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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鋼炮

    以下內容摘錄


    作者:韓修魯


    場地:某海軍基地

    英俊年輕的海軍指揮員昂首挺胸給首長打軍禮:“報告基地司令員、政委,東山號艦長孟楠帶領全艦官兵完成訓練巡洋各項任務順利返回基地。”

    司令員回軍禮,熱情與他握手:“孟楠同志辛苦,祝賀你率領東山號潛艇全體官兵圓滿完成上級交給的艱巨訓練任務。”

    孟楠身后是整齊列隊全艦官兵,徐徐海風吹拂著精神抖擻海兵們的帽帶。

    基地政委滿意緊緊握他手:“孟楠同志熱烈歡迎你率領艦艇及全艦官兵完成訓練任務安全返回基地。軍事演習期間基地曽接到你家中三封加急電報,告之你母親病危、病逝。因為你在這次潛艇集結訓練中擔任現場總指揮,情況特殊無法通知你,請予以諒解。訓練結束艦艇官兵需休整,基地指揮部特準許你休假一個月,回去妥善處理后事,并對你母親不幸去世表示深痛哀悼。”

    孟楠面無表情打敬禮:“謝謝基地政委”

    基地司令員望著年輕艦長背影不滿地對政委說:“這小子年紀輕輕的,對母親去世噩耗如此冷靜,簡直不近人情。”

    基地政委:“孟楠海軍艦艇學院研究生畢業來到基地年數不少,戰友們一致反映:他從不給家人寫信、打電話,也不在人前提父母,跟家里隔閡很深樣子。”

    基地司令員:“孟楠基地最年輕有為艦長,軍事素質高,心理素質好,作戰作風勇猛頑強協同作戰能力強,堅定沉著臨危不懼,出奇用兵的指揮天才,任何艱難情況下都能夠完成基地交給戰斗任務,當然家庭事務要處理好才行。

    基地政委贊同點頭:“他臨走前,我和他好好談談。”

    某高校教師宿舍

    孟楠拎著旅行包終于回到闊別十幾年某高校職工宿舍,樓內樓外到處寫著“拆遷”,他走過老式紅磚樓空蕩昏暗筒子走廊,熟練用鑰匙打開大鐵鎖,用力推開吱呀作響的斑駁舊木門。

    家中一切如故,只是到處厚厚灰塵。

    他放下行李打掃整理簡單簡樸房間,直到窗明屋凈才停下來。

    老鍋爐房

    他挽袖子拎四個熱水壺到學校黑乎乎的老鍋爐房去打水。

    滿臉通紅白發蒼蒼老鍋爐工居然一眼出他:“你不是朱老師家大小子孟楠嗎。”

    他笑著點頭打招呼:“劉大爺您好哇,還在這里燒鍋爐呀。”

    老人笑著:“我前幾年就退休了,年輕人都愛干輕省工作,沒人愿干下力的鍋爐工,學院實在招不到人,又返聘把我叫回來。”

    他敬佩說:“您老可算難得專業人才呀。”

    老鍋爐工卻生氣:“當年你小子年齡不大就考上軍校,一走十幾年不回家,將把拉扯大的母親和弟弟都撇腦門后邊。”

    他一下子愣在那里。

    老鍋爐工師傅滿臉同情搖著頭:“瘦小的朱老師早就白發蒼蒼,見天都拎這四把暖壺來茶水爐打水。我看你小子長大的,平時不愛吱聲,打小學習好,咱學院眾多孩子里最喜歡你。常問她你家上軍校大小子回來嗎,她都苦笑著搖頭。低頭茶水爐上接熱水,我見她單薄肩膀都顫抖。”

    他睜大眼睛,驚訝地聽著。

    老鍋爐工黑乎乎大手戳他鼻尖:“全院沒有一個不說朱老師好,北大畢業、學問高、本事大、待人又和氣。她身患絕癥三年,你小子都不露個面。朱老師一人把你撫養大,親手把你送軍校,她去世老鄰居上前給她合了三回眼皮都沒合上。大伙都知道她心里惦記你咽不下那口氣,在場院領導、老師、鄰居、職工們沒一個不落淚。不看在朱老師份上,我早就揍癟你這無情無義臭的小子。”

    老鍋爐工咆哮著,大拳頭他面前晃動。

    他耷拉著腦袋,灰溜溜拎熱水壺趕緊往家走。

    老紅磚宿舍樓

    他拎著灌滿熱水暖瓶,大步走進空蕩蕩老式紅磚樓,才放了慢腳步。

    背后有人連聲喊:“楠楠、楠楠”

    他一回頭激動喊起來:“顧奶奶好、顧奶奶您老身體好嗎。”

    他將暖水瓶放一旁,疾步奔過去,與迎上前來白發蒼蒼老人親熱擁抱在一起。

    顧奶奶疼愛地撫摸他英俊剛毅臉龐:“楠楠你這孩子怎么一走就十多年,早就把顧奶奶遺忘了吧。”

    他漆黑劍眉抖動開心笑:“我永遠忘不了小學每天放學后,顧奶奶總站樓梯口迎接我和弟弟,去你們家里寫作業。”

    顧奶奶得意點頭笑:“學院大院里大伙都說你小子頂沒良心,上軍校就把媽媽、弟弟一腳蹬開。奶奶最了解楠楠,你自尊心極強,不混得出人頭地,無顏回家見江東父老,奶奶說的對吧。”

    他無言以對,尷尬地咧咧嘴,又點點頭。

    顧奶奶拽著他手,歪歪拉拉、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后院山坡上。

    她指著遠方落日余暉中那一大片精致起伏二層小別墅:“學院前幾年就蓋起專家別墅,你媽媽朱教授學科帶頭人,拿政府特殊津貼,排行頭一個選房,這可是多大榮譽呀。所有教職工吃驚她竟輕易放棄這極為難得機會,事過我才聽你媽媽說:她怕楠楠回來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胳膊猛然抽搐一下。

    顧奶奶布兜里拿出一個大牛皮紙袋子遞給他:“我早先跟朱老師同事,也退休多年,跟你家多年要好老鄰居。五十年代老縮舍樓快拆遷,教職工早都歡天喜地搬進新宿舍,滿樓上只剩下朱老師沒搬,還在苦苦等待著你。她臨終前將這一包東西托付給我,囑咐一定親手交給你。你終于回來了,真可惜朱老師沒能等到這一天。英俊灑脫兒子一身戎裝出現她面前,朱老師該多高興呀。”

    幾顆渾濁老淚從顧奶奶眼中滴落在牛皮紙袋上。

    他若有所思眺望遠方那片專家別墅,劍眉緊鎖,滿臉迷茫。

    老宿舍樓家中

    晚上,他靜靜坐自己小房間,打開書桌上小臺燈,將桌上大牛皮紙袋子小心封信打開。

    幾個厚厚的發黃日記本掉在桌子上,里面露出三張他從未見過的發黃照片。

    第一張照片:一張全家照,美麗端莊的女人攬兩三歲洋娃娃般小女孩,旁邊英俊年輕男人一身舊軍裝,攬著四五歲男孩子,后面站圍脖領扎長辮子十四五歲模樣秀氣的半大女孩子。

    他瞪大眼睛端詳:“這是去世的媽媽,去世的爸爸,去世的小姨,去世的妹妹妞妞。”他眼睛濕潤。

    第二張照片:美麗端莊女子跟尖下巴磕濃眉大眼透著機靈勁女子開心微笑合影。

    他仔細看照片:“看得出媽媽跟養母當年關系很親密。”

    第三張照片:尖下巴磕矮小女人,同高大魁梧男人并肩身背鋼槍,腰束武裝帶,警惕望著遠方。

    他分析判斷:“這是養母跟她前男友,當年一對威風凜凜、風光無限的情侶。”

    他手撫摸藍塑料皮筆記本,雙眼緊閉,胸口起伏,斟酌片刻,猛然打開厚厚日記本。

    一行行龍飛鳳舞,倉勁有力,個性鮮明字體,警示性出現他面前。

    他端坐桌前標準普通話朗讀著:

    “時間:一九七六年春節除夕之夜;

    地點:山洼地某大型國企幾十座高大廠房和上百棟簡易宿舍樓;

    氣溫:零下15度。

    呼嘯寒風裹著鵝毛大雪,把所有一切都捂在皚皚大雪中。在這鞭炮聲稀稀落落風花月夜,一場策劃已久的罪惡殺戮正在加緊進行。”他神色嚴峻,一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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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集、除夕慘案                 

    職工宿舍區

    年三十掌燈時節,家家戶戶滋啦作響小油鍋子里,炸魚燉肉散發出噴香味,在風雪中彌漫著。

    穿鼓鼓囊囊的毛頭小子們滾雪球、打雪仗、堆雪人,興高采烈,嘻嘻哈哈,在雪地里直打滾。

    “噼里啪啦”孩子們點燃小鞭、大雷子,二提腳拉著響哨沖上夜空,滿大街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更增添年夜喜慶氣氛。

    職工筒子簡易宿舍樓

    工會干事朱怡小巧玲瓏,一米五冒頭,手腳麻利,濃眉大眼,系圍裙帶套袖,在簡易筒子樓走廊上自家門前支小油鍋子炸著黃花魚。

    一身藍帆布工裝,腳蹬勞保大皮鞋,五大三粗鄰居大馬,上樓就亮開大嗓門嚷嚷:“小鋼炮炸得魚真香呀,老子好久沒有聞到了。”

    她竹筷夾著炸魚:“我代表全廠女職工向大年三十戰斗在鍛工生產一線的大馬同志致以崇高敬禮!”她夸張打著敬禮:“大馬同志辛苦了,剛出鍋黃花魚,先干上這一條再說。”

    大馬黢黑大手朝后腚蹭兩把,不客氣接過來吃著:“咱這廠子平日連個廠休都沒有,整天加班加點搞大會戰。都忙和一整年,今天大年三十,要不臨時突擊生產任務,我這個鍛工班長早就竄趟子,腸子餓得都擰成大疙瘩。”

    她笑著筷子往油鍋里放著魚:“你小子早回家也不起啥作用,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

    他撇大嘴吃著: “小鋼炮筒子走廊上炸魚,沒聞到隔壁俺家炸魚味吧。一聽廠子過年不放假,老婆翠翠連夜把分的魚肉統統都送到城里老丈人家,大年三十家里只有一鍋肉湯燉粉皮大白菜等著呢。”

    住筒子走廊東頭俊俏鄰居小于頭系毛巾拎大掃帚:“大馬甭說話沒良心,你倆小子都讓翠翠父母幫著看,大年下你才有閑功夫吃著炸魚發牢騷。我這不下班還得對付仨搗蛋包,餃子餡沒跺、面沒和,大年下還沒掃屋子呢。”

    小鋼炮和大馬吃驚齊聲問:“小于你家吳勝利還沒下班呀。”

    小于撅小嘴卡蠻腰:“孩子爸爸吳勝利是裝配車間試車班標兵,手下管著十來個試車員,比指揮部總指揮還忙。剛才找人捎回話,大年三十試車班要刷新歷史記錄,以實際行動向春節爭先厚禮,得忙到下半夜才能回家。這不家里一大攤子,仨臭小子全丟給我。”

    小鋼炮筷子翻著炸魚:“吳勝利是裝配車間試車班長,干廠子最后一道工序,責任心強,全廠最關鍵一環。每年總結大會總指揮都親手給吳勝利添披紅帶花,總指揮表彰大會上說,正因為有吳添這金睛火眼的試車班長把關,指揮部領導才敢睡得著覺。廠里連年將百分之二特殊貢獻漲工資名額都給了吳勝利,人家年紀輕輕六級工,工資比老大學生技術員都高。小于甭擔心男人加班餓著,指揮部領導親自給年三十堅守崗位上夜班職工送肉丸水餃吃呢。”

    大馬窘鼻子吐魚刺:“媳婦娘們都個一樣,給再多工資不嫌多。男爺們回家晚,就愛瞎叨叨。”

    小于彎腰掃帚掃走廊:“過年廠子不放假,小鋼炮這工會干事看病號,走訪救濟困難職工,沒法子回南方軍工廠看父母和鄉下公婆了吧。”

    她筷子往外撈炸魚愉快笑:“為支援亞非拉趕生產任務,廠子春節不放假。給朱軍爹娘寄去三十元,給南方父母打長途電話拜早年。不過早就和大月商量好,三十晚上她一家子上我家過,初一晚上我們一家子再上她家過。人多瞎胡亂,熱熱鬧鬧吃吃喝喝,也就忘記想家了。”

    大馬粗聲大氣:“小鋼炮家跟孟乾坤家整天湊一塊吃喝,年夜飯又二合一,怪不得廠里都說你和大月好得一個頭,要不是你兩家中間隔著嬌滴滴軍官太太,敢情都好得成一家人啦。”

    爐火映紅小鋼炮笑臉:“師姐大月干倉庫保管員,男人孟乾坤廠領導班子最年輕成員,發動機分廠廠長。大月父母過世早,婆家又在外地,倆家湊成塊過年,還節省做飯時間。”

    小于笑嘻嘻拎笤帚:“你們兩家大會餐,正好八口子湊一桌子。”

    她筷子比劃著:“前幾天大月兒子孟楠被爺爺接部隊上過年去,大月妹子二玉、女兒妞妞、他們兩口子,加上我家朱軍、棒棒一共七口。”

    大馬大聲問:“棒棒爸爸也過年放假回來啦。”

    她笑著點頭:“朱軍他們地質勘探隊野外作業,頭幾天就放假。分一掛市面上不多見豬下貨,等下騰出手來,就將煮好的豬肝豬肺豬大腸,送你們鄰居們都嘗嘗。”

    大馬興奮地鼓掌嚷嚷:“好啊,年夜飯有下酒好菜啦。”

    老實巴腳鄰居汪師傅湊過來慢聲細語:“這年頭豬下貨怪稀罕的。”

    小于高興直跺腳:“可不是嘛,豬大腸熬大白菜,滿口流油不說,甭提多解饞啦。”

    小鋼炮宿舍

    她端幾盤子咸菜興沖沖回到家:“鄰居們都愛面子,蘿卜干、糖蒜、臭豆腐又回三大盤子,正好當下酒小菜。”

    兩家熱騰騰年夜飯正式開始,大人、孩子們都圍坐在調不開腚的外間屋小方桌旁。

    肉墩墩、矬炮般朱軍和相貌英俊的孟乾坤面前,各擺一個指甲蓋大小酒盅,就著炸花生米、蘿卜干、糖蒜、臭豆腐“滋咋”喝著老白干。

    他們家人喝到興頭上,干脆劃起拳來。

    小鋼炮高舉倒滿白酒大茶杯興奮喊:“我先來個祝酒詞,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在鞭炮聲中,在辭舊迎時刻,本人提議為我和大月勝似親姐妹情分,為我們兩家真摯友誼干杯。”

    “干杯”兩個男人、大月姐倆、小鋼炮手中杯子碰在一起,濺出的玉液瓊漿融匯在一起。

    “干杯”奶聲奶氣的妞妞和棒棒學大人樣子碰手中茶水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里頓時一片歡聲笑語。

    朱軍撇厚嘴唇炫耀:“俺家娘們酒量過人,乾坤咱倆膘在一起,也不是她對手。

    孟乾坤殷勤給她斟上滿滿一大茶碗子白酒:“朱子廠子酒量過人都出名,剛才沒怎么動筷子,已經連干兩大茶碗子老白干,至少有大半斤,就跟灌涼開水似的。人家才華橫溢,文武雙全,上萬人廠里響當當,要不廠里職工都叫他小鋼炮呢。”

    朱軍大嘴茬子塞得鼓鼓囊囊:“狗屁小鋼炮,在老子面前,通通都是泥巴炮、土坷垃炮。女人不伺候好男人,照看好孩子,立馬掃地出門,再娶個年輕漂亮大姑娘摟著睡大覺。”

    孟乾坤端小酒盅揚劍眉:“朱子還是廠標兵,省機械系統先進典型。”

    朱軍“呱唧”著大嘴茬子:“驢糞蛋子標兵典型的,老子不稀罕這玩意。不過俺家小娘們拌飯手藝高,俺爺倆都吃得肥頭大耳的。”

    他發出一陣得意狂笑,嘴里飯食盆滿桌都是。

    孟乾坤跟大月兩口子兩眼輕蔑對視著。

    大月攬著洋娃娃般妞妞,在孩子們吱哇亂叫中,搪瓷湯勺挖大海碗里大腸燉豆腐喂孩子。

    小方桌上一大盤燉得稀爛,淋上噴香麻油,拌上蔥姜絲的豬肺,倆小家伙直接下手抓著,往嘴里使勁塞著。紅撲撲的蘋果圓臉 ,抹劃成小油嘴子。

    孟妞指著焦黃的炸魚嚷:“干媽妞妞吃魚。”

    小鋼炮趕緊夾起一條炸黃花魚:“大月給妞妞揪揪刺,別掐著孩子嗓子眼。”

    棒棒跺著腳嚷著:“噠噠棒棒吃肉。”

    孟乾坤趕緊將一塊水煮白肉塞棒棒嘴中:“干兒子來嘍。”

    朱軍搖著大腦袋:“這年月頭飯桌上弄點魚肉,實在太難了。”

    孟乾坤夾一大筷子大蔥拌豬肺有同感點著頭:“朱軍兄弟在地質隊工作,單位小待遇高。我們可是上萬人大廠,為了讓廣大職工過好年,指揮部領導分別提前到周邊各地市物資部門跑關系套近乎,用廠里生產緊缺產品才換來的。每個職工十斤油、五斤肉、五斤魚,一捆大蔥,二百斤大白菜,職工頭一回過了個像樣的年。”

    俊秀二玉系圍裙屋里脆生生喊著:“涼拌粉條白菜心上來了。”

    小鋼炮懷摟兒子棒棒,大筷子夾滿桌子魚肉吃喝,丟下又喝干底的大茶碗子,使勁抿把油汪汪嘴。

    她愉快眼神與儀態大方的大月相對,對方笑容有些勉強。

    她指著滿桌魚肉:“大月別光顧喂孩子,揀著可口飯菜猛吃呀。”

    大月微笑著將一片拌豬肝加嘴里:“沾人家朱軍大兄弟光,剛你才喝酒功夫,俺吃了不少好飯食。”

    孟乾坤一塊炸耦合撂到老婆盤里:“朱子吃你的,大月又不是外人。”

    她濃眉大眼滿臉喜悅神情:“瞧咱兩家小日子過得多紅火,孟乾坤家兩口子兒女雙全,就差到爺爺家過年的孟楠。俺家有大胖墩朱軍、小胖墩棒棒。雖說咱都工資不高,整日粗茶淡飯,可娃娃們健康,家庭都快樂。跟頭骨碌忙活一年,看著孩子們噌噌長,再苦再累都值得。”她將一筷子蔥拌豬肺,放進張大嘴巴里。

    朱軍滿嘴塞得鼓囔牛哄哄:“這都是男爺們功勞大大的,才有老婆孩子幸福生活。”

    孟乾坤吐著魚刺贊同:“男人們沒白沒黑打拼,就是讓家人吃得好過得舒坦。”

    朱軍橫女人一眼:“娘們家得理解男爺們難處,在家就得聽男人的。整天倔倔蹦蹦,遲早打發滾蛋。”

    小鋼炮裝作沒聽見,繼續高興吃喝著。

    朱軍滿臉興致提議:“放鞭炮去、樓下放鞭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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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樓前空地上

    兩家大人興沖沖抱著兩大包鞭炮,帶孩子來到漫天大雪樓前寬敞地上。

    高個頭孟乾坤將長長一掛大雷子綁樹叉上。

    朱軍醉醺醺敞著棉襖,神氣活現舉打火機:“都她娘給我、給我躲遠點,大雷子威力,夠夠大的。”

    小鋼炮、大月、二玉趕緊拽著歡蹦亂跳的孩子躲避到樓下。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咚咚咚、啪啪啪”鞭炮沒命地炸起來。

