著處著,覺得應該結婚了,無所謂愛不愛吧!男女雙方如果感覺彼此合適,那就去領證唄!愛情?方言從來都沒奢求過今生今世能得到過那么奢侈的易碎品。在方言看來,愛情在生活中就像一個屁,有也得過,沒有,也得過……

    結婚那年的方言,剛加入省作協。他老婆對他那些視為心頭肉的文字并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那些文字能換來多少實惠,能給自己換來一套化妝品,或者一套時尚服飾那會更好。

    兩個人是從什么時候分居的呢?

    方言扒開不堪回首的記憶,慢慢追尋。應該是從女兒出生那年。那時的方言結束了居無定所的日子,進入了“永盛”上班,靠著自己的拼命努力,他成長成一名出色的,僅次于張兆謙的電焊工。后來方言他老母親病故,方言拼干半生積蓄,外加十年房貸,終于遂了老婆的心愿。房貸如孫悟空扛著的五指山,亦如壓的方言喘不過氣來的五指山。

    方言更用心經營文字,所得的錢,都填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了……

    女兒出生后,方言自覺搬到僅可容人的小房間,方言每天披星戴月的走,又戴月披星的回。方言怕吵醒女兒,打擾老婆休息,只有收拾出那間七八平方的小雜物間,既當臥室,也當工作室。

    女兒開始長大,女兒就像老婆翼下的小雞仔,由老婆護佑著,影響著她的人生觀。女兒的和方言的父女感情只能很無奈的說,輕薄、脆弱的就像一塊透明的玻璃。上高中的女兒哈韓、哈日,而方言最痛恨的正是日韓。女兒放學回家就摸起手機聽著日韓歌曲玩游戲,捧在手里看個天昏地暗,方言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家,女兒頂多喊一聲爸,那些日韓的靡靡之音就像一道鴻溝,橫在兩人之間,無法跨越……

    方言胳膊上的傷口縫了九針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去上班了。房貸要還,日子要過,他不得不得去上班,他別無選擇。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來到車間,迎接方言的,是罰款五百,下崗一周,外加曠工一天的通報。通報是董主任下的。原因是方言不服從管理,不顧大局。方言生死都已看透,哪里又會在意這個啊!他冷笑一聲,抽出經理已經簽了字的通報,撕個粉碎,天女散花般灑了一地,一個念頭并不突兀的在他內心瘋狂滋長,他臉上浮現極度怪異的神情,挑釁的盯著董主任說:

    “我方言當初既能成全你,現在也有辦法毀了你!姓董的!你一定會后悔這次愚蠢的決定!”

    方言扭頭離開辦公室。氣的董主任五官挪位,差點背過氣去……

    董主任把方言上交到綜合辦。他給的定論是:廟小,著不開這尊大神!

    方言就跑到綜合辦,帶來筆記本,在綜合辦主任對面支了個攤,開始噼噼啪啪碼字寫小說……

    董主任事到如今,也被里里外外的事事折騰的焦頭爛額。方言來個扔釘耙兒、撂挑子不伺候他猴哥兒后,他手底下積攢了大量返修!尤其是方言夜班干了半拉的那個設備,換人后出了伸出十個手指都數不完的返修!返修不比別的活兒,技術含量比較高,需要極致的細心和耐心。沒經驗的人只會約返越多,約返越亂。最理想的人選就是張兆謙張大師,可張大師什么人?他豈能看不出這里面的道道?他才不會去趟這下力不討好的渾水!他出工不出力,一天返了五張片子,一復拍,結果以前的缺陷沒消除,又焊進新缺陷,成了二次返修!他就找到董主任,表示沒能力勝任這個高難工作,還是另請高明吧!

