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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無人區旗語

    作者:馬立軍


    我為什么就離不開地質勘探隊啊,這是命運的神秘之處,也是命運的不可知!

    這么多年,我試圖一次次地遠離,然而卻又一次次地靠近!

    ——題 記

      

    外界評說我們,多用“苦”與“累”等詞匯。可我從沒聽說搞勘探的人,有說自己苦和累的。在勘探者這兒,戈壁、大漠、草原、沼澤、風餐、露宿、前行……這一切,皆是一個整體。對我們來說,工作與生活是統一的。辦公與帳篷是統一的。黑夜與白天是統一的。險峰與風光是統一的。星空與夢境是統一的。月光與琴聲是統一的。人與環境是統一的。身與心是統一的。我們的常用詞匯是二維、三維、工地、布線、放炮、炸藥、雷管、儀器、水、帶飯、電臺、對講機、收線、搬家、行駛……

    我們勘探,我們尋找,我們蓬頭垢面,我們身上沾滿塵土與泥巴。我們就這樣一天天地從青年到中年。我們是職業勘探者,我們與白云同行,與風雨同行,與江河同行,與大雁同行,與駿馬同行,與狼群同行,與黃沙同行,與勁風同行——

    人類應該怎樣與天地對話?現在,無人區在前,勘探者在前,我緊隨其中。向前,我們發現了那么多的油田、天然氣田,但我們絕不會因此停下腳步。

    我們的使命就是在路上。

    引領一個夢

    他叫楊東新。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他就和我在一個勘探隊。后來我到了勘探大隊,我是大隊團委書記,他是SGC2107勘探隊的放線班長、團支部書記。

    青春在伸延,人生在分叉。再后來,我離開了勘探系統,楊東新調到了SGC2107勘探隊,先是任隊長,后又任黨支部書記。

    多少次,勘探隊那近百臺車輛,仿佛不是遷徙而來,而是像雅丹地貌一樣從戈壁灘上凸起而來,像大太陽瞬間就從地平線上升起,又仿佛沙漠里常見的海市蜃樓。而他,擔當著這個號稱“石油吉普賽”勘探部落、現代部落的領頭人,是責任,也是幸福。

    去年夏天,SGC2107勘探隊接手海拔3100米之上的青海大柴旦三維勘探項目。工區地貌極端復雜,從北到南,依次是雪山、沼澤、草原、戈壁、湖泊、沙漠。因為勘探難度大,這兒一直是我國石油勘探的一個空白區。施工剛開始時,各種難題一股腦地涌了上來。夜里睡不著,楊東新就悄悄披衣來到駐地大院后面,坐在空蕩蕩的戈壁灘上看星星,望月亮。如果坐不住了,就走。在戈壁灘上漫無目的地走。他說,往往是這樣望著、走著,心就靜了,思路就有了,辦法也有了。

    青海大柴旦三維勘探項目結束后,楊東新回山東休整了不到一個月,又馬不停蹄,率隊越過阿爾金山,西進來到新疆東部哈密大戈壁上的二維勘探項目工區。哈密大戈壁是典型的無人區。隊伍施工分散,探區地盤又大,這都增加了管理難度。他說,一切還好,在SGC2107勘探隊,他有一個好搭檔。隊長王磊1986年出生,別看年齡不大,卻是一個有著豐富勘探現場管理經驗的勘探專家。

    整個施工期,楊東新與王磊一個宿舍。我就住在離他們不遠的HSE監督宿舍。有時,都零點多了,還能聽到他倆商談工作。

    楊東新還有一個特點,也是愛好,就是喜歡寫詩詞。工作再忙,他也能抽出時間寫幾首。他不僅自己寫,也鼓勵隊上的員工寫。我發現,好多卡車駕駛室里,都有一到兩本詩歌集。他說,“我們不僅要爭當征高原、戰無人區的鋼鐵勘探隊,也要爭當有詩情、有夢境的詩意勘探隊。”

    屈指算來,楊東新已在勘探一線工作了30年。他的勘探生涯,超越了苦難,超越了疲憊,真實卻又看似虛幻。在我看來,他的勘探領地,大致約等于西部戈壁大漠的寬度和長度。

    一年又一年,施工質量,優。生產安全,優。環境保護,優。施工速度,優……

    這個楊東新,似乎不是在帶隊伍,而是在創造一個奇跡,一個夢。

    帶著帳篷走進九級大風

    克拉瑪依北部數百里寬的低丘戈壁,是有名的特大風口。早晨見到楊東新,他說,這幾天他一直睡不著覺,九級大風說來就來,只要一起大風,就緊張地要命。他緊張,是因為當時正是勘探施工的關鍵時期,大風一來,地面上的采集設備不是刮跑,就是刮歪。如此一來,隊上施工只好中斷。

    一大早,楊東新對我說,這些天他心里一直沒底,要是大風再這么三天兩頭地刮,可就真吃不消了。停工一天,不說別的,光人工成本就得白白消耗十多萬元。所以他打算晚上不回駐地,就住在工地上。我說可以,這沒問題。在駐地食堂匆匆吃了點早飯,我們開始帶上帳篷出發。

    等趕到工地,九級大風還在刮。測線上有好幾個小型帳篷,都被大風刮跑了。而班線二班的一頂小帳篷,工人們盡管追了回來,卻爛得不能住了。楊東新說,我們這個帳篷先給他們住吧。司機爬上車廂,他也爬上車廂,把帳篷扔了下來。然而,要想在九級大風中扎帳篷,不僅是技術活,更是重體力活。在場的七八個人全部上手,有的用手按住鐵架,有的用腳蹬著鐵架,有的去扯帳篷,有的搬來石頭壓帳篷角。可是,石頭的重量不夠,根本壓不住帳篷。這時,大伙就揮動鐵锨,裝糧食一樣往口袋里裝土。然后,再把滿口袋土,壓在帳篷邊沿。大伙七手八腳,忙活了半個多小時,才將帳篷扎好、扎牢。

    下午時分,楊東新用電臺通知隊上,又捎來了一頂帳篷。風或許刮得有些累了,似乎小了一點兒,不過也依然有七八級。把帳篷卸下車,大伙兒又是一陣忙,才將帳篷支起。帳篷里面盡管還算寬敞,我卻依然直不起腰。當即,我們搭了三張地鋪,我在左邊,電視臺的虎子在右邊,楊東新在最里面。楊東新把一個紙箱子往地鋪前一放,鋪上一張牛皮紙,再把電臺往上一擱,一個前線指揮中心,一個辦公場所,就成了。

    白天,盡管有大風,但畢竟是盛夏七月,并不覺得怎么冷。可天一黑,就越來越冷了,到了半夜,蓋一床棉被根本不管用,我就又加了一床。就這樣,背上依然感覺特別涼。一時睡不著,就拿出手機看,可手機上啥信號也沒有,想發個短信,都發不出去。還是覺得無聊,就擺弄前幾天新撿的一塊戈壁石。邊把玩戈壁石,邊想,這世界也真是奇妙。昨天,我在駐地,手機能夠上網,在朋友圈里看見內地省份的朋友都在感慨身邊如坐蒸籠的酷暑高溫,可在這遠離塵世的西部邊地無人區之夜,可謂涼爽至極,需要蓋著棉被才行。

    而楊東新的“指揮桌”上,電臺一直響著。他不時拿起話筒,調度著現場的施工。就這樣,在電臺聲中,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我醒來,楊東新的地鋪,已經空了,電臺也不在。再看帳篷外,唯一啟明星高懸空中。后來才知道,楊東新不到凌晨五點就起床,到儀器車上看資料去了。

    還好,早上喝了一大碗熱粥,又吃了個熱饃饃,身體終于暖和過來。到了上午時分,風也停了。工人們開玩笑說,“你們就是牛,你們帶著帳篷這一來,把九級大風都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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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中的路

    “沒有什么能阻攔我們!”

    “放心,這都算不了什么,咱這卡車在國內是最好的了!”