    孟乾坤點燃成掛的大雷子、小鞭、二踢腳迸發出震耳欲聾爆炸聲,在廠區上空久久回蕩著。

    打扮干凈漂亮的棒棒、妞妞,手持滴滴筋,雪地里又蹦又跳喊著:“放鞭啦、放炮啦。”

    穿著紅上衣圍粉紅脖領的二玉,如同雪中仙子,在盛大爆竹火花中輕盈飛來飄去的。

    二玉給倆孩子捂耳朵、擦鼻涕、帶帽子、系衣扣、緊鞋帶。一手拽一個竄跳的孩子,銀鈴般笑聲與歡快的童聲、鞭炮聲交織在一起。

    四鄰八舍樓上鄰居們都被這陣天動地、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震出屋來,樓上樓下筒子走廊兼陽臺上、宿舍區馬路上都擠滿看放鞭炮的人。

    有人好奇大聲問:“好家伙,誰家氣派這么大,炸了這么長時間都沒待消停的。”

    有人撇嘴:“除了全廠大名鼎鼎的小鋼炮,還有廠里大紅人孟乾坤家,誰還有這么大陣勢呀。”

    有女人心疼嘟囔:“小鋼炮孟乾坤家真是財大氣粗,乒乒乓乓這一通鞭炮,起碼倆月工資崩沒了。”

    大嗓門男人嚷:“去去去,一邊子去,媳婦娘們家就是頭發長見識短。人家兩家叫珠聯璧合,一個工會干事,一個發動機分廠廠長,就是要這副架勢和排場,哪在乎這點小錢呀。”

    明白人說:“小鋼炮男人朱廠長侄子,孟乾坤家部隊高干,父親師政委,母親野戰醫院院長。兩家女人好得跟親姊妹,這是名門強強組合。”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聽周圍鄰居毫不掩飾議論,小鋼炮咧嘴開心大笑著。

    她親熱挽大月胳膊脖子一梗梗的:“我們兩家就是好得跟一家子樣,你這伙嫉妒干瞪眼饞得慌。”

    大月手指挽她大腦門:“朱子別整天支架子找仗打,人家都喊你小鋼炮,你當自己真小鋼炮呀。”

    她跟大月咬耳朵:“二玉過年就十五歲,把妞妞從月子里帶到現在,你兩口子可得好生對待這打小沒爹娘的孩子。將來給她安排工作,幫她成家立業,嫁個好人家,也算對得起你早死爹娘。”

    大月卻沒吱聲,大眼睛淚光閃閃的。

    她不禁大聲問:大月大年下遇啥煩心事,年夜飯都沒怎么動筷子,我早就看出得有些不對勁。”

    大月滿臉憂傷,嘴唇顫抖著,手指在她手心里撓著。

    她蹦高嗷嗷叫:“你只要手指尖在我手心一撓,我就知道師姐準有事。”

    孟乾坤站雪地里揮手喊:“大月、二玉、小鋼炮鞭炮放完,趕緊帶孩子回屋吃白菜餃子去。外邊風雪交加,零下十五度怪冷冷的。”

    大月迅速抿去淚水悄聲:“等過年完,再細細給你說。”

    小鋼炮宿舍里

    兩家人吃過二玉煮的白菜豬肉餃子,興致未盡的朱軍、孟乾坤非要唱一通革命樣板戲。

    小鋼炮眉飛色舞從五斗櫥里搬出臺手搖留聲機來:“鄙人今晚讓各位飽飽眼福,剛讓托供銷科老肖從上海買來一臺留聲機,外帶幾盤膠木革命樣板戲唱片,讓大家開開眼界。”

    朱軍嘴噴酒氣,滿臉橫肉亂哆嗦:“狗娘養的糟爛娘們,竟敢買這貴重玩意。給老子如實交代,你花多錢買的。”

    小鋼炮搡著男人厲聲喝道:“朱軍你滿嘴噴大糞,給我滾一邊子去。少裝傻賣呆,結婚這幾年,你往家拿過一分錢嗎。實話告訴你,你南方軍工廠丈母娘贊助的。”

    她生氣地“啪啪”拍著留聲機。

    大月一旁慢聲細語:“朱子命好,娘家就這一個寶貝閨女,跟朱軍大兄弟結婚這些年,父母沒少給她寄錢。年前匯款單寄來五十元嘎嘎新票子,這俺可都親眼所見哩。”

    朱軍滿臉頓時樂開花拍呱:“我在地質隊干司務長,常年都不在家里。這樣的好事情,丈母娘那頭多做些最好。”他厚顏無恥一屁股墩坐椅子上。

    一旁冷眼相觀孟乾坤輕蔑瞟著朱軍。

    他仔細端詳撫摸突然驚喜喊起來:中華牌留聲機可是稀罕玩意,比自行車、縫紉機、手表都難搞。我托人大半年都沒搞到,朱子本事可真不小耶。”他隨手打開留聲機盒蓋。

    小鋼炮跟孟乾坤一起大聲朗讀留聲機盒蓋里的毛主席語錄:“我們應該相信群眾,我們應該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如果懷疑這兩條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嗷——”眾人拍手叫好大笑著。

    二玉高興地說:“俺朱姐念得毛主義語錄真好聽呀,跟收音機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女播音員聲音簡直一模一樣。”

    小鋼炮來精神撥楞著腦袋:“剛進廠那會我在廠廣播站幫忙念三天職工來稿,領導和職工們都以為省廣播電臺專業播音員來廠體驗生活呢。得知真相廠領導當即決定要我當廣播員,被我當場堅決拒絕。”

    二玉滿臉可惜:“朱姐干嘛不當播音員,坐在廣播室里擴音器前面,念稿子放音樂,又干凈又輕省。不比你當年跟俺姐在車間開機床,又苦又累一身油花子強。”

    她雙手卡腰仰頭大笑:“很多人跟二玉觀點一樣,一塊進廠小姊妹七嘴八舌都勸我。我說跟隨軍工廠父母打四季如春南方來到北方山溝子里參加大會戰的,不愿當溫室里的花朵。二玉不信就問你姐夫,他可是我們基干民兵連軍訓教官。當時一身嶄新軍裝,本著臉可神奇呢。”她使勁擁著孟乾坤。

    孟乾坤滿臉笑意:“朱子講的沒錯,我這偵察班長剛從部隊復員咱廠就聽說過這事。這件事不僅反映朱子出苦耐勞精神,還表現出她堅強革命毅力。朱子不僅普通話講得好,擒拿格斗都會兩下子,基干民兵射擊打靶比賽時,與叫秦武的小伙子并列打滿環,槍槍命中靶心。新華社記者來廠采訪,給他倆拍下身背鋼槍警惕瞭望遠方大照片,掛在廠大門口宣傳圖窗里長達三年之久,還登在人民畫報上。當然他們能取得優異射擊成績,都與我這偵察班長嚴格訓練分不開的。”他滔滔不絕講著。

    大月在男人背后偷偷戳一手指頭。

    他猛然意識到什么,趕緊住了嘴。

    朱軍一聽來勁:“既然留聲機是稀罕玩意,咱也沾鮮玩玩。”

    他小子一馬當先,跟著留聲機膠木唱片,咧破鑼嗓子唱起《沙家浜》智斗一場戲中胡司令。

    孟乾坤則搖頭晃腦拿腔拿調唱刁的一參謀長。

    二玉圍著圍裙比比劃劃唱阿慶嫂:“參謀長休要又夸獎,舍己救人不敢當。”

    小鋼炮和大月攬著倆孩子坐外屋單人床上當觀眾,大人和孩子樂得拍巴掌笑的前仰后合。

    小鋼炮眼光犀利,發現孟乾坤眼珠子死盯著正連唱帶比劃得小姨子二玉。

    她下意識拐大月一胳膊肘子:“大月趕緊瞧瞧,你哪位看二玉都看到珠子里扒不出來了。”

    大月反映遲鈍彎腰拾著掉地上花生米:“怎么扒不出來了,這不花生仁掉地上嗎。”

    “哎——”小鋼炮暗自嘆一口氣。

    吃飽喝足玩累的孩子們,被二玉放里屋雙人床上,蓋上大花被子,打著小呼嚕睡著了。

    小鋼炮和大月盤腿坐外間單人床上,殼葵花子、扒炒花生、喝噴香茉莉花茶,聊著知心話。

    仨人高一嗓子,低一調子,跟著唱片搖頭晃腦,神氣活現唱著,笑得小鋼炮肚子都疼了。

    大月看墻上掛鐘:“都夜里十二點多,趕明大年初一得上班,朱子兩口子忙活一晚上,也該休息了。”

    孟乾坤卻不樂意走:“大月困了先回屋睡去,這留聲機太棒了,過完年咱們也買一個上海產的。”

    他利落換上一張新唱片,熟練地搖著唱片手柄。

    隨著一陣鑼鼓喧天音樂,他放開洪亮嗓門唱起來:“共產黨員時刻聽從黨召喚,關鍵時刻沖在前。”他一身舊軍裝,“啪”一個英雄亮相,棱角分明英俊臉上,兩道漆黑劍眉乎煞,更顯威武高大光彩照人。

    “好好好”小鋼炮、朱軍屋里人都情不自禁拍著巴掌連聲叫好。

    小鋼炮煩惱和疑問早忘腦后:“看來這留聲機真買著,大年初一到大月家聚會時,咱們大伙接著唱。”她興奮地大聲喊。

    她滿臉疲憊連連打哈欠:“娘呀,都到半夜一點鐘啦。”

    孟乾坤趔趔趄趄抱著睡熟妞妞回身對朱軍說:“年初一晚上到我家接著聚,家床底下里藏著兩瓶盧洲老窖,咱兄弟倆來個一醉方休。”

    朱軍舌頭不好使喚爽快答應:“沒、沒問題,兄弟我一定、一定逢陪到底,誰讓咱們是要好鄰居呢。”

    大月趕緊掏出鑰匙跑到筒子走廊最西頭“稀里嘩啦”開屋門暗鎖。

    滿臉笑容的二玉留在后面:“朱姨給你添麻煩了,俺幫你刷刷碗吧。”

    小鋼炮使勁往外擁對方:“為剛才年夜飯,二玉忙活一晚上。趕緊回去歇著吧,我慢慢收拾就成。”

    房門剛關上,殘羹剩飯還沒來及收拾。

    紅脖子漲臉的朱軍就借著酒勁,一把揪住小鋼炮頭發,猛地將她摔在外屋單人床上。

    小鋼炮掙扎罵道:“你這該死的豬頭小隊長,簡直就跟畜生一樣。”

    “哈哈哈哈”朱軍大笑:“老子就喜歡你這小辣椒。”

    他一把撕扯開她內衣,餓虎般地撲上來,粗野發泄著性欲。然后赤條條仰床上,死豬般酣聲大作。

    “噼哩啪啦”爆竹聲稀落下來,整個宿舍區一片寂靜。

    漆黑外間屋里,小鋼炮用毛巾使勁堵著嘴,無聲劇烈地抽搐著。

    咆哮的風雪撲打著窗戶,外面啥也看不見。她神色黯然佇立窗前,往事浮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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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易職工宿舍樓前

    聽著一輛拉鍋碗瓢盆、大紙箱子、包裹解放牌大汽車。

    駕駛室小鋼炮的媽媽端莊秀麗,一頭濃密短發,一身沒帶領章帽徽發白軍裝,攬著流鼻涕的小弟,撩著女兒額頭齊眉穗,嚴肅叮囑著:“朱怡、朱迪你姐弟倆都給我聽好,現在“文革”非常時期,咱全家從南方軍工廠,調北方這上“三線”大廠子支援大會戰。爸爸被任命為大件車間書記,媽媽被任命為小件車間主任,都肩負重要歷史重任。你們無論在工廠,還是職工子弟學校里,都要記住自己是革命干部子弟,處處起模范帶頭作用,切不能驕傲自大,要夾尾巴做人。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聽黨的話,做毛主席的好孩子。千萬別讓爸媽失望,都記住了嗎。”

    “媽媽記住啦。”濃眉大眼,兩把小刷子,個頭有一米五高的朱怡和骨瘦如柴小弟一起答應著。

    她打開汽車門,猛地竄下車。

    駕駛室里媽媽連聲喊:“朱怡小心點、朱怡小心點。”

    站卡車廂里身著舊軍裝面容清瘦爸爸:“慢點朱怡、慢點朱怡。”

    公路兩邊一眼望不到邊的青磚尖頂三層簡易職工宿舍樓,汽車剛停下,簡易樓樓下、筒子走廊上,露出黑壓壓一排排人頭,還有不少孩子。

    朱怡朝他們伴鬼臉,使勁招手:“叔叔、阿姨、嬸嬸們,咱們成鄰居,幫著搬搬家好嗎。”

    樓上的男人脆快應著:“好來,沒問題。”

    呼啦啦樓梯口涌出一大幫穿工作服、帶安全帽的男男女女。七手八腳把汽車上爛板凳、油糊糊的鍋碗瓢盆,大大小小鋪蓋卷、紙箱子搬干凈。

    朱怡的新家里

    滿頭大汗漲紅臉的小伙子,用工作服袖子擦著汗:“看來這個家,沒一根值錢毛。”

    胖乎乎歪帶工作帽的青年職工高聲:“連張飯桌子都沒有,只能趴在床鋪板上吃嘍。”

    三十來歲女工比劃:“俺家從省城機床廠調來時,一家人圍鞋盒子,整整吃仨月飯。”

    紅臉小伙樂呵呵:“那不跟天天吃臭豆腐一樣,又臭又香津津有味呀。”惹得大伙一陣哄笑聲。

    女工漲紅臉抬手就打:“你小子給我耍貧嘴。”

    他故意大聲嚷嚷:“誰家娘們這么厲害,竟敢和大老爺們動手動腳的。”他在人群中靈活躲閃。

    胖乎乎歪帶工作帽職工添油加醋:“嫂子對這號多嘴驢甭客氣,往死打才過癮呢。”

    女工一腳跺在他腳上:“你倆沒一個好俅蛋。”

    “哎喲、哎喲”胖小伙故意大呼小叫著。

    眾人都開心笑著,流著過河青鼻涕的朱迪,也咧嘴傻笑著,還不時舔裹著唇上鼻涕。

    朱怡怒不可遏:“小弟不許吃過河鼻涕。”

    “哇——”瘦小干巴的朱迪嚇得失聲哭起來。

    女工給小弟抿把眼淚鼻涕抹到自己腳后跟上:“小嘎崩豆姐姐真厲害,管弟弟一個楞。樓上劉師傅家小三子,像他這么大,還吃屎呢。”

    朱迪在人背后露出小腦袋,立刻被小鋼炮洶巴巴樣嚇哭起來:“媽媽、爸爸姐姐光用眼睛瞪我。”

    媽媽趕緊將兒子攬懷里安撫著。

    周圍人哄笑著:“看來你這對兒女性格得換換,小子老實像女孩,女孩子脾氣像男孩。”

    職工子弟學校大門口

    朱迪每天斜背印著毛主席語錄“要斗私批修”的黃書包,去廠職工學校上小學。

    北方機械廠大門口

    朱怡一身工作服,滿臉朝氣,意氣風發,昂首挺胸,跨進工廠大門口,在車間干一身油花子滾輪工。

    元旦前夕,指揮部掀起“雄赳赳、氣昂昂,激情豪邁跨新年”全廠大會戰。

    廠高音喇叭嗷嗷播放:“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雄壯歌曲。

    “滴滴嗒嗒、嗒嗒滴滴”天剛蒙蒙亮,宿舍區大喇叭頭子沒命地播起床號。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的歌曲,傳遍了廠區角角落落。

    不一會,上百座宿舍樓通往廠子的道路上,穿著帆布蘭工作服、頭帶安全帽產業工人們,浩浩蕩蕩,從四面八方向廠里匯集著。

    每到會戰的關鍵時刻,全廠上到前仰后合的小腳老婆婆,下到流鼻涕穿露襠褲的半大小子們,都來到廠子義務打零件毛刺。

    老婆孩子全都齊上陣,大會戰搞得如火如荼,熱火朝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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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齒輪車間

    朱怡能吃苦、能戰斗,進廠仨月就獨立頂機床干活。

    “百日大會戰”中,她每天看四臺滾齒機,一人頂倆人干。

    白班清晨五點鐘在車間最早開動機床,夜班下班再多干兩個小時。

    車間三百多人擂臺大賽榜上,她干得工時箭頭,像脫弦的利劍,始終在擂臺榜上遙遙領先。

    她進廠半年,“火線”突擊入黨,在黨旗面前,兩眼炯炯有神宣誓。

    省機械系統“又紅又專”現場比武大賽上

    她在來自全省眾多選手中脫穎而出,與一位老八級工大拿并列第一名。

    省機械廳長親自為她披紅帶花,授予她“又紅又專”技術能手。

    廠表彰大會上

    指揮部領導授予她廠標兵、生產突擊能手、優秀共產黨員一系列榮譽稱號。

    她萬人廠子里最早全國報刊上發表大量小說、散文、詩歌的業余女作家。

    反映產業工人心聲小說《雪夜》等,登到油印指揮部快報上,被全廠職工們爭相傳閱。

    她潑辣能干,濃眉大眼,一米五冒頭,連竄帶蹦,風風火火的,深得全廠職工喜愛。

    眾人都喊她“小鋼炮”,全廠都無人不曉。

    大馬路上

    她一身工作服,手拿牛皮紙皮小記錄本,腳底下生風,樂顛顛走著。

    背后有人大呼小叫:“這不是咱全廠大名鼎鼎的小鋼炮嗎。”

    另有人大聲喊:“人家文武雙全,無所不能的。”

    沙啞嗓門:“昨天我們班組學習,剛讀小鋼炮發表在工人日報上大作,活靈活現,生動感人。”

    旁人吃驚嚷:“娘呀,這么一丁點小個豆子,本事能耐這么大呀。”

    有女工挑大拇指:“小鋼炮可是咱廠女中豪杰,全省機械系統都蓋冒,鬧了個又紅又專技術能手。”

    廠部辦公樓

    宣傳部長找指揮部要調小鋼炮全廠知名工人大作家搞宣傳,為大會戰搖旗吶喊、吹喇叭、抬轎子。

    工會主席大老郭找朱廠長要求調威信高、潑辣能干小鋼炮,來廠工會當干事,多為職工辦實事。

    齒輪車間

    一身油污工作服的小鋼炮歡天喜喊著:“肖拉巴你咋有空到我們齒輪車間來。”

    短發精明的肖臘八喜滋滋:“小鋼炮誰讓咱倆一塊進廠一個被窩里睡覺無話不說呢。”

    小鋼炮用油棉紗擦著手高興地:“看來你這新上任的組織部長沒忘記過去的小姐妹。“

    她行蹤詭秘把小鋼炮拽車間工具箱后旮旯里:“報告朱子特大喜訊,廠工會、宣傳部兩家為爭奪你這杰出人才,都在指揮部例會上火倂起來。工會主席大老郭那張棉褲腰大嘴爭不過伶牙俐齒愛上綱上線南開大學高才生桑部長。不甘示弱的大老郭例會上拍桌子罵娘,嗓門吼得八丈高,把風度翩翩的桑部長鼻子都氣歪,渾身是嘴的他,被大老郭一通屎湯子嗆得屁都哼哼不出來。朱廠長也就是你叔公親信財務處長避馬瘟親眼所見,桑部長氣得把心愛的英雄筆都闕成兩半截,那場面甭提多精彩。最后與大老郭文革一個戰壕親密戰友朱廠長偏心眼,當場拍板定案,將你調入廠工會。你這個小鋼炮,成了五香豆、香餑餑、搶手貨,齒輪車間油窩子熬出頭。”她使勁在小鋼炮屁股扭一把。