    董主任只好請外援,但各車間返修工就一個,自己都扒不出窩子來,你自己的返修工不用,上交了,浪的呆在綜合辦喝茶寫小說,跑來借別個車間的返修工,你讓人家怎么借給你?董主任只好打申請調人,不然節點無法完成,申請轉到趙經理那里,趙經理看了申請不由得勃然大怒!打電話喊來董主任,拍著桌子,指著董主任的鼻子罵的給臭襪子似地:

    “董大柯!這個主任你干了不?!干不了早放屁!有的是人盯著你的位子!你別忘了你這個副科是怎么來的!如果當初不是你徒弟寫文章頂你上去,高層會啰啰你嗎?!如今你倒玩起過河拆橋來了!告訴你董大柯!方言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來龍去脈嗎?!

    董主任被刺激的冷汗淋漓,頭都抬不起來。趙經理弓起食指,輕叩桌面,目光深邃:

    “當官歸當官,做人也不能落人口實!我知道你最近因為車禍心煩意亂,但你也不能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去啊!你有困難自己解決不了就別瘦驢拉硬屎,硬扛著。你提出來,廠里會出面給你解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說白了也沒大意思。何去何從,你自己好好想想。另外再給你提醒一句:別以為方言沒有后臺你就可以隨便拿捏,大集團有你想不到的高層在罩著他!”

    方言又回到了車間。他臉色萎黃,他目光散漫,沒有焦點,他咳聲不止,時常手心里攥著一把猩紅。他一個人拿了返修單,在探傷室里的觀片燈前一坐就是半天。他和董主任現在都視對方如隱形人……

    聞柔在她師父方言崩潰的第二天才來上班。

    那天是禮拜天的下午。按不成文的約定,禮拜天五點下班。方言還是一個人返修,返修那天晚上他和聞柔打底打了半拉的那臺設備。方言今天的派工單任務是六張返修。董主任把這臺設備的返修都算到方言身上,十五張返修,一張一百,一千五。這個月方言別說領工資了,不從家帶著干糧,往廠里拿錢就是好事。方言依然不喜不悲,方言依然目光散漫,沒有焦點的散漫。方言咳聲更勝以往。方言不在把那些越來越多的猩紅攥在手心,他咽下了那些猩紅……

    方言昨天就開始刨除這臺設備的缺陷,十五張返修的缺陷都在蓋面之下的填充層!方言扔下氣刨,拿出手機給技術科科長打電話,技術科周科長說十分鐘到現場。又給董主任打電話,董主任不接電話。方言咳嗽了一聲,關了焊機和氣源,走去辦公室。

    方言推開辦公室的門,董主任正在辦公桌前寫工作量,手機就放在他手邊。兩人天龍蓋地虎、寶塔鎮蛇妖般的對視一眼,統計楊琳在電腦前打字,方言咳了一聲,問楊琳:

    “楊琳,以前的通報呢?”

    楊琳用手指指辦公區的檔案盒,沒有言語。董主任的目光飄過來,停頓了一下,又飄走。

    方言從檔案盒里找出那份通報,對董主任說:

    “事情沒有結果之前,別什么事都算到我頭上!那十五張返修我把缺陷都刨出來了,你過去看看吧!”

    董主任頭都沒抬,手里的筆停頓了一下:

    “我沒空。”

    方言冷笑一聲,又咳嗽了一聲,他感覺嗓子眼兒里甜腥腥的:

    “有人讓你有空!”

    方言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話扭頭就走。

    董主任起身,扔筆,戴上安全帽,“咣當”一聲,將門甩的地動山搖般,趕去車間。如果他再不去,方言這個瘋子肯定會給大集團領導打電話!看來,他還真低估了他這個棄徒了!楊琳扭頭看了董主任的背影一眼,輕嘆一聲,凝視著沒扣筆帽的圓珠筆,圓珠筆就像突然被施加了外力的陀螺,在桌角兀自孤單的旋轉著,旋轉著,無法停歇……

