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 id="d5iw7"><option id="d5iw7"></option></th>

<code id="d5iw7"></code>

<tr id="d5iw7"></tr><th id="d5iw7"><option id="d5iw7"></option></th>

  • 念想

    作者:韓修魯


    畫外音:這是一個關于幾代人念想的故事。家譜記載,老曾祖父山西移民,來到濰縣一帶人多地少,只得挑擔子跟老奶奶荒山窩子安營扎寨。為提防土匪修五里長、三米高垛墻,老爺爺出銀九成。父親這代達到鼎盛,酒坊四季飄香,油坊日夜榨油。七七事變,家中酒坊、油坊遭日寇飛機轟炸,即將出嫁如花似玉大姑當場被炸身亡,家族由盛而衰。爺爺逼得上吊身亡,薄棺材陪伴只有土煙槍。

    鞋廠低矮黑屋

    臭氣熏天土炕上被窩里傳來倆男人對話。

    年長聲音:“山嶺你小子鞋廠學徒整五年,明天就出徒領關餉,打算咋著花呀。”

    年輕父親:“大師兄待我恩重如山,手把手把我調理出來。頭回領關餉,當然要孝敬您。”

    “砰”響亮臭屁從大師兄被窩里傳出:“這還差不多。”他翻身睡去

    清秀瘦弱的父親躡手躡腳穿上棉袍,推開透風撒氣的房門。

    漆黑鞋廠院里

    “嗚——”狂風卷著大雪撲來。

    父親被吹個大趔趄。

    他縮脖踩厚積雪往上房走:“最后一次給老板娘倒臊尿罐,五年鞋廠學徒總算熬出頭。老板見月開兩元錢,今天頭一回關餉,趕緊捎回家好過年。”

    “撲通”他滑到倒在臺階下,一只露腳指頭的破棉鞋甩老遠。

    他跟頭咕嚕提上破棉鞋,走上滑出溜臺階,整整身上舊棉袍,輕輕推開上房門。

    老板家眷房

    父親躡手躡腳摸黑到東廂房老板夫妻房間,一拎尿罐子空的,頓時滿臉茫然。

    他又到眾多孩子睡的西屋,一拎尿罐也空的。

    他黒乎影瞇眼朝往日躺滿滿孩子土炕上望,居然光溜溜鋪蓋都沒有。

    “啪嚓”半米多高空尿罐子落地上摔粉碎。

    “咋啦、咋啦”工友房間燈亮喊聲四起。

    他站上房門口哆里哆嗦喊:“工友們都趕緊起來,老板眷屬卷包跑啦。”

    大街小巷

    “乒乒乓乓”不時傳來陣陣鞭炮聲。

    一群群半大小子穿鼓鼓囊囊滿大街小巷歡快喊:“要過年嘍、要過年嘍。”

    精瘦的父親眉頭緊鎖滿臉愁云茫然走著。

    小腳慈祥皮包骨頭的奶奶出現在父親眼前:“山嶺你身為長子,你父親去世后就中斷學業外出學徒,沒有往家捎過一文錢。娘賣家中五畝薄地,好歹才給你兄弟倆都說上媳婦。娘一到冬天就特別怕冷,寒風像小剃刀往骨頭縫里扎。你出徒拿到關餉就給娘買件大花襖吧。”

    小腳矬個母親紅鼻子爛眼出現父親眼前:“你不在家這幾年,大小、二子沒了,三小只活一歲半,一場傷寒孩子還是走了,都怪俺腰里沒有一分錢。鄉里行醫的郎中說:有一塊錢就能救咱三娃小命。”

    “唉——”走過大街穿小巷仍兩手空空的父親長嘆:“這回真嘗到過年如過關的滋味。”

    民生旅館門口

    天色黑下來,路上人稀少。

    父親走到小旅館前,院里燈火通明,吵吵嚷嚷圍里三層外三層的。

    他一摸棉袍口袋,竟沒掏出一分錢。

    他滿臉沮喪,轉身要走。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旅館院內

    突然人堆里有人高喊:“山嶺兄弟快過來、山嶺兄弟快過來。”

    父親仔細一瞅大喜:“大師兄你咋在這里,天亮不早坐火車回老家嗎。”

    大師兄竄過來把父親拽進旅館院子:“大年下的缺德王八蛋鞋廠老板卷包跑,堂堂大老爺們無顏見鄉下江東父老。找老鄉借倆錢回家好過年,誰知他混得比我還慘,寒冬臘月穿著單衣裳。我倆萬般無奈都心生劫念,可誰都不敢先下手。剛走到民生旅館,正碰上招兵買馬的財神爺,我跟老鄉報名就發十元錢,還有這身新棉襖、新棉褲。”

    父親羨慕望著大師兄身上嶄新的軍裝。

    “砰砰砰”大師兄拍著身上新軍裝:“這就叫他娘的天無絕人之路,狗雜種鞋廠老板跑路,老子照舊有肉吃有酒喝,把錢捎回老家,一家老小過得了年。”

    父親打量對方:“大師兄你這叫賣身從軍,參加的哪股子軍隊,不會是咱老百姓唾罵的二鬼子日偽軍吧。”

    大師兄嗷嚎起來:“一個堂堂中國人,當狐假虎威二鬼子,一槍崩老子也不干。”

    雪亮汽燈下

    大師兄把父親推燈下:“郭副官俺給你們送來一個頂棒的士兵。”

    負責招兵軍官上下打量父親連連搖頭:“我們濰縣抗日游擊獨立團,可是專門跟日本人干仗的,個個都得身強力壯。你這副薄封箱身板,大風都能刮沒影,扛槍打仗更不中用,我們就是錄取你,也白吃干飯干拿軍餉。兄弟趕緊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去,可別在這里瞎湊熱鬧,這當兵打仗的飯碗,可不是啥人都能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圍一片哄笑聲。

    受侮辱的父親氣哼哼:“郭副官雖說我身板不如你,可憑啥說我扛槍打仗不中用。”

    “砰”軍官見瘦弱父親敢跟他叫板,竟然拔出腰里匣子炮撂桌子上。

    喧鬧院內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都神情緊張。

    軍官撇嘴:“咱先不說扛槍打仗,有本事把這家伙玩給老子瞧。”

    大師兄見狀趕緊圓成:“郭副官俺拽來的鞋廠師兄弟,莊戶出身地道農哥們,哪懂拉槍栓放火炮,可別走火傷人可。”

    房檐下面

    父親卻毫不畏懼,上前摸起桌上匣子炮,就來到人少的屋檐下。

    “啪”他熟練張開機頭,抬手就是一槍。

    “喵——”隨著一聲慘叫,屋檐上野貓應聲落地。

    軍官滿院子人都驚目瞪口呆。

    “噼里啪啦”院里樹上黑老鴰被槍聲驚飛四散。

    “啪啪”他抬手就又是兩槍。

    兩只飛禽應聲而落,其中一只斃命黑老鴰,居然落在桌子上。

    “好槍法、好槍法”滿院子一片鼓掌喝彩聲。

    旅館院門口

    旅店老板跑過來:“年輕人不顯山水,舉止斯文卻身手不凡。等過年出正月,到我這民生旅館干賬房先生吧。”

    父親朝店老板拱手一拜,昂頭走出院子。

    他走漆黑巷子:“軍官以貌取人,這樣的軍隊蠢才多,不讓干也罷。”

    他頂寒風縮脖子,穿露腳指頭破棉鞋,消失在巷子盡頭。

    旅館院內

    眾多人七嘴八舌:“此人簡直神槍手。”

    莊稼漢模樣比劃瞄準:“咱這滿院子報名當兵的,能有幾個會打槍的。人家都不用瞄準,舉槍就應聲命中,院里報名當兵的誰有這大本事呀。”

    眾人紛紛贊同:“這要在戰場上對付小鬼子,還不一槍撂一個,以一當十呀。”

    “招兵的要留不住這人才,可被店掌柜人搶跑了”

    大師兄擦滿頭冷汗:“我這師兄弟初中文化,經常青島時報濰縣版上發表文章,掙仨瓜倆棗錢稿費,補貼生活用。年前卷包跑鞋廠老板算賬,都趕不上他手爪子撥拉算盤飛快。”

    滿院子眾人齊聲:“這可是個文武雙全的奇才,怪不得人家傲氣沖天呢。”

    “咦——,人呢,咋不聲不響地走了。”

    軍官嗷嚎一嗓子:“傳令兵立馬給我把馬牽過來,團部正缺一個能舞文弄墨文書。”

    流鼻涕臉發青傳令兵立正:“是,吳副官”趕緊把戰馬牽過來。

    軍官上馬揮鞭追:“今招的這百幾十個士兵,個個頭腦簡單當炮灰的料。就一個文武雙全倔小子,還讓自各傻呵呵放跑啦。”

    百貨商店里

    父親身穿肥大逛蕩軍裝給怕冷的奶奶買一件大襟羊皮襖;

    給母親買一件洋花布方格新棉襖;

    給二姑、嬸子、叔叔買了新棉帽子。

    鄉村集市上

    瘦巴父親擠在熙熙攘攘置辦年貨人群中。

    他東撒西看心中小算盤比較著。

    他跺腳咬牙買了一刀膘肥肉厚豬肉,一袋子三合面,托鄉親捎回家。

    軍營燈下

    土炕上一溜當兵的早已入睡,長排子大槍整齊豎一旁。

    父親趴炕桌寫信:母親大人,國難當頭,雖時至年關,在外漂泊多年長子山嶺仍無法在您膝前盡孝。寨子男丁自幼習武騎馬打槍保衛村寨習俗,讓兒在眾多報名當兵的人中脫穎而出,團部謀一份文書職位。離家鞋廠學徒這些年,每當夜深人靜,即將出嫁大妹被日寇飛機炸死,祖輩苦心經營多年酒廠、油坊被炸毀,眾多鄉親傷亡,剛結婚的堂哥生瘧疾跑不動,被鬼子刺刀挑的腸子滿地,新嫂子精神失常,滿寨子光身子瘋跑,全村老幼哭喊一片的慘景,就會在眼前歷歷在目,咱整個寨子與日寇不共戴天,深仇大恨必報指日可待,敬請母親靜候兒殺敵立功佳音。

    父親還信中寫到:兒捎回家五元錢,三元錢孝敬娘,一元錢給媳婦玉蘭,一元錢給弟弟山寶。

    畫外音:1943年2月日寇駐膠濟鐵路沿線第5、第6、第7旅團及漢奸吳化文軍隊共計2萬多人在日本司令官土橋一次指揮下瘋狂對魯西南抗日根據地實施大掃蕩,尤為慘烈歷時七天的城頂山戰役打響。2月20日父親所在抗日游擊獨立團二縱隊,抵擋不住日軍飛機大炮瘋狂轟炸,撤退城頂山據險死守,被日軍偽軍里三層外三層圍成鐵桶子。除火力強少量國民黨正規軍隊殺出重圍外,大部抗日將士全部壯烈陣亡。國民黨魯蘇戰區政治部主任、中將周復在突圍中身負重傷以身殉國,父親所在騎兵連最后僅剩三人。

    城頂山

    戰火紛飛,蔽天遮日,槍炮聲響成一片。

    灰頭土臉瘦弱父親斜背沉重公文包拉隊伍最后面。

    大師兄打綁腿歪戴帽子拎著大槍竄過來:“山嶺趕緊扔這沉重破皮包,大難當頭撒丫子逃命頂要緊。”

    父親雙手緊捂皮包:“大師兄全團弟兄檔案都在這里,這可比我性命重要。團長吩咐過:人在檔案在,我分在騎兵連戰斗,拼死保住這些檔案。”

    大師兄指他大罵:“你這個團部傻彪子文書,不知道咱騎兵連一百多號兄弟跟日本人干仗,戰死得僅剩30來個弟兄。你不趕緊溜之大吉,明年今天就你祭日。”

    父親嚇得瑟瑟發抖,褲子都尿濕漉漉,卻還使勁搖頭。

    大師兄消失炮火中:“老子不稀管你這到死都不開竅的榆木嘎達。”

    山寨村口

    小腳穿皮襖穿皮襖奶奶,帶領小腳母親、二姑、嬸子眾多家族婦女跪地祈禱.

    打頭的奶奶沖著炮聲大作、濃煙滾滾城頂山方向邊哭邊唱:

    日本飛機轟隆隆

    炸俺寨子火光沖

    油坊酒坊全燒毀

    未嫁閨女棺材躺

    三光政策無人煙

    寨子燒了整三回

    莊家顆粒無收成

    家家戶戶斷炊糧

    大兒非鬧去學徒

    六年光陰白搭上

    運河水喲長又長

    東洋鬼子真猖狂

    昨日才燒咱山寨

    今日橫行城頂山

    機關槍加小鋼炮

    炸的山頭呼隆響

    俺兒不愿受欺辱

    拿刀拿槍干一場

    全寨就屬你爭氣

    定讓鬼子把命償

    俺那個兒快開槍

    槍子炮彈不長眼

    俺兒殺敵不受傷

    祈求老天爺保佑

    殺敵立功好兒郎

    小腳奶奶虔誠跪地磕頭,邊哭邊唱邊磕頭,腦袋磕破,血流如注,村口土坷垃上血跡斑斑,老少動容,哭聲一片。

    夜幕城頂山

    炮火槍聲漸漸稀落下來。

    日軍在周圍山頭點燃簇簇通亮火堆。

    日寇精通實戰在山溝要道多層伏兵。

    日偽軍聯手布下方圓百里火網。

    被圍困的對日作戰部隊插翅難逃。

    小山村

    “咣當當”父親又渴又餓推開老百姓早跑的空無一人院門。

    他在頭頂漏天,透風撒氣,光溜溜屋里,用破瓢沒從水缸里崴出一滴水。

    他摸黑在不大的院子轉一遍,連藏身的地方沒有。

    后院里

    父親繞過屋后高高的石頭堆,后院里發現沒蓋嚴實的菜窖洞口。

    他鼓腮幫子使吃奶勁,推開上面沒蓋嚴實沉重磨盤,正要跳進去躲避一下。

    黑洞洞地窖里卻嗷嚎一嗓子:“你他娘的敢跳進來,老子就一槍崩了你。”

    “撲通”父親嚇得撲倒菜窖旁。

    菜窖旁

    父親趴黑洞洞菜窖沿定神朝里望。

    月光下,里面烏壓壓擠著一大堆頭破血流的殘兵敗將。

    父親很不服:“郭副官興你們鉆菜窖子保命,我憑啥鉆菜窖就挨槍子。”

    郭副官菜窖里聲嘶力竭:“你敢不服從老子命令,我這抗日游擊第二縱隊郭副官就地軍法處決你。”

    父親嚇得趴地不敢啃聲。

    菜窖里大師兄打抱不平:“郭副官他是咱團部文書,從沒上過戰場,剛才都嚇尿褲子,就讓他也進來躲躲吧。”

    郭副官厲聲:“放你娘的狗臭屁,菜窖里老子官最大說了算。誰生來就會打仗,他當文書比旁人多拿兩元關餉,殺敵立功就該往前沖,我命你小子接住我匣子炮,前院門口拼死掩護弟兄們,大磨盤完全蓋在菜窖口上。”