    他手握德國產奔馳卡車的方向盤,說得那么堅定,那么自信。他叫燕傳建,一個“80后”,在SGC2107勘探隊任職第二排列長。

    他正在給勘探隊探路。而我,只是搭他的卡車回勘探隊駐地。

    每走幾公里,他就跳下車查看地形及沙丘的硬度,然后回到駕駛室,把自己看到的寫在記錄簿上。

    他說,這勘探測線南北長有70多公里,必須盡快查明測線附近的地貌地形,這樣,天黑放炮施工時,他就可通過電臺告訴每輛車該向哪個方向走,該沿著他的哪道車轍行駛。

    我們邊行駛邊聊天。他的家在山東廣饒。可談起家鄉,他并不在意。

    “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鄉。”

    對他來說,“家鄉”這個概念是不確切的,他甚至沒有鄉思、鄉愁。他把四海天地,都認作家鄉,也就沒了狹義上的家鄉。

    談到美國換了總統,談到城市里的房價什么的,他一概不關心。但是,當把話題轉到西部大漠、轉到勘探探區、轉到施工進度上來,他對每條測線、每個數據的熟悉與敏感度,幾乎不亞于一臺最新計算機的存儲與速度。

    這個強烈的反差,讓我震驚。或許正是勘探,簡化了他的世界,也簡化了他的生活。他是那么地專注。他,連同他的卡車,仿佛不是來自遙遠的山東,而是從沙漠里突然冒出來的。

    我數了數他車內的物件:棉大衣,暖水瓶,電臺,對講機話筒,工作記錄簿,裝在方便袋里的馕餅,一本厚厚的唐宋詩詞選,再就是拴在工作記錄簿上的一支圓珠筆。

    這就是他的所有。而他當時要做的,就是探路,探路——

    不知不覺,卡車陷在一個盆地中。三面都是沙山。而天色已是黃昏,視野有些模糊。我看到一片片神秘霧氣,仿佛若隱若現的神靈,也許是靈魂。這讓我有點緊張。他加大馬力,沿著差不多是45度的陡坡沖上了山。向下一看,車輪前即是幾十米深的懸崖。我的腦袋在發蒙。他懸崖勒馬一樣停住車,沿著陡坡倒車,這讓身體的重積在了后背,感覺人已仰空。我右手緊抓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倒車至山腳,他加大馬力沖上另一個山頂。又是懸崖,再倒車退下。直至第四次沖上山頂,才找到可以行駛的山坡。

    再向前,夜越來越黑。放眼四望,沒有車轍,更無路,偌大的沙漠似乎只有這一輛卡車。而大量的地質數據告訴我們,這地方是由1.5億年前的湖泊沉積而成的。也可以這樣說,1.5億年以來,這兒就從來沒有人涉足,當然更不會有車輛來過。

    我們的卡車,仿佛不是行駛在大漠,而是行駛在人類歷史與生命的空白地帶,行駛在可能并不存在的時間之內。

    他左轉右拐。他右拐左轉。他連地圖也不看一眼,完全是憑著個人感覺在行駛。他讓我驚嘆,怎么有這么好的方向感。

    “再有一個小時,也就是晚上8點,我們肯定能駛出沙漠,肯定能趕到勘探隊駐地吃上熱乎飯,也能洗洗臉了。”

    是啊,再有一個小時,將是多么美好的生活。他已在車上啃了兩天的馕餅。

    他在加速行駛。不過,在我看來,仿佛不是他在加速,而是即將到來的熱飯菜、洗臉水,引誘著卡車在加速……

    迷路魔鬼城

    “都行駛了兩個多小時,我們怎么又回來了?”

    “又回來了?”

    “是的,有點麻煩,按說,現在我們應該駛出了魔鬼城才對,可現在,只是轉了一個大圈——又繞回來了!”他右手拍著腦袋。

    “這天不亮,看上去到處都是路啊!”他跳下卡車,查看車轍。他熟知勘探隊每個哥們兒的脾性,也熟知每臺設備每輛卡車的脾性,當即斷定,左邊是隊長王磊的車轍,右邊是排列司機周擁軍的車轍。而中間的兩道車轍,卻都像是自己昨天才軋的。他不知該走哪條車轍了。

    攤開勘探區地圖,查看了半天,也沒找到方向。他再次跳下車,仔細辨認著什么。那樣子,就像一個青年學生在一道立體幾何題前,試圖找到里面的答案。突然間,他抬起頭沖我笑,“應該就是這道車轍,我昨天是空車行駛,沒有載重,這條淺車轍應該是我留下的。”

    難道只有沿著自己的車轍,才能找到向前的路?在我看來,那車轍已不再是壓痕,而是勘探的記憶、沙漠的記憶。發動卡車,我們沿著淺車轍繼續向前。這魔鬼城,是哈密南湖大戈壁北部的一片雅丹地貌,也是比較兇險的無人區。在這寒冷的冬季,很少有人敢在此涉足。就是鳥兒,也不敢往這兒飛。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魔鬼城南部的南湖大戈壁勘探測線。

    拐了一個彎,車轍突然消失了。我們陷入一個個陡峭小山包的包圍之中。

    “怎么辦,需要看一下地圖嗎?”

    “不用,現在不跟著車轍也行,”他手指東南角的一個沙山,“你看到了嗎,那沙山不算太高,我們的車應該能拱上去。”他又跳下了車,給四個輪胎挨個兒放了些氣。他說,過沙山,輪胎的氣不能太足。放完了氣,他加大馬力向前拱。

    “說實話,要不是你在車上,我還真有點兒害怕!”

    “你都是老隊員了,也怕啊?”其實,我比他更怕。我在勘探途中,見過太多的生命,見過試圖擋住勘探車輪的一朵朵小野菊,也見過太多風干的白骨。當然了,一個人既然選擇勘探,就只能像大風一樣,呼啦啦前行。

    魔鬼城的山包,大都高達十幾層樓高,白天看上去,可能會說這個像駱駝,那個像寶塔什么的,可在這黑黢黢、藍幽幽的凌晨,一個個小山包影影綽綽,看上去像極了魔鬼。

    “你看,東邊的天際已有些亮光,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沒事,我們現在已經繞了出來,徑直向南,就會遇到測線。”他恢復了自信。其實,對勘探者來說,盡管特別害怕迷路,卻又在年復一年的勘探生活中習慣了迷路,甚至是迷失。也是因為迷路,才找到了一個又一個出口。

    又行十幾公里,電臺響了——“劉輝,劉輝,你在哪兒,請回答。”對了,他的名字叫劉輝,在SGC2107勘探隊司職第一排列長。

    “我是劉輝,請講——講——”他把話筒放到耳邊,“我們現在測線北端,應該離樁號很近了。”

    “不要動了,你停下車等著,我把測線上的設備裝你車上。”這是話筒那頭的聲音。

    他放下話筒,一轉方向,把卡車開到了沙山頂上。“就這兒了,我們在這兒等排列車過來。”他看上去如釋重負,滿是浮塵的臉,有了光澤。

    再看時間,馬上就要9點。太陽正從地平線上緩緩上升。我們攤開方便袋,開始吃早餐。別看氣溫只有-11℃,可緩緩上升的太陽,還是讓我感到了生命的暖。

    電臺又響了。他一手拿油餅,一手舉著話筒喊話。這時的他,不再是迷路者,而是戈壁大漠里醒來的王。他在指揮勘探排列線的布放、搬遷……

    太陽的光線越來越強,我似乎都能聽到光線穿透云層的聲音。光線穿過車玻璃,停在了我們身上。新的一天,就這樣從我們身邊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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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瑪依野花谷

    克拉瑪依北,扎伊爾山中。走著走著,遇到一條特別狹窄的山谷,也可叫做山溝。谷底只有一米左右寬,除了各式各樣的沖積石頭,就是大朵大朵的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野花的莖特別高,比最高的石頭還高。

    我當時就想,花高,應是緣于谷深。它們只有往高里長,才夠得著那稀少的陽光。

    沒走多遠,發現了一塊蘋果大小的圓石頭。石頭的紋理特別有意思,有點兒像亞歐大陸,其中一條線,特別像中國海岸線。我很欣喜,覺得它就是一個微型的地球,一塊地球石,就撿了起來。

    沿著谷底繼續向前,走了一會兒,沖積石頭少了,野花卻多了起來。花色多為粉紅或黃,樸素又嬌艷,花型大如荷花。此情此景,讓我心生疑惑:整座扎伊爾山,是無人區,方圓數百里,寸草不生,全是黑而尖銳的大小礫石塊,可這狹窄的山谷中,居然藏著一棵挨一棵的大朵野花。

    這真是不可思議。這山谷怎么聚集了如此多的野花?如此多的野花又為何如此高冷、如此妖艷?再就是,尋常山野中的花,總是開得很努力,可它們,卻開得特別淡然。……當時,我居然突然憶起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越往里走,野花越多,似有一位花之神,引誘著我步步深入。都差不多走了一公里了,大朵的野花依然一棵挨一棵。

    山谷畢竟孤寂至極,越往里,寒氣也越重。隱約間,有薄霧在繚繞。我就順著山谷,七轉八拐,忽高忽低地走。越向前,越像是進了一個迷宮。總覺得,不是我在走,而是大朵大朵的野花領著我走。——走著走著,時間和空間,仿佛都沒了,只剩下野花,只剩下逼人的寒氣。

    我心里想,如此多的野花,藏在這遠離人間和俗世的荒山無人區,肯定不會是無緣無故的。我堅信,花如人,每一朵野花都有自己的使命,都是整個山谷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或許,它們是厭倦了俗世生活的花中隱士……。

    我就這樣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向里走。自我感覺也怪異起來,就仿佛走在金庸武俠小說中的某條神秘山谷,仿佛馬上就要觸及藏在山谷中的某個秘密機關。可這時的寒氣,更重了,望去,空氣似乎都成了灰色,讓我心生畏懼。來到一個拐彎處,野花依然嬌美,我卻不敢再往里走了。我拿出手機,想把寒氣中的野花拍下來,可糟糕的是,手機居然沒電了。唉,那就往回走吧。