    方言聯合技術科,拿著被處罰的通報和董主任交涉。理虧的董主任怎好掉過頭去再找其他施焊者?!只好硬著頭皮擔下了這次通報罰款。憋了一肚子火的董主任氣沖斗牛,轉身快步離開,他怕晚一秒鐘就會控制不住自己,他想怒吼,他想狂奔,他想揍人,他想殺人放火,董主任走到組對工裝區,摸起大錘,沖著筒體狠狠砸了七八錘!扔下大錘抖著震的酸疼的雙手離開。

    空曠的車間久久回蕩著大錘敲擊筒體過后的震震余音,落日余暉里,房頂的塵埃被震落,在落日余暉里飄飄蕩蕩,蕩蕩飄飄……

    快下班十分,方言焊完了刨除的缺陷,但有一處被燒穿,需要修里口。方言鉆進設備里,發現被燒穿的那處缺陷,在人孔正上方,如果缺陷轉下來的話,他得提前進入,需要外面有人把缺陷位置轉到正下,他才能修磨燒穿位置。以前這個工作是他徒弟聞柔來做,如今聞柔歇班,他需要有人協助他,做完剩余工作。他去辦公室找董主任要人,董主任根本無視他,給他一張又黑又長的大驢臉。方言落寞無比的離開辦公室。車間的員工大都停下手頭里的活,開始打掃衛生,準備早下班。

    方言感覺頭疼無比,耳朵里又響起一千只鳴蟬,一萬只“嗡嗡”作響的蜜蜂,他能感覺到血管里的血液“哏哏”跳動加速,怨念?憤懣?還是絕望?無數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內心瘋長、交織、盤旋、纏繞,然后沖天而起,另方言此時此刻完全崩潰!一泄千里、一泄萬里的崩潰。方言又一次摔了安全帽,吐出所有胸腔里的氣息,“啊!——”的一聲長嘯,內心分崩離析,仿佛失陷于無邊無際的黑暗,他跪在設備前錘打著設備嚎啕大哭,然后一張嘴,一口色彩繽紛的熱血噴射而出,絢爛如三月桃花……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十一

    聞柔歇了一星期班。

    她內心無比焦躁,可她走不出她給自己畫的那個圈。她無法戰勝自己,更無法說服自己。她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師父方言。她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傷的她體無完膚的婚姻,毫不否認的說,她內心深處深深的愛著師父方言。這種讓別人知道了肯定會笑掉大牙的暗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從第一次看到方言的文字,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說開始的。那時的她剛離婚,她急需一種東西來慰藉、洗滌,充實她千孔百瘡的內心,音樂,文字,旅行或者其他。喜愛文學的她選擇了文字。她第一次看到方言的短篇小說《愛,轉眼成殤》時,她的心就被方言的文字所打動,她嘆息,她輾轉反側,輾轉難眠,她感覺,方言寫的就是她。她看了方言所有貼到網絡上的小說,機緣巧合中,她添加了方言好友。從此,她的心又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蘇醒過來,在虛擬世界里,蓬勃著,跳躍著,歡笑著……

    再后來,她知道了方言的工作單位。她想走進方言的現實世界。正好,聞柔的哥哥聞剛就在“富農”集團當副總。一切水到渠成,她以一名占地工的身份,經過培訓進入“永盛”,她搖身一變,成為了方言的徒弟。一年以后,她還是學徒,她不想出徒,她就愿意呆在方言身邊。她才不管工資多少呢,她不靠工資生活。她是有著恐怖后臺的妖精啊!