    “是”父親服從命令聽指揮,地上蹦起一個立正。

    他咬牙撅腚費大力才將大騾子才拉動的沉重大石磨盤完全蓋菜窖上。

    石磨盤中央圓洞洞傳出郭副官二道鐵命令:“一定保護好全團檔案,火速把小鬼子們引開,城頂山戰役一結束,我這團副官給文書申請記大功。”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前院門口

    父親激動的周身熱血沸騰,握匣子炮迅速跑到前院門口。

    “吱吱呀呀”他打開作響半截院門朝外望,不由地大吃一驚。

    “牙祭給給、牙祭給給”不遠日本鬼子打著賊亮手電涌進了小山村。

    “呼呼隆隆、咿咿呀呀”鬼子喊叫聲、腳步聲、砸門聲越來越近。

    他隱蔽院門墻垛旁,迅速打開大雞頭,瞄準鬼子就摟一槍。

    誰知匣子炮居然沒打響,他檢查才發現彈夾早就沒子彈。

    他想扔掉手中家伙,沒舍的把空槍別腰里。

    此刻明月高懸,月下小院旮旮旯旯都一覽無遺。

    他脫口而出:“看來院門口沖出不去了。”

    破瓦房中

    父親會摟槍可沒有打過仗,直到這會才意識到孤立無援處境相當危險。

    他鎮定下來再次撤退到漏風撒氣破屋中。

    他絕望喊:“大師兄說的對,明年今天就是自己忌日。”

    “咿呀呀呀呀、咿呀呀呀呀”一陣滲人鬼哭狼嚎叫聲從黑墻角傳來。

    父親膽戰心驚緊握空匣子炮壯膽:“啥人,不許動,再咋呼就一槍滅了你。”

    土炕旮旯

    一團黑乎乎、臭烘烘東西滾過來。

    父親哆里哆嗦湊過去一瞅,匣子炮差點掉地下。

    蠕動東西竟然沒有雙腿,渾身奇臭無比,頭發胡子亂哄,不會說話的啞巴男人。

    父親攥住啞巴男人手:“老鄉城頂山戰役打這么激烈,你咋不到深山躲躲,看來家人拖不動你,才把你一個人撂下。”

    啞巴男人使勁點點頭

    “唉——”父親拍倆公文包:“鬼子都殺進莊,咱倆都跑不出去。戰死疆場算不了啥,只是身背團部重要文件,怕是要落到日本鬼子手里。”

    土炕下面

    “撲通”啞巴男人一把將父親推炕下地上。

    父親不解從地上爬起來。

    “咿呀呀呀呀、咿呀呀呀呀”啞巴男人指父親手中匣子炮嚷嚷著。

    父親收起槍:“老鄉這是保護百姓揍鬼子的家伙,里面子彈統統都打光了。”

    啞巴男人掀起下草席子,又指指自己身子下面。

    父親立刻將槍藏啞巴躺炕席下。

    “咿呀呀呀呀”啞巴男人指父親斜挎公文包。

    父親趕緊把公文包從身上取下來。

    “咿咿呀呀”啞巴男人指著頭下破炕席。

    父親將公文包藏他頭下,再蓋上破草席子。

    啞巴男人頭枕公文箱,臭烘烘半截身子死死壓在匣子炮上。

    父親熱淚盈眶說不出話來。

    破院子里

    “咣當當”破院門板被粗暴兇殘日寇一腳踹倒地下。

    “嘰哩哇啦”一幫端刺刀長槍的日本鬼子涌入院內。

    明晃晃手電、火把院里晃動著。

    發寒光的刺刀、跑動的日本軍靴聲,令人恐怖窒息。

    漆黑破屋內

    “咿咿呀呀”啞巴男人指灶旁小柴火垛。

    精瘦父親趕緊縮身躲進去。

    “砰”破門被踹開。

    “嘰哩哇啦、嘰哩哇啦”幾個鬼子端槍闖進屋子里,明晃晃手電到處亂照。

    父親透過身上稀疏柴火看到鬼子大皮鞋、三八大蓋槍锃亮刺刀。

    “吭哧、吭哧”訓練有素日本鬼子進屋舉刺刀這里捅那里戳。

    鬼子第一刀把就縮柴火堆里父親眼皮劃破,頓時臉上血流成河;

    鬼子第二刀扎父親棉褲襠里戳了一個大窟窿;

    鬼子第三刀狠咧咧沖父親腦袋位置扎下來。

    父親閉緊眼;“大師兄說得沒錯,明年今天就是自己忌日。”

    土炕上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突然屋旮旯傳出一陣滲人鬼哭狼嚎聲。

    幾個鬼子一愣立刻奔土炕前,明晃晃手電一照,又立刻捂鼻子退出來。

    強烈手電燈光下,一個爛得只剩半截身子渾身沾滿糞便男人,正躺在屎尿縱橫臭氣熏天的草席子上。

    “八嘎呀路”鬼子頭捂鼻子沖對方大喊。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啞巴男人毫無懼色,指著沒窗戶紙的窗外使勁喊著。

    鬼子頭正要用刺刀挑土炕上破草席子。

    院子里

    “嘰哩哇啦、嘰哩哇啦”外面鬼子發現什么。

    “嘟——、嘟——、嘟——”鬼子使勁吹哨聲。

    四面八方進村搜查的鬼子都聚集到院子里。

    “呼呼隆隆”屋里鬼子也拎搶跑到院子里。

    院子里鬼子們興奮地吱哇亂叫。

    破屋內

    父親門縫看到鬼子們都迅速往后院跑去。

    他捂血呼拉眼珠子鉆出柴火垛,打算換個安全藏身地。

    “轟、轟、轟”接連三次震天動地猛烈爆炸聲。

    強烈爆炸沖擊波把破房頂都掀翻,整個土屋搖搖欲墜轟然倒塌。

    父親跟啞巴男人都壓在破屋檐下。

    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倒塌屋茬子下

    皎潔的大月亮照著安靜下來的小山村。

    血頭血臉的父親很快蘇醒過來。

    他費盡氣力破門板下一點點挪出來。

    一根老粗橫梁落在那堆柴火堆上。

    他哆里哆嗦:“幸虧鉆出柴火垛,躲避到門后面,差點砸成肉餅子。”

    墻旮旯里

    “哼哼唧唧、咿呀呀呀”啞巴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父親連竄帶跳避開障礙物沖過去。

    他手使勁扒刨,鮮血直流都不停下。

    終于土堆里露出那個會眨眼半截身子男人。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半截身子男人驚恐萬狀雙手胡爛舞扎。

    “老鄉——”父親動情喊著撲上前。

    他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斷壁殘垣院里

    血頭血臉父親羊圈里找個荊棘條編大柴筐,把渾身血的啞巴男人舒坦安放里面。

    他從土堆破草席下扒出匣子炮別腰上,倆牛皮公文包一左一右斜跨肩上。

    他彎腰打緊綁腿:“菜窖里的兄弟們殺出重圍,自個也得想法子突圍回團部。”

    半截身子男人荊棘條筐里靜靜看著他。

    他內衣口袋掏出幾個黑不溜秋圓蛋子塞啞巴男人血呼啦、臭烘烘破棉襖里:“部隊仨月沒有發關餉,這次城頂山戰役前每個士兵就發這幾個大煙炮子。感謝老鄉救命之恩,留著換糧食吃吧。”

    他給啞巴男人行軍禮,掩蓋上一層厚厚干草。

    小山莊村口

    “轟、轟、轟,咔咔咔、咔咔咔”突然槍炮聲大作。

    機關槍、手榴彈爆炸聲響成一片,人聲鼎沸,火光沖天。

    獨立團聚集僅存的少量部隊官兵要殺出鬼子重重包圍。

    “咔咔咔咔”一米九高山東大漢端一挺掃射的歪把子機關槍沖鋒在前。

    后面緊跟著一群邊打邊撤殘兵傷員官兵們。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小院里

    槍聲讓父親吃一驚,立刻貓腰湊院門口朝外張望。

    只見村口火光沖天,槍聲、手榴彈、嘈雜聲響成一片。

    他有些摸不清頭腦,不敢輕舉妄動。

    黑暗中有人聲嘶力竭掙命喊:“獨立團的兄弟們趕緊跟著部隊突圍,獨立團的弟兄們趕緊跟著部隊突圍。”

    他立刻興奮起來:“這是獨立團副團長聲音”

    他隨手拔出空匣子炮揮舞發誓:“老鄉我要繼續戰斗,我們一定把小鬼子趕出中國,讓老百姓過上太平日子。”

    小山村口

    胳膊受傷的獨立團副團長仍冒著槍林彈雨呼喚著士兵:“獨立團的兄弟們趕緊跟著部隊突圍,獨立團的弟兄們趕緊跟著部隊突圍。”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訓練有素的日本鬼子緩過神來,立刻調集所有槍口朝著喊聲迅猛掃射。

    “獨立團的兄弟們趕緊”被擊日寇中要害的獨立團副團長話沒喊完一頭栽地上。

    獨立團士眾多兵們立刻扛起副團長多出汩汩流血身軀迅速撤離。

    “蹭蹭蹭”父親飛快竄進不斷有人加入的士兵人流,跟著殺出一條血路隊伍沖出了小山村。

    城頂山上

    兵力懸殊持續七天慘烈戰役,終于以日方日偽軍獲勝結束。

    戰火硝煙仍未散盡,山上不少被炮彈擊中樹木仍冒黑煙燃燒著。

    黑壓壓的日本鬼子、日偽漢奸走狗血洗完戰場統統全都撤走。

    山路上陸陸續續不少逃難老鄉趕著羊群、牽著牛、扶老攜幼往家走。

    漫山遍野與日寇作戰死亡的將士尸體隨處可見。

    山間小道上

    父親盡快趕回部隊,腳下生風走著。

    “咕咚咕咚”他干咳地捧山澗泉水痛快喝著。

    潺潺水流中出現灰頭土臉大師兄臉龐:“你這團部傻彪子文書,不知騎兵連一百多號兄弟,戰死僅剩30來個弟兄,不趕緊溜之大吉,明年今天就你祭日。”

    他皺眉頭思索:“郭副官雖把自個攆出后院菜窖,可緊接鬼子就進莊,大師兄和眾多兄弟根本就來不及轉移。”

    他撒腿沿崎嶇山路撒腿往回跑。

    后院慘狀

    父親氣喘吁吁跑半山腰,站突出大石頭可清晰俯視小山村全景。

    山中蒼天樹木掩映的家家戶戶茅草房頂都濃濃黑煙。

    他氣憤:“日本鬼這三光政策,就連大山深處小山村都沒放過。”

    他抻脖子捂著血淋淋眼皮,找到剛才躲避被炸毀的院落,被驚得目瞪口呆。

    后院菜窖被炸完全翻開,血肉橫飛,血流滿后院都是,殘全不全肢體、腸子掛的樹枝上,崩的石頭上到處都是,簡直成血腥屠宰場。

    他脫口:“炸塌房子三聲巨響是鬼子用成捆手榴彈塞后院菜窖里發出的驚天動地爆炸聲。”

    他一把扯下軍帽聲嘶力竭:“大師兄你再也不能回家過年了,鬼子喪心病狂殘忍對付失去作戰抵抗力的弟兄們,一群強盜畜類。我要給你們報仇,我要給你們報仇。”

    他一拳狠狠砸在突出的大石頭上,手上的鮮血順著大石頭滴答著。

    “報仇!報仇!”父親憤怒吶喊聲,在城頂山麓久久回蕩。

    畫外音:“父親回到抗日游擊獨立團才得知,自己所在騎兵連一百多號弟兄,對日作戰僅三人僥幸活下來。沒傷痛中恢復過來,又遭受重創。濰縣縣長、獨立團團長厲明禮被俘后公開投降日寇,成為萬眾唾罵狗漢奸。”

    團部里

    身著軍裝父親正伏案寫著一份份士兵死亡通知書。

    新上任馬副官沖進來將匣子炮撂桌上:“狗日縣長厲明禮兼抗日游擊獨立團團長被俘投降日寇,咱成二鬼子日偽軍,老子死也不干這破副官。”

    父親蹭地站起:“馬副官你說的是真的嗎?”

    嘴唇咬出血的馬副官紅眼珠子點點頭。

    父親喊起來:“大師兄、郭副官、騎兵連百十號弟兄尸骨未寒,難道都全都白死。”

    馬副官一把將寫的厚厚一摞陣亡撫恤書胡拉地上:“去他娘的士兵死亡撫恤書,抗日游擊獨立團哪個當官的,管士兵弟兄們死活。”

    父親蹲地上撿撫恤書,一口鮮血噴出來,攥鋼筆一頭扎地昏死過去。

    寨子家中

    父親更加清瘦,顴骨突出,皮包骨頭,病殃殃坐土炕上朝窗外瞅。

    身懷六甲挺大肚子小腳母親一旁納鞋底:“村里老人都說,你從死人堆里逃出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父親楠楠:“我雖然活下來,可死難弟兄仇沒報,當官的就搖身一變,成效了忠日寇的漢奸走狗,大師兄他們死不瞑目。”

    母親勸導:“老百姓都罵,這厲縣長不是好逑蛋,這叫有奶便是娘,背靠皇軍混吃混喝干一場。你吐血生病正是時候,抗日游擊獨立團的人擔架抬村口,扔下不管死活就撒腿跑了。咱家跟日本鬼子深仇大恨未報,你要再成人人唾罵的二鬼子,全村鄉親戳后脊梁骨,還背上遺臭萬年漢奸罪名。”

    父親皺眉頭:“我山嶺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父老鄉親。寧可戰死在疆場,也絕不當漢奸亡國奴。不過回家養病日子不短,家中沒錢進賬,過日子很艱難。”

    柴火灶旁

    母親踮著小腳從熄滅柴火堆里扒拉出幾個烤熟小地瓜。

    她小心吹打著上面灰土,用大襟褂兜著。

    她又掀開大鍋蓋,端出一大海碗溫熱的黑中藥湯子。

    她樂呵呵端藥湯、兜著烤地瓜:“俺就求你平平安安,再難的日子俺不覺得苦。”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土炕方桌旁

    父親將喝底朝天的大海碗放在桌上。

    母親將烤地瓜遞給他:“我看這個家你呆不下,這些日子你兄弟山寶常惡語相加。”

    父親吃烤地瓜點頭:“他打小秉性頑劣,頂不愛學習,高小都沒畢業。我考上縣中學對他更刺激,家父對我偏愛有加,對他除訓斥就打罵。回家養病這段日子,光吃閑飯,干不動農活,還看郎中抓藥喝。家里就指望兄弟跟弟媳地里忙活,人家說些不中聽的,也得忍著受著呀。”

    母親指手中鞋底子:“我這雙鞋做好了,你穿這雙新鞋重新上路吧。”

    父親連連搖頭:“你馬上就生孩子”

    母親笑:“孩子到時辰就生,你又不是接生婆,大老爺們耗在家中能做啥。”

    父親躥地上:“我擔心你肚里孩子,前面三個都夭折,這可是咱第四個孩子。”