    可是,都走了半個多小時了,也沒能到山谷口。這讓我明白,剛才我不知不覺已進入山谷太深。又走了十多分鐘,才來到了山谷口。真的走出山谷了,居然十分地不舍。我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塊地球石,輕輕地放在了山谷口。

    我的想法是,就讓那塊地球石替我守在山谷的入口吧。

    千百年來,我可能是唯一進入這條野花谷的凡夫俗子。這是因為,為了進入這荒山無人區,我們勘探隊的筑路小組,用推土機整整推了一個半月,才推出了一條進山的路。在我們勘探隊到來之前,這兒沒有丁點兒人類足跡。

    現在,我已離開野花谷,離開那片無人區,有半年多了。有朋友看了我發在微信朋友圈上的幾行關于野花谷的文字后,問我進野花谷的路線,我是如實回答的:從克拉瑪依白堿灘區向北三十公里進入扎伊爾山,沿著扎伊爾大峽谷向西二十公里,然后,再沿著我們勘探隊修筑的簡易道路從東北方向進山,再翻越五座山峰,即有可能找到野花谷的入口。

    最后一條道路打通之后

    離開克拉瑪依北,SGC2107勘探隊開始轉戰哈密南湖大戈壁。

    哈密南湖戈壁灘上沒有路。但是,勘探施工需要路,我們就須在戈壁灘上用推土機推出一條條路。燕書強、陳存利的工作,就是給推土機手找路、帶路。

    整整一個半月,燕書強、陳存利駕駛各自的皮卡車,幽靈一樣導引著兩臺推土機在戈壁灘上拐來拐去。一個半月過后,兩臺推土機硬是在沒有路的無人區,推出了三百公里戈壁路、七十多公里沙漠路。

    當最后一條道路打通,已是黃昏時分。兩個人心里那個樂啊,直驚嘆一個半月以來,居然一路無阻,所向披靡。可是,就在回返駐地的路上,他倆的方向有了偏差,居然先后把車陷進了沙漠的浮土中。陷了車,他倆并不以為然,還互相取笑對方。燕書強說,一個半月的沙漠探路,還從沒陷過車呢,自己雖說不是沙漠王,可還沒有哪塊沙漠能擋住自己的路。陳存利更是不服氣。

    燕書強決定在試一把,他把油門踩到底,硬著頭皮往前拱了一段路,居然真的沖了出來。陳存利也把油門踩到了底,可是,輪胎只是空打轉,還越陷越深。不一會兒,車身也陷了下去,車門都打不開了。燕書強下車跑過來,看了看說,別再拱了,沒用的。

    什么叫大意失荊州,這就是。在無人區,是不能驕傲的,更不能有丁點兒懈怠。稍有失誤或稍有偏離,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與險境。燕書強拿出手機,想給隊上打個電話,卻沒有信號。他打開電臺,從1頻道一直喊到10頻道,嗓子都啞了,只因與勘探隊測線相隔太遠,啥也沒喊通。這時,陳存利勉強推開車門,也下了車。

    眼看著,天已黑了下來,這樣干等著,還不如往外沖。陳存利放棄自己的車,上了燕書強的車,開始往外沖。沖了不足百米,皮卡車差點再次拋錨。燕書強說,在這浮土區,不可硬沖,就讓陳存利打開勘探隊自制的奧維內部地圖,看哪兒的沙土層薄,就往哪兒拐。等沖出沙漠區,已是夜里十一點多。再看四周,除了自己的車燈,整個天地之間不見丁點兒光亮,氣溫也越來越低。陳存利在駕駛室里找吃的。燕書強說,別找了,我這車上啥也沒有,就那半壺水,剛才也喝掉了。而更加糟糕的是,油箱已經報警。

    燕書強越想越怕,心想,兩個人可不能撂在這兒。這一個半月了,人煙沒有見著,風干的尸骨還是見了好幾具。他再次打開電臺,換著頻道尋找回音。十多分鐘后,終于喊到了儀器車上的電臺。可是,距離還是有些遠,電臺的聲音很不清晰。燕書強重復了七八遍,對方才聽清了他的意思。當即,儀器車把求救信號,發回SGC2107勘探隊總部駐地。值班副隊長吳慶恩,打開GPS定位系統,指派安全員王愛武駕駛沙豹大卡車,帶上鋼絲繩,前來救援。

    等王愛武找到他倆,再把另一輛皮卡車拖出來,已是凌晨五點。這個時候的哈密南湖,離天亮還早著呢。漆黑的夜色中,沙豹大卡車在前,兩輛皮卡車在后,向著勘探隊總部駐地的方向,緩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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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的星星

    南湖大戈壁,一條峽谷地帶。我遠遠地看見兩位穿紅工衣的青年人。問吉普車司機老黃,那兩位年青人在干什么。老黃說,那是王磊和步帥,查完了排列線正在往回走。

    大約二十分鐘后,兩位年青人走到了近前。王磊是SGC2107勘探隊的隊長,一位八零后。他是從施工員、施工組長、技術副隊長這些崗位上,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步帥是副隊長,分管放線工作。

    勘探途中,正如星辰墜在懸崖,大風遇到黃沙,也真是巧了,從青海大柴旦三維工區一直到新疆哈密二維工區,我只要上工地,總能見到他們仨。

    “吃了沒?”王磊手上拿著水杯。

    這“吃了沒”在山東是習慣性的問候語。而在這大戈壁灘上,“吃了沒”卻恢復了它的本義。

    “你們吃吧,我車上帶飯了。”我搭乘的卡車進大峽谷去送人了。我的午飯就在卡車上。

    司機老黃打開后備箱。方便袋中有幾張馕餅。我一看就知,這是定量帶的飯。老黃執意要我一塊吃。我說不餓,老黃就撕下一角遞給我,說蘸著豆瓣醬很好吃。

    “你這是咋了?”我看到老黃嘴角有大片燎泡。

    “這幾天好多了,有點上火!”老黃笑著說。

    這時,我突然想拍個照片,沖老黃說,“你們吃著,我拍一張!”我從包中取出照相機,選了個側光的角度,將他們仨的吃飯形象收入了鏡頭。

    這工地午餐不僅不簡陋,甚至還有點奢侈。這是多好的營養配餐:方圓近千里的戈壁無人區、藍得都沒了邊際的天空、像童話一樣透亮的陽光、大塊的新疆馕餅、裝在玻璃瓶中的山東豆瓣醬、保溫杯中的天山泉水。

    我想說“或許這才是世上最健康、最陽光的午餐。”可我想了想,還是沒有說。收起相機,我看見我要搭乘的卡車已開了過來。

    前行啊——江河在路上,戈壁大漠在路上,勘探的人也只能在路上。

    我向他們仨打個招呼,就登上卡車趕向下一個工作點。待卡車翻過兩座沙山以及一片雅丹地貌,我一看時間,光這一段路居然耗時4個多小時。再看太陽,已經開始降落。

    戈壁灘上的時間就像彈簧。可拉得很長,也可壓得很短,等卡車來到儀器車所在的山頂,已是凌晨1點左右。還真是巧了,就在山頂上,我居然再次看到了他們仨。

    司機老黃把腦袋歪在方向盤上打瞌睡。步帥躺在后排睡著了。王磊坐在副駕駛座上,一手拿著測線圖,一手舉著電臺話筒在喊話,內容好像是震源車找不到路,如何繞道而行什么的。

    待王磊放下電臺話筒,我問,“震源車的事,安排好了?”王磊精神頭不錯,“沒啥大問題,我現在得趕到那邊去看看。”

    這個王磊啊,叫醒司機老黃,再次出發。——他們的車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不大一會兒工夫,我已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星,哪是他們的車燈。

    也許,這勘探隊員的車燈,這戈壁深處的車燈,本就是天上的星星。

    “向導”陳存利

    今天一早,勘探隊僅剩的一輛吉普車,陪北京來的甲方專家去喀什了。沒有車輛,可怎么上工地。還好,測量項目組的施工有變,本打算上測量工地的一輛“牛頭”車,又返回了駐地。可是,對于要去的工區鉆井點,“牛頭”車司機卻不認識路。也真是巧了,鉆井班長陳存利也要去鉆井點。陳存利就上了我們的車,成了“向導”。

    陳存利倒也不謙虛,說自己在勘探隊十多年了,最大的本事就是方向感特別強,無論是在沙漠腹地,還是荒山中,從不需要借助通訊設備,僅憑感覺就能找到出路。

    “牛頭”車在行駛,陳存利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講自己的方向感。他說,去年在青海大柴旦,為了給推土機手帶路,他和鉆工小郭提前去看工區。大柴旦的海拔本就較高,走著走著,他和小郭居然過了4000米海拔線,當繞過一懸崖后,突然發現了一座巨大冰川。越往前走,冰川越來越大,也越發耀眼。他說,就在見到大冰川的同時,他居然感不到缺氧了,不僅不難受,連一路的勞累也扔一邊了,他只是感到興奮。他說,同行的小郭是個新工人,比他還樂,跳著高在歡呼。大冰川的神秘引力,吸引著他倆不停地往上爬。到了頂上,他在工作本上記下地形地貌后,才戀戀不舍地,一屁股坐在冰川上,滑冰一樣,溜下了冰川。他很驕傲地說,如此天然的冰川“滑冰場”,別說城市里沒有,世上也少有。