    自從那天后,方言就消失在虛擬世界里,微信關閉,扣扣關閉,微博關閉,所有的鏈接都變成空白,一片雪白茫茫的空白,他從來就沒出現過的空白,這片空白讓聞柔無限恐慌,無邊無際的恐慌,上不著天,下不挨地的恐慌……聞柔不敢打方言的電話,她不敢面對那個一腔孤勇的男人,不敢面對那個被生活折磨的生不如死、已接近崩潰邊緣的男人,他曾給她說起過,他是一個沒有愛的人,除了一腔孤勇,除了文字世界,他再這個世界,一無所有。當時聞柔的心就一下下,一陣陣的疼痛,不可抑制。她終于鼓起勇氣,回他一句:你還有我。他卻什么都沒說,對話框是一片空白……

    聞柔被折磨的形銷骨立。她就算做夢都忘不了方言她老婆的冷漠,和方言凄涼、決絕的目光,還有他的呼喚:聞柔,聞柔,聞柔……

    方言站在懸崖之上。

    身后是濃的化不開的霧,黑色的霧,白色的霧,在他身后糾纏、交織,卻無法融融到一起。看不清他的眼神和神情,卻能聽到遠遠傳來的呼喚:聞柔……

    方言伸展開胳膊,風吹動他的頭發,穿過他的胳膊,就像穿過他的羽翼,他的胳膊真的變成了翅膀,羽翼雪亮的翅膀,在風里呼啦啦響,方言沖天而起,飛躍下懸崖,飛進無邊無際的,黑白交織的濃霧,消失不見……

    “方言——”聞柔撕心裂肺的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聞柔擦擦額頭上的冷汗,急劇喘息著,她再也無法入睡,她眼淚濺落下來,就像晶晶亮的露珠,打濕夜無邊的黑暗,她想起剛才的夢境,內心被無邊的恐懼占據,她把被角緊緊咬在嘴里,痛苦的呻吟著:

    方言……


    十二

    今天大霧,聞柔趕到車間時,剛好點名。聞柔看到眼前的方言時,心疼欲裂:這哪還是以前那個方言!方言和她對視一眼,表情怪異,笑非笑,哭非哭,聞柔嘴唇動動,卻什么也沒說出。成團成團的濃霧就像潮水一樣,涌進車間。

    方言和聞柔的派工單任務是吊裝設備上平板車,倒運進探傷室探傷。聞柔駕駛行車,方言拉設吊帶進行吊裝作業。

    霧依然不知疲倦的侵襲進車間,仿佛要吞沒整個車間。車間里到處是乳白色的霧,冷冽的霧,觸手可及的霧,觸之即潰的霧。聞柔又想起那個夢境,那個夢境里的霧,以及長了翅翼的方言……

    行車就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設備剛起吊,不上不下。聞柔趕緊拿過對講機呼喚方言:

    “師父,行車壞了!”

    方言空洞的聲音伴著“嗤嗤啦啦”的雜音傳來:

    “收到!聞柔你下來監護,我上去修行車!”

    聞柔拉下行車總電閘。掛上“行車維修,嚴謹合閘!”的牌子。她抬頭看向三十米高空的橋式行車,濃霧涌動,升騰,向更高空間攀爬……

    聞柔突然看到方言站立在行車平臺邊緣,他仿佛俯瞰終生的君王,心懷慈悲的君王。他伸展開胳膊,就像《泰坦尼克號》里的杰克,站立在船頭一樣,但他的胳膊并沒有長出雪亮亮、呼啦啦作響的翅翼,他也沒有露絲,也沒有撩起他頭發的風,只有絲絲縷縷、糾纏不休的霧,企圖擁抱他的霧。

    對講機傳來方言的聲音,遙遠的仿佛遠在天邊:

    “聞柔——”

    聞柔又想起夢境,驚叫一聲,扔掉對講機跑過去:

    “師父!方言!不要……”

    只見方言跨過行車的護欄,他一揮胳膊,一疊雪白的紙張在濃霧里盛開,綻放,瞬間飄落,方言就像一只大鳥一樣,滑翔進三十米高空,濃霧奔涌而來,似乎要托舉起他——

    一聲沉悶的聲音過后,不是方言的方言塵埃落定。

    聞柔跪在方言遺體前嚎啕大哭,那些紙張就像方言雪亮亮的羽毛,遲到的羽毛,片片跌落,覆蓋住他的臉,覆蓋住他睜著的眼睛……

    車間瞬間安靜下來,喧囂瞬間而去,只剩下聞柔的哭聲,以及,奔騰不息,不肯離去的霧……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十三