    母親笑盈盈將針錐往頭上攮攮:“女人生孩子就跟拉泡屎差不多,生不逢時家境不濟,上面仨孩子都沒留住。這不老四又來了,后面還有小五子呢。”

    父親憂心忡忡:“最擔心你跟山寶兄弟關系處不好。”

    “嘎嘎嘎嘎”母親撂下手中鞋底子笑彎腰:“小叔子脾氣暴躁全寨子有名,為一丁點小事,就吊起自己老婆往死里打。咱娘都不敢過去管管。弟媳被逼得要跳灣尋死,我冒嚴寒好歹把她拽回來。一家人炕上吃飯,我這嫂子勸小叔子:你發飆打死老婆,誰給你做飯生孩子干莊稼活。小叔子朝我橫眉豎眼說,河邊無青草用不著外人多驢叼。我當即掀翻這小炕桌,沖他掄砸過去。”

    父親大吃一驚:“媳婦娘們家竟敢用炕桌砸小叔子,還有王法沒有。”

    母親一臉正色:“小叔對親人飛揚跋扈跟鬼子有啥區別,我這嫂子就該教訓他。”

    父親嘆氣:“自打家父去世,家中沒人敢管教他,我這哥哥他不放眼里。”

    母親繼續納鞋底:“小叔子哪吃過這虧,要拿土銃槍打死我。村長說他狗膽包天,敢欺負全村唯一抗屬,讓民兵把他五花大綁來,全村媳婦娘們都朝他臉上吐唾沫,可給弟媳解了氣。還是我這嫂子心軟,給他解繩子松綁。你就放心走吧,小叔子再朝我耍厲個楞,回娘家招呼我一手拉扯大的五個弟弟,能把他砸巴成黏糊醬子。”

    漆黑的村口

    父親穿著新鞋、背著小包袱走前面。

    后面小腳母親屯大肚子笨拙顛顛跟后面。

    父親停住腳步:“你就送著這里吧,全面就下山澗,羊腸小道不好走。”

    母親懷里掏出一包熱乎東西。

    父親雙手接過:“孩子出生就叫盼吧,盼望父老鄉親早過上太平日子。”

    母親笑點頭:“中,你肚里有學問,起名字也不俗氣。這回投奔抗日部隊,可得瞅準哪個真抗日、哪個花心蘿卜假抗日。你就使勁往膠東那哈門走,聽人說那里專打鬼子的根據地。”

    父親連連點頭。

    母親從懷里掏出一刀黃草紙:“俺娘家兄弟捎來解手用的擦腚紙,你掖著路上抽空寫寫劃劃。當年俺嫁你時,就知你干地里活不中用,就喜歡你愛伏案讀書作文章。”

    山澗里

    父親走在崎嶇山澗小路上。

    他從包裹里摸出熱乎乎地瓜大口吃著。

    他手碰到里面一個硬東西,摸出來一看居然一塊銀元。

    他趕緊回頭望去,寒風呼嘯高崖子寨子口,一丁點個子的母親仍佇立那里。

    父親潸然淚下:“打結婚總共給懷過四個孩子媳婦一塊錢,她又把錢給自己掖上。”

    父親雙手捂嘴:“盼他娘回去吧。”

    溝壑空谷中回蕩著:“回去吧——、回去吧——”

    母親掙命扯嗓子:“盼他爹,你可要囫圇著回來呀。”

    溝壑空谷中回蕩著:“囫圇著回來呀——、囫圇著回來呀——”

    山寨子口

    血水順著小腳母親腿淌下來。

    她疼得躺在冰涼土坷垃地上:“盼他爹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她使勁往寨子里爬著,鮮血染紅了棉褲。

    “哇——”孩子居然生在村寨口。

    畫外音:隨著一聲嬰兒啼哭聲,叫盼的強壯男嬰誕生在冰冷土坷垃里。這個孩子六個月會站,九個月會跑,十一個月穿著棉襖棉褲能邁過半尺高院門坎子。上樹摸鳥,干仗摔跤,無所不能。三十年后,這個男孩成為70年代國家軍事援助非洲軍事小組的首席軍事專家。

    院子里

    叔叔滿頭大汗背長槍,一腳踹開院門:“哥你老婆都生到村口,還抓腚睡大覺。”

    他見院里沒動靜,竄到父母房里看。

    他失聲喊起來:“娘——,俺哥哥又扔下老婆孩子跑沒影。”

    “哇啦啦——”院里剝大蒜的奶奶放聲痛哭。

    叔叔立一對大刀眉:“娘知道哥哥走。”

    奶奶拍手子哭訴:“你這獨驢孬種,把跟鬼子干仗回家養病的哥逼走了。”

    叔叔忙分辨:“娘說話可憑良心,前天哥哥劃拉家中廢鐵找鐵匠打了個不夠尺寸小撅頭,我不就當眾扔地下,說這?頭不是男爺們掄的,給光腚孩玩算啦。”

    奶奶哭著拍胸脯:“娘說話從來一碗水端平,你哥賣身去當兵,頭一個月關餉就給怕冷的娘買羊皮襖,給你買新棉帽,買肉買面又捎錢,咱家才過像樣年,可他兜里連個子都沒留下。他腦袋別腰里跟小鬼子干仗,吐血被部隊送回家養病,你見天甩臉子惡言惡語,把身子弱大風都能刮跑他硬硬逼跑。你哥要有三長兩短,我跟你這獨驢拼了。”

    她齜牙咧嘴一頭撞向不知所措的叔叔。

    院門口外

    “砰砰砰、砰砰砰”一陣猛烈砸門聲傳來。

    正在院里廝扯的娘倆停下來聽動靜。

    院門外吵吵嚷嚷人聲鼎沸。

    叔叔沒好氣院里嗷嚎:“誰呀,門板子都砸爛。”

    村長院門外威嚴喝道:“趕緊給我這一村之長開門,立馬把山寶這小鱉種拿下,你小子居然敢把全寨唯一跟鬼子過干仗回家養病功臣攆跑,你就跟小鬼子一溜的。上回你欺負抗屬你嫂子,狗膽包天拿火銃打你嫂子。這回狗改不了吃屎,轟跑抗日功臣。咱寨子民風不正,家無家規,你讓我這村長老臉往哪里擱,讓十里八鄉都笑掉大牙。”

    “開門、開門、快開門”院門外憤怒村民七嘴八舌喊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院子里

    叔叔連連跺腳:“娘,兒這回惹大禍,村長糟老頭動怒,要把我綁起來示眾。”

    小腳奶奶拐棍戳地:“活該活該,自打你爹沒了,你當個民兵隊長看把你能的,家里橫眉豎眼,寨子里粗聲大氣,簡直就跟惡霸一樣,寨子里老少有幾個喜拉你。俺婦道人家管不了你,就讓村長好生收拾收拾你。”

    “娘”叔叔急的要跪下:“兒這回一定改,一定改。”

    奶奶拐杖指后墻:“小鱉種趕緊跐茅房翻墻頭,先到后山洞里躲幾天。我讓你三姨家二小給你送些干糧。”

    后院墻

    “撲通” 叔叔光著膀子就從后墻竄出去。

    叔叔墻外小聲喊:“娘兒去后山洞了。”

    奶奶墻根低聲:“山寶等等呀。”她將叔叔大棉襖扔出墻外。

    “蹭蹭蹭”叔叔夾著棉襖,連竄帶蹦消失在群山中。

    院門口

    奶奶開院門放聲哭:“小鱉種爹沒了無人管教他,村長替俺好生收拾收拾這小子。”

    村長氣倔倔:“嫂子可別氣壞身體,這回我要不治山寶這小子腚眼子朝上,我就算白當這個村長。”

    他吩咐民兵:“你大伙給我聽著,基干民兵進去把這小鱉種綁村口大槐樹下示眾,全寨男丁老爺們輪流抽他大嘴巴子,媳婦娘們往他臉上啐唾沫。”

    東屋里

    “哇、哇、哇”大喇叭般嬰兒啼哭聲傳出房外。

    母親聲音傳出來:“娘,盼這孩子又拉屎粑粑。”

    屋里傳出小姑姑驚喜喊聲:“娘快來瞧呀,你大孫子剛拉完屎粑粑,又裹著嫂子奶子吃上啦。”

    本家二大娘吆喝:“這小子雙眼團環真俊喲。”

    院門口

    村長吃驚:“嫂子今得大孫子,天大大喜事呀,你咋不早說呢。”

    奶奶坐院里嗷嚎:“山寶這個獨驢,把你哥哥逼跑,俺這當娘的跟你沒完呀。”

    “報告村長”拿紅纓槍小伙氣喘吁吁跑來:“村長有人看到山寶翻后墻躲進深山里去。”

    村長氣得直撅胡子:“原來你這當娘的又哭又嚎打掩護讓山寶小鱉種伺機逃跑,就連剛出生大孫子都跟著添亂大哭不止,你全家都一個鼻子眼里出氣。寨子里老少都好生瞅著,這個叫盼的孩子必成大器,不信咱就走著瞧。一大清早滿寨子雞飛狗跳,我這村長不希管這些破閑事啦。”

    他氣撅撅背手走了。

    淮海戰役支前隊伍中

    清瘦父親腰別匣子炮,斜背公文包走支前隊伍最前面。

    身后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騾子馬、小獨輪車、肩挑人扛運送的打仗急需物資。

    “山嶺區長、山嶺區長”身背長槍動作敏捷通訊員氣喘吁吁跑來。

    父親沉穩堅毅停腳步。

    通訊員上前行軍禮:“報告山嶺區長,剛接淮海戰役總前委緊急通知,讓各縣支前大隊原地休息,給押送國民黨俘虜隊伍讓路。”

    父親下令:“通訊員立刻通知咱區支前大隊原地休息待命。”

    蜿蜒小路上

    父親顧不上擦滿頭大汗,坐在路旁掏出那刀黃草紙低頭寫著。

    “哥哥、哥哥”押送俘虜的隊伍中有人高聲喊著。

    叔叔端著長槍,斜背子彈袋,后腚掛好幾個手榴彈,威風凜凜站路中央。

    父親抬頭驚喜:“山寶”

    “哥哥”兄弟倆緊緊抱在一起。

    路旁草棵子里

    叔叔紅眼哽咽:“我這縣民兵支前大隊長押送淮海戰役國民黨殘兵敗將,忽聽有人大叫山嶺區長,一看竟是五年前被我這混仗小子擠兌跑音訊全無親哥哥。”

    父親也激動:“做夢都沒想到兄弟倆相遇淮海戰役支前路上。”

    叔叔一把鼻涕甩地上:“哥哥混得出人頭地,咱家大有希望呀。”

    父親急切:“娘可好、你嫂子可好、孩子”他沒敢問下去。

    叔叔搖頭晃腦:“全都好著呢,盼這孩子長得雙眼團環,聰明伶俐老可愛,全寨孩子拔頭名。我不論走到哪里,都把他小子扛到那里。”他挑大拇指。

    叔叔揚一對大刀眉:“哥哥鄉干部說俺嫂子敵我不分,是非不明,階級陣線不清。”

    父親神情嚴肅:“你嫂子娘家出身貧寒,對日寇漢奸恨咬牙切齒,我膠東投奔革命,你臨產嫂子硬把我送出家門。”

    叔叔拍大腿:“鄉里分有錢大戶人家財產,俺嫂子抗屬安排頭號上去隨便拿。俺早相中那件裘皮大衣,私下都央求跟她說。可人家上臺只拿一塊香胰子,全山寨鄉鄰都說俺嫂子:全寨頭號小矬子傻娘們。”

    “哈哈哈哈”父親笑出聲:“你嫂子心地淳樸善良,再窮也不拿旁人東西。”

    支前路上

    “嗡嗡嗡、嗡嗡嗡”頭頂出現一架敵人小飛機來回盤旋著。

    父親蹭站起來跑向休息民工支前隊伍:“緊急集合,迅速撤離。”

    他朝弟弟喊:“山寶這是敵人偵察機,一會就來轟炸機,立刻組織押送俘虜隊伍隊伍迅速撤離此地。”

    叔叔不相信:“哥哥你預真有那么準,不是剛接到通知”

    他邊跑邊喊:“山寶回去告你嫂子,好生在家里等著我。”

    支前路溝里

    支前路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隊伍行走緩慢。

    父親下令:“通訊員讓咱鄉支前隊伍下到路旁溝里,推車、挑擔的全部跑步前進。”

    “是”通訊員立刻朝支前隊伍跑。

    支前隊伍迅速沿著路旁溝底淌著小溪朝前跑。

    父親站在擠巴路中央扯嗓高喊:“老鄉們迅速撤離此地,敵機馬上要來轟炸。老鄉們迅速撤離此地,敵機就要來轟炸。”

    土路旁

    歇腳的民工一大溜全都不為所動:“剛接上面讓民工歇腳給壓送俘虜讓道命令,押送隊伍都沒過去,又讓咱們趕緊撤離,聽誰的指揮是呀。”

    紅臉大漢擦滿臉汗:“敵人小飛機剛沒影,又咋呼要來轟炸機。那干部模樣的同志,沒見他背著報話機,憑啥就敢吆喝敵機要來轟炸,難道敵機飛行員請示過他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圍歇腳的支前民工個個笑的前仰后合。

    有民工叼旱煙袋:“人家跑人家的,咱歇咱的。就是天塌下來,抽完這袋煙再說。”

    “砰”他們身后一聲槍響。

    所有民工嚇一大跳,全都紛紛站起來。

    叔叔橫眉怒目端長排子槍:“你這些說風涼話的人,誰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槍干過。”

    民工們相互瞅瞅都沒吭聲。

    叔叔大嗓門:“俺哥城頂山跟日本鬼子戰斗七天七夜,騎兵連拼得只剩仨人。他實戰經驗戰場得來,不怕死就在這里好生歇腳吧。”

    他轉身沖慢慢悠悠走路的俘虜兵隊伍亮大嗓門:“飛機馬上就來轟炸,目標前面小山頭用最快速度翻過去,不愿死的趕緊跑呀。”

    他端槍帶頭朝前沖,訓練有素俘虜們撒腿就跑。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小山丘上

    叔叔命令俘虜們林中待命休息。

    他敏捷利落爬高樹干上張望:“兄弟倆分手五年,相聚沒半個屁時辰,就各奔東西互不見蹤影。”

    “轟隆隆、轟隆隆”天空傳來敵人轟炸機聲。

    他迅速跳下樹:“弟兄們都坐原地不動,咱有山上樹林掩護,敵人飛機看不到咱們,也炸不找咱們。”

    “轟隆隆、轟隆隆”山下一聲接一聲震天動地炮彈爆炸聲。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飛機機關炮打的路上塵土飛揚,馬嘶人叫,一片混亂。

    有俘虜大喊:“多虧剛才那位軍事專家讓大伙迅速撤離,不然這一通炮彈、機關炮咱挨頭上。”

    俘虜中國民黨軍官滿臉佩服:“本人所在國軍部隊也參加過對日作戰的城頂山戰役,部隊政委周復中將都戰死為國壯烈捐軀。眼下國民黨大勢已去,共產黨統一天下大勢所趨。”