    陳存利說,他是勘探二代,受父輩影響,野慣了,一直是野小子一個,哪兒都能去,哪兒都敢去。他說,他畢業后要來勘探隊,父親并不是太同意,說容易施工的地方越來越少了,現在的勘探工區都是原來干不了的,自然條件特別差。他不服氣,說自然條件是差,但勘探硬件、比如工程設備等,要比過去好得多。

    在勘探隊,大凡選擇了勘探這一行的,是少有回頭的,多是一條道走到黑。陳存利說,“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危險遇到的多了,可這都沒什么,畢竟勘探路上,啥風險也有,一個人只管硬著頭皮往前就是,就是走進死胡同,也不想返回去。”

    正是憑借如此膽量,這么多年,他練就了過人的野外生存技能。大沙漠腹地,他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水源。在戈壁灘上,也總能找到有用的充饑食物。至于探路、找路,更是他的拿手好戲。前些天,他和施工組的員工一起看工區,由于車輛不通,全靠步行,他們從早晨一直走到黃昏,都沒找到出山的路。同行者急了,說要是再出不去,就困在山里了。他登上山頂望了望,走下來說,“向前走就行,沒事”。半小時后,他們果然找到了下山的路。

    無論什么時候,一個合格的勘探隊員,一定得要有好的方向感。他可以行動緩慢,他可以磨磨蹭蹭,他甚至可以吊兒郎當,這都不要緊。但他一定得要有方向。方向就是安全,就是生命,就是一切!

    那天,陳存利帶著我們在迷魂陣一樣的荒山里,繞來繞去,找到了一個又一個鉆井點。應該說,他是個非常優秀的“向導”!他感慨地說,“選擇了野外工作,就別嘰嘰歪歪地說什么苦啊累啊。在野外,高興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我們為啥不能高興點。”

    而快樂,也是一種感染力,在陳存利這位臨時“向導”的引領下,整整一天,我們“牛頭”車上所有的人,都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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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峽谷遇勘探女工姜叢玉

    卡車駛離勘探隊駐地,向北穿過玉爾其鄉,就不再有村莊和人家了,沿著山邊戈壁路,再行二十公里,開始進入山中。在山中,又顛簸了七十多公里,才看到勘探測線。這一過程,整整用時五個小時。這時,測線一旁,一個穿紅工衣的勘探女工進入我的視野。

    我向她走過去。正想繼續向前呢,她一擺手,示意我不要向前。再看,原來我的腳下有一條隔離繩。她正在進行下放炸藥作業。她的崗位是井口爆炸監督員。但見她筆直站定,一手舉著小型錄相機,一手拿著文件夾,邊向下炸藥人員發放口令,邊錄相。整個過程,認真,規范,嚴格。

    待炸藥埋置好,她跨越隔離繩走了過來。她叫姜叢玉,一九七九年出生,家在山東。她說,這是今天的第五口井,她已完成了四口井的炸藥下放。她指了指身后的大山說,這兒是有名的黑山地帶,山體全是陰森如漆,有時走著走著,如果一時看不到隊友,內心十分害怕,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我問她今天得下多少井的炸藥。她說,這些天全在黑山上,很難走,一天只能下20來口。她說,這段日子,每天回到駐地就是夜里十一點左右,洗漱完畢,也就睡五六個小時就得起床接著來工地。一天下來,差不多工作十六個小時,光走山路就得二十多公里。說罷,她笑了,這根本不算啥,習慣了。

    我問她,中午吃了沒了。她說,剛才吃過了,是自己從駐地帶來的馕和咸菜。她和我聊了小一會兒,就向下一口井走去。

    這時,爆炸班長陳存利走了過來,見她剛走,就對我說,那才那位看背影像姜叢玉,我說是啊。陳存利說,就是她,前天墜崖,差一點兒就——還好,她命大!

    陳存利對我說,前天下午,他們爬黑山,在一斷崖地帶,數丈高的崖壁陡立,直上直下。他拿著鐵锨在前面挖坑、開路,姜叢玉在后面爬。快到崖頂了,她的腳踩不住了,一腳踏空,整個人就往下滑。當時,可把陳存利嚇懵了,三十多米的懸崖,要是掉下去,那可了不得。還好,她腳下的許建光反應敏捷,就在她墜落的同時,伸出右手死死地托住了她的一只腳。在那一瞬間,陳存利也把手中的鐵锨把遞到了她頭頂上。她猛一伸手,抓住了鐵锨把。

    等她被托上、拽上懸崖頂,她抱著另一個女工就哭。陳存利說,女職工在力量上還是不行,腳上沒力氣,就踩不結實。他說她原來在勘探大隊后勤工作,大隊解散后,才到了新疆一線,野外生存技能還是有點兒差。

    卡車沿著山谷繼續繞行,三個小時后,我們到了山那邊的另條峽谷。真是碰巧,居然又看到了姜叢玉。而她,是和下藥工一起翻山過來的。

    我沖著她說,歇一會兒吧。她說好,往石頭上一坐,從挎包里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喝了幾口后,才抬起頭說話。談及墜崖,她仍然心有余悸。她說,就在往下滑的一瞬間,她當時就想,壞了,要從這兒結束了!可是,她想不到的是,居然得救了,回駐地吃晚飯時,她對許建光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許師傅幫她撿回了一條命。

    正如陳存利所說,她來新疆并不久,這只是她的第二個年頭。談及家人,她說,愛人也在勘探一線,孩子十二歲,一直由父母照看。她接著說,出來干活,又跑這么遠,家中的大小事兒,也就不想了,腦子里啥也不敢裝,只想把工作干好,早點回家。

    這時,夕陽已開始落下。她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她那神態特別像曠野里一朵稀有的小野花。很頑強,又很生動。她把頭一擺,爽快地說,得干活去了,前面還有兩口井呢。不一會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峽谷中。

    這個姜叢玉,以及SGC2107勘探隊所有的女勘探隊員,或許都是顯形在人間的小野花。

    戈壁灘上的狗

    我喜歡戈壁灘,但我不喜歡狗,一直都不喜歡。就算一只小狗,也不喜歡。

    那天,SGC2107勘探隊來到了南湖大戈壁的最南端,那兒臨近羅布泊荒漠。盡管是冬天,但太陽特別大特別暖,天空藍得就像一張玻璃,而勘探測線要從一座高高的鉆井架下穿過。

    遠遠望去,鉆井架極像是油田的鉆井架 。走近了看,才知并不是油田的,而是新疆地礦局的。鉆井架頂端寫著“新疆地礦105隊”字樣。司機老韓停住越野車,我和同行的勘探隊黨支部書記老楊走到鉆井隊旁。工人們都在井臺上打井,鉆井隊生活區是鐵板房圍成的一個小院,鐵絲條上晾著攤開的紅工衣。老楊笑著說,他們這工衣,居然和我們的完全一個樣。就在這時,一只小狗跟了過來。我揮著手,想把它趕走。我踢飛小石頭嚇它,它也不走。見我們往前,它就跟著往前。老楊說,它或許看到我們也穿著紅工衣,就把我們當作鉆井隊的人了。

    要離開鉆井隊的時候,小狗突然跑到我們跟前。我再次趕它走,可它看我揮起手,居然翻身打起滾來。我手一停,它就停止翻身打滾。我再揮手,它就再次翻身打滾。顯然,它在討好我,想把自己的本領展示給我看。可是,我畢竟不喜歡狗,就接著往前走。它見我們走,就跑到前面,高舉起兩條前腿,只用后腿撐地,一跳一跳地表演。我還是不理它,快走幾步,把它甩開。它就再去攔老楊,給老楊表演。看上去,它的表演有點兒激動,有點兒著急。

    當我和老楊再次向前走,它就繼續跟著。戈壁灘那么得大,那么得靜。它只是很安靜地跟著我們。就這樣,我們一路走,它就一路跟。

    路過一座沙丘的時候,它終于停了下來,站在沙丘上,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它的樣子和表情,似乎很不舍,也很不解。

    我以為它不會再跟著我們了,可走了不一會兒,卻發現它又跟了上來。只是,它不再給我們表演了,只是跟著。或許,它已經明白,給我們表演再多的本領也是沒用的,它也似乎知道,我并不喜歡它。盡管狗是喜歡叫的,但它卻一聲也不叫。它可能知道,汪汪汪的叫喚,對人是不友好的。它只是默默地跟著,還不敢靠得太近。那樣子,就像一個受了很大委屈、卻硬要裝作堅強的小孩子。