    方言離去。

    生活依然在繼續,不會為誰而多停頓一秒。“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董主任變成了拎著漆桶刷漆的老董。他被一擼到底。就像方言那時所說:既能成全你,也能拉你下馬。只是,方言付出的代價太過血腥,太過慘烈……

    方言死后被葬在鳳城北郊的“萬人村”。一片野草叢生,桑柳遍地的荒野。那里布滿大大小小的墳頭,新鮮的,陳舊的墳頭。方言的墳頭也靜臥其中,土壤新鮮,墳頭紙年在風里呼啦啦翻飛。年輕時候的方言一臉安靜的拓印在石碑上,他眼神浩浩蕩蕩,悠悠長長的看著聞柔送給他的一束藍色的“車前菊”……

    董主任卸任后,主任一直空著,由調度室主任大老江暫代。聞柔請了長假,她開始整理方言的遺稿,她想為他出版一本文集。這也是他生前的最大的愿望。

    張兆謙和秋歌經過這半年多的朝夕相處,內心有了別樣的情愫,兩人越來越有默契感,秋歌付出了很多,同樣收獲滿滿,不

    僅長了三級主體工資,還享受副科級待遇,這真是一步登天啊!這在整個集團來說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秋歌現在的工資和張兆謙平分秋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張兆謙不知因為什么沉默了很多,這有點讓秋歌惶恐不安,秋歌怕張兆謙的女朋友因為自己和師父鬧別扭。

    怕鬼來鬼,李雨霏還真是因為秋歌的緣故正和張兆謙鬧散伙。

    秋歌正和張兆謙用高頻焊鈦材筒體縱縫。張兆謙在前面焊,春歌在后面用保護罩緊跟著保護,兩人腦袋挨著腦袋,就像聚在一起低語輕喃一樣。

    這時“啪啪”的鼓掌聲驚動了兩人,張兆謙甚至沒有進行息弧就收回了焊槍,秋歌忙迅速跟進,將保護罩扣在焊縫息弧處進行氬氣保護。秋歌扭頭一看,原來是冷著臉的李雨霏。

    李雨霏眼神帶著無限的寒涼和慍怒,冷笑著說:“張兆謙!我說你怎么突然鬧著要和我分手呢!原來你有了新歡啊!你費盡心機培養了一個狀元徒弟只是為了自己享用!不錯,不錯!”張兆謙腦門上青筋暴突,眼神冰冷的可怕:他從脖子上一把拽下心形玉墜用力摔在李雨霏身上:“李雨霏!你是在作死!我們,結束了!”張兆謙轉身離開。

    李雨霏蹲下身軀,抱著膝蓋,看著摔碎的玉墜沉默不語,眼淚跌落,就像突然間開放在水泥地板上的花,傷感瞬間逆流成河……

    秋歌內心極度不安,手足無措的看著李雨霏,秋歌走過去輕聲對李雨霏說:“雨菲姐,我還沒有對象了,你錯怪我師傅了!”李雨霏騰的站起身,目光冰冷刺骨:“袁秋歌!你這個心機婊,快滾!我不想看到你!”秋歌氣的哭著跑出車間……

    張兆謙墮落下去,每天不在像斗不敗的小公雞,他不再去公司的草坪踢球了,人變得沉默了很多,胡子不刮,頭發不理。一天到晚都說不上幾句話,秋歌好幾次想和張兆謙談談,都被他拒絕:“我們分手和你無關,你什么都不必多說。”她現在的心里,滿滿都是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自己朝夕相處的師父……