    廠工會

    指揮部一紙調令,小鋼炮成為眾人羨慕的工會干事,坐在寬敞明亮辦公室里埋頭有抄有寫的。

    她整天帶著套袖,揣著小本本,樂顛顛下車間走訪困難職工,處理棘手職工喪葬工作。

    常有人腚后追著問:“朱干事近來又有啥大作問世,能不能讓我們拜讀欣賞一下呀。”

    有人高聲喊:“都快看、都快看,這就是全省技術比武頭榜狀元。”

    有人夸張說:“人家隨便紙上一劃拉,隔三差五報紙、雜志上發表作品,稿費掙了一大把。”

    小鋼炮小家庭

    廠部領導熱心撮合下,她和朱廠長侄子朱軍五短身材,矬墩墩胖嘟嘟男人閃電般結婚。

    很快就添了一個又白又胖、大眼睛、圓腦袋早產兒子朱棒棒。

    廠工會

    小鋼炮突然決定結婚,要好小姊妹們成群結隊到廠工會辦公室。

    她們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勸:“朱子濃眉大眼,人小巧玲瓏,天資飽滿,才高八斗,咱萬人大廠棒小伙目光全聚焦在你身上。你年齡又不大,干啥非迫不及待結婚。”

    好友急得直跺腳:“朱怡千萬別翻傻,朱軍雖廠長侄子,可肉墩墩地瓜爐子一個。你這枝高傲臘梅花,插在牛糞蛋子上啦。”

    她滿臉自信笑著:“謝謝姐妹們關心,我小鋼炮自己決定的婚姻,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小件車間門外

    一堆沒活的職工正倚坐廢包裝箱上懶洋洋曬太陽。

    禿頭大腦袋男職工喊:“特大新聞:咱小件車間主任閨女全廠赫赫有名小鋼炮要跟朱廠長侄子完婚。”

    戴工作帽女職工撇嘴:“路人皆知的事,屁簍子拿著當新聞。男方不咋地,地質隊殺豬拌飯的司務長。”

    “哇——”周圍一片驚呼:“小鋼炮咋找這樣的爛對象呀。”

    有人分析:“小鋼炮條件優越,放著廠里大學生、技術員、干部不找,肯定另有所圖。”

    眾人議論:“禿子頭上虱子明擺著,膀上朱廠長大靠山,朝里有人好做官呀。”

    禿頭大腦袋男職工呲牙咧嘴比劃:“小鋼炮人小鬼大,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不信你這伙全都瞧著,老子敢用腦袋跟你們打賭。”

    “哄”地一聲眾人都笑:“你這全廠有名屁簍子,到處放臭屁,甭疵破褲子就成。”

    職工宿舍家中

    小鋼炮坐里屋小書桌跟前,正用兩個手指頭堵耳朵。

    小件車間主任媽媽滿臉焦慮:朱怡可不能拿婚姻當兒戲,一共跟朱軍才見過兩次面,你就吵吵著結婚。你根本不了解對方人品,將來后悔會來不及的。”

    小鋼炮昂著頭:“婚姻我自己做主,用不著媽媽瞎操心。”

    大件車間書記瘦高個爸爸,穿著補丁摞補丁內衣,也在一旁。

    他憂心重重吐著低劣嗆人濃煙:“朱怡爸爸要你冷靜些,你與朱軍認識不到一個月就要結婚,這實在太草率。你跟上工學院工農兵大學生秦武談戀愛,你倆關系怎么處理。”

    她紅著眼圈低頭不語。

    媽媽猛地恍然大悟:“肯定秦武上大學一腳把你蹬了,你才賭氣和廠長侄子結婚的。”

    爸爸生氣吐著濃煙:“看來秦武人品不好,剛跨進了大學門,小資產階級思想大暴露。”

    她說不出口屈辱傷心眼淚奪眶而出:“只要有人希要我,我就立馬嫁給他。”

    “哇啦啦——、哇啦啦——”她趴在小書桌上放聲大哭。

    爸爸媽媽都悲傷無奈地看著傷心欲絕的心愛女兒。

    縣民政局

    她跟朱軍相識不到一個月便執意與廠長侄子火速登記結婚。

    廠職工俱樂部禮堂

    張燈結彩,鞭炮齊鳴,人頭涌動。

    大禮堂里正在舉辦大型集體婚禮,身穿中山服肉墩墩綠豆眼的朱廠長滿臉奸笑,手持話筒與她握手:“侄媳婦小鋼炮我代表指揮部向你和我侄子朱軍這對新人恭賀新禧,祝你們喜結良緣,百年和好,早生大胖小子。”

    描眉畫眼的小鋼炮笑著連聲說:“謝謝朱廠長、感謝指揮部領導為我們廠職工舉辦這場盛大婚禮。”

    座無虛席大禮堂里響起一片歡笑聲和熱烈掌聲,鎂光燈不停閃爍著。

    誰都沒有注意,就在職工俱樂部大禮堂角落里,一個跑得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高個沉穩年輕男人正目瞪口呆吃驚地注視著舞臺上小鋼炮。

    隨著一陣鑼鼓喧天,廠宣傳隊員們載歌載舞在舞臺上跳起熱情奔放軍民守邊疆舞蹈來,不時引得滿堂喝彩。

    大禮堂門外

    就在歡快歌舞和熱烈掌聲中,那個高個子男人耷拉腦袋,神情黯然悄悄離開會場。

    他來到禮堂外空地上,一副萬箭穿心模樣。

    他抬手猛地一記重拳砸在白楊樹上,頓時都血光四濺。

    直到他一副失落樣子走遠了。

    從旁處閃出一個細高挑個,一身發白舊軍裝,兩道漆黑劍眉英俊男人。

    他健步來到白楊樹下,吃驚看著樹上流淌斑斑血跡:“看來秦武這小子被廠長侄子橫刀奪愛氣瘋了。”

    廠部辦公樓人事處

    胖歪歪財務處長避馬瘟、瘦猴人事處長老潘正熱情撮合小鋼炮和朱軍婚事。

    一身工作服的小鋼炮,一身地質工裝的朱軍兩人頭次見面相互握著手。

    滿臉堆笑弼馬溫:“我這個廠財務處長跟朱廠長住鄰居,朱嫂子托我好幾回,給朱廠長唯一大侄子地址隊干部朱軍找個好對象,我可算是盡到責任了。”

    胖嘟嘟肉墩墩朱軍趕緊起身:“謝謝畢叔叔、謝謝畢叔叔。”

    瘦干巴猴潘處長揮手:“我可是把人事處長辦公室都給你倆騰出談情說愛。”

    朱軍畢恭畢敬鞠躬:“謝謝潘叔、謝謝潘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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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大眾小餐館

    朱軍與小鋼炮見面就很老道,熱情邀她在縣城小飯店就餐。

    “啪啪啪”他捶著自己胸口豪爽喊:“今天老子請客”

    服務員報價格:“白菜豬肉餃子三塊錢一斤。”

    朱軍肥厚巴掌拍得餐桌震天響:“奶奶個頭的,老子今天不過啦,來上一斤水餃。我胃口不大好,頂多七兩餃子足夠。”他捂著肥厚大嘴巴,探過大腦袋,小聲對她解釋。

    服務員剛將熱氣騰騰兩大盤子餃子端上來。

    人家朱軍口水先流到坑坑洼洼餐桌上。

    他一筷子就戳倆水餃,眨眼水餃就囫圇滾進嗓子眼。

    他嘴里發出:“呱唧、呱唧” 吃飯動靜大得都嚇人,簡直一副豬拱食相。

    小鋼炮拿著筷子,都嚇得傻了眼。

    他見她一直沒動筷子:“你不愛吃餃子,我就不客氣,反正不能浪費。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犯罪。”

    他風卷殘云把兩大盤水餃打掃干凈,梗脖子打個響亮飽嗝。

    他眼珠一轉悠,重重拍著桌子,理直氣壯耍賴皮:“喂,服務員憑么少給老子仨餃子,這是對待工農兵態度立場問題。必須立即退款,否則找飯店領導。”

    小鋼炮氣得一個水餃沒咽下,從縣城飛速騎自行車三十多里地趕回廠子,找介紹人堅決與朱軍分手。

    廠部辦公室

    肉頭肉腦朱廠長在廠長室緊急召見小鋼炮,他一臉矜持打著“哈哈”,一副高深沒測。

    示意她坐在對面沙發上。

    他吐著濃重煙霧,眨著一對綠豆眼:“小鋼炮全廠有名的才女,潑辣能干,機靈漂亮,討人喜歡。開誠不公地說,正因為我這一廠之長格外賞識你,所以才有你當工會干事今天。”

    小鋼炮低頭搓衣襟不語。

    他清楚她致命弱點更加露骨:“對機靈鬼無須多言,盡快與我三十歲侄子結婚,將來弄廠工會主席給你干。工會主席大老郭馬上在位置上拔腚,依你能力、群眾威信,完全能勝任。” 他近乎命令道。

    玉米地里

    她只得硬著頭皮第再次與朱軍見面。

    性欲干柴烈焰的朱軍,竟然借天黑地方背靜對她動手動腳,強行親吻,亂摸她身上。

    她強烈反抗:“來人”,

    一雙臭襪子塞進她嘴里,被虎背熊腰朱軍死死壓身下,廠子旁邊玉米地里強行奸污她。

    朱軍最惡心下流扒下她褲衩在她面前晃:“小鋼炮不跟我,挑小花褲衩到你家門上鬧。”

    職工宿舍家中

    夜風習習,她面色沉重站窗前,望著黑壓壓窗外。

    她低聲自語:“頭回跟粗魯無知的廠長侄子約會,就如同吞下只綠豆蠅。本想擺脫被人拋棄的痛苦,反倒落入讓自己痛苦都無法自拔的圈套。眼下明知道火坑,也得往下跳啦。”淚水奪眶而出。

    小鋼炮自己家

    小鋼炮與朱軍閃電般結婚后七個月就生下早產兒朱棒棒。

    婚前朱軍吹噓:“咱是地質隊后勤科長。”

    婚后他酒后吐真言:“老子是他娘的養豬、買菜、拌飯司務長。”

    朱軍所在地質隊離廠有百十里地,粗胳膊短腿的他,每隔個把月,就腳尖蹬锃亮大飛輪車子,神氣活現帶回家市面上不多見豬腸子、豬大油,肉罐頭之類緊缺貨。

    春節快要到了,為趕國家下達的緊急援外任務,指揮部在廠門口巨大橫幅上打出“發揚國際主義精神,支援亞非拉,迎頭痛擊帝修反,過一個革命化春節”的響亮口號。

    廠高音喇叭播音員發哏普通話嗷嗷叫:“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指揮部決定,為讓加班加點的職工、家屬們過好革命化、戰斗化春節,指揮部研究決定,全廠職工每人分五斤肉、五斤魚、十斤油、二百斤大白菜、兩捆蔥、一筐煙臺大國光蘋果。請聽到廣播的職工,速到各車間、各部門領取。大年三十晚上,指揮部領導親臨生產一線給職工們送餃子,春節期間給全體戰斗一線廣大革命職工發雙倍工資、雙倍工資。”

    整日疲憊不堪加班加點的職工們歡欣鼓舞奔走相告。

    大伙都議論:“自打廠子會戰以來,常年累月加班加點,從沒發過加班費。指揮部頭回大出血,一個春節加班下來,又能多掙十來塊錢。”

    有人打著小算盤:“過完年兜里錢多了,先提前買上兩包茶葉沫子,打上兩瓶老白干,給鄉下爹娘捎回去好過大年。”

    職工們爭相傳遞著振奮人心喜訊:“廠領導跟咱同甘苦共命運,吃上肉丸餃子,干勁就更大了。”

    小鋼炮父母家

    她婚后不多久,父母就接到南方軍工廠上調函。

    端莊秀麗媽媽:“朱怡南方軍工廠調令要調爸媽回原單位參加國防軍工項目攻關。”

    父親一臉惋惜:“我們同軍工廠反復交涉,最后單位只同意接收未婚子女。”

    媽媽一臉無奈:“盡管我們在軍工戰線工作多年,對于原單位很有感情。但不能把你一個人撇在三線,打算要求組織上退回調令。”

    她笑著說:“爸爸媽媽不用替我擔心,女兒當初沒聽你們話,執意找俗不可耐男人,錯失返城良機,這是老天懲罰我,絕不能連累你們。”

    小鋼炮自己家

    “嗚——、嗚——”暴風雪呼嘯撲打著窗戶。

    屋內“呼呼嚕嚕”震耳欲聾的鼾聲,把她重新拉回現實中。

    朱軍四仰八叉酣睡著,赤身裸體白花花肥肉膘子,流吃拉拉鼾聲大作的丑態,更令她厭惡到極點。

    她找把尖水果刀對男人心口窩比劃著:“真想一刀子把這個酒囊飯袋放挺。”

    就在她極度痛苦時刻,一個身穿工作服,腳蹬勞保翻毛大皮鞋,高大沉穩男人,微笑朝她走過來。

    她頓時呼吸急促:“秦武你這狼心狗肺的家伙,弄得我生不如死。我仇恨你一輩子,到死都不饒恕你。我會用這把刀子,直插你的心臟。” 她眼框滿淚水,咬牙切齒低聲罵。

    “嗚——、嗚——”暴風雪發瘋撲打著窗戶,都在為她打抱不平。

    她對漆黑窗戶胡思亂想:“他小子上工學院成工農兵大學生,就扔臭襪子般甩了你。你還念念不忘那個背信棄義的家伙,小鋼炮你太犯濺,太沒尊嚴,太自作多情。都好幾年過去,一直沒任何音信的這小子,早就找漂亮女大學生,風花雪夜正共度良宵呢。”

    “嘎吱、嘎吱” 一陣輕微踩雪腳步聲穿過筒子走廊。

    “咦——”她靠走廊窗前細聽,聲音又沒有了。

    她幸災樂禍嘟囔:“沒準鄰居大月家人大年三十撐壞肚子,半夜三更跑廁所呢。”

    她掀開窗簾布朝外看,筒子走廊電燈關著,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呵——”她打一個哈息,濃濃困勁上來。衣服沒顧得脫,一頭扎里床上睡著。

    “大月、二玉”突然一嗓子滲人哭嚎,把她從夢中驚醒。

    一個男人撕心裂肺慘叫聲從隔壁傳來:“妞妞、妞妞,我可憐的妞妞呀。”

    她猛然渾身一哆嗦,做起來拉著電燈,下意識看墻上掛鐘,正好清晨六點鐘。

    有人急促大聲喊:“孟乾坤、孟乾坤,孟廠長、孟廠長。孟乾坤也昏死過去,趕緊拿氧氣袋來。”

    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趕緊披上棉襖、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宿舍筒子樓道

    她打開自家屋門,不由大吃一驚,筒子樓道里早已擠滿人。

    走廊西頭大月家門前,更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自動在擁擠樓道中分開一條道:“快閃開、快閃開,管事的廠工會干事小鋼炮來啦。”

    她側著身子擠進大月家:“你這伙大清早沒事干,擠在這里湊熱鬧。今天年初一,還得照常加班呢。”

    鄰居大月家

    她走進好友家:“大月一大清早鬧什么花,昨晚我們兩家聚會累得睡過卯吧。”隨手把里間屋門推開

    只見大月、二玉、天然卷發的妞妞仨人全穿內衣褲,雙眼眼緊閉直挺挺躺里間屋床上。

    她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旁人趕緊扶住。

    她嚇得話不成句: “她、她仨都、都咋啦,為何都這副模、模樣。”

    旁邊穿白大褂大夫說:“大人、孩子都因夜里煤氣中毒離開人世啦。”

    小鋼炮失態狂喊亂尖叫起來:“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昨晚我們兩家人一起喝酒、吃菜、包餃子、放鞭炮、唱大戲,折騰到夜里一點鐘才散伙。這才隔幾個小時,仨人就命斷黃泉,只有鬼才相信。頂多中煤毒,大人孩子嗆暈過去,趕緊職工醫院叫大夫呀。”她聲嘶力竭喊。

    一旁有人說:“大夫已經來過,人早就沒脈搏。”

    穿白大褂廠醫冷靜說:“小鋼炮全廠都知道你和趙大月情同姐妹,你要不相信,上前親自看吧,一會救護車擔架來了,就進職工醫院太平間啦。”

    小鋼炮使勁拍大月美麗蒼白面頰:“大月別嚇唬人,趕緊起來吧。今是潤雪兆豐年農歷頭一天,趕緊起來廠子還加班,職工們還等你這倉庫保管員發料呢。”

    她用力搖晃著如花似玉雙眼緊閉的二玉:“二玉你這個懂事剛滿十五歲的孩子,昨晚我們兩家在我那里大會餐,你整整忙和一晚上,臨走還要我幫我收拾碗筷。你趕緊起來呀,碗筷還等你刷呢。”

    她將已經變涼的妞妞身體緊緊抱胸前:“我可憐的干女兒,干媽來晚了,干媽來晚了。為什么不是我中煤毒,因為我比干女兒整整大二十五歲呀。”

    她任憑怎么喊怎么搖,人全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撲在大月身上嚎啕大哭:“師姐大月連招呼不打就走了,你他娘的好狠心呀。”

    失聲慟哭的她,似乎覺大月手臂微微抽搐一下。

    她趕緊攥住大月冰涼手,用嘴連連親吻著,希望大月起死回生。

    突然,她感到大月手指在自己手心里輕輕撓一下,正要伏身看個究竟。

    不知誰毛骨聳然喊一嗓子:“娘呀炸尸了,眼皮子都在動。”

    “呼啦啦” 哄地一聲周圍炸營,圍觀人們紛紛奪門而逃,擠得哭爹喊媽的。

    不知誰將一床大被子蒙在仨人身上。

    小鋼炮也身不由己被人連扯帶拽擠出屋子。

    有人給剛出院面色蒼白孟乾坤出臊主意:“老人們都說,中煤毒過去的人放露天地,興許能緩過來。”

    她們仨遺體都安放擔架上,并排擺零下十五度冰天雪地里。

    小鋼炮不顧眾人阻攔,腰系白布帶,為她們燒紙守靈。

    出殯那天,遺體告別時,仨人木偶般一溜躺在擔架上。

    小鋼炮淚水模糊,見大月和圍粉紅脖領、穿著紅上衣的二玉,牽著蹦蹦噠噠的妞妞,頭也不回走遠。

    “大月——、大月——”她凄厲連聲喊著,當場口吐白沫,一頭攮雪地上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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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集、此事有鬼

    職工醫院病房

    小鋼炮從職工醫院病床上醒過來。

    陽光直刺她紅腫雙眼,頭暈目眩,渾身發軟。

    一個衣著樸素、滿臉精明相的女人正坐在病床前。

    她有氣無力說:“肖臘八你這組織部長不去忙大事,耗職工醫院干嘛,我又死不了。”

    肖臘八熱毛巾給她擦臉和手:“誰讓我肖臘八和小鋼炮是鐵姊妹,別人守著你,我也不放心呀。”

    她關切問道:“大月姐倆跟妞妞后事處理得怎么樣,我這與暈倒也沒能幫上什么忙。”

    肖臘八本著臉:“小鋼炮我可跟你說下,大月雖然和你好的一個頭,但人死不能復活,這是命運安排,誰也無法抗爭。大月姐倆和孩子遺體已經火化,骨灰被發動機分廠廠長孟乾坤同志就地安葬,事情徹底結束。就連失去老婆、孩子、小姨子的當事人都表現無比堅強,人家從火化廠一回來就上班,你娘們別要死要活太難過,否則真的太過分了。”

    她吃驚蓬頭散發病床坐起:“天哪,這么快就安葬,葬在哪里啦。”

    肖臘八說:“在縣民政局辦的人民安樂園。”

    她長出一口氣:“我工會就負責職工喪葬工作,經常出入那里,會抽空去看她們。”說這里眼圈紅了。

    肖臘八表情凄慘:“大月爹娘死得早,娘家沒有人。孟乾坤見景傷情,在廠部和發動機分廠同志們幫助下,盡快將三位親人骨灰落土為安,死者所有生前衣品,都統統都處理掉。”