    它一直跟著我們來到越野車前。越野車發動著了,開始行駛了,我透過駕駛室后窗玻璃看去,它正很專注、很無奈、很絕望地望著我們。而就在那一刻,我發現它其實還是挺乖,挺可愛的。它是多么迫切地想與我們溝通、交流。也許,它不想讓我們走,想讓我們像它一樣,也留在那兒。也許,它之所以一路跟著我們,是厭倦了鉆井隊的生活、想讓我們把它帶出戈壁灘。也許,它還有別的什么想法。

    可是,我們并沒有帶上它,還與它的距離越來越遠。當然了,我們也不能把它帶上,因為它的家在鉆井隊……這樣想著,我眼睛一熱,突然很濕,我多想對司機老韓說,掉回頭,再去看看那只遲遲不愿離開的小狗。我幾乎可以肯定,在這空曠得不見人家、不見牛羊、不見丁點草木的大戈壁灘上,它是唯一的一只小狗。

    越野車都駛得很遠了,它才掉轉方向,往鉆井隊那邊走。唉,那天的戈壁灘真的是太大了,大得令人絕望,而它又是那么小,小得幾乎沒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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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峽谷里的女炊事員

    勘探的路很長,荒野戈壁上的路更長。

    都下午一點多了,又該吃午飯了。我從方便袋中撕下一角馕,正要吃呢。同行的攝像記者虎子說,“別吃了,我們一會兒進大峽谷,到鉆井點的帳篷那兒,吃點熱乎飯。”

    虎子說的那個她,名叫張銀蓮,1985年出生,來自陜西寧強縣,在SGC2107隊給鉆井班的幾名工人做飯。既然有熱乎飯,我就把馕又放回了方便袋。半小時過去了,卡車還在戈壁灘上行駛。我問虎子,你說這一會兒,得到那個一會兒,怎么還不到。”

    我這一問,虎子有點慌,說這路應該沒問題,怎么還不到呢!在他印象中,沿著山外戈壁走一會兒就能進山。可那天,卡車都經過好幾個山口了,卻不知在那兒進山。都下午3點了,依然沒能進山。直至后來,SGC2107隊的一輛炸藥車駛了過來,我們才跟著炸藥車進了山,等到了鉆井點的帳篷那兒,已是下午五點。

    我們的卡車還沒停穩,有個女工從帳篷一側的露天土灶臺前直起了身。那就是張銀蓮。在荒涼至極、空曠至極的無人區,她看上去特別矮小,卻又無比醒目、無比耀眼。卡車停下,虎子走過去。張銀蓮笑著說,“虎子哥,你怎么又來了!”

    “可把我餓暈了,我胃不好,不敢吃涼的,有啥可吃的?”虎子那神態,看上去好像餓了好幾天了。

    “我給你們做刀削面吧,一會兒就好。”張銀蓮說。

    “可別做刀削面,那不會太快,有啥快的?”我說。

    “下掛面快。” 張銀蓮說。

    “那就下掛面,我們連午飯都沒吃呢。”虎子說。

    就在說話工夫,張銀蓮將水倒進了鍋,開始往土炊中塞一些枯干的黑枸杞枝。土炊由三塊石頭壘成。黑枸杞枝燒得旺,風一吹,有淡淡的草木香。張銀蓮往鍋中下掛面時,我就幫著燒火。也就十幾分鐘,一大鍋掛面煮好了。我連湯帶面吃了一大碗。總的來說,味道還可以。

    吃完飯,張銀蓮陪我們聊了一小會兒,還讓我們參觀了她的帳篷。我拉起帳篷門簾一看,里面的被褥都擠在了一塊。她說,最右側那個地鋪是她的,她與她丈夫的地鋪挨著。他丈夫一側,是另外幾名工人的地鋪。這時,她開始打噴嚏。她不好意思地說,自己感冒了。她說昨天晚上,睡著睡著,突然凍醒了,打著手電筒一看,是風把帳篷門簾刮開了。凍得睡不著,她就在帳篷外點起一堆篝火,坐在一旁取暖。當時氣溫有零下七八度左右,臉盆里的水都結了冰。她說,她喜歡坐在篝火旁,喜歡坐在曠野里望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我和虎子還得繼續趕路,跟她聊了一會兒就上了卡車。可兩天后的一個中午,我們的卡車在峽谷里跑著跑著,居然又到了張銀蓮所在的帳篷。由于沒有吃飯,不得不再次蹭飯。為了趕時間,還是下掛面。那地方,幾千年來,就不曾有過丁點兒人煙。能有碗面條,已很難得。

    吃過面條,虎子說要給她拍攝幾個鏡頭,制作電視新聞用。可是,她的工衣被丈夫穿著上山了,帳篷里只剩一件棉工衣。虎子說她的棉工衣不好看,就從卡車駕駛室里拿來一套紅色新工衣。穿上新工衣,她看上去特別開心,先是以大峽谷為背景拍了一組鏡頭,又以帳篷為背景拍了一組。

    在鏡頭前,她側身,她笑,她伸展雙臂,還向空中揮舞藍絲巾。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一名普通勘探女工,而是一個電影明星。

    拍完了,她對虎子說,“虎子哥,我們下周收工,到時就有網絡信號了,你回駐地后能不能挑一張最漂亮的照片給我,我想發到我的朋友圈。”

    遠方的詩意

    他是勘探隊員,也是一個詩歌愛好者。

    至今他還保存著我詩歌寫作源頭的紙張——1993年的一份詩歌草稿。那是我寫在信紙上的草稿,也是我送給他的一首小詩。紙張又薄又脆,放置久了,提在手上,都能“嘩嘩”響。

    在勘探隊,他就是萬能膠,什么都干,先是放線工、放線組長、司鉆,再是施工員、會計。他幾近一位全能勘探隊員。今年夏天,在青海大柴旦三維勘探工區,他是隊上的加油工。一個人住在勘探隊駐地10多公里外的一棟廢棄小樓上。我和勘探隊黨支部書記楊東新去看他。他知道我們要去,把房間收拾得特別干凈。他還從包中取出一包瓜子和泡在一個大鐵缸子里的一袋八寶冰茶,招待我們。

    沒人來加油的時候,他就坐在窗前,要么讀書寫詩,要么就望著樓下沒有邊際的戈壁灘發呆。他說,每天早晨總有一位哈薩克牧民騎馬趕著數百只羊兒從窗前走過,到了黃昏時分再回來。他無論說話的時候,還是沉默不語的時候,都是那樣地真誠。在他那兒,不見丁點的不滿、牢騷。

    他仿佛就是陽光,就是溫暖。在他那兒,我看到的是勘探隊的生機與希望。

    在新疆哈密,他有了一份新的工作。每隔一天,搭乘隊上的給養車輛到哈密火車站,坐4個小時的火車去烏魯木齊送勘探資料。送完資料,緊接著再坐火車回哈密。他很喜歡這份工作,說自己平時見人少,到了火車上,可以見著不同的人,可以與不同的人說說話。

    他的工作也不僅僅是送勘探資料。就在前天,他剛從食堂打了飯,就接到隊上通知,參加救援行動。這是因為勘探隊接到當地公安等部門的求助電話,要到沒有任何通訊信號的沙漠腹地搜尋三位遇險“驢友”。他與另一名勘探隊員王愛武駕駛德國產MAN卡車進了沙漠,一直搜尋到零點左右,終將遇險者成功救出,等他回到隊上,天已放亮。匆匆吃了幾口早飯,他又搭車向著烏魯木齊方向趕去。

    勘探途中,他有太多太多驚心動魄的生死故事。可久居勘探隊的他,從不把這當作一回事兒。他就像命運之神、詩歌之神庇護下的一只幸運鳥。

    他又像一個魔術師,在他身后,西部戈壁大漠里的 “艱難、困苦、險阻、疲憊……”之類,紛紛轉了詞性、詞義,成了“輕松、快樂、平坦、自在……”

    他是沙漠的胡楊,也是一株紅柳。無論哪份工作,他都喜歡。無論哪份工作,都能給他帶來快樂與詩意。

    做完一天的工作,他就在鐵皮房子里寫啊寫。他寫SGC2107勘探隊的簡報文章,也寫詩歌。他把他寫的詩歌給我看:

    想家的日子/也總是有那么多留戀/想一想孩子今天去沒去幼兒園/問一問父母是不是平安/沒有時間給你打電話/我的手離不開汽車的方向盤/也不能再去想你/還有測線沒有放完/想家的夜晚,總有大山和明月/與我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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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歌里的勘探隊

    柴達木雪山。戈壁灘。小柴旦湖。石油勘探隊。工人。篝火……在柴達木待久了,我總覺得,柴達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詩性,都是詩。

    從黃瓜梁戈壁到大柴旦駐地的卡車上,我提了一個建議,組織一場戈壁篝火詩會。我這樣提議,是因為勘探施工不是爬雪山、過沼澤,就是穿戈壁、進沙漠,一直高度緊張,工人們需要放松一下心情。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SGC2107隊喜歡詩、寫詩的人多。如加油工武鋒等人,就時不時把他們寫的詩歌拿給我看。