    支前路上

    敵機已經飛走了。

    “乒、乓”山下仍不時傳來陣陣爆炸聲。

    叔叔他們站山頭朝下張望,不由大吃一驚。

    路上多處冒著滾滾濃煙,被炮彈擊中的運輸彈藥馬車、獨輪車上不時火光沖天,傳來陣陣爆炸聲,運輸被服棉被的多輛車上更是濃煙滾滾。

    民工們被炸得人仰馬翻,有民工被炸趴地上,旁邊撂著個旱煙袋。

    叔叔扯嗓朝遠處喊:“哥哥抗日稱英雄,解放戰爭立新功,兄弟俺打心里敬重你。”

    寨子里

    小腳母親笑嘻嘻穿父親給她買的方格大襟棉襖,領著兒子盼要出門。

    民兵二蛋背土槍拎一只血呼啦大野兔子站門口:“嫂子出門呀,村長讓俺給你送來一只剛打的野兔子。”

    母親頓時喜笑顏開:“二蛋兄弟你來的正好,盼這小子好幾天就吵著吃肉,我正打算上后山打幾只老鼠給孩子燒燒吃呢。”

    二蛋兔子遞母親:“村長說山嶺大兄弟在根據地當大鄉長,讓咱寨子蓬蓽生輝,老少臉上都光彩。”

    盼穿的鼓鼓囊囊仰頭:“娘,我長大也當大鄉長,有野兔子肉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圍人都笑起來。

    母親疼愛撫摸孩子圓腦袋:“你大伙別笑話這饞嘴孩子,一冬天都沒聞見肉味。”

    院子里

    母親蹲院子里收拾兔子,周圍一圈大人小孩子圍觀看。

    叔叔神氣活現背槍進院,居然沒有理會他的。

    他沉下臉:“哪來的兔子,這槍法不錯呀,一槍擊中頭部。”

    奶奶院里高興比劃:“村長讓神槍手民兵二蛋打了送來的,還說你哥當區長寨子蓬蓽生輝,老少臉上都光彩。”

    一個男孩子神氣仰臉:“俺二蛋叔全鄉民兵打槍比武頭一名。”

    母親撕扯兔子皮:“二蛋娘說,二蛋成全鄉名人,登門說親的媒人踢破門。”

    叔叔梗脖子:“他不就比我多打一環,瞧他小子神氣的屁股都撅上天。”

    母親笑:“二蛋見天練槍吊沙袋子,胳膊腫的碗口粗,鄉干部要把他抽上去。你槍發比他打的準,吃驕傲自滿大虧,好事讓自個耽誤啦。”

    叔叔撇嘴:“嫂子凈替外人說話,俺哥有文化有學問,外面干的越好,提拔的就越快。封建包辦婚姻,一封信打回家保準離婚。”

    奶奶生氣:“山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巴不得你哥跟你嫂離婚。”

    叔叔跺腳:“娘就不愿聽我給你啦大實話,馬家河子男人跑出去當兵剛提副排長,就一封家書休了給他生下一大堆孩子結發老婆,聽說那女人都瘋了,赤身裸體往外跑。”

    歡笑聲喊叫聲頓時停下來,滿院子大人孩子都瞅著母親。

    母親仍笑:“俺這抗屬別看挺光榮,說不定真有那天。不過你大伙放心,俺玉蘭絕不撒潑上吊,就領著盼兒頭不回地離開,從此再也不回寨子。”

    叔叔揚大刀眉吼:“嫂子回娘家,沒人攔著你。孩子俺家后代,必須留下沒商量。”

    母親道:“盼這孩子留下也中,俺就從青云山一頭扎下去。”

    滿院人都被這小腳矬女人平靜話語震驚住。

    灶鍋臺上

    誰都沒注意,盼這小子跟頭咕嚕竄進灶臺間。

    他翹腳伸手夠不著墻上掛的勺子、鏟子、菜刀。

    他就踩著大人坐著燒柴火做飯的板凳,撅腚爬上黑乎乎的灶臺。

    他左手握大鐵勺,右手拎尺八長大菜刀。

    “撲通”他跳下灶臺咬牙:“小爺教訓教訓你”

    院子里

    盼站院里磨盤上童聲稚氣喝道:“都閃開”

    院里眾人一回頭都吆喝:“可了不得,盼這小子怎么掐著大菜刀。”

    母親厲聲喝道:“盼你這孩子作死呀,還不趕緊把菜刀撂下。”

    盼橫眉怒目,小臉氣通紅,眼閃淚光,胸脯起伏。

    奶奶喊起來:“哪個小鱉種把俺大孫子氣成這個樣,奶奶得找他算賬。”

    盼大鐵勺指著叔叔:“就是他”

    叔叔摸不清頭腦:“盼你長這么大,我這當叔叔都沒舍得戳你你指頭。”

    “欺負俺娘也不成”盼話音剛落,尺八長的大菜刀就朝著叔叔腦瓜甩過來。

    “鐺啷啷”叔叔眼疾手快,土槍將飛過來明晃晃大菜刀撥拉一旁。

    緊接大飯勺子又甩過來。

    叔叔敏捷一把攥住大鐵勺:“沒良心的小鱉種,我這叔叔白疼你。再沒大沒小,老子揍死你。”他揮舞恐嚇著。

    “我先砸癟你”盼摸起磨盤上一塊長磨刀石,雙手舉過頭頂咬牙切齒對視著。

    院門口

    “噼里啪啦”幾個背槍民兵路過見狀齊拍呱叫好:“好小子,盼這小子真是塊料。”

    旁人趕緊把盼手里長磨刀石奪下來。

    盼小手卡腰:“誰敢欺負俺娘,俺用石頭夯死他。”

    叔叔一把將侄子驕傲扛肩上:“這就是咱們家人骨子里剛烈秉性,大侄子誰再敢欺負你娘,叔叔就拿你爺爺傳下來的火銃槍一槍撂他個大轱轆子。”

    “哈哈哈哈”院里又響起一片歡笑聲。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林中墓地

    蒼天古樹,遮天蔽日。

    父親大汗淋淋揮手發令:“民工們咱推著支前物資急行軍半時辰,現在咱們原地休息待命。”

    有不少民工都累得癱倒墳頭上。

    有的干脆倚著墓碑打盹休息。

    父親忙著檢查支前物資、車輛情況。

    “轟隆隆、轟隆隆”不遠處傳來敵機轟炸聲。

    民工緊張蹦起:“好險呀,虧咱鄉長足智多謀有遇見,不然這通炸彈準落咱頭上。”

    有民工高聲吆喝:“咱鄉支前大隊跟著腦瓜靈范的鄉長,算咱這些民工的福氣。這趟淮海戰役支前任務一結束,就回家娶媳婦入洞房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壓壓、陰森森墓地響起歡笑聲。

    “報告鄉長”小通訊員跑來:“敵機已經飛走,各村支前隊長問是否馬上出發。”

    父親搖頭:“讓大伙繼續原地休息。”

    他背靠著墓碑坐下,懷里掏出母親給他那刀黃草紙,在上面埋頭寫起來。

    轟炸現場

    濃煙滾滾,人仰馬翻,不少支前車輛著火,民工傷亡慘重。

    “嗡嗡嗡”剛飛走敵人轟炸機,又飛來敵人偵察機。

    肆無忌憚一圈圈低空盤旋著。

    “砰砰砰、砰砰砰”小飛機機關槍瘋狂掃射無處躲藏的民工們。

    樹林墓地

    父親高喊:“國民黨小飛機飛過來,一定不要驚慌,千萬別暴露咱支前大隊行蹤,咱就跟敵人小飛機兜圈子。他在南邊飛,咱轉到石碑北面,一定保護好自身安全。”

    “嗡嗡嗡”父親剛說完,小飛機直撲距離轟炸現場不遠的茂密樹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串串機關炮打得墓碑直冒火花。

    民工們學父親樣子貓著腰,圍著高大墓碑、一摟多粗古樹跟小飛機兜圈子。

    小飛機飛到北面,父親就跟民工們轉到墓碑、蒼天大樹南邊。

    “嗡嗡嗡、嗡嗡嗡”蒼蠅般小飛機沒發現目標飛跑了。

    民工們:“過去見敵人飛機,嚇得直轉腿肚子。今天覺敵機沒啥了不起,照樣被咱玩的兜圈子轉。”

    “嗷——、嗷——、嗷——”好多雙粗壯胳膊把清瘦父親拋上天空。

    淮海戰役總前委

    前總委首長宣布:“山嶺同志為表彰你率領全250輛支前小推車,提前三天將部隊急需物資運抵前線,支前民工毫發無傷,以實際行動極大支援淮海戰役。淮海戰役總前委決定:給你榮記二等功。”

    新華社戰地記者挎著相機給父親及其他立功者拍集體照。

    記者拍照完喊:“誰有寫好的淮海戰役現場報道、誰有寫好的淮海戰役現場報道。”

    記者見現場眾人無回答笑道:“授獎現場武將彼彼都是,文將打燈籠難尋呀。這些天新華日報戰地記者瞪眼珠子找,也沒尋找到一位文武雙全干將。”

    總前委首長不樂意:“瞧你這記者說的,戰場需要浴血奮戰舍生忘死的勇士。舞文弄墨的書生全躲大后方呢。”

    戰地記者:“毛主席在陜甘寧邊區文教會議上說,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勝敵人的。”

    總前委首長急眼卡腰吼:“我就不信你這一大幫人光會擼槍桿子跟小鬼子、國民黨真槍真刀干,就沒有一個會用鉛筆頭寫文章的。”

    眾人里仍沒有人回答。

    “砰”氣得總前委首長把茶杯摔地上。

    主席臺前

    瘦巴父親站人群后:“報告總前委首長,我有寫好的文章。”

    前總委首長來精神招呼:“趕緊站頭里來,讓老子好生瞧瞧。”

    父親走出隊伍上前給首長行軍禮,懷里掏出那刀寫滿字黃草紙,隨手抽五張遞給總前委首長。

    領獎隊伍中有人驚呼:“這不是上茅房用的擦腚紙嗎。”

    總前委首長高興接過:“管他擦臉擦腚紙呢,就沖這把蠅頭小楷,老子頂喜歡。”

    戰地記者不樂意:“稿子寫在上茅房用的手紙上,報社編輯怎么給你審稿。”

    父親羞愧垂頭:“家中窮得叮當響,擦腚紙還是媳婦娘家兄弟給的。臨產的媳婦送我投奔革命,她舍不得用懷里掏出塞給我,讓我沒事就在上面劃劃寫寫。”

    戰地記者有所受觸動:“同志有寫作經歷嗎,啥報刊上發表過。

    父親點頭:“濰縣鞋廠學徒六年,沒掙一分工錢,初中文化,經常在青島時報濰縣版上發表文章,掙仨瓜倆棗稿費貼補生活。”

    戰地記者蹦高:“新華日報千呼萬喚的戰地記者就在眼前,你寫在手紙上五篇文章,我會好好拜讀修改的。”

    總前委首長滿臉得意挑拇指:“不是我們淮海戰役總前委吹大牛,我們官兵干部能文能武,全他娘都是好樣的。只是戰斗緊張激烈,沒時間搞創作對吧。”

    周圍一片歡笑聲。

    戰地記者喊起:“同志你這篇稿子沒題目。”

    父親不好意思:“在支前路上跟國民黨飛機兜圈子空隙寫的,都沒來得及起個題目,就叫支前民工跟敵人飛機兜圈子。”

    “好——、好——、好——”周圍一片鼓掌喝彩聲。

    軍需物資接收站

    人歡馬叫,人流穿梭。

    父親打好綁腿,背上行李,接收站辦完支前物資交接手續。

    他對排成成長龍的支前民工喊:“民工兄弟們,咱鄉支前任務圓滿提前完成,受到淮海戰役總前委通令嘉獎。這是獎勵你們的票據,每人回鄉公所領一百斤小米。咱們回家嘍。”

    “回家了、回家了”民工們個個喜笑顏開,推著空獨輪車上路。

    “咔啦、咔啦”一陣急促馬蹄聲。

    通訊員飛身下馬:“報告山嶺區長淮海戰役總前委讓你火速前去接受新任務。”

    淮海戰役總前委

    父親看到新華社調自己當戰地記者調令欣喜脫口喊:“終于有機會盡情寫文章。”

    中年漢子跟父親熱情握手:“山嶺同志我是來開會的縣委書記,你是咱縣年輕有為干部,提前圓滿完成艱巨支前任務,本人立功受嘉獎。喜訊已經傳到縣里,縣委決定重用提拔你,新的更艱巨任命正等著你。”

    父親耳旁響起母親帶哭腔呼喚:“盼他爹,你可囫圇著回來呀。”

    他眼前出現母親將掀翻小炕桌扔到小叔子身上,小叔拿獵槍追打母親情景。

    他耳旁弟弟聲音:“鄉干部說俺嫂子敵我不分,是非不明,全鄉百姓都說嫂子是個小矬把丟子傻娘們。”

    他面色沉重盤算:兒子盼都五六歲,自己還沒見過面,上面仨孩子夭折。戰地記者跟隨部隊走南闖北,萬一孩子再有個閃失。”

    戰地記者竄過來:“山嶺同志你寫五篇文章,四篇刊登新華日報上。報社主編深為你活靈活現、詼諧幽默語言折服,稿子真實生動情節感人,作者有實戰指揮才能,還有寫作天賦。新華社調你當戰地記者,負責魯西南這片戰地報道。”

    父親看看戰地記者,又瞧瞧縣長,不知說啥么好。

    總前委首長見父親為難:“讓他本人做決定。”

    父親立刻:“我愿回縣里繼續干,那里情況熟悉,百姓離不開我。”

    “好好好”縣委書記拍手叫好。

    旁邊斯文軍人:“首長我愿意當戰地記者。”

    首長狐疑:“你這剛來干事,會寫文章嗎。”

    斯文軍人急切:“我剛出校門大學生,不擅長寫文章,可會用相機拍照。”

    縣委書記解下身上幾個剛繳獲國民黨罐頭塞進父親背包里。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郁郁蔥蔥城頂山

    父親背著行李,打著綁腿,腰里別著短槍,一身輕松走在山間小路上。

    他特意繞彎路再去一趟那個小山村。

    走到半山腰,父親俯瞰小山村啞巴男人家后院。

    院內重新栽了不少樹木,完全看不出曾經發生過血腥慘烈戰斗。

    他摘下帽子難過喊:“大師兄我回來了,你再也回不了家過年,再也看不到即將到來的太平日子。”

    干凈院落里

    父親站在院子里。

    干瘦頭發蒼白母親講述:“俺啞娃命苦喲,沒出生爹就沒了。四歲得嬰兒癱,漸漸半截腿爛沒。反鬼子那年俺實在拖不動他,就把他撂在家中。后來鬼子走后,俺家房屋院墻都炸塌,鄉親都以為啞娃也炸死,誰知他被拖到院子里。

    父親指地上荊棘編的大柴火筐:“他被安放在這筐里。”