    快下班時,張兆謙對打掃衛生的秋歌說:“晚上我們去吃飯吧!”秋歌想到李雨霏冰冷刺骨的眼神,本想拒絕,但卻鬼使神差的點點頭,張兆謙轉身離開:“我在廠門口等你。”春歌愣怔起來,有一個聲音在她心里大叫:袁秋歌!你是一個賤女孩兒!天底下最賤最賤的女孩兒……

    秋歌磨蹭到最后才走出車間。

    冬天的夜來的特別早,路燈亮起來。凌厲的寒風呼嘯而過,銀杏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發出一種尖銳的哨音,凌亂了清冷燈影。張兆謙靠在摩托車上,眼神散漫而沒有焦點。秋歌想起,張兆謙曾經在此無數次等待李雨霏,如今,他的摩托車后座上,卻換成了自己……

    她的心亂起來,張兆謙打著火,等著春歌,秋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跨坐在摩托車后座上,兩手緊緊抓住摩托車冰冷的支架,這時,李雨霏突然鬼魅般從黑暗處出現,她冷冷的凝視著張兆謙和秋歌,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他們早就被李雨霏用目光殺死一千次一萬次了!李雨霏聲音沙啞,目光冷冽,透人心肺:“張兆謙!你睡了老娘三年,就想這樣算了嗎?你記住!我一定會讓你墜入地獄!”張兆謙戴上頭盔,打著火,聲音就像來自遙遠的地方:“李雨霏,這都是你自找的!別怪我絕情!”張兆謙一加油門,摩托車轟鳴一聲逃離此地……

    秋歌怎么也忘不掉李雨霏幽怨而絕望的眼神,那目光就像一柄利劍,在無數個深夜,刺穿秋歌的夢,讓秋歌在夢中驚恐萬狀的尖叫著驚醒。

    秋歌不可救藥的愛上了張兆謙……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十四

    富農集團高層決定不拘一格從基層選用人才,可以推薦人才,也可以毛遂自薦,補上零部件焊接車間主任的空缺。這次選拔以演講比賽的形式展現自己的管理亮點。張兆謙報了名。春歌幫著劉兆鵬準備演講比賽的資料。

    張兆謙有點事早回家了,秋歌就加了會班,秋歌出了車間,看看手機已經是九點半了。

    走到辦公樓前,秋歌看到妖艷的王秘書摟著姨夫李副總的胳膊出了樓梯口。三人尷尬相遇,王秘書都忘了松開摟著李副總的胳膊,李副總并沒有驚慌失措,看了秋歌一眼和王秘書轉身離開。

    秋歌回去給張兆謙說了,張兆謙一笑:“秋歌,這次的主任競選非我莫屬了!”秋歌一副不理解的表情說:“為什么?咱又沒錢送禮。”張兆謙摟住秋歌神秘兮兮的說:“那你就拭目以待吧!”因為張兆謙知道,李副總要堵住春歌的嘴,就要給春歌一個甜棗吃,這個甜棗,就是自己要競爭的車間主任……

    最終結果果然如張兆謙所料。他終于如愿以償的成為了組焊成型三車間的車間主任,從技術骨干變成了管理者,享受副科級待遇,不過有三個月的試用期,過了試用期,張兆謙才能把這塊肥肉穩妥的吃進肚子里,現在這年代,一口咽不到肚子里就不是自己的……

    次年,張兆謙榮升正科。一年之內由副科升正科,這在整個集團都不多見,可見集團現在是求賢若渴。張兆謙是春風得意啊,就算夜里做夢也會笑醒,老天對他可真不薄!