    她聲音顫抖:“兩天前仨人活生生,眼下人去樓空。這兩天一閉眼全是她們臉,真接受不了這現實。”

    肖臘八:“屋里基本清空,家具處理掉。昨晚我帶著幾個小青年,幫助孟坤重新粉刷房子呢。”

    她捶病床聲嘶力竭吼:“為什么死的全女人孩子弱者,為什么孟乾坤這小子活好好的。”

    肖臘八厲聲道:“小鋼炮不許你胡說八道,孟乾坤也是受害者,他睡外屋才逃過一劫。三位至親遇難,他幾天沒吃下一口飯,人瘦得不成樣子。一個和睦幸福家庭,瞬間只剩下他和兒子孟楠相依為命。”

    她再也聽不下去了,一下子仰在病床上,悲痛眼淚奪眶而出。

    肖臘八一把將她拽起床來:“縣公安部門同志要對你了解案發前后情況,你住院身體不允許,一直沒能接受詢問。全廠都知道你和死者關系密切,又和死者一起吃過年夜飯,剩飯剩菜都化驗過,沒有任何中毒現象。盡管自然中煤毒死亡結論明顯,公安部門處于慎重還是向你了解情況。保衛處溫其九處長說,你切不可過于悲傷,要如實反映客觀情況,積極協助公安辦案。”

    她毛巾狠一擦把臉擺出平靜架勢:“組織部長放心,小鋼炮不會趴下的,請他們進來吧。”

    肖臘八打開病房門熱情說:“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耽誤你們寶貴時間了,你們進來吧。”

    兩位身穿黃警服的公安干警走進病房,警惕打量著病房四周。

    她坐在病床熱情上熱情伸出手:“警察同志你們好,這間病房就我一個病號,你們有什么問題,只管問好了。”

    雙方寒暄握手過后,肖臘八搬凳子請倆警察坐她對面,自己退出病房回避。

    干瘦老警察首先提問:“請小鋼炮同志完整敘述你和師姐大月兩家人吃年夜飯詳細過程,不要有任何遺留,更不要帶感情色彩,因為據了解你跟死者關系親密。”

    小鋼炮在病房里給兩個警察詳細敘述著兩家吃年夜飯過程。

    干瘦老警察專心聽著,不時詢問著,年輕警察飛快記錄著。

    老民警啟發有些木納她:“你講這些內容和死者家屬孟乾坤說的完全相符,仔細想想有其他線索嗎,比如他們夫妻關系不和,死者生前有沒有得罪人,男女作風有問題等等。我們公安人員斷案經驗十案九奸,就是說十件案子里有九件都和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有關。

    她突然吼起來:“我小鋼炮用名譽擔保,孟乾坤和大月夫妻關系好人品正,兩口子心地善良,沒任何男女作風問題。”

    把兩個警察都嚇了一跳,他們吃驚地面面相覷。。

    就連守在病房門外的肖臘八,也驚愕地扒門縫探頭探腦朝里張望。

    她也覺得不好意思:“同志實在對不起,請原諒我”, 她又猛拍腦袋喊:“大月臨死前曾用手指撓過我手心,憑我倆多年情分,她肯定有重要話要對我說。”

    老警察來精神:“當時幾點幾十分。”

    她肯定:“被窩里被孟乾坤慘叫聲喊醒,我當過基干民兵排長,下意識看墻上掛鐘,當時凌晨六點。”

    老警察一臉嚴肅:“死者趙大月撓你手應該在早上六點之后對嗎。”

    她連連點頭:“應該凌晨六點十分左右吧。”

    倆警察奇怪眼神相互對視著。

    她繼續說:“當時很多人看到大月眼皮似乎在動,只是屋里頓時炸營,不知誰將一床大厚被自蒙在她們身上,我也被拽出屋子沒有看清楚。”

    老民警看來非常了解情況:“現場搶救的職工醫院值班醫生于凌晨五點五十分宣布三人死亡,你感覺純屬神經錯亂,職工紛紛反應你和死者生前好的一個腦袋。”他臉掠過一絲微笑。

    “她又興奮地喊著:“對啦,當時吃過年夜飯,大月家人走后,我在家中筒子靠走廊上窗戶旁聽到有人悄悄來回走動。”

    老警察警覺揚著半截眉毛:“幾點幾十分。”

    她又肯定:“那會大約凌晨兩三點鐘。”

    老警察一個反問:“那時勞累一天職工都在酣睡,你在自家走廊窗戶旁做啥呢。”

    她眼前閃現出朱軍赤裸丑態、秦武熟悉的面孔:“我、我、我”她垂下頭頓時結巴起來。

    老警察給她臺階下:“聽說你是廠里工人作家,在構思文學創作吧。”

    她狼狽點點頭又搖搖頭:“沒事就胡思亂想瞎琢磨,不過那晚下半夜走廊上踩雪腳步聲,我可聽得真真切切的。”

    老警察繼續詢問:“聽死者家屬說你當晚喝不少酒。”

    她低頭小聲嘟囔:“其實也沒喝多少,就那么幾茶碗子。”

    年輕警察得意地從黑提包里拎出個大茶杯:“這是你當時喝酒杯子吧。”

    她有些吃驚地瞪大眼睛看著點點頭。

    老公安犀利眼神明顯不滿盯著她:“據我們了解,年三十晚上你兩家人共喝三瓶烈性白酒,倆大男人都用指甲蓋大小酒盅喝。

    他又從黑包里拿出倆蘭花小酒盅:“你一個女人媳婦家卻狂飲五六大茶碗子,足足得有一斤半還多,可真算上豪飲海量呀。難怪你話莫名其妙,語無倫次呢。”

    她縮著脖子,圈成一小巴巴,真想鉆到病床下。

    年輕公安呲牙笑:“我真沒見過這么能喝酒女人,一次灌近兩瓶70多度老白干,一般男人都很難站得住,更別說她后面又放鞭炮,又大唱樣板戲,半夜三更構思文學創作的。”他感慨搖著頭。

    她垂下眼簾,假裝沒聽見。

    老警察說著站起來:“正因你那晚酗酒過量,酒精麻痹人神經,容易產生幻覺,所以你提供這兩條線索,我們確實無法采信。”

    她捶著病床急切喊道:“對了還有更為重要線索呢。”

    倆警察猛然回身齊聲問:“什么重要線索。”

    她急切地說著:“兩家人樓下空地上放鞭炮那會,大月曾經趴在我耳朵上說,過完年有話給我說。”

    倆警察齊聲問:“死者給你究竟說什么。”

    她盤腿坐病床上泄氣地攤手:“誰都沒想到大月意外走了,要給我說什么話,真半點都不知道。”

    滿臉失望倆警察轉身走時,甚至連手都沒和她握。

    走在病房走廊的老警察評論:“看來這女人神經極為敏感。”

    年輕警察笑著說:“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一驚一扎的,少有的酒暈子。”

    肖臘八一陣旋風沖進病房生氣大聲嚷嚷。:我剛才送人家倆警察同志,親耳聽到人家說你神經病、酒暈子。你這個該死的小鋼炮,怎么給人家瞎叨叨,竟然落下這么壞印象。”

    小鋼炮緊抱雙膝縮在病床上,大顆淚珠從臉上滾落下來。

    肖臘八緊緊擁抱她:“小鋼炮你就是難過死,大月也回不來了。”她眼圈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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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鋼炮自己家中

    為減輕對大月的思念,小鋼炮把五斗櫥上和大月合影收藏起來。

    一身工作服的她,每天上下班上樓時,都會不由自主朝大月家看上一眼。

    她在樓梯上傷感著:“那扇緊閉門猛然打開,笑盈盈的大月、二玉,拽著干女兒妞妞,一下子涌出來該有多好。”

    大月家門口

    孟乾坤稀里嘩啦用鑰匙鎖著自家門。

    上班的小鋼炮一身工作服走出家門。

    他一臉毫無表情,朝她點點頭,與她擦肩而過,敏捷地竄下樓梯。

    筒子走廊兼陽臺上

    小鋼炮趴在半截水泥臺子上,望著他騎自行車遠去身影。

    她撇著嘴滿臉酸楚:“兩家牢不可破的戰斗友誼蕩然無存。”

    孟乾坤中高個,兩道漆黑劍眉,相貌英俊,腰桿筆直,軍人氣質,能吃苦能戰斗,深受職工愛戴。

    他是指揮部最年輕成員,還是發動機分廠廠長,深得領導賞識。

    “劉英俊、劉英俊”他長特象攔馬救兒童英雄劉英俊,廠宣傳隊漂亮女演員們常追他身后齊聲喊。

    一身發白軍裝的他,總報以靦腆微笑。

    親人不幸去世,原先愛笑、灑脫的漢子,蔫黝了許多。

    廠部辦公樓

    小鋼炮和孟乾坤都在廠部辦公樓上班,碰面機會自然多。

    自打大月去世后,本來隨便親熱,卻變得微妙。

    倆人在辦公樓、宿舍走廊碰面僅點頭而已,彼此都在回避,不愿觸及傷痛話題。

    廠工會

    小鋼炮正趴在桌上又抄又寫滿頭大汗忙活著。

    工會主席大老郭鐵青著臉沖隔壁吼著下達命令:“小鋼炮指揮部新規定:機關人員每周半天,下車間參加義務勞動。要在思想上、行動上、作風上同工人打成一片。”

    小鋼炮頭也不抬:“郭主席知道啦、知道啦。”

    大老郭在隔壁辦公室又高聲嗷嚎:“小鋼炮別忘明早到發動機分廠,汽車要了嗎。”

    她袖子擦把額頭汗:“昨個就安排好,明早七點準時出發。”

    他滿意點點頭:“這還差不多,干革命工作就得有積極主動精神。”

    她剛端起桌上大缸子要喝水。

    “啪”隔壁大老郭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嚇得小鋼炮一哆嗦,大缸子水都撒在桌子上,她手忙腳亂擦著。

    大老郭吼聲震天:“小鋼炮下午我廠部例會發言稿,你準備好了嗎,職工醫院病號慰問了嗎。”

    她隔壁大聲應著:“郭主席全都統統準備妥當,病好也已經探望過。”

    大老郭在隔壁撇著大嘴:“工會有小鋼炮這員大將跑前忙后,我的確省心大發了。”

    她隔壁整理材料低聲道:“我要能有四只手,八條腿就好了。”

    職工宿舍樓前

    鄰居小于拎大鐵桶下樓倒垃圾:“小鋼炮天都黑才抱熟睡孩子回來,咱16號樓頂數你每天下班晚。”

    樓下鄰居趙大娘心疼地接過孩子:“俺朱子跟頭骨碌從早忙到黑,孩子小、男人勘探隊工作,里外她一人舞扎,連個幫手都沒有,可是夠難得。家里熬一大鍋咸黏粥,娘倆過來湊合吃口吧。”

    她捶著酸疼的胳膊:“謝謝趙大娘,工會人手少,實在拉不開栓,只好苦了孩子。每回最晚接孩子,都挨阿姨們尅。”她說著走進樓下趙大娘家。

    廠工會

    一大清早,大老郭站辦公室門口吼:“小鋼炮大件車間老職工病故,你分管處理這攤子喪葬事,趕緊下車間、職工家中慰問去。”

    她轉身就跑:“好來。”

    她滿頭大汗跑前忙后把事情處理妥當。

    大伙從縣火化廠出來,她一揮手:“趕緊上車,咱們回廠嘍。”

    救護車駕駛室里

    她率先一屁股坐救護車駕駛室,工作服口袋掏手絹擦汗,帶出一張四方方小紙條,打著轉落在腳旁。

    她實在太累,不理會小破紙,腦袋一歪倚車窗玻璃上打起盹來。

    “咣當當”救護車一個急剎車,猛地停在廠子門口。

    她腦門一頭撞在駕駛室前擋玻璃上:娘呀”她疼得大叫一聲。

    廠大門口

    她揉著碰疼腦門從駕駛室跳下來:“腦瓜差點都開了瓢。”

    那張小紙也被帶下車,打著轉轉重新落她腳旁邊。

    她大步往廠里走著,那張小紙竟然然粘在鞋上。

    小鋼炮不由停住腳步,大眼睛骨碌轉悠,疑惑看著鞋上四方小紙。

    她彎腰撿小紙條漫不經心打開:“畢竟從工作服口袋里掉出的紙條,說不定還有用呢。”

    處理完喪葬事的車間干部大聲喊著:“謝謝小鋼炮,我們走了,有空到車間玩去呀。”

    “唰” 她臉上冷汗下來,人就像被釘在那里,別人給她打招呼都沒聽見。

    小方格紙上用紅鋼筆水和蒼勁有力字體寫著:此事有鬼

    她攥小紙條琢磨,“自己身上這件工作服,前陣子處理大月喪事穿過。一定大月火化那天,極度悲痛昏厥時,誰悄悄塞到口袋里。”

    她心臟狂跳不止,竟不知所措,一時間都找不著北。

    “笛——、笛——、笛——”一聲聲刺耳高音汽笛長鳴,嚇得她在馬路中央一蹦老高。

    從廠里開出得長長一大溜送貨嶄新解放牌大汽車,全都停在她身后。

    小鋼炮卡腰潑口大罵:“你這幫汽車隊壞小子狗眼長在后腚上,放著大寬馬路不走,專往人身上壓。敢碰著姑奶奶一根毫毛,要你小子賠一條狗命。”

    車窗探出歪戴鴨舌帽一張嬉皮笑臉:“對不起打敬禮,讓小鋼炮受驚嚇啦。”他倆手指頭打滑稽敬禮。

    她捂著胸口蹦高老罵:“車隊壞嘎嘎們,整天捉弄人為樂,我心臟都讓你們嚇得差點漲出來。”

    年輕司機拍著胸脯:“小鋼炮想駕駛員都想瘋了,不然馬路中央發啥呆。俺誠心給小姑奶奶賠罪,大汽車南方送貨去,拉著你看桂林風光兜風,吃喝玩樂全包圓。”

    “朱姐坐我車、朱姐坐我車。”后面汽車駕駛室里,探出一溜腦袋爭先恐后嚷著。

    她攥拳跺腳:“滾你們這些流球蛋子,竟敢拿姑奶奶窮開涮,捶扁你們這幫小兔崽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輕司機們喜笑顏開,心滿意足一踩油門,一溜大汽車跑沒影。

    廠大門口有人大呼小叫:“小鋼炮還大馬路上發呆呀,工會主席大老郭正在辦公室發脾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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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工會

    小鋼炮氣吁吁跑進廠工會:“郭主席找我呀。”

    大老郭拉長驢臉朝她吼:“小娘們又浪竄哪里去,廠部去火化廠同志早回來,就你不見蹤影。”

    她立刻一副委屈相攤著手:“病故職工家屬纏著我訴苦講條件,怎么得安慰幾句吧。”

    大老郭大巴掌揮舞唾沫星子亂飛:“小鋼炮有個十萬火急艱巨任務,必須明早給我鼓搗出來。”

    她左躲右閃胳膊袖子擋著臉:“郭主席吩咐吧,無論任務多艱巨,都保證完成。”

    他滿臉得意:“廠工會剛接指揮部通知,明早我和朱廠長也就是你叔公,乘北京吉普到省城參加省機械局會議,點名咱廠工會做典型發言,介紹近幾年工會先進經驗事跡。稿子不用太長萬把字即可。”

    她看墻上下午四點的掛鐘脫口而出:“一晚上搓出萬把字大稿子,明早就得要,這不要我命呀。”

    大老郭看下手表故作輕松:“這不才下午四點鐘,咱產業大軍就要和帝修反爭時間、搶速度,才能把他們揍得稀里嘩啦。憑你小鋼炮寫作實力,保質保量按時完成還不來著玩。記住明早七點鐘前一定拿給我,指揮部領導還得審閱呢。”

    他說完掏出火柴躲到隔壁辦公室放煙幕彈去。

    她坐辦公桌前濃眉緊鎖:“這么短時間別說準備大發言稿,光找材料都來不及。大老郭全省機械系統做典型發言,稿子分量可想而知。平時準備這大稿子起碼十天半月,眼下事情緊急責任重大,可不是鬧著玩。發言稿不生動材料不充分,會給廠子抹黑砸鍋,必須高質量拿下來。”她攥緊了拳頭。

    她猛地蹦起來,跑到廁所水管上洗把臉,又撅著屁股對著自來水管喝一肚子涼水。

    她頓時神情堅毅,迅速摸起桌上電話:“喂廠汽車隊嗎,我找修車班長趙師傅。”

    一個穩重混濁男重音從電話里傳來:“誰呀,朱子嗎。”。

    她找到救星般急切喊:“趙大爺是我呀,我是朱子呀。”

    他電話里問:“朱子有事嗎。”

    “趙大爺我工會趕稿子今晚回不去,麻煩您下班到托兒所接棒棒,趙大娘幫我帶一晚上孩子行嗎。”

    對方電話里肯定:“沒問題。”

    她忙不迭捧電話:“謝謝趙大爺、謝謝趙大娘。”

    “朱子客氣啥,老伴正在家悶得慌呢。”趙師傅那頭電話撂下。

    她趕緊擋案櫥找出以前廠工會年終總結,翻看裝訂好材料和筆記本,全都攤在桌子上。

    工會主席過來打招呼:“小鋼炮下班時間到,我就先走了,今晚你辛苦了。”他大搖大擺走了。

    她什么都沒聽見,凝神思索一陣,直接在方格稿紙上工整流利奮筆疾書著。

    夜幕蒼穹,滿天繁星,俯視著山洼地里燈火闌珊、機器轟鳴方圓幾十公里的廠區。

    窗外聲涼習習夜風,伴著沙沙鋼筆聲,還有材料翻閱聲,一直持續到東方破曉。

    她一臉疲憊面色蒼白,將一份字跡工整,上萬字二十幾頁發言稿擺隔壁大老郭辦公桌上。

    一陣誘人香味把她從睡夢中喚醒,慢慢睜開干澀沉重的眼皮。

    太陽照得辦公室明晃晃亮堂堂的,辦公桌一大捆焦黃蘇嫩油條,一大缸子帶余溫甜沫。

    她懵頭漲腦大叫:“壞啦,不知稿子咋樣。”

    她疾步竄到大老郭屋里,身上披得黃大衣掉在地上。

    大老郭桌上發言稿沒了,取代是一張字條。

    她摸起來讀著:小鋼炮發言稿帶走,指揮部領導傳閱過,認為事例生動,內容詳實,有說服力,非常滿意。吃完油條,回去歇一天吧。            大老郭 即日

    她咧開干裂嘴唇開心笑:苦差使總算應付過去了。

    她袖子擦桌上睡覺流出一大灘口水,臟手往屁股上噌兩把。一手抓好幾根油條,一手端著大缸子,連吃帶喝將一大捆油條一大缸子甜沫一掃而光。

    廠門口汽車站

    她漫步走出廠子,發現汽車站旁站一同進廠好友高窕漂亮的喬蓓蓓。

    她立刻快步竄過去:“喬蓓蓓你這職工醫院護士長,背著大包小提溜趕飛機、還是坐火箭去呀。”

    喬蓓蓓白皙相貌出眾:“小鋼炮全都沒說對,本姑娘先坐汽車,再南下乘火車,最后倒長途車,經過七天七夜顛簸,直達西雙版納找意中郎結婚去。”她得意晃著高窕身材。

    她蹦高吼著:“頂多才個把月前,你親口對我說對象剛談崩,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再也不稀找對象。這才過沒幾天,又鬧騰著結婚。你這全廠有名的‘仙客來’,把自個賤賣到閉塞荒涼小山寨子。我得趕緊揪著你頭發,把你這大傻妮子拖回去。”她擼擼袖子就要往上撲。