    啞娃母親吃驚:“同志咋知道啞娃放這筐里。”

    父親:“大娘啞娃從鬼子刺刀下把我救出來,我把他從鬼子炸塌的屋里扒出來。”

    啞娃母親淚如泉涌:“啞娃說他救過跟鬼子干仗的軍人,全村人沒一個信他,半截腿等死的人能干啥,當娘的都以為他腦瓜砸傻說胡話。老天爺作證,俺啞娃沒扒瞎話,俺啞娃真沒扒瞎話。”

    父親點頭:“啞娃兄弟確實沒說瞎話,他在屋里躺著吧,我專程來看他的。”

    “哇啦啦”啞娃娘放聲大哭:“啞娃讓鬼子炸塌房屋砸壞腦袋,沒多久人就沒了。鄉親覺他滿口胡謅野扯,都不愿意伸手幫忙,俺挨家挨戶下跪,啞娃才入土下葬。”

    院子門口

    周圍鄉親都圍過來:“過世的啞娃真沒扒瞎話、過時的啞娃真沒扒瞎話。”

    上歲數老大爺:“當年啞娃救的同志都來看他,可當時全村沒一個信那孩子的,他一個人走的多冤屈呀。”

    “就是呀、就是呀”男女老少紛紛點頭。

    瘦干巴村長趕來:“請問同志哪里高就。”

    父親掏貼照片蓋縣政府公章身份證明:“我淮海戰役榮立二等功,縣里剛任命我為區長。”

    老村長:“區長同志虧你來看啞娃,全村都以為他干傷天害理干缺德事,因為他身上有”

    父親:“有幾個大煙泡子對吧”

    啞娃母親大衣襟擦淚:“老村長俺啞娃鬼子刺刀下救出這位同志。”

    父親點頭比劃:“啞娃兄弟將我帶重要文件枕草席頭下,短槍壓在身子底下,讓我藏爐灶旁柴火垛下。我雙手從鬼子炸塌房檐下挖出啞娃兄弟,把身上當關餉發的幾個大眼泡硬塞給他的。”

    啞娃母親哽咽:“俺就靠那幾個煙泡子兌換錢,才熬過鬼子三光政策血洗后家中顆粒全無的春天。俺這當娘的才知道啞娃豁上性命救咱同志,他沒讓祖宗八代蒙羞,他是實誠的好孩子,可他走時連俺這當娘的都不信他,孩子到死眼都沒閉上呀。”

    “哇——”啞娃娘失聲痛哭:“啞娃娘對不起你呀。”

    老村長滿臉難過:“啞娃俠義肝膽好后生,滿村鄉親都誤會他。人家區長親上門自證明,我這村長當眾宣布:給啞娃娘抗屬待遇,重新給啞娃修墳安葬,并上報鄉里。”

    “好好好”小院里頓時一片歡呼掌聲。

    “砰砰砰”父親給啞娃母親連磕仨頭。

    他臨行前解下縣長獎勵幾個午餐肉罐頭,一袋子干糧袋留給啞娃娘。

    山間小路

    父親快步如飛走羊腸山道上。

    啞娃白發蒼蒼母親仍然站村口朝他擺著手。

    父親兩眼噙淚:“自己性命啞娃給的,百姓恩情永世不忘。”

    畫外音:人怕出名,豬怕壯。父親半路接緊急命令,省里調一批南下干部中有父親名字,到南方沒聽說過偏遠縣任宣傳部長。他來不及跟親人告別,就加入南下干部隊伍中。坐馬車、火車、急行軍穿過敵人封鎖線,到南方走了四十多天。不少北方干部水土不服生病腹瀉,姓章同志實在走不動,提出死也要死在山東。帶隊領導長征過老資歷問大家:誰愿背章同志回山東,連問三遍沒響應。老資歷生氣:你們光盯近在咫尺官職,同志間革命友情都不要。善良的父親愿意背生病同志回山東,扶背著走兩個多月才重回山東。父親山東傻大個,累得僅剩70多斤。

    省人委門口

    父親一身灰斜紋中山服,拎帆布公文包,腳上舊貨攤二手大皮鞋,嚴肅匆匆,儼如一副機關干部派頭。

    戴眼鏡吳秘書下自行車打招呼:“山嶺科長上班真早呀。

    父親笑道:“吳秘書每天也夠早。”

    吳秘書推車誠懇:“科長老革命、水平高,得多幫我們這年輕人。”

    父親謙虛擺手:“長江后浪推前浪,你這些大學生文化底子強,互相學習,互相幫助,共同前進。”倆人談笑走進大門口。

    集體宿舍

    擺放著四張床。

    父親正趴在唯一的三抽桌上寫著什么。

    正穿外套的精神小伙子探過頭:“山嶺科長字寫的真棒,又在鼓搗啥大作呀。”

    父親連連搖頭:“哪里談得上大作,不過初來乍到省城,走馬觀花的印象而已。”

    小伙子笑道:“咱宿舍四個同志愛好不同,劉股長進城屁股沒坐穩,就忙著跟鄉下封建包辦婚姻老婆打離婚,這不老婆孩子一大堆的婚還沒離利索,星期天一大早又忙著跟京劇團的戲子約會去。”

    父親頭沒抬繼續寫:“婚姻自主,人各有志嘛。”

    小伙子又撇嘴:“跟我打對床的孫干事也夠厲害的,一聽說領導家要買煤球,天不亮就后勤科借三輪車,幫領導排隊蹬三輪運煤球去了。”

    父親笑道:“小黃一大早收拾頭腳利落,也該有目標行動吧。”

    小黃舔臉湊過來:“山嶺科長說沒錯,秘書科秦大姐給我介紹報社對象,老嫌咱這工農干部沒文化,你寫的這一摞文章,能不能借我幾篇,我也好在她面前顯擺顯擺。”

    父親埋頭繼續寫:“小黃隨便選幾篇吧。”

    小黃咧嘴蹦高:“咱這宿舍就屬山嶺有真才實學,其他都是半頭磚、二混子”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宿舍樓后

    父親發現宿舍樓后院有一間成廢品垃圾小房子。

    “咳咳咳、咳咳咳”他推開沒上鎖的門,發霉潮濕味嗆得直咳嗽。

    屋子有五六平米大,蜘蛛網、垃圾堆到屋笆,門窗玻璃全無。

    父親進去用腳量:“這屋子放張雙人床,一張三抽桌,絕對沒問題。”

    后勤管理科

    父親門口徘徊好久,鼓足勇氣推開門。

    宿舍管理員熱情:“科長有啥事,四人住一個房間不太滿意吧。咱單位一下子分來很多同志,有宿舍住就不錯了,剛來報到的同志都在小禮堂打地鋪睡。”

    父親主動:“單位宿舍緊張,可以把我宿舍床鋪讓給新來同志住。”

    管理員搖頭:“山嶺科長住地鋪,你這歲數比不上小青年,讓他們臨時睡地鋪吧。”

    父親:“其實我也不愿意睡地鋪。”

    管理員不解:“那你讓出自己床鋪,你想睡在哪里呀。”

    父親:“宿舍樓后院有間不大的小房子。”

    管理員:“后勤領導早就考察過,那是日偽時期垃圾房,南北不通風,冬冷潮濕很,夏天熱蒸籠,根本無法住。”

    父親表態:“我冬天不怕冷,夏天也不怕熱。”

    垃圾房門口

    管理員對父親說:“你不知道垃圾房里蟑螂、老鼠、臭蟲、跳蚤遍地,一墻之隔食堂豬圈,幾頭大肥豬整天吱吱叫,還愛撞墻蹭癢癢,一年到頭臭氣熏天。”

    父親站一旁:“這些都不礙事的。

    管理員隨手推開破舊房門吃驚:“誰已經打掃過,墻也粉刷雪白。”

    父親笑道:“我利用星期天徹底清理過,清出去十多車垃圾,墊上好幾車石灰渣,撒上不少六六粉,買了一塊白粉子,用笤帚刷的墻,只是門窗玻璃全碎。”

    管理員高興:“鑲門窗玻璃小事一樁,山嶺科長可幫我這管理員解決大問題,前幾天一位37年老同志睡地鋪,腰受過傷疼的都上不了班,領導罵的我狗血噴頭。你馬上到后勤領張新單人床,我這就把老同志調你騰出床鋪上去。”

    父親輕聲:“領一張雙人床行嗎。”

    管理員大悟:“科長打算接家屬來住。”

    父親點頭:“前些日子接鄉下家信,兒子生性頑皮,將一枚豆粒塞入耳中。鄉下醫療條件差,鄉村郎中摳不出豆粒,已經流膿淌水發炎,打算接他娘倆來省城醫治。”

    管理員著急:“可得抓緊接到省立醫院看,耳膜爛穿孔就成聾子。只要你家屬受得了,領雙人床絕對沒問題。”

    省人委大門口

    下班的機關干部自發排起兩大溜隊伍。

    大汗淋淋瘦弱父親扛著老大的粗布行李包袱從隊伍中間走過來。

    后面跟著一個精瘦兩眼溜圓,耳朵上裹白紗布小男孩,手里攥著彈弓比劃著。

    殿后屁顛顛跟著穿著大襟褂,頭戴鄉下婆娘帽,小腳褲角纏裹腿的母親。

    周圍一片驚訝聲:“這肯定是山嶺科長鄉下老婆孩子。”

    “滋滋滋,瞧她這身老氣打扮,咋跟山嶺科長娘一般。”

    一個女同志喊:“這夫妻倆天地之別,相貌相差二十來歲。”

    父親面露一絲察覺不到微笑,扛行李著朝大門口大步走。

    小男孩怒目圓睜拉緊彈弓瞄準女同事:“俺娘比俺爹小三歲,怪你有眼無珠。再胡說八道,打你滿地找牙。”

    父親回身低聲喝道:“盼”

    叫盼的男孩仰頭瞇眼瞄準飛鳥,隨著手松皮筋落,一只大斑鳩栽落眾人面前。

    “哎喲喲,這小不點可真厲害喲。”眾人齊嚷嚷。

    小腳母親踮著小腳牽男孩手滿臉陪笑:“俺鄉下孩子沒規矩,讓大娘大爺見笑。”母親樂呵呵拽著孩子,前仰后合跟著父親走進省人委大門口。

    一個老干部模樣吆喝:“你們都列隊看西洋景,人家把鄉下婆娘孩子領進城,礙你們屁事,用著指手畫腳品頭論足嗎。”

    垃圾房內

    晚上,父親心滿意足瞅著雙人床上呼呼入睡老婆孩子,趴在三抽桌前,打開自來水筆,文筆灑脫地稿上一筆一劃寫下題目:“鄉下婆娘進城記。”

    他邊說邊寫:“ 1950年元月1日,我將婆娘及從未見過面的6歲兒子盼接進省城,成為省人委頭一個將鄉下老婆孩子接進城的工作人員。”

    組織部

    組織部辦公室里吵吵嚷嚷。

    “啪”拍桌子聲傳出來。走廊里的工作人員紛紛抻頭門口觀看。

    老資歷組織部長吼:“小黃你這叫欺騙組織,欺騙同事,欺騙戀人,行為惡劣。”

    小黃衣著時髦撇南方話:“我不就借同宿舍山嶺科長寫的六篇隨筆、散文、雜記,通過報社女朋友發表省城日報上,憑啥就成欺騙組織,欺騙同事。欺騙女朋友。要不是我通過熟人關系,他一篇文章都不可能發表,更別說六篇文章全刊登副刊版上。”

    組織部長吼道:“你把山嶺同志文章,署名黃飛鴻發表省報上,這就叫公然剽竊,掠奪別人心血成果,比他娘的偷雞摸狗玩女人都惡心。”

    走廊里

    抻頭觀看工作人員一片驚呼:“山嶺科長文章被省報刊登六篇,文筆簡直太厲害。”

    有人評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家不顯山不顯水,肚里學問大著呢。”

    父親正好路過組織部門口,停住腳步站人群后聽著。

    組織部

    小黃南腔北調抗議:“組織部長上綱上線,亂扣大帽子,本人不接受。”

    組織部長憤怒吼道:“小黃從蘇北調省人委組織部報到時,打裹腿背行囊。現在油頭粉面,一副上海灘小開模樣。省報社點名調才華橫溢黃飛鴻去報社任副刊編輯室主任,你小子偷梁換柱被發現,不僅給省人委干部臉上抹黑,也暴露出思想深處愛虛榮追求名利,必須做出深刻檢討,否則老子處分你。”

    小黃目瞪口呆:“組織部長我就想在嫌我沒文化的女友跟前顯擺一下,沒想惹出大亂子,后果這么嚴重。”

    父親走進組織部:“組織部長我隨筆寫幾篇小文章,要能幫助小黃找上對象,也算文章沒白寫。”

    組織部長佩服:“山嶺同志平時不吭不哈,才華過人省人委同志都沒看出來。”

    父親靦腆笑:“我濰縣鞋廠干學徒,出于生活所迫,在青島時報濰縣版上發表不少文章。淮海戰役期間新華日報發表過幾篇文章。當時調我去當戰地記者,地方上不愿意放,我才沒有去成。”

    組織部長使勁拍父親羸弱肩膀:“山嶺同志不光文章寫得棒,淮海戰役榮立二等功。人家淡泊名利,踏實工作,從不掛嘴頭子上炫耀。艱苦樸素,克勤克儉,家庭也和睦。戰爭年代心中遺憾在和平年代得以實現,這是多么值得榮耀多么幸運的事情。當然也得感謝小黃歪打正著,為你創造極其難得寶貴機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圍一片哄笑聲。

    父親贊同點頭:“我一直認為大局面前,個人愛好是微不足道的。可以把它埋藏心底,但永遠都不能輕易放手。”

    組織部長緊握父親手:“組織部已經研究決定:報社去留完全尊重你本人意見。”

    父親激動渾身顫抖:“組織部長我非常愿意去”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辦公樓后院

    “吱——、吱——吱——”突然傳來一陣刺耳殺豬嚎叫聲。

    有人急切高聲喊:“小家伙趕緊下來、小家伙趕緊下來”

    “哎喲發,小家伙用彈弓打人,趕緊把這皮小子抓起來呀”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一陣童聲歡快笑聲,組織部窗戶里。

    組織部窗口

    組織部長及眾人都抻脖子探腦袋趴幾個大窗口朝后院張望。

    只見一個六七歲左右小男孩騎大肥豬身上,任肥豬怎么蹦跶撲騰,如同粘在豬身上怎么都掉不下來。

    組織部長喊起來:“這個小哪吒真不簡單喲,沒兩下子早讓大肥豬拱一邊去。”

    后面追過一個系白圍裙吃的肥頭大耳炊事員手舉大飯勺:“小兔崽子吃豹子膽,敢用彈弓打炊事員,讓你嘗嘗爺爺鐵飯勺厲害。”

    組織部長急眼吆喝:“炊事員同志可不能真打孩子,嘿呼兩下就算啦。”