    我的這個想法,SGC2107勘探隊黨支部書記楊東新很是贊成。楊東新把這個計劃說給同宿合的SGC2107勘探隊長王磊。可謂一拍即合,王磊也說好。這樣,當天晚上,我們就討論商定了詩會的時間、地點,以及內容。

    高速,高效,這是石油勘探人的野外生存本領之一。現在輪到辦詩會了,依然得高速,高效。所有的準備時間只有一天。我們計劃,第三天晚上八點半,詩會準時開始。

    翌日,勘探隊分頭布置任務。主管工農的副隊長任長浩負責音響設備,后勤副隊長郝兆新負責場地,安全副隊長趙輝負責調度工地上的閑置車輛,公司電視臺的虎子負責錄相,我負責詩會統籌。到了第三天上午,突然下起了雨,有人就擔心,這會影響詩會。下午時分,雨盡管停了,天空卻陰云密布,還刮起八級大風。工地上的人在電臺里說,風太大了,人都站不穩。楊東新對我說,要不,我們延期一天。我抱著僥幸的心理說,你看,這大風少說也得七八級,這么猛烈,用不了多久,大風就會吹走一切,包括天上烏云。

    楊東新見我如此堅決,就決定先到工地上看看情況。卡車走到半路,又下起了雨,緊接著刮大風。路上,司機老韓說,我看這天夠嗆。這時,我依然堅信大風會吹走一切,大風和滿天烏云會給我們的詩會讓路。就在距離小柴旦湖只有十幾公里的時候,我發現天空突然打開一個缺口,太陽光像探照燈一樣,打了下來。那束光就像一根擎天巨柱。這更讓我堅信,整個天空將要打開一個新局面。又過了十幾分鐘,先是那束光柱變粗變大,緊接著,光柱周邊的烏云有了幾個小缺口。我信心倍增,對卡車上的人說,你們看西邊,天空的缺口正越來越大,用不了多長時間,整個天空都會打開,天氣定會好轉。

    謝天謝地,就在我們到達小柴旦湖邊的詩會場地時,隨著光柱越來越多,大半個天空的烏云終于散去,風也弱了許多。再看,西方、北方的天際,輝煌又艷麗的彩云和晚霞正在擴散。楊東新跳下卡車,揮著拳頭說:好啊,這大風和滿天烏云還真的給我們的詩會讓路了。

    詩會原定晚上八點半開始,可晚上八點不到,心急的勘探工人已把堆起的木柴點燃。嗨,我不得不說,當時的篝火其實不是火,而是一種神示,一種令山河和眾人同樣激越的燃燒的鼓點。那篝火,即是黑夜的中心,勘探隊的中心。

    當楊東新站在高臺上,正式宣布“柴達木戈壁篝火詩會”正式開始,在場的數百名勘探工人報以熱烈的歡呼聲。再看天空,月亮也升了起來。詩會篝火映亮了萬古亙藍的夜空,勘探工人們創作的《勘探地球的人》、《逐夢高原》、《我夢見》等詩篇,蒙古長調一樣在小柴旦湖邊的戈壁無人區久久回蕩。其實,篝火即是詩歌,月亮也是詩歌。

    詩會后半場,在來自大涼山的幾十名彝族青年工人的領舞下,數百名勘探工人紛紛跳起熱情奔放的彝族舞蹈……

    詩會讓勘探工人們忘記了一天的疲憊,也忘記了時間。夜深了,隊長王磊宣布詩會結束都半個多小時了,依然有不少勘探工人圍著篝火堆,遲遲不愿離開。

    回返的車上,幾名一直很矜持的女工,居然唱起了小合唱,“是那山谷的風,吹動了我們的紅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們的帳篷……”

    小柴旦湖上

    在青海高原上,有一個比“青海湖”還要美還要壯觀的湖泊,那就是小柴旦湖。

    只是,由于小柴旦湖地處青海西部無人區,少有人知道。我們勘探隊來了,并不是為了風景而來,而是為了查明小柴旦湖以及方圓百里雪山戈壁下的地質構造。

    要說小柴旦到底有多美,這樣說吧,把漢語中所有形容山河之美的詞匯,都交給小柴旦湖也不為過。遠觀,雪峰下面,小柴旦湖就像一塊天藍色的大玻璃。近看,湖邊鑲嵌著潔凈的白,那是積雪一樣的大片白堿。湖水時而碧綠時而蔚藍。如果逆光去看,又是大片大片銀色水波。

    不過,在湖上的勘探施工中,我們也發現了小柴旦湖的別樣個性:高冷至極,鹽堿含量高,不喜歡有人接近。好多在湖上施工的勘探工人,臉上、手上因為不時有湖水濺濕,都爆了好幾層皮。工衣上若是濺上湖水,不一會兒,就會留下一層白。

    那天,我乘坐掛機(一種小型橡皮船)從湖北岸來到湖中央。這時,對面一條掛機駛了過來。船上五六名勘探工人,身上穿的救生衣滲著大塊的白堿,臉孔都曬得黑亮亮的。看上去,就像一伙逃難的人。這時,對面船上突然有人在喊,“馬老師,馬老師,看我這兒,我是老劉。”我轉身去看,看到有人向我招手。

    “我,是老劉啊,我現在還能背下你的詩歌。”他這樣說,可把我整暈了。我想,這是誰啊,真是十萬八千里,在這工地上,怎么突然扯到詩歌上去了。這時,兩只船已靠得很近。我身邊的SGC2107隊黨支部書記老楊說,“嗨,在這小柴旦湖上,居然還有你的粉絲。”

    待兩只船挨在一起,那喊話者,跳上了我的船。他說他叫劉金德,原來是農場的農業技術員,現在是勘探隊質檢員,負責包炸藥。他讀過我的詩歌集,還能背下其中的一首詩。說完,他說一塊兒照張像。

    拍完照,他又跳到自己船上去了。

    過了幾天,我在湖岸上,又遇到了他。他大我幾歲,煙臺萊陽農學院畢業后,分到油田農場任農業技術員,負責養豬場和養雞場。再后來,也就是2007年,油田農場解體,他分到了SGC2107隊,成了一名勘探工人。他說,自己原來是干農業的,到了勘探隊,一無技術,二無什么可用的特長,所以隊上安排干啥,就干啥。

    我問他,當農業技術員好呢,還是當勘探工人好?他笑著說,勘探工苦是真苦,比如,在這湖面上,我們一天下來,少說也要工作十多個小時。若是在淺水區,不能行船,只好穿著雨褲泡在水里包炸藥。他說小柴旦湖是有名的冷水湖,下半身泡在水中,冰冷至極,水面上面的上半身卻被太陽曬得發燙。盡管這樣,他還是喜歡這份工作。

    他很知足地說,我要是不當勘探工,肯定來不到這么偏遠、神奇的地方。他一邊說,一邊把他眼中看到的風景和美,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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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人區的那只小鳥

    走著走著,草叢里突然飛起一只小鳥。紅綠色,比麻雀大一點。在這無邊的荒山無人區,整整半個多月,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小鳥。

    SGC2107勘探隊副隊長吳慶恩望著鳥說,依我看,這附近肯定有鳥窩,如果沒有鳥蛋,也會有更小的鳥。大家都以為是剛才臨近了鳥窩,小鳥為了保護自己的巢,才沖了出來。

    就在這時,但見一只鷹追了上來。鷹不算大,應該是只雛鷹。眼看鷹就要追上了,小鳥突然折回來,向著我們飛。鷹還在追,小鳥急了,徑直往SGC2107勘探隊安全員張成平的工衣帽子里鉆,嚇得張成平抱頭蹲了下來。小鳥又往吳慶恩的衣服里鉆。那一刻,小鳥肯定急眼了。

    荒山無人區,方圓數百里,不見丁點人類文明的印記,更不見村莊和人家。萬千年來,唯一來這兒的,可能就是我們勘探隊員了。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小鳥,以及鷹,都是頭一次與人相遇。

    鳥啊,它或許把我們當成了它的庇護神、大救星。可是,由于吳慶恩的急忙一躲,鳥兒撲空了,就再次騰空飛起。這時,鷹開始截擊。眼看就要追上了,小鳥就在空中快速盤旋,鷹也盤旋。突然間,小鳥一個俯沖,鉆到了山體的縫隙中。我們幾個走過去看,看到了縫隙中的小鳥,正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們。不用問,小鳥肯定希望我們能夠幫它逃過這一劫。還好,鷹看到我們都在那兒,就不敢往前了,只能遠遠地望著我們。

    過了一小會兒,小鳥似乎又有了膽量,突然一振翅,又飛了起來,且越飛越遠。

    見小鳥安全地飛走了,我們就繼續往前走。半個多小時后,我們來到了另個山頭,一轉身,發現鷹又來了。難道小鳥沒有把鷹甩掉?我正這樣想呢,只見小鳥又向我們飛過過來。我想,這鷹,可真夠執著,居然還在窮追不舍。眼看著鷹就要追上小鳥的時候,我開始向鷹揮動我的紅工衣。這時,張成平也揮起雙手,向鷹大吼。這下,還真把鷹嚇住了,它一轉身,忽地一下飛走了。