    可李雨霏對張兆謙卻恨之入骨!一心要把他踩在腳底,并狠狠捻幾腳。

    機會,還是被李雨霏等到。

    李雨霏中午去公司門口餐館吃午飯,正遇到公司里的客戶。他們為公司外協提供有色金屬的封頭、鍛管等制品。那兩個業務員正好認識李雨霏,就熱情的過來給李雨霏打招呼。兩人皆是一副愁眉苦臉地表情,李雨霏心細如發,就詢問二人,二人搖頭嘆息一聲:“唉,李姐,別提了!我們出現了競爭對手!今年的合同都不一定能續簽,李姐,你幫我們出個主意唄!”李雨霏知道,他們所供貨的是零部件焊接二車間,車間主任正是剛提拔的張兆謙。李雨霏內心一動!但她還是不露生色的說:“這年頭還有空手套白狼的事嗎?”二人恍然大悟,拍著腦袋說:“對啊!多謝李姐提醒。我們這就給張主任意思意思。”兩人拿出手機通過微信給張兆謙轉賬了一萬塊錢。這一切都被李雨霏神不知鬼不覺的用手機拍了下來,李雨霏心里冷笑一聲,利字當頭,張兆謙!你死定了……

    李雨霏直接將圖片發給了集團董事長,董事長看了勃然大怒,責成集團監察處用最快速度調查此案,所涉案人員要嚴懲不貸!當天,集團監察處就來調查張兆謙,拔起蘿卜帶起泥,這件事引發了了集團高層的動蕩!所有涉案人員,不管職務高低,一律解除勞動合同!

    張兆謙就這樣被一棍子打到解放前。

    昔日春風得意的張兆謙徹底懵了,就像被突然間抽走了脊梁骨……

    就這樣,張兆謙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公司。他好不甘心吶!他摟著秋歌哭的像個孩子,秋歌看著張兆謙哭泣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說:“要不,我去找姨夫想想辦法?”張兆謙擦擦淚水:“只有姨夫能救我了!秋歌,你快去找姨夫!”

    在李副總辦公室,秋歌不知道該怎樣開口,李副總表情冷淡,頭也不抬的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李副總放下手中的筆,看了一眼秋歌說:“秋歌,回去吧!誰都救不了張兆謙!這是自己給自己挖的坑,你們真就缺那一萬塊錢啊!你知道是誰舉報的他嗎?”秋歌瞬間想起李雨霏幽怨冰冷的目光,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李副總停頓了一下,拿起辦公桌上的軟包中華,抽出一顆香煙,點燃,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霧,看了一眼春歌說:“是李雨霏向董事長實名舉報!”春歌長張張嘴,欲言又止,咽下想要說的話,李副總豈能猜不透春歌心里所想,目光冰冷的掃了一眼春歌:“你回去吧!我一會還要去集團開會。”秋歌無奈的嘆息一聲,起身說:“姨夫,那我走了。”李副總戴上老花鏡,沖秋歌揮揮手。

    李副總皺起眉毛,用手中的簽字筆輕輕叩擊著桌面,突然目光犀利的說:“小王,拿過十七號文來!”王秘書答應了一聲,拿著十七號文走過來,翻到李副總需要簽字的那一頁,輕輕放在李副總跟前。李副總在十七號文上龍飛鳳舞的簽上自己的名字:“發送各車間各科室,執行十七號文!”說罷轉身離開辦公室……

    十七號文是集團最近擬的文件。內容是清退各個分公司的臨時工。其他副總已經簽了名字,但李副總一直壓著這個文件,他一旦簽上自己的名字,秋歌就只有離開“永盛”有色金屬公司了,李副總看透了秋歌剛才未說出口的話,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威脅到自己,誰都不可以!

    張兆謙和秋歌先后離開了永盛有色金屬制作公司。其實,十七號文早就是秘而不宣的存在,大部分人都知道要清退臨時工了,不管你多優秀,有多大能耐,人家就要清退你,誰讓你是臨時工來著?就像有人取笑秋歌一樣:人家是有后臺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沒后臺的妖精都被打死了。到袁秋歌這兒恰恰相反:有后臺的妖精卻被自己的后臺打死了……

    袁秋歌何其心酸啊!