    炊事員掄圓大鐵勺就要拍在小男孩后腦門上。

    “哎喲喲”幾個窗口圍觀的工作人員一片驚呼。

    小男孩頭緊貼豬身上,靈巧躲過背后輪過來的大鐵勺,側身拉弓滿玄。

    “啪”隨著一聲清脆響聲,膀大腰圓炊事員應聲雙手捂臉倒地翻滾,隨即一陣殺豬般嚎叫。

    后面又追過來一個小腳穿大襟褂女人前仰后合舉著大笤帚:“你這個小鱉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賊大膽騎上老母豬,看娘回家咋收拾你。”

    “駕駕”小男孩拍打狂奔豬屁股,一手得意揚著彈弓,一手揚著藍學生帽,童聲稚氣喊:“城里一丁點都不好玩,鄉下有騾子毛驢騎,只能騎老母豬過過癮。”

    “噼里啪啦”窗口抻脖子觀戰的工作人員居然一片掌聲。

    組織部長連聲贊賞:“這小子是塊材料,這在戰爭年代,不是小八路就是兒童團。”

    “吱——、吱——”小男孩騎吭哧吭哧嚎叫的老母豬后院轉過彎正沖組織部窗口奔過來。

    組織部長瞇眼一瞧:“嘿,這不山嶺同志剛進城的皮嘎子,上回要用彈弓打人家滿地找牙,這又騎老母豬彈弓打的炊事員滿地翻滾,看來山嶺同志教子有方呀。”

    組織部辦公室里

    眾人才發現父親不知啥時走了。

    旁人趕緊匯報:“組織部長剛才山嶺科長同事找他,說他兒子學校老師來電話,孩子見天跟高年級同學搓老保干架,三天兩頭家長找學校告狀。校方下最后通牒,期末考試不考全班前三名,讓他兒子轉到民辦學校上學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組織部長卡腰仰頭開懷大笑。

    周圍工作人員都愣愣瞅他。

    組織部長得意咧大嘴:“這回山嶺同志仍然去不了報社當副刊編輯部主任嘍。”

    眾人紛紛搖頭:“戰爭年代山嶺科長個人服從組織,為了大局利益,放棄個人利益。現在和平年代,山嶺科長文采得到社會認可,除非組織部不放人走。”

    “啪---”組織部長厚熊掌拍桌子,眾人都嚇一大跳。

    組織部長吼到:“看省人委誰頭一份子把鄉下婆娘孩子接進城住垃圾房就明白,無論是大局還是小家,山嶺同志眼里同等重要。我敢跟你們打賭,山嶺科長要去報社,就把自個腦袋擰下來。”

    組織部長呲牙咧嘴夸張比劃著。

    眾人都表情恐懼地瞧著他。

    畫外音

    1965年4月對父親可謂光榮歲月,他同國家勞動部參加工資改革同志在中南海懷仁堂收到毛主席接見。

    中南海懷仁堂

    父親神情激動排隊剛走出懷仁堂。

    人群中有人大聲喊:“山嶺區長、山嶺區長。”

    父親驚訝尋熟悉喊聲望去。

    懷仁堂臺階上竄下一個筆挺西服,胸前挎大相機,英俊瀟灑的大高個攝影師。

    他疾步來到父親跟前熱情握手:“山嶺區長,還認得我嗎。”

    父親仔細端詳對方:“看來你很熟悉我,知道我當區長人不多。不久又接到干部南下命令,可確實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你。”

    對方跺腳喊:“在淮海戰役總前委,你們立功受獎支前模范照相時,我就在一旁為你們忙活服務呢。”

    父親點頭:“確實有那么回事,你現在北京當攝影師。”

    對方得意:“當年新華社主編看中你,你投五篇稿子一下子四篇登在新華日報上,你才華橫溢調你去當戰地記者,負責魯西南區域新聞報道工作。”

    父親笑:“當年新華社同志確實這樣對我說的。”

    對方又說:“我記得你當時脫口而出:終于有機會可以盡情寫文章。”

    父親吃驚:“我隨口一句話,你記這么清楚。”

    對方喊起來:“那正是你肺腑之言,能在槍炮聲未停,戰火硝煙未散,就坐在那里寫支前民工跟敵機兜圈子的戰況報道,不是發自內心熱愛寫作,誰會那么頑強執著。可卻你傻乎乎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不然我現在新華社部門負責人位置是你的。”

    父親笑道:“那可不一定,我肚子墨水少,就那兩把刷子。你大學生見多識廣,腦子好使點子多,最適合戰地記者工作。”

    對方飄飄然然:“我也覺得你選擇當區長,完全明智之舉。找機會感謝你主動讓賢,這些年打聽不到你音信。你南下當縣當宣傳部長去,怎么又出現在這里。”

    父親點頭:“南下干部隊伍剛到南方,有同志不服水土生病,我就把他背回來。”

    對方跺腳:“我敢說南下隊伍中只有你輕易放棄即將到手官職,成了名副其實運輸大隊長。”

    父親笑道:“回山東也挺好,正處級干部,老婆孩子熱炕頭,還有仨孩子,大小子都上哈爾賓軍工大學。”

    對方吃驚:“孩子都這么大,真有出息呀。丟了縣團級干部,潮人自娛自樂吧。”

    父親笑道:“今天受到毛主席接見,我這輩子活得都值啦。不是來到中南海懷仁堂,咱倆淮海戰役分開,很難再見面。”

    對方點頭:“主席接見你們勞動部同志并合影留念,我這攝影師給你們拍照的。

    父親激動搓手:“懷仁堂里毛主席給我握手,還給我講話呢。”

    對方吃驚瞪眼珠子:“毛主席跟你講話”

    父親使勁點頭:“毛主席給我握手說:你好。我說毛主席好。”

    對方猛地轉身,渾身抽搐著。

    父親不知咋回事:“你沒事吧。

    對方垂下頭:“我這新華社老牌攝影師,給主席拍照無數次,從沒機會給主席握手,主席更沒有給我說過話。”

    他鼻涕眼淚一起下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新華門外

    攝影師處于戰爭友情把父親一直送出中南海單位派來的大汽車旁。

    臨上車父親隨口:“勞動部領導要留自己北京工作,我覺得還是回山東好,畢竟家屬沒工作,老婆孩子一大堆的。”

    攝影師更加吃驚:“你總是隨遇而安,從不強求自己,所以過得悠閑自在。”

    父親跟他握手告別,直到汽車發動,他仍呆呆杵在那里。

    簡易家中

    小腳脾氣暴躁母親家門口正訓斥剛8歲的我:“今年夏天剛花三塊五毛錢、四寸布票買新游泳衣,頭一回游泳池里游泳,就把新游泳衣扔了。你這個敗家小鱉種,咋不把你自個扔了。”

    母親齜牙咧嘴攥搟面杖,踮小腳前仰后合沖過來。

    我嚇得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從樓梯上滾下來,一頭扎拎公文包剛下班父親懷里。

    他嚴厲瞪我一眼。

    我擦嘴角流出的血,跟在他后面上樓。

    他又嚴厲瞪母親一眼。

    母親停止張牙舞爪卻咬牙哼哼:“既然丟新游泳衣,今年就甭想再游泳。”

    我嚇得低著頭,屁都不敢放。

    山東劇院

    吃過晚飯我跟父親到大劇院門口乘涼。

    劇院門口車水馬龍,流光溢彩,人們興高采烈捏著讓人眼紅戲票往劇園里走著。

    旁邊怡心小館飯店,香氣四溢,玻璃窗里看到高朋滿座。

    我跟父親坐在圍墻欄桿外只能默默眼饞瞅著他們。

    父親終于發話:“你這么粗心,將來能干啥。”

    我哽咽分辨:“青年游泳池游完泳,更衣房墻上貼張老報紙,文章寫得老棒,我翹腳讀完文章,地上換下游泳衣就不見了。”

    父親沒有再批評我,臉色溫和許多。

    黑胡同里

    回家得穿過兩條彎彎曲曲黢黑的胡同,腳下不時有貓狗老鼠黃鼠狼上躥下跳。

    我下意識緊緊握住父親手。

    暗中父親語氣平緩:“走夜路專心致志,盡量放重腳步,驚擾起小動物,注意觀察四周。”

    “跐溜”黑暗中看不清一只狗貓的擦腳而過。

    我嚇得直往父親身邊靠。

    父親反而甩開我:“剛才咋給你說的,走前面給我看看。”

    我使勁跺腳甩手走在父親前頭。

    終于眼前大街上一片光明。

    父親問:“你還怕走夜路嗎。

    我咬著嘴唇,使勁搖搖頭。”

    父親和藹告訴小女兒:“戰勝黑暗,戰勝恐懼,就等于戰勝你自己。”

    畫外音:

    那晚,我把父親這句話咽在肚子里,刻在心上永志不忘。成為大院里跟男孩子一樣上樹摸鳥,敢從三米半高跳臺上往深水里扎猛子的賊大膽。

    簡易家中

    三抽桌上擺著一盤子冒熱氣的菜,四碗稀飯、笸籮里幾個自家蒸大黑饅頭。

    我餓忍不住幾次摸筷子,都被母親筷子抽回去。

    鐘表直到晚上八點整,父親才疲憊回到家中。

    他將一本厚厚紙皮新華字典放我跟前,還有一件紫紅色新游泳衣。

    他將一大板24色水彩顏色,一大本畫畫本子放姐姐面前。

    我一把將新華字典攬懷里:“這是做夢都想得到的。”

    母親撇嘴不平:“你那身灰驢皮中山裝,自打進城就置辦都穿快二十年,磨破的領子翻過來,袖口都修補四五回。早就讓你到鴻順找裁剪大師傅新做一套,你就是百般推辭不肯。機關上賣地瓜粉條子,兩毛錢一斤多便宜,你只買一毛錢的,咱這家屬院都成大笑話,給倆閨女你可真舍得呀。”

    父親笑道:“盡量省下倆錢,給鄉下老的寄去。”

    家屬院樹杈上

    我興奮地騎上面揮動手中字典:“你們大伙都來看,這是一本什么書呀。”

    樹下一群孩子仰頭望:“小爐子那不是一本書,明明是一塊磚頭。”

    有孩子高喊:“小爐子昨天丟游泳衣,讓你媽搟面杖把你腦殼敲傻吧。”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樹下傳來一陣開心歡笑聲。

    我驕傲地掀上衣露出紫紅游泳衣:“你們大伙都看好了,本人新買的游泳衣,吃完午飯就到青年游泳池繼續游泳。”

    樹下女孩子羨慕聲音:“小爐子這紫紅色游泳衣真好看,咱這機關大院頭一份子,不是藍色就是黑色的。”

    我摟著樹干翻著厚厚書:“這是字典,真正的新華字典。”

    樹下男孩子高聲吆喝:“小爐子才上二年級,拿著字典也不會查。”

    樹下女孩子喊:“這叫睜眼瞎點燈白費蠟,鼻子里插蔥裝大象。”

    “嗷——、嗷——”大樹下孩子哄笑雀躍著。

    “呸、呸”我朝樹下連吐兩口唾沫:“真是狗眼看人低,你這伙不會查字典,就不信旁人會。”

    樹下好幾個男女聲音喊:“小爐子真會查字典。”

    我騎樹杈搖頭晃腦:“那當然嘍,一晚上自學成才。”

    好幾個孩子跺腳喊:“小爐子趕緊下樹教我們查字典呀。”

    我樹上喊:“你們都排好隊,我一個個的教。”

    樹下七高八低孩子們都排成長隊,一個個全都急切望著樹上。

    青年游泳池

    “都閃開,跳冰棍嘍”上二年級的我站三米半高高水泥跳臺上吆喝著,一個全身直繃繃跳下。

    “撲通”游泳池里濺起巨大水花。

    我沉入游泳池中,憋住氣使勁一蹬池底,腦袋迅速露出水面,朝池邊劃過去。

    一個男孩子連撲騰帶撥拉,一下子把我撞到遠離池邊深水區。

    “咕咚咕咚”我手忙腳亂,嘴里不停喝水,想喊救命喊不出聲,手在空中舞扎兩下,身子便沉入池底。

    護池員見狀一個猛子扎池中,把我給撈上來。

    大輪胎上

    我昏迷不醒的灌一肚子臟水,被護池員撂到泳池旁一個大輪胎上趴著。

    我鼻子口里呲呲直往外冒水。

    我慢慢睜開眼給著急圍身旁小伙伴說的第一句話:“千萬別告訴我媽,不然明天撈不著游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情緊張護池員、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人都大笑起來。

    護池員站起身宣布:“我干十年護池員見到的最勇敢小選手,只要我在游泳池門口檢票,就不收你的游泳票。”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院門口大槐樹下

    小腳母親剛挽大菜籃子剛走到樹下。

    背后好幾個媳婦娘們嗷嗷:“小爐子媽、小爐子媽,咋不去南新街小學開全校家長會呀。”

    穿大襟褂母親難為情:“俺沒文化,大字不識睜眼瞎,生怕老師同學笑話俺。”

    偉偉媽搶著說:“小爐子媽你才說錯,一進學校門的,你巖巖畫的水彩大作‘農民伯伯割稻忙’就貼在壁報欄最顯著地方。

    霞霞奶奶叨叨:“你家小爐子更厲害,學校喇叭頭子里播送著她寫的‘一件游泳衣的故事’。

    幾個媳婦娘們齊聲:“小爐子這篇作文得教育局比賽一等獎。”

    母親喜笑顏開:“俺小爐子平時就愛看書,旁人擦腚都嫌臟的發霉破爛書,她捧著一看就大半天。俺趕緊回家給孩子們做好吃的去。”

    母親樂呵呵踮小腳走了。

    媳婦娘們嘰嘰喳喳:“小爐子媽大文盲,可人家教育仨孩子都嘎嘎的。”

    霞霞奶奶:“老大考上哈工大,咱全街道上都頭一份,老二將來當畫家,小爐子將來當作家,這小腳矬娘們雖大字不識,人家會理正孩子呀。”

    眾媳婦娘們都連連點頭。

    家門口

    我搖頭晃腦 斜背黃書包跺腳嗷嗷唱著上樓:“王杰的槍,我們扛。王杰的歌,我們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心為革命,永遠忠于黨。”

    “砰”剛到家門口母親便將一把大鐵勺子輪我天靈蓋上。

    “哇——”我捂著青紫雞蛋大小包正要咧嘴放聲大哭。

    暴躁母親墊小腳蹦高:“小爐子你可真不怕死,你這個小玩意作死呀,才八歲就敢從三米半高臺上往游泳池里跳冰棍。不是人家護池員揪你頭發死狗般撈上來,你早就龍王店里見閻王。”

    我趕緊捂腦袋沖出家門,跑到樓下還能聽到母親怒罵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去吧,小爐子有種就別回來吃晚飯。”

    簡易家中

    燈下,一家人圍在桌前吃晚飯。

    母親生氣比比劃劃叨叨著。

    我頭不敢抬,使勁往嘴里扒拉著飯。

    父親聽罷一句話未說,將一大筷子帶肉菜夾到我碗里。

    我低著頭,和著眼淚將那筷子肉菜咽到肚里。

    小伙房里

    家人都睡著,周圍一片漆黑。

    我卻躺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睡不著。

    護池員朗朗的聲音回響耳旁:“我干十年護池員見到的最勇敢小選手,只要我在游泳池門口檢票,就不收你的游泳票。”