    而小鳥,也累了,似乎都累得飛不動了,就在我們跟前,整理著羽毛。至此,我才有機會仔細地審視這只小鳥:尾巴黃紅色,背部有些草綠,頸部略灰,可謂漂亮至極。再望,它那兩只小眼睛,似乎有些不解,有些哀怨。我走上去,它依然一動不動。我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它的羽毛,它也不躲閃。它會不會餓了呢,我問吳慶恩,你包中可有饅頭。吳慶恩搖搖頭,說只有一塊馕。他就撕下一角馕,拿給小鳥吃。可那小鳥,卻不吃。

    不知怎地,此時,我眼中的淚水就要流了下來。我不知,這只小鳥的巢在哪兒,也不知它在想什么。我把它放在手心,正想用手機給它拍張照片呢,它卻忽地一下,飛了。

    望著它的飛,我居然特別感傷,總覺得它與我們的相遇并非偶然。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它啊,似乎從我身邊帶走了什么……

    一棵樹的柴達木

    從格爾木向北至大柴旦,近200公里的鹽沼戈壁灘上,幾近沒有一棵樹。就算是有,也是一些新栽的小樹苗。快要到大柴旦的時候,在G215國道旁的戈壁灘上,卻突然站起一棵叁天大樹。樹身褐灰,樹冠金黃色,在湛藍而又透明的天幕下,散發著耀目的光。

    它是樹嗎?它是樹嗎?它也太不可思議了,它周身金黃,頂天立地。它讓我震撼,讓我顫栗。一時間,我都不知該怎么表述它了。……它像披著金色袈裟的佛陀。它像山神廟中供著的神仙。它像立在天地間的帝王。而那高入云天的樹冠,又極似通訊公司的信號發射裝置。

    走出汽車,步行約百米,就到了它近前。我圍著它,轉著圈地看,怎么看,都覺得它生得奇特。而它那金黃色的枝上,還生著少量的黃綠的葉片。

    在戈壁灘上活著,最離不開的就是水。而它,就受益于腳下的一口水井。再仔細查看那井,井口有圍欄,直徑約1米。

    這樹,這井,到底是怎么來的,又是誰人栽種,誰人挖井。對此,青海大柴旦的公路管理部門有準確的記錄:此地原有一個公路道班,名叫第26道班。大約是在1973年4月,道班養護工可能是寂寞了吧,就在寸草不生的戈壁灘上栽下了一些樹苗。別看樹苗栽下了,可養護工對它們的存活并不抱什么希望。因為自他來到戈壁灘,不僅沒見過也沒聽話有人能把樹種活。

    戈壁灘上沒有水。養護工為了讓樹存活,就專門請人挖了一口水井,他每天從井中提水澆樹。當年,小樹苗沒有旱死,卻全讓大風連樹刮跑了。第二年,他就再種,為了不讓大風刮走,專門加大了埋深。就這樣,奇跡終于發生了,有兩棵樹苗居然活了下來。大約長到三十歲左右的時候,另一棵,莫名其妙地干枯了,就只剩下了這一棵。現在算來,活下來的這棵樹已有四十多歲了。

    也許,這活下來兩棵樹,是兩位樹神的顯身。那枯干了的一棵,可能是其中一個樹神,嫌柴達木戈壁太孤寂、在荒涼,就丟下樹之肉身、重回天庭了吧。

    另一棵走了,它卻堅決不走。

    它似乎在向整個柴達木宣言:我要活,我能活,我不僅是樹,我更是柴達木不死的靈魂。而柴達木呢,做為回應或是饋贈,也把所有的寵愛、祈盼、祝福都給了它。

    都十多年了,它就這樣孤身活在廣袤的戈壁灘上。也可說,它不僅是自己在活,也是代表著整個柴達木、整個戈壁灘在活,直至超越死亡,超越孤寂,成為一個堅守、一個奇跡、一種信仰、一個精神、一面旗幟、一種啟發。

    那天,約有半個多小時,我幾乎是一直癡癡地望著它。也不知怎地,望著望著,我突然就相信了它,堅信它就是天地之間的樹神。

    臨走的時候,我和另外兩名老勘探隊員,都成了它的粉絲,以它為中心,一起拍了多張合影。

    如今,我離開柴達木已有兩年。每逢有人提及大柴旦、提及柴達木,我就對他說,那兒有棵頂天立地的神樹,金色的神樹,如果到了那兒,一定要去看一看。

    其實,我也很想再去看一看那棵樹,看看那棵樹頭頂的藍天、腳下的戈壁。

    那藍天、那戈壁,也是那棵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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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柴旦在遠方

    大柴旦是個小鎮。我喜歡這個高原小鎮。它唯一讓人難以適應的是,氧氣略有稀薄。不過,那氧氣很新鮮。

    大柴旦有好幾條街道,也有廣場,很安靜,也很干凈。特別讓我驚奇的是,無論是街道還是廣場,都沒有內地城市那樣的寵物狗,也沒有廣場舞。就是行人,也特別少。但是,到了上學或放學時,街上會有很多穿著學生服的小孩子。再就是一早一晚,會有垃圾清掃車慢慢駛過。清掃車到了居住點或工作區域,就放音樂,這時,就有人提著垃圾袋往外走。我住在大柴旦鎮的西北角。晚飯后,時常一個人沿著大街走一會兒。星星滿天,月亮特別亮。路燈也特別亮。那路燈的亮,看上去很孤獨,也很現代。

    除此之外,街上似乎只剩下夜色,只剩下安靜。正當我沉醉在這沉寂之中的時候,突然,有一輛摩托車隆隆地從身邊駛過。走著走著,就到了小鎮的外面。有不少新栽的樹,滴灌的噴頭,正在噴散水。顯然,人們想把大柴旦鎮的綠洲面積再擴大一些。

    行走在大柴旦,生活在大柴旦,我總有一種天高地遠的恍惚感。覺得這兒就是俗世的外面,特別像小時候電影中的,那些天界、天宮等天上仙界。不過,從地理與現實的角度看,大柴旦鎮的確與眾不同,它是蒙、藏、漢文化的交匯整合地帶。它位居格爾木、敦煌、德令哈之間。它長長的公路,可直達格爾木、敦煌、德令哈。它的地表形態也豐富,它背靠雄壯的柴達木山,境內多戈壁沙丘,還有大柴旦湖、小柴旦湖等明珠一樣的眾多湖泊。不過,這雪山、戈壁、草原等,只是大柴旦的一種地理表現形態。當我在大柴旦生活了半個多月之后,我對大柴旦有了新的認識,它其實是由夢想、詩歌、陽光組成的。

    夢想、詩歌、陽光,才是大柴旦的氣質與品格。夢想、詩歌、陽光,也給予了大柴旦別樣的風景。我有晨練的習慣。在大柴旦,早晨起來,卻不敢快跑,稍快了,就會氣喘。哈哈,這兒的氧氣,也在控制著我的速度。大柴旦鎮的平均海拔在3000米以上,相比于內地,還是相當高的。其實,不僅我需要控制速度,整個大柴旦也在控制著自己的速度,甚至不時放慢。或許正是因為它的慢,那別樣的生活品質和韻致才得以一一顯現。比如,大柴旦鎮東有嶄新的民族居住小區。小區的每個院落皆是平房,皆是一樣的彩漆、一樣的屋頂、一樣的院門。陽光打在上面,整個小區明快又簡靜。看上去,真的就像是神仙的家園。小區以東以南,是綠油油的草原。草原上的駿馬很安靜,散布著的一些蒙古包也很安靜。

    大柴旦鎮啊,不僅地上美,地下還多寶。目前,已發現了煤、玉石、硼、粘土等礦。而我和勘探隊之所以來到大柴旦,則是為了找到另一種更重要的資源——石油。

    就在我的房間后面,一眼望過去,先是一片綠洲,然后就是戈壁,而大約二十里外,是一列頂著冰川與積雪的山脈。每天從勘探工地回來,我把臟工衣往衣架上一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燒一壺茶,然后坐在窗下,對著雪峰、對著藍天發呆。以至于整整半個多月,別說散文了,就是詩歌,我連一個字都沒寫。我所有的閑散時間,全都用在看雪峰、看藍天、看陽光,或是發呆了。

    半個月后,要離開大柴旦鎮的時候,居然特別不舍。我問詢了當地的房價。我想,如果可能,在這西部高原之上、在大柴旦,買個房子,當一名久居的大柴旦人也很好。

    在大柴旦與敦煌之間

    大柴旦,青海西,一個戈壁小鎮。

    石油勘探隊司機韓景民開動越野車——目的地敦煌,一個沙漠綠洲。

    韓景民的目的是單一的,到敦煌飛機場接一個來自烏魯木齊的地質專家。我的目的更單一,漫無目的地搭乘這輛車,漫無目的地去看、去感受。看一條長路怎樣伸延著通向遠方。說白了,我就是想,像彈玻璃球一樣,把自己從生活的這邊彈到那邊。