    這一切都成了泡影,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喧嘩如煙花般的夢……

    如煙花般的夢……

    秋歌和張兆謙離開不久,李副總就出事了,他栽倒王秘書手里。妖嬈冷艷的王秘書是李副總的小三,這在公司早就是不傳之密。王秘書早晚要嫁人的,可李副總不想放手,王秘書早就掌握了李副總的各種把柄,抖出其中一件,就足夠李副總去西大獄思考人生。當然,李副總也知道王秘書掌握了要自己命的證據,李副總要毀滅了這些證據,只有死人才能不再開口說話,不再威脅他。

    他一心要王秘書死。

    死里逃生的王秘書把李副總所有資料都捅了出去。李副總涉嫌殺人未遂,被警方帶走,看來,李副總的后半生要在西大獄度過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十五

    零部件組焊二車間的主任位置又空起來。如今的零部件組焊二車間元氣大傷,死了個返修工方言,走了張兆謙和他徒弟袁秋歌,剩下的工人是老弱病殘,難成氣候。誰也不敢也不愿來惹這身騷。有人瘋傳:公司將會把二車間解散,充實到其他兩個車間去,二車間一時人人自危。

    但,二車間的新主任很快走馬上任,打破了人心惶惶的傳言。

    二車間的新主任,正是方言的徒弟聞柔。聞柔終于替早亡的師父完成了心愿:她整理完善了師父的遺作,并出版發行。她把書送給方言他老婆和女兒每人一本,所得收益都存在方言他女兒名下,預存。如果他女兒考不上大學,人生沒有改觀的話,這筆錢將會轉入慈善事業。

    聞柔不想零部件二車間被拆散,這里留有她和方言最難忘卻的記憶。既然想挽救二車間,那她只有充當救世主的角色。她找到了趙經理……

    上任后的聞柔首先廢除了加班制,這也是她和趙主任的約定之一。只要按時完成節點,別說不加班了,就算歇禮拜天也非難事。何必加班加點,勞神傷體?弄的怨聲載道,民不聊生?趙經理因為方言墜亡事故,著實消沉了一段時間,他也不想公司這樣死水一潭下去,他也想變革,但,指望著這幾個老油子改革,比登天還難。山窮水盡之時,聞柔突然銳意殺出,她找上門來,談了自己的獨特見解,給了趙經理眼前一亮的感覺,趙經理知道聞柔的背后是集團聞副總,不擔心她搞砸了沒人替她收拾爛攤子,作為一個試點,他更愿意傾力一試……


    十六

    月夜。

    月光如瀑。

    鳳城北郊“萬人村”寂寥而寧靜。大大小小的墳頭就像航行在無盡歲月里的一艘船,一半沉默在黑暗的土地里,一半漂浮在斑駁的月光里。

    聞柔將吸了一口的“紅將”插在方言碑前。方言依然在明亮的月光里微笑。聞柔打開一聽啤酒,緩緩倒在方言墓前,煙是方言喜歡吸的煙,酒是方言喜歡喝的酒,可是斯人已逝,聞柔伸出手指撫摸方言冰涼的笑容,聞柔輕嘆一聲,轉身離去。

    聞柔身后的月光白亮,就像突然間下了雪……


    556

    瀏覽量:

    永盛有色金屬制作公司作為省內知名企業,在其光鮮亮麗的背后存在著各種弊端。各級領導心浮氣躁,為了產值,為了工期不惜透支員工健康,加班加點成為通往高層功成名就的通行證。本篇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描寫了車間里兩對師徒的情感糾葛,以及他們熱心于本職工作的一幕幕情景。盡管他們技能卓越,卻終于抵不過上級領導的暗箱操作,以及舊日情人的猛烈報復,一個離世,兩個離職,在公司生死存亡的重重危機下,唯一的徒弟聞柔臨危受命,守護和完成師傅未竟的心愿。

    全部評論()

    更多資訊內容請關注工業文學官方微信公眾號

    亚洲国产人在线播放首页-国产乱色伦影片在线观看下-国产成人午夜福利r在线观看-精品视频国产狼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