    喬蓓蓓左右躲閃尖聲尖氣抗議:“就興你見面才仨星期,就閃電般跟廠長侄子結婚。我倆都通過兩回信,照片也互換過,彼此都很鐘意,你小鋼炮吃飽撐得管哪門子閑事。”。

    她雙手卡腰:“你仗自己是廠花,職工醫院護士長,對象挑得眼花繚亂,光我就給你介紹四五個。你不是嫌人家工人、就嫌車間調度沒前途,再不就嫌人家技術員出身不好。”

    喬蓓蓓神采飛揚:“咱廠工人下力的命,工資不高生活單調,我可不當井底之蛙,到外邊世界走走。”

    她擔心地問:“那小子干什么的,你倆怎么認識的,搞不好別是個騙子可。”

    喬蓓蓓一臉得意:“早知道你反對派,壓根就沒告訴你。不過沖你如此關心我,就給你透露一丁點,職工醫院藥房范司藥將她西雙版納部隊當排長外甥介紹給我。他家雖是農村的,個頭跟我一般高,比我大一歲,小鼻子小眼,條件極其一般。但最起碼比你家養豬拌飯的矬炮司務長強點。”

    灰土土的長途汽車來了。

    她頓時眉開眼笑:“喬蓓蓓找個大軍官,當然比我找司務長強。大熔爐里出來的,思想好作風正,人品肯定沒說的。我腰里就掖著二十塊錢,你拿著路上多買點好吃的吧。”她從車窗將錢遞給喬蓓蓓。

    喬蓓蓓有些感動接過錢:“朱子就沖咱姐倆情分,回來一定給你帶西雙版納稀罕玩意來。”

    “滴滴滴滴”長途汽車按著喇叭,一溜煙跑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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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鋼炮自己家

    她滿臉疲憊回到家中,手腳麻利收拾著凌亂房間。

    樓下鄰居趙大娘家

    她拎著一袋子大米,來到樓下趙大娘虛掩的門口。

    屋里趙大娘正耐心教孩子說話:“棒棒說奶奶好。”

    棒棒笨嘴笨舌:“哎哎好。”

    趙大娘:“奶——奶——好”

    棒棒還是喊:“哎——哎——好”

    趙大爺說著情:“男孩子說話晚,心急喝不了熱粘粥,趕緊讓孩子吃包子吧,棒棒攙得眼都直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慈眉善目的趙大娘笑著招呼:“朱子來了,趕快進屋呀。”

    她將那袋子大米重重扔在地上:“幫幫爸爸朱軍從地質隊分的大米,熬稀飯可黏糊呢。”

    趙大娘心痛:“朱子我們跟你父母都是南方軍工廠的,還帶什么大米呀。瞧兩眼熬得通紅,臉色也蒼白蒼白的。趕緊坐下來,飯菜都做好了。”

    她開心笑著:“趙大娘沒事的,我身體老棒,最勁折騰的。”

    趙大爺將一雙筷子遞過來:“朱子吃飯吧。”

    她推辭著:“剛在廠里吃了些。”

    趙大娘遞過來一個黑面大包子:“春天多吃菜不上火,棒棒剛才還扒了一小碗。”

    她接過筷子、包子就是一大口,朝小方桌上那大盤菜下著筷子。

    她嘴塞滿飯菜嗚嚕著說:“趙大爺早上沒送棒棒去托兒所,趙大娘看著多累呀。”

    趙大爺咬著蒜瓣憨厚地笑著:“她想外孫子,又撈不著見,看棒棒過過癮唄。”

    趙大娘責怪地瞅他眼:“都怪這死老頭子,原先軍工廠都來調令,跟咱一起調來朱子爹媽不就走了。廠里說汽車隊修理汽車離不開你,動員你繼續為大會戰做貢獻。你耳朵根子軟,硬把調令退回去,平日就連閨女外孫全都見不著。”趙大娘難過地拍著大腿。

    老實忠厚的趙大爺放下碗筷,無奈地垂下頭。

    趙大娘氣沒消:“唯一閨女在南方省城醫院當護士長,女婿南疆當兵,閨女一人帶倆孩子多不易,來信就盼咱老倆調回南方省城幫她一把。車隊領導說你唯一八級修理工,汽車有點毛病,你一聽動靜就知道,死活不放你走,稱你修車大拿,純粹胡弄你這老傻瓜多干活。” 她筷子剜著老伴腦門。

    趙大爺端著飯碗:“領導都說到這份上撲拉腚走人,余心實在不忍呀,只能苦了閨女那頭。”

    她趕忙摟住趙大娘肩膀:“趙大娘我就是你親閨女,棒棒就是你親外孫。”

    趙大娘動情說著:“可不是,俺早打心里把朱子當成親閨女。”

    棒棒抱菜包子啃正歡突然清晰大叫:“奶奶好”

    屋里一片寂靜,小鋼炮也感到耳朵聽岔。

    憋滿臉通紅棒棒更清楚喊:“奶——奶——好”

    “哎——” 趙大娘滿眼淚花應著。

    她將棒棒摟懷里連連親著:“朱子忙活了整整一宿,趕緊回家歇著去。就沖棒棒這聲奶奶好,再幫你看一下午孩子。”

    小鋼炮家中

    她一頭四仰八叉仰在外間屋單人床上:“渾身骨頭架子累得散啦。”

    她姿勢難看立馬睡過去,而且睡整整一下午。

    晚上,趙大娘將喂飽的棒棒送上樓來,還拎一飯盒大米干飯,一大搪瓷碗她愛吃的土豆、粉皮、燉五花豬肉。

    放在小方桌上,陣陣撲鼻誘人的香氣,饞得她直叭咂嘴。

    “奶奶好——”走廊上玩皮球的棒棒,只要見上樓的鄰居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叫著。

    俊俏鄰居小于指著大馬:“棒棒叫他奶奶。”

    “奶奶好——”棒棒大聲叫著,引來哄堂大笑和戲罵聲。

    鄰居大馬剝著大蔥笑罵:“該死的小咸魚,不教棒棒學好,好孩子也你帶瞎。”

    小鋼炮在臉盆里洗把臉,往屁股上擦兩把,手捏起碗里一大塊粉皮,正要往張大嘴巴里送。

    突然棒棒樓梯上驚喜大聲喊著:“大大、大大——”

    “哎——”一個男人愉快地答應。

    “啪嗒”她手中粉皮一哆嗦掉在水泥地上:“多日不見蹤影的孟乾坤終于回家來。”

    小胖墩棒棒正背著手威嚴下命令:“帽帽”

    孟乾坤趕緊將黃軍帽摘下來,戴到棒棒頭上。

    棒棒繼續下著命令“包包”

    他趕緊將身上黃書包解下來,斜跨棒棒身上,包都拖到地上。

    “抱抱”棒棒話音未落,就被他高高舉起來。

    “嘎嘎嘎嘎、哈哈哈哈。”大人和孩子笑聲融和在一起,在筒子走廊上回蕩著。

    屋里小鋼炮頓時高興起來搓著手:“自打大月二玉妞妞出事后,好久沒聽到孟乾坤朗朗笑聲了,今晚棒棒這干兒子功不可沒呀。”

    棒棒被孟乾坤抱進他屋里,她知趣地走廊上站好久,都不忍心打擾他們。

    孟乾坤家里

    眼瞅手表都晚上十點,她把趙大娘送的飯菜煤爐上熱熱,掖上幾頭大蒜。擁開孟乾坤家門。

    她將熱氣騰騰飯菜大蒜放桌上:“時間不早了,棒棒要睡覺了。”

    孟乾坤給棒棒念故事書,孩子身上蓋他舊黃軍裝,似醒似睡安詳躺他懷中,臉上笑模樣。

    她從他手中接過棒棒:“孟乾坤你小子干起工作不要命,肯定還沒吃晚飯吧。趁著熱趕緊干上。”

    他沒有客氣坐三抽桌旁,端起那盒米飯盒,就著碗里的菜,埋頭大口吃起來。

    她命令道:“就著蒜瓣吃,外邊病菌多,大蒜能殺菌。”

    他連連點頭,大口將蒜瓣吃下去,辣得直伸舌頭。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環顧著空蕩四周。

    看到簡易書架上擺放著一對軍人威武雄壯的發黃照片:“孟乾坤你父母和孩子孟楠都好嗎。”

    他放下飯筷抿把嘴:“他們都還好,孟楠知道真相后,表現的挺堅強。”

    她順手推開緊閉的里屋門不由揮著手:“這濃烈蘇消毒水味真嗆人呀。”

    他嘴里嗚嚕著:“前陣子抽空清掃屋子,職工醫院要瓶來蘇水撒撒。”

    她看到空蕩蕩里間屋眼睛濕潤:“大月用的東西全部處理掉。”

    他吃完飯站她身后:“見物思情,不愿意再看那些東西,干脆全部處理送人。”

    她動情說:“事情過去就面對現實吧,你這發動機分廠廠長肩負重任,發動機就等于全廠最重要的心臟。千萬甭整天饑一頓飽一頓,弄壞自己寶貴身體,大月會放心不下的。”

    他笑做擴胸運動:“朱子謝提醒,今后一定注意。好久沒吃可口家常飯菜,真是太舒服了。除了去世的大月,只有你才這么關心我。”

    她咧嘴笑著:“那當然嘍,誰讓我們兩家過去就要好的鄰居,你小子還是棒棒的干爹呢。”

    他也笑著:“所以我也沒客氣,把你送來飯菜一掃而光。朱子不瞞你說,剛才跟棒棒俺爺倆一番親熱,讓我的心情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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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鋼炮家

    她將熟睡棒棒安頓里屋大床上,輕輕地關上門。打開簡易自制臺燈,把外間屋靠走廊窗簾拉嚴實。

    她將工作服兜里那張神秘紙條,小心翼翼攤在兩抽桌子上。

    她從抽屜翻出用一半記錄本仔細比較著:“紙張、線條、寬度、顏色完全一樣,一看就是從廠子發給各部門使用的記錄本上撕下的,紙條一定出自廠里知情人的手。”

    她翻箱搗柜扒翻著,衣服、褲頭、胸罩,丟滿床,又趴在床底下將破鞋、爛襪子扔滿地都是。

    她終于在盛玩具鞋盒子里找出歪把子放大鏡,用衣襟仔細擦拭著,對照紙條此事有鬼字跡看。

    她大眼目不轉睛:“字跡蒼勁有力,筆劃舒展大氣,一看就是個性強的人所寫。紙條用尺子比著撕下來,一看就是做事極認真的人所為。醒目紅鋼筆水寫得觸目驚心四個字,更張彰顯出筆者別有用心。也鄭重表明事態嚴重性,絕非隨意惡作劇。難道因為蜂窩煤毒死亡的三口命案中,真得有鬼不成。”

    她耳旁回想著在醫院里老民警啟發她的話:“你講這些內容和死者家屬孟乾坤說的完全相符,仔細想想有其他線索嗎,比如他們夫妻關系不和,死者生前有沒有得罪人,男女作風有問題等等。我們公安人員斷案經驗十件九奸,就是說十件案子里有九件都和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有關。

    她濃眉緊鎖輕聲嘟囔:“就連找自己了解情況老公安都說‘十案九奸’,人是感情動物,七情六欲、卿卿我我。古人都說: 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孟乾坤相貌英俊出眾男人,廠文藝宣傳隊漂亮女孩子,經常追他身后齊聲喊‘劉英俊’。對了還有幾年前為他殉情的白梅梅。”

    她眼前浮現出令人震驚的一幕。

    發動機分廠門口

    發動機分廠門口正圍著一些職工。

    看傳達穿黃軍裝保衛人員吼著:“職工都在拼命加班加點干,你再來發動機分廠瞎胡鬧,讓保衛處民兵把你抓起來。”

    一身工作服小鋼炮正騎車路過此地,趕緊下車上前觀看。

    高佻豐滿相貌出眾白梅梅頭發凌亂站在發動機分廠門口扯女高音嗓子:“孟乾坤你小子是個男人就給我滾出來。”

    看傳達的人從緊閉鐵欄桿大門里喊:“孟調度都說跟你沒任何關系,你哪里涼快趕緊去哪里。”

    白梅梅使勁跺著腳:“他信口雌黃,完全胡說八道,連點人味都沒有。”

    周圍發動機分廠職工都在起哄:“人家孟調度不愿啰啰你,干嘛還死皮賴臉往人家身上貼乎。”

    有男職工撇大嘴:“誰都知道宣傳隊就是男男女女胡亂騰隊,在臺上都男女配對摟著親,臉貼臉地跳,更別說她們這在臺下幕后的。”

    更有女職工連連搖頭:“孟調度可是我們發動機分廠標志性人物,打部隊復員回來,就在生產一線干起,帶領年輕職工沖鋒在前。滿分廠子都是他總調度身影,哪有閑片子跟這些宣傳隊的賤妮子們打情罵俏呀。”

    白梅梅氣得臉色蒼白手指著她們:“他耍兩面派手段,你們都被他蒙蔽欺騙。”

    周圍男職工喊:“我們發動機分廠的職工都是睜眼瞎,就你這廠宣傳隊出名金嗓子眼睛雪亮。”

    周圍一陣哄笑和鼓掌。

    氣得白梅梅身子搖晃著,險些暈倒在地。

    小鋼炮趕緊上前一把抱住她:“白梅梅、白梅梅咱都一批進廠的好姊妹,你就聽我一句勸,你是廠宣傳隊金嗓子,全地區文藝匯演拿過頭名。依你天資麗意、才華出眾、風度翩翩,啥對象找不到,干嘛非把自己拴在對你沒感覺的男人身上。”

    白梅梅一把攥住她手低聲:“小鋼炮我跟他私下好時間不短,身子都給了她,就因車間班組男同事自行車馱我去城里看了場“鮮花盛開的村莊”電影,他就扔破襪子一樣把我甩了。”

    她大吃一驚:“白梅梅你說這都是真的嗎。”

    白梅梅猛地推開她。

    她接連倒退幾步一腚坐地上:“白梅梅你瘋啦。”

    白梅梅生氣地喊:“我今天就是瘋了,因為你這伙全都不相我。老天爺在上,你們都好生看著,你們眼里那個發動機分廠標志性人物,絕沒有好下場,會不得好死。”

    白梅梅說罷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眾人先被她話嚇得鴉雀無聲,隨后反應過來一齊起哄嗷嚎“嗷——、嗷——”

    她望著白梅梅氣撅撅遠去身影拍打身上土垃:“得抽空找白梅梅談談心,她思想包袱很大。”

    女職工宿舍樓

    第二天早上同宿舍女職工發現白梅梅夜里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藥自殺了。

    等小鋼炮聞訊趕到,只感到一張空床。

    白梅梅同屋嚇得臉色蒼白的室友告訴:“人被抬職工醫院停尸房,所有遺物都被廠保衛處清理走。”

    廠部會議室正在召開緊急會議

    一張令人震驚的公安部門尸檢報告:“死者已經懷孕兩個月。”擺在辦公桌上前。

    指揮部領導們面面相覷看著報告單。

    白梅梅叔叔是縣長,坐著透風撒氣破北京吉普來指揮部拍桌子要求嚴肅處分孟乾坤,否則就要上告。

    沒等指揮部處分意見出爐,一個個重磅人物紛紛閃亮登場。

    身材高大的指揮部梁總指揮:“我剛聽廠里支左軍區楊政委說,孟乾坤是山南軍分區司令員兒子,母親還是部隊野戰醫院院長。”

    肉墩墩朱廠長說:“我接省機械廳長電話,說軍區首長兒子復員我廠在發動機分廠一線鍛煉。”

    組織部長肖臘八:“孟乾坤同志部隊當偵察班長多次立功受獎,全師比武尖子、五好戰士。”

    身高馬大廠保衛處長溫其久軍人姿勢在廠部例會匯報:“經廠保衛處多方調查了解,迄今沒有任何職工能證明白梅梅跟孟乾坤談戀愛。至于女方死前曾經到孟乾坤同志所在的發動機分廠尋釁滋事,完全屬于無理取鬧。

    梁總指揮撓著頭:“山南軍分區司令員獨子孟乾坤,部隊復員來到我們廠,這些年竟然一直默默奮斗在生產一線,光憑這點就難能可貴。”

    朱廠長中指敲著茶幾:“這個年輕人一身榮譽不聲張,帶領車間青年職工大會戰中沖鋒在前,這樣吃苦耐勞好干部苗子得重擔培養。”

    在場指揮部領導班子成員全都贊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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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子大門口

    兩張蓋著醒目大紅印的大告示貼在廠大門口宣傳欄里。

    一張大告示:

    那個撅著腚滿頭大汗騎車三十多里地帶著白梅梅看鮮花盛開村莊電影的小伙子,以玩弄女性為名,被開除廠籍發回原籍。

    另一張大告示:

    孟乾坤被指揮部任命為核心部位的發動機分廠廠長,同時成為指揮部領導班子最年輕成員。

    小鋼炮坐在兩抽桌前嘟囔:“孟乾坤跟趙大月相識,不出半年兩人就結婚并有一對兒女。白梅梅也就自然被人徹底遺忘。”

    她濃眉緊鎖神色凝重:“不過女性特有敏感,感覺似乎哪里有些不對勁。為什么跟孟乾坤這么優秀男人交往接觸過的倆相貌出眾女人都死了,難道”她被自己大膽懷疑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大大——、大大——”里屋傳來棒棒呀呀夢語,隨即又一陣“嘎嘎嘎嘎”歡快笑聲。

    她猛地抽自己一大嘴巴子:“小鋼炮你竟然如此膽大妄為,竟然膽敢懷疑與棒棒情同父子的孟乾坤。”

    她嚇得雙手捂著腦袋一下子趴在桌子上。

    筒子走廊

    “砰砰砰、砰砰砰”走廊里傳來劇烈砸門聲。

    她立刻警覺:“這么晚砸門,一定發生意外啦。”

    她趕緊光著腳丫子湊在門口側耳傾聽。

    大嗓門男人喊:“孟廠長孟廠長,不好了車間發生重大事故,貨架子突然倒塌,兩名搬運工人被壓在加工好的工件下,造成一死一傷,都已送進職工醫院。”

    孟乾坤嚴厲聲音:“早就要求你們車間把那瘸腿貨架子換掉,為什么不聽我這分廠廠長的。車間發生重大事故,為何不第一時間通知我。”

    大嗓門男人囁喏著:“車間主任說你七天七夜沒離開分廠,盡量不讓通知你。沒想搬運工傷勢太重,剛送職工醫院沒來及搶救就去世。”

    孟乾坤急促喊:“趕緊去職工醫院,趕緊去職工醫院。”

    “稀里嘩啦”一陣自行車聲,他們都跑下樓走了。

    她神情極為復雜:“職工們知道小鋼炮懷疑他們最愛戴的分廠廠長孟乾坤,還不得撕了我呀。”

    她不禁渾身打一個冷戰。

    第三集  大海撈針   

    廠工會

    小鋼炮里拿那張此事有鬼紙條,一對眼珠子骨碌著,滿臉詭秘樣。

    她搖頭晃腦:“上萬人大廠尋找寫紙條人無疑大海撈針,可縱然天大困難,也難不住我小鋼炮。”

    工會辦公室里,她沒事就拿著那張紅鋼筆水寫的此事有鬼紙條,在工會檔案里扒拉著。

    她嘟囔:“對照每個職工親筆填寫的工會會員登記表字跡逐一排查,才有可能找到往我口袋里塞紙條的人。只是上萬份登記表,工作量實在太大了。”她不禁搖頭。

    大老郭拉著長驢臉怒氣沖沖卡腰吼:“小鋼炮這幾天屁股粘板凳上,整天瞎倒置啥。”

    她從一摞摞登記表中抬頭揉胸不滿:“郭主席大嗓門就不能放低擋上,人家整理工會會員檔案呢。差點把心臟嚇得蹦出來,出差錯你負責。”

    大老郭跺著腳上翻毛大皮鞋:“小鋼炮各分會工會主任開會通知下達嗎,工會近期工作落實嗎?該干的不抓緊干,耽誤重要工作,我可找你算帳。”