    韓景民總是那么地快活。二十多年前,我和他同在一個勘探大隊。我時常從他的家門口走過。他是勘探隊員,他的兄弟是勘探隊員,他的父親是退休的老勘探隊員。

    路上除了雪山、戈壁,還是雪山、戈壁……看著車窗外景象,我和韓景民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聊花土溝的油田,聊冷湖的大風,聊他父親當年參加油田大會戰來到青海,也聊他在勘探隊當駕駛員近三十年。

    我知道的是,他像石油勘探隊的任何一名司機一樣,既有超人的駕駛技術,也有超人的膽量。多少次,他一個人駕駛汽車從山東到了黑龍江到了貴州到了內蒙古到了四川倒了任何一個他想去的勘探探區。也是他把汽車開到了雪山頂上,開到了青海的諾木洪沼澤地,開到了塔克拉瑪干腹地。

    然而現在,世界似乎把這條路忘記了。這讓我倆的行程,變得虛無又孤單,都離開大柴旦鎮一個半小時了,都到團結鄉一帶了,也沒遇到任何車輛,只看見了一位放牧著羊群的哈薩克牧人。接下來,如果不是左邊的阿爾金山脈、右邊的祁連山脈漸漸清晰起來,如果不是將要通過這兩座山脈的界口——當金山口,我可能真的以為自己是行進在純屬虛構的場景之中。

    進了當金山口,終于見到了車輛,是拉貨的大車。大車像蝸牛一樣,不是行駛,而是慢慢爬。任何車輛到了這兒都不敢再有脾氣,都得慢下來。這兒有數不清的陡急彎路,有高達百米的懸崖。不過這兒的山這兒的天,倒是高深至極,壯闊至極。越野車每轉一個彎,或登上一個坡,都能遇到不同的色彩,或褐,或淺黃,或淡綠,或頂著大雪的白。

    這是當金山口,更是當金山關。這關可比內地的關隘要險十倍、二十倍。又過了一個小時,直至看到平坦的阿克賽大戈壁,才松了一口氣。然后就是過陽關。就是“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那個陽關。再然后就是到敦煌飛機場接上地質專家,折向回返。

    這多好,大柴旦與敦煌,不再是城鎮不再是綠洲,而是兩個點、地理學意義上的點。所謂行程,只是這兩點之間的一條線。

    也許是回返的路累了,也許是我在潛意識中不敢再面對當金山口。快到當金山的時候,我居然睡著了。等我醒來,已過當金山口。

    越野車在行駛,闊大的戈壁灘也仿佛在行駛。可遠遠望去,卻不見戈壁,只見霧嵐升騰,只見一大片淺藍湖水波光粼粼。到了近前,才知不是湖水,而是大塊的陽光照在戈壁灘上。再望,遠方依然是波光粼粼,依然是我的視覺幻象。

    越野車已行駛了八個多小時,我對韓景民說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搖著頭說,這點路算不了什么,比起跑勘探工地要輕松多了。不過,他有種感覺,這條路特別讓人恍惚,像是行駛在云里霧里。其實他說的恍惚,也是我一直就有的感覺。我總覺得,這條路上的一切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讓我驚奇、讓我感傷。

    我就在想,我到底是誰啊,為何對這片土地如此熟悉?我到底是馬、是鷹、還是地平線上一縷陽光?

    傍晚時分,七百里戈壁雪山路已遠,越野車再次停在起點,停在大柴旦的勘探隊院內。望去,越野車仿佛不是越野車。

    而是一動不動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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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壁旗語

    在這無人區地帶,不可瞎沖亂跑。如果跑偏了,跑得卡車沒了油,那麻煩可就真大了。

    第二天,我搭乘SGC2107勘探隊排列長劉輝的卡車進工地。半路上,卡車駛進一片雅丹地貌,七轉八拐地,劉輝居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了。劉輝說,這下糟了,我們迷路了。我問他,可有辦法找到路。他說,要是能找到方向就行。

    劉輝站在車前,左望望,右看看,不太確定地說:憑著感覺,這兒應該離測線很近了,我們如果能找到測線上的小旗子,就知道該往哪兒走了。劉輝重新回到駕駛室,駕車四處尋找小旗子。也就二十分鐘左右,劉輝突然樂了起來,他說:你看,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右前方高坡上,有一個藍色的小旗子。我抬頭去看,還真是一個藍色小旗子。

    停車到小旗子近前,劉輝蹲下身子看,我也跟著看。小旗子上有英文字母,也有數字。第一行是NW16—1230,第二行是12303+3191。外人看這些字母和數字,可能看不出什么,可勘探隊的人一看,上面的信息豐富著呢。NW16是勘探隊施工組自制的編號,編號包含著勘探隊的番號、年份、工區等。1230是測線號。12303則涉及到施工設計、施工方法等,另有一個很明顯的指向,尾數3代表1230測線上的第3排列寬線。3191則是樁號,是衛星定位點,也是該點在地球上的經緯線交織點,正負誤差須在20公分以內。

    這些信息,這些指向,都是勘探隊測線上小旗子的專用旗語。當然了,小旗子在戈壁灘上飛揚的姿勢與形態,也是一種旗語。

    那天,正是那個藍色的小旗子,或說是藍色小旗子的旗語,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導航儀、指南針。在它的指向下,我們得以順利到達目的工區。

    三天后,工區起大風。我最難受的,并不是大風吹得直不起身、走路都需側著身,而是眼睛疼得幾近睜不開。再看測線上的小旗子,被風吹成了小口哨,吱吱地響。非常奇特的是,有些極其稀疏的駱駝刺一樣的植物,還開著細嫩的小藍花。不可思議的是,小藍花的周圍還有一兩只藍色的小蜜蜂在飛。而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別看我在大風中都站不穩,好多石塊都被吹得亂滾,可那藍色的塵埃一般大小的藍色小蜜蜂,居然能一動不動地停在風中。那些大風,即使再用力,也吹不動它。

    顯然,這藍色小蜜蜂有著不為我所知的對抗大風的特別能力。

    或許因為小旗子的藍,與那些細嫩小藍花的藍是一樣的藍。有些小蜜蜂,一直圍繞著測線上的小旗子飛來飛去。

    難道這些藍色的小蜜蜂喜歡藍色的小旗子。難道這些藍色的小蜜蜂也像勘探工人一樣,也懂得旗語。我把這個想法說出來,身邊的一位女勘探工人,忍不住笑了。她很認真地說,藍色小蜜蜂所理解的旗語肯定和我們的旗語不一樣!

    其實,我們的測線上,還有大量的紅色小旗子。不過,紅色小旗子的旗語,是藍色小旗子的旗語是不同的,多是用來指明爆炸、炮點等。

    小旗子或說是旗語,是有使命的。每當施工完結,它們的使命也就完成。所以,半個月后,也就是勘探施工收尾前的幾天,隊上派出了數十名工人來到工地上,填埋炮坑、清撿小旗子。我也跟著上了測線。我的任務是幫著清撿小旗子。時值夏末,正是蚊子最瘋狂的時候。我們盡管戴著防蚊帽,額頭臉上脖子上依然全是蚊子叮的包。即使這樣,我們依然沿著測線一步一步地看仔細,絕不放過一個散落的小旗子。

    這是因為,勘探施工的環保工作越來越嚴格,如果有小旗子丟在測線上,會影響勘探項目驗收。而我,不想讓小旗子落在戈壁灘上,是因為戈壁無人區太荒涼。我不想讓任何一個小旗子孤單單地落在那兒。

    也是那天,我把一個小旗子悄悄放進了我的工具包。回山東的時候,我把它也帶上了。如今,它就插在我書桌的左上角。它上面的字母和數字特別清晰:WS032—500,C91+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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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界評說地質勘探工作者的工作,多用“苦”與“累”等詞匯,可從來沒有聽說搞勘探的人他們自己說過苦和累。在勘探者看來,戈壁、大漠、草原、沼澤、風餐、露宿、前行……這一切,皆是一個整體。對他們來說,工作與生活是統一的。辦公與帳篷是統一的。黑夜與白天是統一的。險峰與風光是統一的。星空與夢境是統一的。人與環境是統一的。身與心是統一的。他們的常用詞匯是工地、布線、放炮、儀器、帶飯、電臺、對講機、收線、搬家、行駛……

    他們勘探,他們尋找,他們蓬頭垢面,他們身上沾滿塵土與泥巴。他們就這樣一天天地從青年到中年。他們是職業勘探者,他們與白云同行,與風雨同行,與黃沙同行,與江河同行,與大雁同行,與狼群同行——

    無人區在前,勘探者在前。向前,他們發現了那么多的油田、天然氣田,但他們絕不會因此停下腳步。

    他們的使命就是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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