    父親一大筷子菜夾到我的碗里情景也浮現眼前。

    我摸著頭上毛疙瘩悄悄說:“自己差點淹死在游泳池,會水的護池員,有水平的爸爸并沒有責怪我,反而挺賞識我。雖然挨了媽臭揍,可她小腳沒文化。”

    我光著腳丫子躡手躡腳來到小伙房,關嚴實伙房門。

    我打著手電筒,翹著小腳丫子,趴在油乎乎放醬油瓶櫥柜上寫起來。

    畫外音:“一次難忘游泳經歷”這篇讓全校各班傳頌的作文就誕生在小伙房里。

    三線工廠

    畫外音:

    “文革時期父親在一個全國重點會戰指揮部擔任副總指揮,子弟中學開展學工學農活動,我15歲在父親指使下分到萬人大廠翻砂車間干大半年女翻砂工,品嘗到世間最苦最累滋味,幾次累虛脫癱在地上。工人階級出大力、流大汗,為國家多貢獻主人翁精神感染我,創作熱情也空前高漲。”

    翻砂車間

    我往磨具里填滿油砂,手上啐口唾沫,雙手攥大木錘,朝砂具里猛砸。

    幾個穿工作服、歪帶工作帽愛偷懶磨滑的男同學正躲在車間旮旯里議論著。

    魏東彪朝芯子班場地噥嘴:“瞧咱班四眼業余女作家又在那里逞能傻干呢。

    肥頭大耳的祝全能撇厚嘴唇:“一個母子家整天跟男翻砂工比著干,不知天高地厚,都不知自己姓啥。”

    矬墩墩的王大海憤憤不平:“四眼來到翻砂車間就如魚得水,全車間師傅都喜拉她。沒事就坐工具箱后面涂涂寫寫胡劃搽,還揣小本本到處找素材,全然以作家身份自居,真他娘的讓人笑掉大牙。”

    孫奉承氣哼哼:“憑啥業余作家整天車間表揚師傅夸,咱們卻成見天挨批斗的反面教材。”

    幾個男生腦袋湊一起:“必須好生整治整治她,給咱哥們出口惡氣。”

    家屬宿舍樓下

    我穿肥大工作服,兩手抄兜里,蹦蹦跶跶剛走樓下。

    白發蒼蒼干巴老奶奶笑瞇瞇:“小爐子也成工人階級,威風凜凜呀。”

    我連擺手:“夏奶奶我這是子弟中學翻砂車間學工呢,算不上真正的工人階級。”

    小孫女晃奶奶手奶聲奶氣:“奶奶我也要當威風凜凜的工人階級。”

    樓梯上

    我兩層兩層蹦著上樓梯:“翻砂干了一上午,簡直快餓死我。”

    前面幾個晃晃的大壯漢職工正在樓梯上嗷嗷唱:“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上究竟誰怕誰。”

    “娘呀”樓梯上一聲怪叫。

    “呼呼隆隆”他們跟頭咕嚕從樓梯上退下來。

    我被擠得緊貼樓梯墻上:“怎么啦、怎么啦。”

    男鄰居緊張指樓梯上面:“老鼠精、老鼠精。”

    瘦小的我從人縫里擠過去,一臉好奇走到拐彎樓梯不由笑了。

    一只身上帶花斑大老鼠,正站樓梯中間雙爪洗臉、舔身子、梳洗打扮。

    我喊起來:“一只貓一般大的花老鼠。”

    樓梯上有人哆里哆嗦:“這就是帶一群小老鼠上燈臺偷油的老鼠奶奶,都成精了,人都不怕。”

    我隨手從樓梯拐彎職工磚砌的放蜂窩煤墻垛子上掀下一塊磚頭沖上去。

    “吱呀”老鼠精一聲慘叫,被我一磚頭拍死在樓梯上。

    “哎喲喲”樓上一片驚呼聲。

    我雙手卡腰唱歌窩囊他們:“西風吹,破鼓捶,現在樓梯上究竟誰怕鼠。”

    “哼”我朝樓梯上那群大壯漢一撇嘴。

    “砰”我重重地關上屋門。

    樓梯上有男人沮喪:“奶奶個頭的,我這在廠里開幾十噸沖壓機大男人,今天敗在鄰居小丫頭手里。”

    樓梯口夏奶奶聲音:“大騾子大馬出來溜溜,臨危不亂那才叫真本事呢。”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廠區馬路上

    我夾搪瓷碗喊:“丁師傅夜班食堂馬上開飯,我餓的心發慌,買倆饅頭吃去。”

    我的師傅全廠唯一女翻砂工站車間門口:“中班調度派活已經完成,你吃完夜餐就休息吧。”

    我樂顛顛沿沒亮路燈廠區馬路朝職工大食堂狂奔:“吃完夜餐正好整理一下素材”

    路邊泄水溝里露出一溜小腦袋:“來了、四眼來了,趕緊撤修路深溝上木頭板子。”

    “哐啷、哐啷”黑洞洞前方動靜異常。

    我沉浸創作亢奮中絲毫未察覺,朝著白天搭在五米多深溝上面木板跑過去。

    “哎喲發”我突然一腳邁空,仿佛一下子掉進深淵,眼前一黑就什么不知道。

    泄水溝里

    “烏拉——、烏拉——”一幫男生雀躍歡呼:“我們勝利啦、我們勝利啦。”

    孫奉承高興喊:“沒想到四個眼都看不到深溝上木板子沒了,一個倒栽蔥扎溝底,再來她個滿嘴泥,這口氣出的真痛快呀。”

    心眼多的王大海:“不對呀,這會怎么還沒見四眼爬上來。”

    魏東彪罵:“你小子又心疼了,讓她溝底下多躺一會,記住老子們不是好惹的。”

    祝全能哆里哆嗦:“翻砂車間師傅們馬上就走過來食堂打飯了,咱們得趕緊把深溝上的木頭板子搭上,再掉下去人麻煩可就大了。”

    廠區馬路上

    哐啷、哐啷“”幾個男生竄上馬路搬著又長又厚木頭板子朝深溝上面移動著。

    盡管他們使上吃奶力氣,也沒能把沉重木頭板子蓋在深溝對面去。

    五大三粗翻砂工們走跟前吆喝:“你這幾個搗蛋包作什么呢。”

    眼尖的翻砂工大喊:“這幾個學生干缺德事,撤深溝上面的木頭板子,想看旁人跌下深溝熱鬧,逮住這幾個沒人性的小鱉種,往死里揍他們呀。”

    “轟隆轟隆”黒乎影里有人撒丫子跑,有人罵咧咧追。

    很快幾個男生都被抓住,一個個都被揍得鼻青臉腫。

    膀大腰圓翻砂工朝他們腚上每人踹一腳:“小兔崽子膽子不小呀,全廠有上萬職工,沒有一個敢招惹我們這些翻砂工的。”

    他們帶哭腔喊:“我們不是針對師傅的。”

    幾個聲音喝道:“不針對我們針對誰,再不交代清楚,把這幾個孬種送保衛處。”

    “我們針對她的”他們都縮著脖子指著黑洞洞溝底。

    “噗嗤”有人打著打火機。

    摔昏的我嘴角淌血一動不動躺在五米多深溝底下。

    周圍一片驚呼:“哎呀呀,這不是那個女學生作家嗎”

    通往職工醫院馬路

    “快閃開、快閃開”有人扯嗓子急切喊著。

    路燈下乘涼的行人趕緊躲閃一旁。

    有人嘟囔:“這不是翻砂那幫大壯漢,準是發生工傷事故,人都昏死過去。”

    幾個五大三粗翻砂工們輪流雙手托著我往職工醫院飛奔著。

    一個滿頭大汗累的跑不動,另一個立馬就頂上去,雙手托著我繼續跑。

    接到電話白大褂值夜班醫生護士已經守候在大門口。

    急診室里

    我雙眼緊閉剛被安置在病床上。

    職工醫生、護士全驚呼起來:“這不是牙科大夫妹妹小爐子,怎么摔成這副模樣。”

    醫生給額頭擦破、嘴角流血我連敲帶砸周身檢查一遍:“沒啥大礙,一會就醒。”

    值班護士長用棉球擦我臉上、胳膊、腿上、手上多出傷口破口大罵:“你們這些萬人大廠挑出來的個個都五大三粗、膀大腰圓的翻砂工又沒死絕,憑啥讓一個才十四五歲,體重才六十多斤瘦巴小女孩往死里干翻砂工,看把人家孩子累得尖尖下巴頦子。”

    一溜大壯漢翻砂工靠墻站,不好意思低頭陪笑著。

    值班醫生也說:“這是咱會戰指揮部副總指揮的小女兒。”

    翻砂工們驚訝:“她這么吃苦能干,不可能副總指揮小女兒。”

    有翻砂工喊:“這絕對不可能,打死我們也不信。”

    病房聞訊趕來醫學院畢業的姐姐氣喘吁吁跑來。

    護士長喊起來:“病人家屬牙科大夫來了,你說這是不是你妹妹。”

    干瘦穿白大褂的姐姐點點頭:“她就是我妹妹小爐子,正在翻砂車間學工,怎么摔成這副模樣。”

    翻砂工們異口同聲:“牙科醫生她真是你妹妹?”

    姐姐點點頭:“妹妹特愛文學寫作,父親讓她學工到最艱苦環境,學習工人階級吃苦耐勞好品質,跟你們打成一片,才能寫出好作品。”

    周圍一片贊許聲:“瞧瞧人家副總指揮咋教育孩子的。”

    姐姐一旁急掉淚:“父親最寵愛小爐子,摔傻腦子留后遺癥,寫不了文章可咋辦。”

    靠墻站翻砂工漢子更為之動容,一個個眼珠子都通紅。

    病床前

    眾人驚喜:“小爐子蘇醒了小爐子蘇醒了。”

    護士長笑著扯我手攥牛皮紙小本:“啥重要小本本,小爐子昏迷時都拽不下來。”

    姐姐解釋:“小爐子整天腰里別著搜集素材小本本,看的比她命都重要。”

    掛聽診器醫生大為感動:“就沖小爐子這骨子執著拼勁,沒準將來準成為女作家。”

    翻砂工師傅捧一飯盒大饅頭和炸魚擠過來:“小爐子從翻砂車間干完活,說餓得心發慌,黑燈瞎火去食堂買大饅頭吃,掉深溝里幸好沒摔零散,不然沒口福吃師傅給你買的大花卷和炸黃花魚啦。”

    “啊嗚”我接過黑白相間大花卷就是一大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急救室響起一陣難得開懷大笑。

    姐姐笑:“別瞧小爐子人精瘦,吃起飯來男孩子比不過她。”

    師傅叮囑:“車間騰主任說,等你出院回家好生休息幾天。”

    我狼吞虎咽吃大花卷:“師傅我這鋼筋鐵骨沒摔零散,出院就回翻砂車間繼續戰斗。”

    周圍人都用贊許眼光瞅著我。

    我習慣地用手指往鼻梁上頂一下眼睛,竟然沒有戳到眼鏡架。

    “哇啦啦”,我突然放聲大哭,大花卷都滾到地上。

    醫生護士都手忙腳亂:“小爐子你胸疼、胳膊腿疼、還是腚疼,趕緊說話呀。”

    我捶床哭嚎:“眼鏡摔碎了,沒法子寫文章”

    醫生護士笑:“看把小爐子急的,咱縣醫院、部隊醫院都能配。”

    一旁姐姐:“小爐子打小看書多,用眼過度,高度近視散光,縣里都配不了,父親領她到省會配的,鏡片跟瓶底厚,老貴貴可不便宜。”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醫院貼肅靜的走廊

    “呼呼隆隆”那幫翻砂工撒腿跑到病房走廊上。

    他們攥大拳頭喊:“小爐子情等著,俺這些翻砂工一定把你眼鏡找回來。”

    “小爐子安心歇著吧,絕不會影響你寫稿子。”大嗓門醫院走廊里回蕩著。

    廠區馬路深溝旁

    午夜,幾只上千瓦“小太陽”把深溝照得雪亮。

    翻砂車間騰主任擼著袖子親自指揮:“杜康你這團支書帶幾個手腳利落基干民兵,一定給我把來翻砂車間學工的作家萌芽頂重要的眼鏡給我撿上來。”

    年輕英俊團支書立刻脫下工作服甩地上:“騰主任絕對沒問題,再挖地三米也要把眼鏡找出來。這孩子人小志大,翻砂車間哥們怪喜拉她。”

    下夜班的翻砂工全都沒走,有的光著大膀子,有的拿鐵锨,有的拿鐵篩子。

    杜康跟幾個光腳丫子大漢躡手躡腳出溜深溝里,小心用手捧著泥土,放到鐵篩子里篩著。

    終于碎成好幾截的眼鏡放盒子里。

    南方人騰主任南腔北調:“雖然碎成七半,起碼厚眼鏡玻璃片沒碎。我馬上去找咱廠儀表室周主任,他是我同濟大學同學,有一流進口精密儀器,有最棒的能工巧匠,一定能把眼鏡修好哦。”

    職工子弟中學簡易樓教室里

    穿著土氣女教師正用蹩腳發哏普通話大聲朗讀:“4月4日我來到翻砂車間學工第三天,當我干完活將大木錘撂地上,跌跌撞撞走到工具箱后面,眼淚嘩嘩流下來。兩只胳膊疼的已經抬不起來,兩行大血泡醒目鼓在手掌上,酸痛滋味讓人徹夜難眠,要知道15歲的我甚至都沒用這雙手洗過一件自己衣裳。此刻我下定決心:明天堅決不干全廠又苦又累的翻砂工,小件車間跟女同學一起打毛刺去。然而下班回家途中,廠子高音喇叭正播放樣板戲沙家浜郭指導員慷慨激昂話:勝利往往在于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我被釘馬路上叩問自己:剛來翻砂車間三天,就要撒丫子撤離,這就叫臨陣脫逃,小爐子你絕不能當可恥的逃兵。第四天早上,我忍著兩只胳膊疼得卸下來感覺,忍著巴掌火辣辣鉆心疼,揣著素材小本本,沒事人樣出現翻砂場地,學著師傅樣子雙手緊攥大木錘,往填滿油砂的砂具里使出吃奶勁砸著,每砸一下心中默念: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小溪般汗水滿臉淌下來,工作服濕漉漉前胸貼后胸,我干完活累癱在翻砂場地上,望著排列整齊的自己杰作,齜牙咧嘴露出勝利的微笑。”