    “不用你催,人家正要去呢。”小鋼炮話音未落人已竄樓梯上,飛快地跑出辦公樓。

    隔壁財務處探出大腦袋畢處長笑:“大老郭你這工會主席,整天逼得小鋼炮竄下跳,干脆給她腳下配上一對風火輪,辦起事來更快當。”

    大老郭笑指對方:“你弼馬溫懂啥,好馬得用快鞭抽。小鋼炮愛撩蹄子的駿馬,就得好生調教。”

    終于紙條此事有鬼完全相同的字跡工會會員表,擺在辦公桌上,她長長出一口氣

    她手戳會員表上顴骨疵著,瘦骨伶仃,頭發稀疏干癟小老頭照片:“經過多日細致排查對比,鬧了半天給我捉迷藏的人,竟然是大月的師傅材料庫主任陳庫頭。老家伙果然出手不凡,竟采用克格勃招數,真是詭計多端老狐貍。”

    她把工會事情快速處理完畢,到隔壁大老郭烏煙瘴氣辦公室:“郭主席我下車間摸一下工會濟款發放是否落實,你還有啥指示。”

    她打開小本本,擰開鋼筆帽,一副虛心請示架勢。

    他大老郭沙啞嗓子掙命咳嗽:“小鋼炮大眼珠子給我瞪大些,別讓分工會委員糊弄你。哪個車間都想多爭取救濟名額,廠子不是開銀行的。職工對工會好孬反映,都如實記錄下來。要一分為二,有則改之,無則加冕,咱廠工會畢竟是省機械系統典型嘛。”他一臉得意。

    她自信撇著嘴:“郭主席放心吧,小鋼炮有雙金精火眼,誰都甭想糊弄我。”

    大老郭揮揮手:“小鋼炮快去快回吧。”

    她呲著牙連蹦加跳竄出廠部辦公樓,一路小跑直奔廠子西南頭材料倉庫。

    廠區公路上

    車間外面曬太陽的職工滿臉崇拜圍過來:“大作家下車間體驗生活,近來有文學作品問世嗎。”

    她故作謙虛笑著:“什么大作家呀,不過隨筆寫寫而已。”

    有人驚呼:“隨便寫文章都上工人報、文匯報,認真寫還不上人民日報、紅旗雜志頭版頭條呀。”

    她一臉矜持飄飄然:“那就看我愛不愛往那邊投稿啦。”

    有人道:“小鋼炮發表的文章班組會上學習讀過,反映咱產業工人心聲,工友們全都愛看。”

    穿工作服小伙懇求:“朱師傅我寫三句半順口溜,贊揚廠子大會戰,你抽空給我改改行嗎。”

    她推委撒丫子竄:“今天實在對不起,有急事要辦。等我有空時,咱們坐下來共同切磋。”

    小伙子拿著稿子追喊:“朱師傅我明天廠工會去找你。”

    她一臉陽光,興致勃勃走在廠區筆直大道上。

    廠區大馬路兩旁全高大廠房,發出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

    幾十根刺破藍天的大煙囪,朝著湛藍天空吐著滾滾濃煙,大有黑云壓城城欲摧氣勢。

    正在調試的機車嗷嗷叫著,她身邊風馳電掣般駛過,留下一股股濃烈刺鼻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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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材料倉庫

    她在一排排鐵架子望不到頭的倉庫旮旯里,找到正忙碌清點件的倉庫主任陳庫頭。

    清點貨物陳庫頭眼皮都沒抬,一副愛搭不理樣,手中活都沒停下來。

    她深知陳庫頭倔脾氣,只得誠惶誠恐站一旁,耐心等待打量著瘦小干巴的陳庫頭。

    她心里嘀咕著陳庫頭腰部因公受過傷,走路挺胸撅腚,四肢向外炸,像大肚子蟈蟈。他工作不講情面,光明磊落,指揮部辦的《戰地快報》稱贊他鐵面無私,利黨為公老黨員。

    他清點完畢零件后:“小劉你帶幾個臨時工前面休息去吧,我跟小鋼炮在庫房談點事。”

    她一言不發將此事有鬼的紙條,展現在他面前。

    陳庫頭一對渾濁綠豆眼,透過鏡框上方仔細端詳著紙條。

    他揚著稀疏半截眉吃驚:“果真像廠里人說的小鋼炮比賊還精,這么快就對上號,都找上門來。”

    她得意聳聳肩:“沒有兩把刷子,豈敢跟你這老狐貍較量。”

    陳庫頭棉紗擦手上油漬,示意她工具箱上坐下來。

    他警惕環顧無人大倉庫沙啞講述著:“眾所周知,發動機分廠廠長孟乾坤去世妻子趙大月是我徒弟,也是材料倉庫優秀保管員。你倆曾一個車間工作過,最要好的師姐妹,兩家人好得就跟一家子,趙大月孩子喊你干媽,你孩子喊孟乾坤大大,小鋼炮我說得沒錯吧。”

    她打開藍皮小本本飛快記錄著:“陳庫頭知道我和大月不少事呀。

    陳庫頭接著說:“趙大月懷老二妞妞上夜班不便,領導照顧將其調入上白班的材料庫。她半路出家卻很快對庫中原材料型號、規格,位置了如指掌。蒙著眼睛都做到準確無誤,細心稱職的保管員。”他猛烈咳嗽,鼻涕眼淚全出來,唾沫星濺她一臉。

    她趕忙用胳膊肘子擋著臉,左躲右閃回避著。

    陳庫頭稀疏眉毛皺起來:“她工作干得好,人周正端莊,賢惠本分,一把過日子好手,男人娶她是福份,但有件事我弄不明白,就在趙大月出事前幾天。”

    廠材料庫

    陳庫頭清早提前上班,拿出大串鑰匙要開庫門,倉庫門已經打開。

    他大聲朝倉庫里警惕吆喝:“里邊有人嗎,里面有人嗎。”

    兩眼通紅的趙大月從倉庫里面跑出來。

    陳庫頭一臉驚異:“趙大月今咋來這么早,你不早上還送孩子去幼兒園嗎。”

    趙大月連忙解釋:“陳主任昨晚夢見早死的爹娘,我睡不著覺,找來家中臟衣服,上班前順手洗洗。”她隨手將一卷東西塞鐵貨架子上。

    陳庫頭當時沒在意,便和徒弟開始上班前準備工作。

    趙大月去世后,陳庫頭正帶徒弟清點貨物。

    眼尖的徒弟小林子指貨架箱后面:“陳庫頭這個貨架子上有包東西。”

    他聯想到趙大月慌張掖藏東西樣:小林子把那包東西給我吧。“便把那包東西妥善收好。

    陳庫頭繼續說:“當戴老花鏡獨自查看那包東西,卻發現問題相當嚴重。大月死因已蓋棺定論,吸入過量一氧化碳中煤毒身亡。心存疑慮的我,親眼目睹你悲痛欲絕昏死過去,將此事有鬼的紙條偷偷塞進你口袋里。

    她生氣地埋怨。“干嘛這么神秘,材料倉庫里明明就有電話,直接打電話給我不就得。害得我費很大功夫,個把月時間才找到你這陰險狡詐老狐貍。”

    陳庫頭很認真:“調查這事有洞察力、有腦子、有心計才能干。你對大月真有感情,遲早肯定會找來,我正等著你呢。她信任你,你也了解她,干這事最合適。”

    他鑰匙捅開工具箱,拿出包得嚴實小包。

    她恍然大悟興奮喊:“原來你這個老家伙在考察我。”

    一件色彩鮮艷奪目,款式流行花格子女襯衣躺在報紙上。

    她大聲喊起來:“這件花格子的確涼襯衫,我格外特別熟悉呢。”

    陳庫頭綠豆眼急劇眨巴,眉毛抖動著,吃驚看著她。

    她對茫然陳庫頭說:“這件襯衫我去年到南方搞外調上海南新世界大商場給大月買的,她平時很節儉,連件象樣衣服都沒有。當時對鏡子穿了試,又試了又脫,最后也沒舍得穿身上,送給妹妹趙二玉,那天是二玉十四歲生日呢。姐倆身高都一米六五,都長得如花似玉的。” 她搖頭嘆息。

    陳庫頭眉毛擰更緊,綠豆眼瞇成一條縫,十分滑稽可笑。

    她乜斜著眼:“大月姊妹倆打小失去父母,彼此感情很深,幫妹妹洗件衣服很正常。你這老家伙大驚小怪,神經太過敏。”她有些瞧不起這個神經兮兮小老頭。

    陳庫頭點頭贊同:“單憑洗這件衣裳確有些大驚小怪。”

    她抖著此事有鬼紙條不滿吼道:“你小題大做,認定這事有鬼,一把年紀搞惡作劇。往我口袋里塞紙條,做的太過分了。你要是塞給保衛處的人,不把你這老頑童五花大綁關起來才怪呢。”。

    陳庫頭搭拉著眼皮慢條斯理:“大月平日艱苦樸素,這件衣服她眼里如此珍愛,為何撕扯成這副樣子。”他隨手將扣子全部扯沒,撕爛的襯衫抖開。

    看著眼前這件撕扯爛襯衣,小鋼炮頓時目瞪口呆。

    陳庫頭令人信服分析:“大月從不在庫里洗這洗那,從不干任何私活,從不丟三落四,我這師傅最了解她。這么時髦新衣服為啥撕巴爛,還隨手掖藏貨架后面,甚至都不愿意往家拿,這可不是她作風,有多么反常呀,背后肯定有不為人知秘密。”

    她翻看著花格襯衫,希望找出點線索。可除扣子脫落,多處被撕破,再沒發現什么。

    她放下臭架子,滿臉微笑著重新打開筆記本。

    她虛心討教著:“陳庫頭扯爛襯衣說明什么問題呢。”

    陳庫頭分析:“現場沒有親眼所見不得而知,應該家里發生過相當利害沖突,甚至發生難以啟齒的事情,撕扯爛襯衣部位在胸部可想而知。”

    他揚起手掌來讓她看圓珠筆寫:從撕爛襯衣上入手找答案。

    她默默點點頭:“陳庫頭我將衣服帶回去仔細研究一下行嗎。”

    他點點頭:“衣服在你手里才會有價值,放我這里半點用都沒有。”

    她佩服地贊嘆:“哇——,陳庫頭你這對小綠豆眼,簡直稱得上金睛火眼,從一件爛襯衣上看出貓咪。正如你所說,我跟大月最要好,她在我家吃年夜飯就對我欲言欲止,還說過完年細細說給我。這陣子常胡思亂想瞎琢磨,她究竟要給我說些啥,就沒想到跟這件方格襯衣相關。”

    他沙啞繼續說:“目前僅懷疑而已,考慮大月因中煤毒死亡蓋棺定論,還有大月男人身份特殊,最好收集證據確切,再交給公安部門。”

    她贊同使勁點頭:“姜還是老的辣,陳庫頭考慮周全。公安同志找我了解大月相關情況,手里沒真憑實據,給人家瞎咧咧一氣。未被采信不說,倆公安認定我酒暈子、神經兮兮的。孟乾坤是發動機分廠廠長,指揮部領導班子最年輕成員,紅得發紫不說,我兩家還是密切鄰居。毫不夸張說他和我兒子簡直形同父子,倆人要多親有多親。咱倆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一旦搞清楚沒有值得懷疑地方,干脆就悄不聲地住手。一旦發現可疑之處,攜手并進乘勝追擊,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陳庫頭欣慰點頭:“我這雙老眼果真沒看錯小鋼炮,在這事上咱倆不謀而合。”

    他倆緊緊握著手,兩人眼中都閃著堅毅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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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區大馬路上

    她從材料庫出來一瞧上海手表已十二點多:“娘呀,都到中午下班吃飯的時間。”

    她胳膊夾緊紙包,撒腿就往廠辦公大樓跑。

    身后卻有人大聲喊。“小鋼炮竄得比兔子還快,搶到什么好東西啦。”

    熟悉的聲音令她心驚肉跳:“真邪乎,怎么說誰誰就來。”

    孟乾坤一身退色軍裝,邁軍人步伐大步流星追過來。

    她趕緊把話回過去:“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孟乾坤你分廠廠長都這會還瞎忙什么呀。”

    他毫不放松追問:“我到分廠各車間下通知,順便檢查一下工作。你這工會干事怎有空到材料庫呀。”

    她一臉神秘拍胳肢窩下紙包壓低嗓門:“家里缺點東西,找陳庫頭軟纏硬磨,說的口干舌燥,老頑固才給一叮點。千萬別給我吆喝,老家伙素來六親不認的。”

    他心領神會揚著劍眉:“朱子放心吧,你還不了解我,最煩愛嚼事的老婆舌頭。”

    倆人說說笑笑隨著下班人流剛走出廠門口,又被一群年輕人團團圍住。

    “孟廠長可找到你,我們分廠團支部在廠團代會上發言稿子,你看還有需要補充嗎。”

    “孟廠長這是我們車間下工作計劃安排,你給把把關提提建議。”

    “孟廠長、孟廠長”

    那幫小伙子眾星捧月將他團團圍住,他臉棱角分明、剛毅堅定,沉穩干練回答著各種問題。

    她在一旁替好友惋惜:“孟乾坤多英俊、出色、優秀的男人。大月紅顏命薄,真沒有福分呀。”

    “啪——”有人重重拍她肩膀。

    她一回頭不由驚喜喊起來:“肖臘八是你呀。”

    肖臘八低聲逼問:“小鋼炮你老實跟我說實話,你剛才死盯孟乾坤,嘴里嘟囔著什么英俊出色,優秀男人,是不是看上剛死老婆的孟乾坤。”

    她抬腿照著肖臘八就一腳:“滾你的,我是在替大月深深惋惜呢。”

    肖臘八挽著他胳膊:“其實我也等孟乾坤,在給他介紹對象呢。”

    她生氣地推開對方:“肖臘八你這組織部長過分熱心了吧,人家孟乾坤跟大月是恩愛夫妻,老婆剛死沒倆月,你就張羅給人家解說對象,你這不吃飽撐得。”

    肖臘八撇嘴:“小鋼炮你就像外星人,對有成就男人來說,升官、死老婆兩大喜。你又不是他什么親戚,少在這里橫攔豎擋的。”

    她氣得一跺腳:“什么時候你這個能干的組織部長,又增添一份賤嘴媒婆職業。”

    肖臘八氣急敗壞:“該死的小鋼炮,你竟敢說我賤嘴媒婆,看我不撕爛你嘴。”擼擼袖子猛地沖過來。

    她趕緊縮著脖子,連閃帶躲擠到下班人流里竄沒影。

    廠工會

    小鋼炮手抄褲兜里滋悠悠哼著歌子: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漫的輕紗,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剛踏進工會門

    大老郭正點頭哈腰捧電話嚷嚷:“白指揮白指揮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呀。”

    電話里的白指揮嗷嗷叫著。

    她立刻放輕腳步,用心聽著倆人對話。

    大老郭對著電話卑躬屈膝著:“前兩天我召集分會主任布置下半年工會工作,廠工會好幾項工作沒落實到位,弄得職工意見很大,都挨指揮部領導一頓尅。我大老郭直腸子大老粗拍桌子罵分會會干部廢物蛋、全他娘白吃干飯,偶爾帶出幾句不中聽的家鄉口頭語。這幫兔崽子工作沒干好,反揪老子小辮子,竟敢上你那里告黑狀,瞧我怎么往死里整這一幫狗娘養的小鱉種。”

    白副指揮技術員出身,雖整天一身工作服, 一副玳瑁眼鏡,舉止卻很斯文。

    大老郭罵咧咧解釋更讓白指揮火冒三丈:“大老郭你身為廠工會主席,不讀書不看報不學五術。開會拉呱動輒連撅帶罵。群眾反映極壞,說你不像黨的干部,道像土匪頭子。”他電話里喊得嗡嗡響。

    大老郭不服氣亮開大喇叭嗓門:“白指揮你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有工會干部不務正業,專愛造謠生事,跟著領導舔腚溝子,純粹他娘的雜巴爛。”

    電話里白指揮更嚴厲吼:“大老郭給我閉上臭嘴,我這個副總指揮勒令你立馬用牙膏粉刷干凈臭嘴巴,清理凈渾身匪氣。黨員活動做深刻檢查,開會再敢公開罵人,指揮部停你工作撤你職,讓你到車間打毛刺去。”

    大老郭小心翼翼放下電話,泄氣地一屁股墩椅子上。

    “哎喲發發”他哆里哆嗦端熱茶杯,水潑在褲子上,燙得他蹦起來。

    “活該活該”她心里罵道,平時沒少挨大老郭罵。

    大老郭怒氣沖沖蹦起來吼:“小鋼炮一大早竄到哪去了,半天都不見你蹤影,重要事情都耽誤搞砸。領導朝我急眼,這不剛撂下電話。”

    她滿臉委屈分辨:“郭主席你上午下令讓我去車間落實發放救濟款情況,我能不雷厲風行嗎。為逐一核實腿都跑細了,從早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

    大老郭手中文件朝她一摔:“上面剛下達工會文件,該傳達該落實的,全給我辦好嘍。出半點差錯,拿你小鋼炮試問。”

    他重重關上屋門,躲到屋里生悶氣。

    她手腳利落干著活,幸災樂禍嘟囔:“身為工會主席整天張口罵人,這回碰上硬茬,活該活該。 ”

    她對各分工會送來的一大摞新救濟申請立馬審批。

    對上級文件精神她摸起電話抓緊傳達。

    她又蹬上自行車職工醫院看望住院工傷病號。

    臨近下午下班,她將工作落實情況逐一匯報給大老郭,還拿出為他寫好稿子請他過目。

    大老郭牛眼珠子連看著鐵青鞋底子臉露滿意神情:“小鋼炮確實有一巴棍,我明天廠部例會發言稿寫得很有氣勢,把咱工人階級那股子大無畏豪爽氣概全抒發出來,真不愧為廠知名女作家。”

    “她背著手搖頭晃腦:這還用說嘛,工會主席強將手下能有弱兵嗎。”

    他呲著大黃牙拍腿大笑:“說得好、說得好,小鋼炮這話說到我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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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幼兒園

    廠區通往職工宿舍的大道上,黑洞洞空蕩蕩的。

    她飛快蹬著自行車,打沖鋒般最快速度趕到職工托兒所。

    “哇啦、哇啦“老遠就聽到兒子棒棒沙啞哭嚎聲。

    她飛身跳下車子,三步并兩步竄到托兒所中班門前,手正要推門。

    屋里一個女人洶巴巴說著:“全廠就屬你那小鋼炮媽瞎積極,都晚上九點還不見她影子。”

    “哇啦啦、哇啦啦”棒棒有氣無力哭著。

    那女人恐嚇著孩子:“棒棒你媽不稀要你,把你這小豬崽子扔下不管。阿姨把你鎖在這黑屋子里,讓大灰狼一口吞你算啦。”

    棒棒殺豬般嚎叫起來:“媽媽——媽媽——”

    她一腳踹開屋門,理也不理不好意思的胖阿姨,把三十多斤重棒棒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棒棒坐在自行車大梁車座上,顛著小屁股,拍著巴掌,哭得沙啞聲音,給她唱著兒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到,只打小松鼠。讓我數一數,數來又數去。”

    她用力蹬著自行車,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下來。

    小鋼炮家

    她手忙腳亂給孩子煮一碗面疙瘩湯,床底拖出個草墩子,里面摸出兩個雞蛋,小心磕在鍋里。再放上一小聶蝦皮,煮得香噴噴,讓棒棒吃飽飽的。

    她自己則大海碗泡饅頭滴上醬油香油大口吃起來。

    她給棒棒洗臉、洗腳、洗屁股,把孩子放在里屋床上。

    她強抑著疲憊給他念故事書,小狗小貓故事連念好幾個,棒棒還眼睜得溜圓溜圓。

    她心煩拍孩子屁股:“棒棒小乖乖,媽媽再講一個故事,閉眼睡覺覺好嗎。”

    “嗯——”棒棒頭搖像撥浪鼓,伸肉鼓鼓五個手指扎煞著,意思再講五個故事。

    “啪”地一下,她對著孩子手背重重打一下。

    “哇——”棒棒號啕大哭起來。

    她趕緊好一陣哄,長故事短故事念一大串,孩子才睡著。

    睡著的棒棒眼角掛淚珠,白胖胖手背上紅手印子鼓著。

    她內疚給孩子蓋小被子:“跟著不稱職媽媽棒棒遭老罪啦。”

    她趕緊洗碗筷,將洗好衣服涼在筒子走廊鐵絲上。把兩抽桌擦干凈,將報紙包的東西放上面。

    “砰砰砰、砰砰砰”有人敲門。

    她收好紙包朝門口喊:“這么晚誰呀。”

    俊俏鄰居小于笑盈盈笸籮端著冒熱氣大黑饅頭進屋:“朱子送你幾個剛出鍋的大黑饅頭。”

    她高興地拿起黑面大饅頭使勁用鼻子聞:“小于來玩就是,干嗎還帶吃頭。自各蒸大饅頭噴香,我要沒吃晚飯,一口氣能干上倆。”

    “咯咯咯咯”小于脆生生笑著:“朱子能吃能干,要不人稱小鋼炮呢。”

    她笑著問:“你家仨小子都睡了。”

    小于將笸籮放小方桌上:“大江兄弟仨睡得可香呢。”她幫著整理屋里衛生。

    她趕緊阻攔:“小于趕緊放下放下,今天回來晚,等我喘口氣,自己整理就是。”

    小于收拾凈亂糟糟床鋪:“我干慣了活,閑著也難受。”又摸起門后笤帚掃地。

    她奪下笤帚將茶水遞給小于:“快坐下歇歇吧,咱倆拉拉呱。”

    小于笑嘻嘻接過茶水抿一口:“朱子聽說裝配車間職工說,眼下給孟乾坤介紹對象可不老少。”

    她有些激動:“今天耳朵眼塞滿給孟乾坤介紹對象,這些人都閑著沒事干,給人家本人瞎添亂。”

    小于咧嘴歪頭笑:“你跟去世大月好的一個頭,兩家人都跟一家一樣,你才不愿意孟乾坤這么快找對象,你想想哪個男人耐得住寂寞呀。”

    她喝熱茶搖頭:廠部也有人給他積極張羅,真是無聊得很。不過我親眼所見,那些人費口舌給他介紹很不錯對象,人家孟乾坤統統全部拒絕。他和大月感情深似海,一時半煞心里放不下。”

    小于笑著:“小鋼炮甭替孟乾坤打圓場,人家興許早有意中人,條件這么好,身邊缺女人那才怪呢。”

    她滿臉懷疑:“你說倒是實話,半點跡象都沒有哇。”

    小于嘆口氣:“男女之間感情很難說得清。”

    她又給對方滿上茶水:“小于有事嗎,一臉心事重重。”

    小于將杯子放在桌上。“小鋼炮快到月底,家里錢寬余吧。”

    她體諒問:“家里短錢了。”

    小于低頭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孩子他爸吳添老家蓋房子,蹦高拿走家里所有錢。上星期小三鬧肚子,打三天吊瓶,家里錢匣子嗑底,實在拉不開栓。”

    她滿臉體諒:“需要多少錢。”

    小于炸煞兩只手:“離月底開支還有五天,十塊錢就足夠了。”

    小鋼炮將四張張嘎嘎新五元票子遞她:“小于給你二十塊錢,別磕嚓著孩子。”

    小于感激接過錢小心放衣兜里:“沒錢就上你這里求援,真是過意不去,一發工資就還你。這年頭家家戶戶都缺錢,俺家吳添大孝子,鄉下來信就編瞎話要錢,急得他狗雞巴亂蹦達。前兩天老家要錢蓋房子,我把存折都清底,咬牙給他老家寄二百元。家里仨小豬比著吃,連五歲的小三,都和我吃得一般多,一頓能逮這一個大饅頭。俺家窮棒子鬧革命,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月底還照樣吊蛋精光,敞著門窗小偷進來翻不著錢。在你家門口轉悠三圈,我才推門進來的。”她哭喪臉。

    她滿臉帶笑:“小于跟我客氣什么,遠親趕不上近鄰呢。棒棒他爸爸典型吃飽墩,工資從不往家捎。我父母從咱廠調回南方軍工廠,知道我這邊實際情況,過些日子就給寄錢來。前天剛寄來五十元,還一分沒花呢。有事你就言語,千萬別客氣呀。”

    小于拎著笸籮朝外走:“小鋼炮是熱心腸,誰有困難都愛幫,怪不得廠職工都喜歡你。”

    送走小于重新將紙包攤放在桌上,看著那件撕爛的方格襯衣,美麗的二玉浮現眼前。

    她難過嘟囔:“二玉山溝子飛出的金鳳凰,皮膚白里透紅,模樣如花似玉。長長蛾眉飛鬢角,黑萄葡大眼睛藏密實眼簾下。”

    大月女兒妞妞出生后,將鄉下十多歲妹妹接家中幫著照看孩子。

    二玉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大姑娘。

    她活潑伶俐,愛笑愛唱,唱起《紅燈記》中李奶奶,《沙家浜》中阿慶嫂,比比劃劃架式十分在行。

    大月家玻璃窗被她擦得照出人影,油鍋底子厚油垢被她刮得干干凈凈。

    她給洋娃娃似的妞妞,扎上朝天錐,額上搽紅點,手上帶珠珠,打扮得招人喜愛。

    二玉放下這活拾起那活,走路連跑加顛的。

    為讓姐姐、姐夫睡午覺,她在夏天午飯后,一手抱著被她喂得胖嘟嘟、沉甸甸的妞妞,一手搖著破蒲扇,哼著小曲,在筒子樓過道里來回走著,直至妞妞趴在她肩上睡熟。

    妞妞打小渾身沒有起過痱子,夏天二玉一天給孩子洗仨澡。妞妞走到哪里,二玉就扇到哪里。

    自打妞妞一生下來,二玉小母親一樣摟妞妞睡覺。

    對樓上鄰居們二玉也是能幫就幫,能干就干。

    小鋼炮家大人、孩子棉衣、棉褲、被子、褥子,二玉搶著拆洗縫制。

    二玉給她織得紫紅毛衣,流興阿爾巴尼亞花,針法復雜好看。給朱軍織得是駝色針角密實的雙層網毛衣,倆人春天都穿在身上。

    三樓鄰居梁大娘逢人告訴:“二玉這閨女可不孬,樓下看孩子玩,見俺這上歲數的拎重東西,搶著幫俺送上三樓。”

    樓下趙大娘也經常夸獎:“大月有勤快漂亮好妹子,兩口子上班省大法心。”

    小鋼炮男人外地工作,孩子白天送廠托兒所,她為節省時間中午常在大月家搭伙吃飯。

    朱軍拎回家豬下貨豬大油,經二玉巧手一鼓搗,熬出的飯菜滿屋香。

    二玉凝脂般的手揉得鏝頭一個足有半斤重,一層層特好吃。

    她就著二玉淹制雜巴拉子咸菜,常常一頓能吞下倆大鏝頭。

    大月不止一次和她私下說過:“孟乾坤說讓沒爹娘的二玉住下去,將來給她找工作,幫她找好人家。”

    小鋼炮正難過回想往事,她猛然蹦起拍腦瓜興奮喊:“對了我想起大月去世前一個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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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乾坤家

    那天中午下班,她一身工作服興沖沖去敲鄰居家門:“大月又到你們家蹭飯來了。”

    二玉倚門口笑:“朱姐俺姐姐帶妞妞到部隊看公公婆婆跟孟楠,姐夫忙不回來吃午飯,俺就沒動火,湊付著吃了一口。”

    小鋼炮家

    她重新坐椅子上:“大月平日寡言少語,看公婆家回來后,看來一切都挺好,也沒對自己說啥。看似一切都正常,但細一琢磨卻感到不對勁。”

    她眼珠子骨碌:從不請假的大月不年不節的專程外地看公婆,當時自己隨口問一聲不就全明白。”她滿臉惋惜,眼皮困得睜不開,腦瓜不住打著盹,身子搖搖晃晃支撐不住了。

    “咣當當”簡易預制板樓頂上猛然一聲巨響,嚇得昏昏欲睡的她,從椅子上蹦起來。

    “稀里嘩啦、踢里撲哧。”頭頂薄樓板上一通亂砸。

    她一聲驚呼:“壞啦,三樓鄰居兩口子吃飽喝足又開仗了。”

    女人怒氣沖沖聲音從敞窗口,不隔音樓板清晰傳下來:郭援朝別自以為你放映隊長就比別人腚上多長塊肉,實際一身賤骨頭,見到漂亮妞就拔不動腿,讒貓爪子癢癢了。

    男人惱怒道:“你男人可是全廠出名正人君子,我警告單美麗你這糟爛娘們再胡說八道,我就不客氣。”

    女人尖聲:“甭以為我大傻瓜,百貨門市部成百上千帳目,我這會計分文不差。你小子屁眼朝哪里屙,我瞧一清二楚。”

    男人吼:“在老子眼里,你不僅大傻瓜,還是個大冬瓜。”

    女人皮鞋使勁跺水泥地:“郭援朝你不是人揍得。”

    男人刻薄說:“連個孩子都拉不出來,背上墜肉打褶子,腰和消防水桶一般粗。”

    “哇——哇——”女人大哭著跑進里屋,重重地關上門,徹底敗下陣來。

    樓下深受其害的小鋼炮摸起地板擦子正要朝頭頂樓板亂搗一氣,忽聽戰爭結束,將地板擦子一扔,衣服都顧不得脫,一頭扎在外屋床上,腦袋一歪便睡著。

    宿舍樓梯上

    第二天早晨,晚上干仗的三樓兩口子穿著體面,嘰嘰嘎嘎親親熱熱下樓來。

    男人尖嘴猴鰓,精瘦賊精,神氣撥楞小腦袋蹬上嶄新“永久”車子。

    高大豐滿肥碩蘋果臉胖女人,蹁腿坐車后座上摟男人后腰,說說笑笑揚長而去。

    鄰居大馬歪帶工作帽,茫然看著兩口子背影。

    他一腳撐自行車:“兩口子晚上打得吱喲怪叫,白天跟沒事人似,還他娘的怪親熱,這演哪出戲呀。”

    牽著孩子下樓小于撇嘴:“郭援朝放映隊長大能人,能搞到縣影院電影票和部隊禮堂內部招待票,找他要票人很多,廠里特吃香。廠宣傳隊那幫瘋丫頭更圍他團團轉,所以女人才吃醋呢。”

    梁大娘剜兩口子后背揭發:“單美麗本事也不差,吃得油光水滑紅蘋果臉,都快把臉皮撐裂開。俺和這兩口子三樓住鄰居,親眼看見人家仗著百貨公司廠門市部會計,下班大包小提溜往家拎緊俏便宜好吃頭,門市部就像是她家開的。即使吃不了扔了,也不分給鄰居們吃,兩口子毒角得很。”

    趙大娘拿笤帚疙瘩頭掃走廊:“兩口子都不善和,滿樓沒一個瞧得起,沒老沒少走個對臉招呼不打。”

    小于笑著:“咱忙完廠里那攤子,回家還有仨討債鬼等著。累得要死要活的,兩口子支架子干仗都沒力氣。單美麗滿腚流油,養得跟頭膘肥體壯大母牛。兩口子沒孩子,吃飽喝足沒事干,屬于精力過剩,相互找找碴碴,吵吵罵罵不上火,還幫助健身消化。只是苦了樓下朱子,半夜三更被迫當聽眾。”

    她臉色蒼白疲憊無奈:“誰讓咱住人家樓下呢,讓他兩口子連砸加呼隆,昨晚大半宿沒睡著覺。”

    大馬連連搖頭:“小鋼炮頭頂上攤這號鄰居,可真倒八輩子邪霉。棒棒大爺自行車送你上幼兒園。”他疼愛地彎腰將孩子抱上車大梁:“小鋼炮也上來吧。”

    棒棒興奮地坐大梁上兩只小手炸煞:“飛嘍——、飛嘍——”

    有同事大聲喊:大馬你孩子不在跟前,車上馱誰家孩子圓頭圓腦大眼睛這么好看。”

    “唄——”彎腰蹬車子的大馬打了個響榧子:“大名鼎鼎小鋼炮的兒子”

    “哇——”周圍一片驚呼聲。

    一個頭戴工作帽的女工喊:“尤其孩子那對有神大眼睛偕隨他那個小嘎嘣豆娘。”

    她得意坐大馬后車座上偷著抿嘴。

    廠工會

    小鋼炮滋悠悠唱著:姑娘唱著美妙的歌曲,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鷹,她在歌唱心愛的人兒,她還藏著愛人的書信,她在歌唱心愛的人兒,她還藏著愛人的書信。”剛走進辦公室。

    大老郭就大吼道:“小鋼炮趕緊下車間發廠工會文件 ,就著把職工們對工會意見要求收集一下,這陣子指揮部對咱工會不太滿意,咱得主動出擊密切聯系職工群眾。

    她笑著:“還讓廣大職工信得過咱,感受到工會溫暖,把工會當成替工人說話、替工人辦事的娘家。

    大老郭眉開眼笑:“好好好,小鋼炮肚里有文化,能說到點子上,不愧為全廠知名女作家。”

    下車間

    小鋼炮樂顛顛抱著一摞文件挨個車間工會發著,不時拿著筆記本詢問著職工,回答著相關問題。

    她從車間出來時,一些車間干部、職工都跟她熱情握手。

    材料倉庫

    她瞅瞅前后沒人,一拐彎又朝材料倉庫跑去。

    陳庫頭在令料室趕緊吩咐:“小林子這會領料人不多,你帶才來的聶榮庫里清理貨架子去。”

    她沒等關上門急不可待:“陳庫頭你徒弟大月去世大約半月前,為何突然請假去外地看公婆。”

    倉庫里

    走出門剛調來的高個子白凈女工一愣,等她回過身去,門已經關上了。

    小林子招呼著:“小鑷子咱們從庫里最后一排貨架子查起。”

    小鑷子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小林師傅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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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料室:

    他眨巴綠豆眼滿意點頭:“小鋼炮考慮很細致,這個線索沒放過。”

    她大眼珠子骨碌急切詢問:“大月從不遲到早退和請假,馬上就要過年,都不知道廠子因“援外”春節不放假,大伙都盼著過年回家看老的,肯定有特殊原因。”

    他警惕環顧領料庫:“當時我這倉庫主任,對大月突然請假,也挺感意外。”他掙命咳嗽好一陣子,一大口黑痰吐在地上,又跟上去踩一腳:“廠子考勤嚴格,大月從不脫崗,每天早來晚走,猛地要去看公婆和兒子。庫里剛進完貨不忙,她攢下不少換休票,沒理由拒絕她,當下就答應了,連去加來一共三天。不過我記得清楚,她慌里慌張掖在貨架子上那包衣物,就是在她回來上班早上發生的。”

    她掏小本本記錄:“大月掖貨架上那衣物發生在看公婆后上班頭天早上,具體時間是這個日期對吧。”

    陳庫頭看認真點頭:“沒錯、沒錯。”

    她搖頭嘆息著:“有十來天就過年,大月卻等不了。急火火請假帶妞妞去外地看公婆。我和她最要好,當時隨口問一句就好,可惜那會正忙的跟頭轱轆的,現在想問也問不成。”端黑糊糊大茶缸子就喝。

    陳庫頭趕緊止住:“哎喲喲,小鋼炮可別駕,我有黃疸性肝炎,你不怕傳染呀。”

    她一仰頭把大缸子水喝精光:“革命就不怕死,怕死早就不喝了。”

    她手指頭戳著陳庫頭腦門:“娘呀”她吐舌頭,卡著脖子,一副痛苦不堪:“茶缸子里長茶山,苦得能把人藥死。要有個三長兩短,饒不了你這暗害工人干部的罪魁禍首。”

    “哈哈哈哈”陳庫頭開懷大笑起來:“小鋼炮假戲真作,腦瓜子轉悠快,善于動腦筋。你想到這個線索,很有追查價值,我這邊找找線索。”

    他揚起手巴掌,圓珠筆密麻寫著:抓住大月反常舉動,查出蛛絲馬跡。

    她擰著濃眉,默默地看著,緊咬著嘴唇,嚴肅地點點頭。

    他滿臉狡詰嘶啞說:“給你說實話,我沒黃疸肝炎,怕你有傳染病。”

    “老家伙不扒我好,我要有傳染病,也得先傳染你。”倆人都大笑起來。

    新調來的細高挑個女倉庫保管員,躡手躡腳走進來,給陳庫頭大茶缸子滿上水,剛要退出去。

    她隨口問:“陳庫頭你這徒弟哪里調來的,個這么高,人這么俊。”

    那姑娘白皙臉頓時緋紅,手拎著暖壺,不好意思垂下頭。

    陳庫頭介紹:“這是我徒弟聶榮,外地區商業系統調來的,人勤快能干得很。”

    他又介紹:“聶榮這是廠工會干事,全廠大名鼎鼎的小鋼炮。”

    她直率問:“女同志干商業輕快干凈,能買著市面短缺東西,有多吃香啊。你與眾不同,干嘛非往又臟又累機械行業油窩子里鉆。”

    聶榮單眼皮大眼睛笑盈盈說:“不滿朱干事說,我打小就想成為工人階級一員,能進咱萬人大廠子,可費不少工夫,削尖了腦袋,才硬拱進來的。”

    她和陳庫頭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她感嘆著:“陳庫頭你這徒弟,一看就是吃苦耐勞,純潔可愛的好姑娘。”

    陳褲頭贊同地連連點著頭。

    廠工會

    她坐辦公室里咬著鋼筆桿,揪著一頭濃密短發,苦思冥想著:“大月沒事看公婆究竟為什么。”

    宿舍筒子走廊上

    她身上系著圍裙,坐小馬扎在煤爐旁,蜂窩爐上稀飯“噗噗”從鍋里煨出來,楞是沒察覺。

    小于、大馬齊聲喊:“小鋼炮稀飯鍋喂了。”

    她才回過神來趕緊掀鍋蓋:“娘呀,熬一鍋小米稀飯,都靠得干鍋底啦。”

    小鋼炮家

    晚上她給棒棒念故事書,直到棒棒在床上打起小呼嚕。

    她疲憊不堪躺在孩子身邊,黑暗中卻兩眼滴溜圓,翻來復去睡不著。

    她望著房頂嘟囔:“當事人大月已經死亡,查清她突然回婆家真正原因,最簡單方法直接尋問當事人丈夫孟乾坤,但這種方法絕不可取。一來會引起孟乾坤警覺,會打草驚蛇。二來他是廠里公眾人物,事態鬧大不好收場。”

    她使勁捶打著床鋪:“當時隨口問一句一切都OK,只可惜呀”,

    夜深人靜,她打開桌上臺燈,神情莊重將紙包慢慢打開。

    一股熟悉氣溫撲面而來,她撫模著襯衣,臉帖上面感受姐倆熟息氣息,大眼睛濕潤。

    她拿歪把子放大鏡,瞪大眼珠子,仔細盯著襯衫上每一厘米面料,觀察結果記錄藍塑料筆記本上嘟囔著:

    一、 襯衣上五個扣子全部扯掉。

    二、 襯衣前胸有大口子,一只袖子從肩膀脫落。

    三、 二玉喜歡姐送的襯衣,夏天穿外面,冬天套里面翻出鮮亮領子,絕不可能對心愛衣物下狠手。

    四、二玉整日洗全家人衣服,鄰居從未見大月給二玉洗衣服。

    她懊惱狠狠捶腦瓜:“當事人大月、二玉去世,四個問題都無從考證。感覺與二玉直接相關,畢竟撕爛衣服她深愛之物。除夕之夜放鞭炮大月含淚說節后要告訴自己什么,肯定與她慌張掖藏貨架上襯衣有關。自己讓過年喜慶氣氛沖昏頭腦,沒抓住難得時機,成為終生遺憾。”