    我聽到語文老師一篇接著一篇讀我的學工日記,教室里異常安靜。

    我卻羞愧難耐,感覺成了全班笑柄,只好掀開課桌蓋子,將自己腦袋及半截身子扎進去,雙手捂著耳朵。

    教室外面

    老師同學卻紛紛圍攏過來,人越聚越多。

    帶執勤袖標老校長走過來揮手維持秩序,也忍不住站教室外面聽著。

    教室里面

    語文老師繼續讀:“7月2日我從職工醫院出來忍著摔的渾身傷痛,額頭捂棉紗,嘴角搽紫藥水,穿肥大工作服,殘兵敗將般出現在翻砂車間,師傅扔下大木榔錘激動跑過來:小爐子真回翻砂車間繼續戰斗,我們大伙都以為你腦瓜摔暈醫院搶救室里說胡話。車間主任走過來,親自把修好眼鏡給我帶上。我艱難咧腫脹嘴唇:“謝謝車間主任。”他連連擺手:“為尋找你這副掉深溝高度近視眼鏡,昨晚下夜班翻砂工一夜未眠。他們光大膀子赤大腳丫子下深溝里,深怕把眼鏡片踩碎,躡手躡腳像找一枚繡花針,真夠難為他們的,咱廠儀表室周主任大力幫忙,進口儀器、進口膠水都用上。”車間主任高聲喊:“工友們這個志存高遠的小作家真的回來啦。”我朝揮汗如雨干重體力活翻砂工一鞠躬:“翻砂師傅們,昨晚你們辛苦。”

    “嘩嘩嘩嘩”黑漆漆翻砂車間各個角落里雷鳴般掌聲潮水般朝我涌來。那一刻我激動渾身顫抖,兩眼飽含淚水。工人階級吃苦耐勞,無私奉獻精神震撼感染我,讓我對這些豪放無私的翻砂工產生敬意,同時明白爸爸非讓我下翻砂車間深造的用意。沒有火熱生活,就寫不出好作品。這便是我今天學工最大收獲。一陣倦意襲來,我打著哈欠,收拾起學工日記本,準備迎接明天新的戰斗。”

    語文老師讀完后,教室里一陣難耐寂靜。

    我恨不得把全身都塞進課桌洞里,只可惜除了腦袋,大半截身子都外面。

    突然班里一陣拍桌子、砸板凳、跺腳的動靜。

    好幾個同學高喊:“她坐在這里、她坐在這里。”

    “砰砰砰、砰砰砰”好多雙手敲打我頂頭上的桌蓋子。

    聽到語文老師喊我名字,才驚恐萬狀從桌蓋下露出半拉小腦袋。

    語文老師淚流滿面站我面前,旁邊衣著樸素神情嚴肅老校長。

    老校長:“這本學工日記真是你自己寫的。”

    我嚇兩眼發直點點頭。

    老校長神情激動給我握手,我趕緊站起來手伸出手。

    老校長說:“好久沒看到沒聽到咱學生寫出這么感人精彩的文章,艱苦的環境,最能磨練人,這就是最典型的列子。”

    語文老師帶頭鼓掌,全班同學熱烈鼓掌。

    教室外聆聽的同學居然齊聲喊著:“四眼真厲害、四眼真厲害”

    我被歡呼雀躍的同學們包圍著小聲嘟囔:“這一刻終生難忘,讓我跟文學結下不解之緣。”

    郵局門口

    我雙手捧著雜志哆里哆嗦喊:“小爐子處女作映職工火熱生活小說《雪夜》刊登在省城文藝上。”

    我有些癲狂地隨下班人流走著,大把鼻涕眼淚從我臉上流下來。

    有人在喊:“小爐子誰惹乎你了。”

    周圍下班的職工朝我指指點點。

    我盡情流淚痛哭著,對周圍全然不顧。

    宿舍樓下

    我一臉鼻涕眼淚走到樓下。

    簡易筒子樓走廊兼陽臺上露出一溜人頭,早已接到通風報信的母親、姐姐、眾鄰居們都在焦急望著我。

    鄰居高聲吆喝:“哪個混球把小爐子氣成這樣,咱大伙不揍癟他才怪呢。”

    姐姐眼尖:“小爐子手里拿什么雜志,該不是作品發表在雜志上。”

    我滿臉淚水使勁點頭,都說不出話來。

    母親抻脖子喊:“小爐子好樣的,中午給你爸爸烙的蔥花油餅,今天就犒勞你。”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會戰指揮部會議室

    正在主持會議的會戰指揮部總指揮撇膠東腔手舉省城文藝:“咱這全國重點會戰單位職工不光為國家做貢獻,業余生活也豐富多彩,省城文藝刊登《雪夜》小說就是寫咱廠職工下班后冒著風雪,穿著工作服、帶著套袖參加721工人夜大學的感人故事。”   

    開會的各部門負責人紛紛詢問:“那個車間的職工,誰這么有才分呀,文章都登省城文藝上。”

    總指揮神秘壓低聲音:“你大伙肯定沒想到,作者居然是咱子弟學校15歲的小丫。”

    有人高聲喊:“肯定得不少稿費,至少也得百八十元。”

    周圍人紛紛贊同點頭:“聽說作者出本書,稿酬都能買座樓。”

    坐總指揮旁邊的父親忍不住:“這篇文章稿酬遠不向大家想象,只有19塊錢。文章作者寫了十幾遍,草稿紙都用一摞子。”他比劃著。

    總指揮不相信:“副總指揮你咋這樣清楚。”

    戴眼鏡的宣傳部長:“作者正是副總指揮小女兒。”

    父親有些靦腆:“淮海戰役期間我四篇文章登新華日報上,調我當戰地記者,縣委不放沒去成。這孩子打小就愛寫文章,鼓搗一篇就挺像樣的。”

    “怪不得這么小就發表文章,原來子承父業,一脈相承呀。”會議室里一片笑聲。

    總指揮有些不解:“再有寫作基因遺傳,可她畢竟才是個中學生。咋就寫的活靈活現,就跟親眼見識般。”

    翻砂車間滕主任:“總指揮小作者在我們翻砂車間學工整整一學期,人家還跟男翻砂工比著干呢。”

    會場炸營不少聲音:“翻砂工全都五大三粗男職工,她一個小丫能干啥呀。”

    很多人滿臉不信,全都直搖頭。

    穿工作服滕主任站起來:“上夜班的她眼神不太好,學生惡作劇撤掉深溝上面木板子,她跌入深溝當場摔昏。翻砂工們輪流將他抱到職工醫院,搶救的醫生和護士輪流拽她手中小本本,硬是沒拽下來。聞訊趕來副總指揮大女兒咱職工醫院醫生說:妹妹打小喜歡寫作,父親執意讓她下翻砂車間,學習工人師傅吃苦耐勞品質,才能寫出好作品,她積累素材的小本本,看得比命都重要。就連我這翻砂主任都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她頭纏紗布,臉搽紫藥水,鼻青臉腫又出現翻砂車間,翻砂工們歡迎她的掌聲如潮,打心里接納了這個勇敢堅強的小作者。她能寫出與產業工人同呼吸共命運作品不足為奇,因為她完全可以算這群體中的一分子。”

    “啪”總指揮熊掌拍案:“宣傳部長既然咱這萬人大廠頭一份子,就弄份像樣獎品鼓勵一下小才女,咱廠《戰地快報》也可轉載一下。”

    宣傳部長趕緊記小本上:“總指揮獎品已經備好,一只金星銥金筆,一本加蓋會戰指揮部印章的筆記本,十本方格稿紙。筆記本封面請咱廠大書法家劉老歪題字:希望有更多好作品問世。子弟學校校長要舉行隆重儀式,給小作者專門頒發獎品。”

    刻字油印《戰地快報》全篇幅刊登我的幼稚處女作《雪夜》,全廠職工和家屬們爭相傳看,我也成家喻戶曉的業余小作家。

    若干年后,我以女翻砂工為主要人物寫成五十多集破案題材電視連續劇《小鋼炮》、《石板巷》一舉在中華世紀壇獲大獎。

    省機械廳招待所

    父親和總指揮一齊省機械廳開會住一個房間。

    “唉——”總指揮挨批吃不下飯:會戰指揮部全體干部職工沒白沒黑干一年,年生產任務翻一番超額完成,可咱年終總結廳領導很不滿意,嫌咱單位復旦大學高材生宣傳部長寫得總結空洞洞滿篇廢話,領導把我尅的跟襪子。

    父親仔細看總結:我來寫寫試試。那一宿父親吸兩包香煙,上萬字年終總結洋洋灑灑擺總指揮面前。廳領導看拍案:這份總結材料提綱挈領,用大量事實和數據說話,既有生動實例,又有理論高度,全機械廳總結大會作典型發言。

    學校大門口

    我正焦急張望等待。

    “吱——”一輛北京越野車從我身邊停下,父親單位老干部處長車上下來。

    我忙上前握手:“老干部處王處長您好。”

    頭發斑白王處長:“你就是省城高校工作的咱會戰指揮部副總指揮小女兒小爐子,我們到省機械廳開會,你父親讓我們把這東西一定交你手上。”

    我本以為家里捎來好吃東西,只有一本老厚硬皮大漢語詞典。

    王處長笑道:“最近廠里開大型運動會,你父親老當益壯門球打第一。一等獎一身國家運動員穿的時髦運動服,他卻愿要一本大漢語辭典,專門到新華書店給他買的。當年咱會戰指揮部小才女,近來有何大作問世呀。”

    我支吾:“高校工作忙,剛生完孩子。”

    “滴滴滴”回廠吉普車開走了。

    我捧父親大辭典佇立很久:“父親一生簡樸,別說國家運動員穿的時髦運動服,廠職工穿的便宜運動服都舍不得買。卻用比賽獎品髦運動服換大漢語詞典,就為了女兒小爐子愛好文學。

    自己家中

    晚上我哄睡孩子,洗完衣裳,收拾完凌亂房間。

    墻上掛鐘已經晚上十點。

    我打著哈欠,揉著眼窩將稿紙鋪在寫字臺上。

    我嘟囔著:“你不可以再找借口放棄愛好追求,因為父親那雙眼睛在背后盯著你。”

    我在稿紙上寫下題目《柳絮》,便在稿紙上洋洋灑灑一氣呵成。

    三天后,登載省會時報副刊版上。

    80年代父母家

    父親進門就揚一張報紙:“小爐子寫的一個民警的故事登齊魯晚報上。”

    小腳母親樂顛顛朝伙房走:“中午多炒上倆菜。咱老倆慶賀慶賀。”

    父親拎手中龍蝦、扇貝給母親看:“我還買一瓶青島啤酒。”另只手里攥著。

    母親吃一驚:“你平日滴酒不沾,就為小爐子發表文章,破了家族規矩。”

    父親笑道:“當年家中開的油坊、酒坊遭日寇轟炸,家父嗜酒如命,還抽大煙,將家底敗光,臨死立家規:后代子孫永不沾酒。我打心里愛寫文章,卻一次次不得已放棄。坐在路旁石凳上美滋滋讀著小爐子作品,感覺她在一步步實現我心中的念想。”

    母親倒兩杯啤酒:“為咱小爐子文章見報,也為你心中那個啥念想干杯。”

    90年代父母家

    小腳白發蒼蒼母親交給我個銹跡斑斑扁鐵盒:“你爸爸去世在他枕頭里找到的。”

    “砰砰砰”我晃動鐵盒發出響聲。

    我立刻來精神:“肯定是爸爸留下的什么寶貝。”

    母親搖頭:“你爸爸清貧一輩子,沒一件寶貝玩意。小鐵盒掖這么嚴實,對你爸爸來說最看重的東西。”

    “乒乒乓乓”我立馬找來螺絲刀、啟子、錘子,將生銹鐵盒撬開。

    一枚淮海戰役二等功臣證章、證書;

    一份豎版發黃新華日報刊登著父親寫的“民工們跟敵機兜圈子玩”的文章;

    一份齊魯晚報登著我寫的“一個民警的故事”。

    小腳母親告訴:“十年前你發表這篇文章,讓你滴酒不沾的爸爸破了齋。他說讀你這篇文章美滋滋的,感覺你一步步實現他心中的念想。”

    母親話讓我捶胸頓足淚流滿面:“小爐子真不知父親如此喜愛寫文章呀。”

    玉函墓地

    雨霧蒙蒙,蕭殺肅穆

    我帶侄子來到父親墓前。將他生前喜愛鵝黃色菊花排放墓前,一行人給父親鞠躬行禮,侄子到指定區域燒紙去。

    我坐父親墓前跟他絮叨:“爸爸這是小爐子中華世紀壇電視劇本獲十佳劇本大獎證書,這是小爐子寫電影劇本獲“講中國好故事”獎杯證書,這是小爐子寫得由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圖書,這是小爐子北京文學、山東文藝、人民文學眾多刊物上發表的作品。你孫子網絡文學中嶄露頭角,你重孫子剛在全省小學生英語作文比賽獲金獎。

    東南山口

    群山環繞的墓地,剛下過雨的山口騰云吐霧。

    云霧繚繞中,我真切看到父親背行李,打綁腿,坐彈坑累累小山包上,埋頭在黃草紙上寫文章,周圍戰火硝煙都未散。

    我大為驚嘆:大戰小憩的父親身影何等灑脫,何等浪漫,何等執拗,何等壯觀。

    我深情呼喚:“父親為家庭放棄戰地記者,為戰友放棄縣團級干部,為孩子放棄編輯部主任,為親人戰友可以舍棄一切,唯獨沒舍得放棄心中的念想。你把文學種子播撒小爐子心里,把你寫作天賦融化小爐子骨髓中。雖然離開我們,父親的念想卻將我們緊緊擰巴在一起,成為祖孫四代共同的念想。這不是三分鐘的熱愛,我們學會堅守和不放棄,平淡日子五彩斑斕。這一切正是源于父親的念想。后人正追隨你足跡,成就著你光榮與夢想。念想不斷,星火相傳。”最后這句我掙命喊著。

    寂靜環繞群山久久回蕩著:“念想不斷,星火相傳。”


    642

    瀏覽量:

    故事以一個女兒回憶父親、母親以及家人的革命歷史的方式展開。講述了一個出生在破落的鄉紳家庭的山東山村男青年,也就是作者的父親,在私人鞋廠學徒五年,在即將出徒領工錢的前一天,老板攜財產半夜舉家失蹤,拋棄了為他賣命干活掙錢的工友們。父親兩手空空走在回家的路上,為了十塊銀元,當了兵,參加了地方抗日的隊伍,參與了與日偽軍作戰,戰斗很慘烈,是他所在連隊100多號戰士中僅有的三名幸存者之一。當他奇跡般的回到原來的部隊,原部隊的長官已率隊向日本人投誠,他不愿做叛徒,偷偷溜回了家。家中貧窮的生活,讓他拋下即將生產的妻子,再次出門尋找出路。這一次他加入了共產黨的組織,并堅持在戰斗間隙里,用文字記錄革命的經歷,受到領導的重視,但他為了照顧家庭和支援家鄉建設,放棄了新華社做戰地記者的機會,他還為了護送重病的戰友,放棄了南下當干部的機會,后來他就在本地參加革命工作,過上了平凡、幸福的生活,不過他始終念念不忘想當一名作家的愿望。當他發現最小的女兒有寫作的愛好時,就一直鼓勵和支持小女兒的創作。小女兒長大后,完成了父親心中想當作家的念想。

    全部評論()

    更多資訊內容請關注工業文學官方微信公眾號

    亚洲国产人在线播放首页-国产乱色伦影片在线观看下-国产成人午夜福利r在线观看-精品视频国产狼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