    她找出和大月合影照,大月臉線條分明,明媚大眼,鼻梁筆挺,甜甜笑著,眸子閃著憧憬目光。

    成串淚水從她臉上滾下落在倆人合影照上:“大月遇到難事愛用手指撓我手心,你最信賴的小鋼炮就會全力以赴幫助師姐排憂解難,這是我倆多年一種默契,你把我當成生活中唯一敞開心扉傾訴的對象。即使你踏上黃泉路,還拼盡游絲氣力撓我手心,想要告訴一些發生的事情。只是師妹永遠無法知道,師姐把要說的秘密帶進墳墓,成為永久解不開的迷團。” 

    她撫摸照片上大月笑盈盈臉:“給你送葬我都悲痛欲絕昏死過去,你師父陳庫頭將此事有鬼紙條塞進我口袋里。你遺留倉庫貨架上撕爛襯衣,引起你師傅陳庫頭警覺。死無對證,迷霧重重,無從下手,我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從這件自己特別熟悉方格襯衣查起。小鋼炮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徹底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鬼神之說。三條命案果真有鬼,我就是鐘馗,就是那個捉鬼人,小鋼炮立下鋼鐵誓言。”她莊重揚起右手,對當空皓月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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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集  意外收獲

    上班路上

    大清早,小鋼炮把棒棒送進職工子弟幼兒園剛出來。

    從宿舍區通往廠區馬路上浩浩蕩蕩上班人流中有人大聲喊:“小鋼炮、小鋼炮”

    她一看笑著喊起來:崔長青你上白班呀。”

    從人群中竄出來一個細高挑漂亮女孩子,親熱挽著她胳膊朝廠里走。

    “吱——”上班的青年男職工兩手放嘴里使勁吹著哨聲。

    崔長青翻白眼撇著那幫小青年:“小鋼炮整天瞎忙活些啥,我到廠工會找三趟都沒見到你。”

    她笑著解釋:“崔長虹我們廠工會的工作就是跑跑顛顛,整天下車間、跑職工醫院看病號、為職工排憂解難,慰問退休職工、努力解決大齡男女的婚姻問題,積極為他們牽線搭橋,提倡晚婚晚育,做好計劃生育工作。可不像你們實驗中心那么清靜,穿著白大褂消毒脫鞋,坐精密儀器跟前分析數據,出報告單的。

    崔長青大聲說:“小鋼炮你這工會干事比工會主席都忙,每次去廠工會都見大老郭不是喝大茶就抽煙,拉著二尺長驢臉,別提多讓人煩。”

    她笑著:“誰讓人家廠工會主席呢,當官的一張嘴,下面跑斷腿。看不慣大老郭朝你甩臉子,那是因為你這地委書記女兒被人家敬奉慣了。你工會找我有事嗎,三兩趟找肯定有急事。”

    崔長青將她拽路邊上低聲:“小鋼炮廠里人都知你跟孟乾坤老婆趙大月好的一個頭,兩家走動頻繁。你給老朋友說句交底話,孟乾坤眼下有對象嗎。”

    她滿臉譏笑:“崔長虹你想給孟乾坤當紅娘,你都馬上當新娘,不忙活自己終生大事,跟著那幫大舌頭賤嘴婆湊啥熱鬧。”

    崔長青生氣地說:“我哪有那些閑工夫,給自己找對象呢。”

    她瞪大眼睛傻呵呵問:“你不都跟門當戶對高干子弟登記下月就辦喜事。”

    崔長青一扭頭:“湊一塊就打早就掰了”

    她恍然大悟:“你又想追人家剛死老婆的孟乾坤,依我看連門都沒有。他兩口子感情老深,結婚這些年兩口子都沒紅過臉,你這大小姐最好少找屁疵。”

    崔長虹不死心:“咱一塊進廠要好姊妹,憑你兩家特殊關系,你就幫幫人家忙。解決大齡男女婚姻,積極為他們牽線搭橋,也是你這工會干事職責,你可推托不了。

    她一臉正色:“崔長虹咱倆要好不假,你一點都不了解孟乾坤,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免得剛從一段婚戀中擺脫出來,再受更大傷害。工會早上開會,我得趕緊走了。”她鉆到上班人流中沒影。

    職工宿舍樓下

    她下班拽著孩子小手走到樓下。

    棒棒一見趙大娘連聲喊:“奶奶好、奶奶好”

    趙大娘拎著一大包東西遞給小鋼炮,眉開眼笑將圓頭大腦的棒棒一把抱起來。

    她趕緊笑著接過來:“趙大娘飯袋子里裝得什么熱乎乎的。”

    趙大娘說:“包得白菜粉條一丁點肉沫大包子,頭鍋我們老倆吃了,這鍋給你娘倆都裝干糧袋子里,回家做點稀的一喝就成。”

    她趕緊連聲說:“謝謝趙大娘、謝謝趙大娘。工會忙和一下午,肚里早就拉二胡了。”

    小鋼炮家門口

    她跟棒棒都啃著黑面大包子剛上樓。

    崔長虹正拎著小包站在她家門口。

    她一臉不滿:“崔長青我該說都說了,你是個有心計的人,怎么還粘著我呀。”

    崔長青不理會她,從小包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塞到棒棒手里。

    棒棒嘴里嗚嚕:“謝謝阿姨、謝謝阿姨。”

    崔長青撫摸棒棒腦袋:“這孩子多可愛,你比我還小一歲,孩子都兩三歲了。”

    “哎——”她一身嘆息:“吃人家東西嘴短,崔長青究竟怎么打算的。早晨你輕描淡寫給我說你悔婚約,都把我嚇一大跳。進廠那會我對你反復無常臭脾氣就深有領教,軍訓你嫌太陽把皮膚曬黑,干脆就擅自脫離隊伍坐樹蔭下涼快。”

    崔長青淡淡笑央求:“那時年輕氣盛不太懂事,小鋼炮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只求你把這封信親手交給孟乾坤就成。”

    她接過粉紅色厚信封:“你現在變得就懂事啦,一看就是發燙的情書,直接交給他本人該多好。”

    崔長青扭捏:“給他打電話人家不接,托人約他出來,人家說工作忙。拜托小鋼炮好姊妹。”

    她只得勉強應著:“那好吧,至于結果如何我可不敢說。”

    小鋼炮家中

    她在小伙房忙活做飯,不時探出頭來瞧著孟乾坤家黑著燈的屋門。

    等她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疙瘩湯進屋時不由大吃一驚。

    棒棒將一袋子大白兔奶糖紙全部打開,奶糖桌上地下掉的到處都是,嘴巴里塞得奶糖都合不上嘴。

    她趕緊將碗放桌上心疼地撿著:“棒棒你怎么全都把大白兔奶糖的糖紙打開,都把好好的糖糟蹋了。”

    她越說越生氣照著棒棒屁股上:“啪啪”就是兩巴掌。

    “哇啦啦——”棒棒放聲大哭,小嘴巴里竟然掉出四五塊奶糖。

    她哭笑不得使勁戳棒棒腦門:“真隨你那豬頭小隊長爹,典型的小吃飽蹲。”

    她給孩子擦淚:“棒棒吃糖吃一塊剝一塊糖紙,這樣扒糖紙把糖都弄臟了,以后不這樣做記住嗎。”

    棒棒點著頭:“媽媽記住了”他哽咽著。

    她將兩碗疙瘩湯端在小方桌上:“棒棒吃飯吧”

    棒棒勺子敲打桌子呲牙笑:“吃飯飯嘍、吃飯飯嘍”

    娘倆還沒放下飯碗。

    熱處理車間工會主任祁連山氣喘吁吁跑她家:“朱干事你娘倆還沒吃晚飯呀。”

    她嚼著飯笑著:“祁連山你這熱處理工會主任到我家肯定有急事。”

    他擦滿頭大汗:“工會郭主席要你趕緊去廠里一趟。”

    廠工會

    她趕緊將棒棒托給鄰居趙大娘,一手攥大黑包子大口咬著,一手掌自行車把最快速度趕到廠工會。

    大老郭正和幾個車間干部商量:“小鋼炮來得正好,艱巨任務來了。廠勞模徐老歪因工傷去世,家屬提出唯一條件,讓他三十五歲大字不識文盲老婆頂替進廠開機床。明早由你帶隊,同勞資處負責這方面同志、熱處理車間劉主任、于書記及死者生前好一行七人,去死者家鄉處理善后工作。記住指揮部連夜研究決定,不讓徐老歪超齡大文盲老婆頂替進廠,什么條件都可答應。撫恤金照章辦理,其他的事情多與勞資處、熱處理車間同志商量。酌情妥善處理,要辦的有情有義,千萬不能傷其他勞模心。”

    她兩眼锃亮點著頭:“郭主席我明白明白。”

    熱處理車間于書記苦著臉:“朱干事這是趟苦差使,那邊打算牽老黃牛廠子鬧事呢。”

    她擼擼袖子笑著:“老于你這熱處理車間書記最清楚,死者家屬這會不提條件,過這村就沒那個店,他們想法要求可以理解。明天肯定一場硬仗打,咱們趕快回去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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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區通往宿舍區馬路上

    晚風陣陣撲面而來,馬路上已經空蕩蕩,她趕緊騎車往家竄。

    前面一陣男女嘰嘰嘎嘎親熱笑聲,她不禁貓腰仔細看著。

    職工醫院護士長喬蓓蓓正翹著修長二郎腿,坐一個高個男人自行車后座上嬉笑打鬧著。

    她立刻大聲喊起來:喬蓓蓓這么晚了,到哪里瘋去啦。”

    身著漂亮布拉吉的喬蓓蓓極不情愿跳下車子,騎自行車的高小伙在不遠處,單腿撐車等著她。

    她上來就埋怨:“死妮子西雙版納結婚回來,有好幾個月吧。我喜糖沒撈吃一塊,西雙版納特產沒見半點,回來招呼總蓋給要好姊妹打一聲吧。”

    喬蓓蓓聳聳肩膀:“有啥可說的,婚都沒結成。”

    她生氣地指著對方:“喬蓓蓓你胡說八道,我明明在汽車站送你上長途車,你揣著結婚介紹信,說坐七天七夜火車才到西雙版納,要和解放軍結婚去。”

    喬蓓蓓低頭:“我到西雙版納,部隊軍營軍號滴滴嗒嗒一響,軍人們稍息立正,就跟木頭人似的,簡直無聊得很,一點都不好玩。我沒跟范司藥侄子結婚就回來了。”

    她馬路上蹦老高吼:“你這死妮子竟敢胡弄人民子弟兵,可把人家坑慘,你純粹婚姻大詐騙犯。”

    喬蓓蓓梗著脖子分辨:“興你小鋼炮找廠長侄子,我比你漂亮多,難道不能慎重些。”

    她機關槍般達達罵道:“你慎重個屁,走馬燈見對象夠加強排。橫挑鼻子數挑眼,嫌工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嫌技術員出身不好,嫌解放軍跟木頭人。就沒看自己小資產階級思想大暴露,一腚屎沒擦干凈,凈愛挑別人毛病,太不切實際,眼眶子太高,一點不切實際。”

    “當啷啷、當啷啷”黑乎影里小伙子不耐煩按車鈴鐺催著。

    喬蓓蓓錢往她手一塞坐小伙車后座走:“還你車站塞我二十元錢,小鋼炮就知教訓人,誰稀聽你的。”

    她追在后面大聲喊著:“喬蓓蓓少炸歪,早晚有你難看時候。”

    趙大娘家

    小鋼炮一臉為難:“趙大爺趙大娘我剛接到艱巨任務,早上四點汽車就準時出發。”

    趙大娘笑著拍床鋪:“讓棒棒今晚就在家里過夜,我摟著睡就是了。”

    廠子大門口

    小鋼炮、廠勞資部門小季、熱處理車間書記老于、車間主任劉健、工會主任祁連山、跟死要好同事。

    一行人天不亮就坐上面包車出發,經過六七小時顛簸,來到窮山僻壤的小村莊。

    勞模徐老歪家鄉

    眼前情況令人無比震驚,家徒四壁三間破草房,漆黑屋頂露著天。

    屋里土炕上破棉花套子里,偎拉著他骨瘦如柴癱瘓父親。

    徐老歪四個面黃肌瘦破衣爛衫的孩子,不時在門口探頭探腦著。

    家中正房東倒西歪破舊八仙桌兩旁,坐著小鋼炮、村支書,小季、老于、小劉和家族長輩們。

    滿院子村民們揮舞著拳頭義憤填膺:“說一千道一萬,你們萬人大廠必須讓他媳婦進廠頂替,要不俺徐家寨全體貧下中農堅決不答應。”

    村民們情緒激動嚷嚷:“廠子要是不答應,徐家寨男女老少牽老黃牛、小毛驢,開拖拉機,扛大镢頭,給你們封廠子大門。讓你們職工沒法上下班,讓你們職工從陰溝子里爬出廠子。”

    一大幫媳婦娘們一蹦蹦掙命喊:“在俺這窩里男人沒了,家里頭塌了天。老老少少這一大攤子,實在沒法子活啦,干脆拿上吊繩搐死算啦。”

    周圍傳來一陣老婆孩子哭叫聲。

    現場氣氛十分緊張,屋里屋外村民攥著大拳頭,拎著長扁擔?頭,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小鋼炮和藹微笑著環顧四周,眼睛余光注意到一個奇怪現象。

    坐一旁瘦小干巴村支書頭系臟得看不出色毛巾,卻一言不發,只是埋頭抽著小煙袋。

    她在桌下踩他穿布鞋的腳,伏過身小聲道:“這一切都是老支書事先導演安排好得吧。”

    村支書眨巴著詫異渾濁小眼吃驚樣子:“你這女領導同志一眼就看透啦。”

    她矜持微微笑:“一哭二鬧三上吊嚇唬人虛張把式都看不出來,我這工會干事甭干了。對了老支書徐老歪大小子今年多大了。”

    老支書搖頭惋惜著:“那孩子過年剛十三,徐家大小子學習頂呱呱鄉小學拔第一,就因他爹去世,家里沒勞動力,考上中學都下了學了。”

    小鋼炮一聽頓時來情緒,回身跟勞資處小季低聲商量,兩人都相互點著頭。

    見多識廣的村支書挑大拇指:“到底工人老大姐厲害,俺莊戶人就會這點絕祖宗罵娘小把戲。”

    她朝院子里揚下巴:“解鈴還須系鈴人,關鍵時刻還得您老親自出馬呀。”

    老村長端著煙袋鍋子站起,嚴厲眼光一掃,雜亂屋內外立頓時馬鴉雀無聲。

    他裂開破鑼嗓門吼:“人家大廠領導開大面包車跑好幾百里到咱徐家寨,我這村支書代表全村老少表示熱烈歡迎。下面請朱領導講話,大伙都呱唧呱唧。”

    村支書帶頭鼓起掌來,院里一片稀稀落落掌聲,緊張氣氛松弛下來。

    她起身笑大聲喊著:“徐家寨父老鄉親們,我廠勞模徐老歪因不幸工傷去世,我代表指揮部領導專程看望他父親,并對他家人和親屬表示最親切慰問。屋里外響起噼里啪啦掌聲和哄笑聲。

    熱處理車間書記老于、主任劉健、勞資處小季他們都殷勤給村民們遞著香煙。

    村民們則熱情給他們端熱氣騰騰大碗茶。

    她心中大喜語調充滿感情:“抗戰爭期,我們黨和八路軍依靠工農聯盟,把小日本打得滾回老家去。解放戰爭,人民子弟兵、工農聯盟聯合起來向前沖,把老蔣八百萬大軍,揍得屁滾尿流,一匙子把他趕到臺灣巴掌大小荒島上去。現在咱工人階級和農民兄弟仍然是建設社會主義兩大主力軍,我們只要團結一致,一定會無往而不勝。”

    院里響起一陣熱烈掌聲喝彩聲:“好哇,廠領導講得真好哇。”

    一個莊戶紅臉大漢把手中?頭一扔:“人家句句說在咱心坎上。”

    她挑著大拇指說:“徐師傅是廠里大名鼎鼎勞模,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勇挑重擔,群眾威信極高。他因工去世廠里一大損失,廠子永遠不會忘記他,全廠職工更無法忘記他。徐師傅吃苦耐勞好品質,永遠留在我們全廠廣大職工的心中,他是全廠職工學習好榜樣。”

    她掙命吼著,劇烈咳嗽著,也贏得村民更熱烈掌聲。

    村民們紛紛感動連連點頭:“人家廠領導說話多有水平。”

    媳婦娘們都感動淚汪汪:“人家廠子多有情有義,對沒了的人都念念不忘。”

    徐老歪蓬頭垢面黑瘦老婆則躲半截墻旮旯里,撇著嘴用臟衣襟擦著眼淚。

    她喝口水接著喊:“誰家頂梁柱男人沒了,家里等于塌了天。誰家女人再走了,等于地也沒了。癱瘓在床老人誰來管,四個半大孩子誰來看,地里糧食誰來種,這不等于家里天塌地陷。指揮部領導充分考慮到你們困難,想方設法給你們解決實際問題。剛才我已同廠勞工處同志商量過,徐師傅大小子今年十三歲,再過三年就滿十六歲,就夠頂替年齡。據我們了解這孩子學習不孬,家境突遭變故休學。廠房聽說后臨時決定資助這孩子上完初中,他初中畢業直接送廠里當一名有知識有文化工人,將來說個媳婦不用愁,也不用給他蓋房子,廠里職工宿舍樓一大片,一水三層大高樓。” 她手使勁比劃著。

    村民們一片驚喜贊同聲:“人家廠子這法子太好了。”

    村民們歡心鼓舞奔走相告著:“家破人亡的這個家有救了、有希望了。”

    廠房跟死者家屬都神情愉悅地在協議上簽字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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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寨子村頭

    一行人離開寨子時,淳樸好客的村民送他們每人一大包煎餅、一袋子帶殼生花生、一袋子大地瓜。

    老村長滿臉堆笑:“徐家寨實在太窮,地瓜面煎餅地瓜花生實在拿不出手。”

    在村干部陪同下來到村口。

    她見徐老歪老婆破衣爛衫穿得叫花子般,脫下嶄新藍卡外套披到她身上。

    當面包車徐徐開動,徐老歪老婆帶著孩子們,一溜下跪在車旁含眼淚為他們送行。

    101國道上

    面包車在公路上撒歡跑著。

    熱處理車間書記老于擦額頭汗:“朱干事辦得太漂亮,我心都提嗓子眼。弄不好咱都走不了,說不定還挨頓臭揍,更別提村民送煎餅花生和大地瓜。”

    當兵出身車間主任劉健風趣:“小鋼炮能白叫嗎,一通迫擊炮準能命中目標。”車內一陣歡快大笑。

    坐車前排大眼珠子臉轱轆的小鋼炮回身:“給大伙商量個事,咱們回廠的路上,汽車正好路過孟乾坤父母所在的城市軍營,我想順便看看一眼干兒子孟楠,已經半年沒見到這孩子,打心眼里想他。”

    熱處理車間主任劉健頭一個贊同:“我跟孟乾坤打一個部隊復員咱廠,我是工程兵,他是偵察兵,以前就見過孟楠,那孩子既老實又可愛,我這當叔叔的也很想見這孩子。

    熱處理車間書記老于也說:“今晚能回到家就行,餓了有一大摞煎餅,渴了啃大地瓜就成。”

    部隊軍營門口

    她買水果付錢嘟囔:“借處理徐老歪善后之機探望干兒子孟楠,正是我精心策劃第二個目的。”

    孟乾坤父母家

    她笑著拎一大兜子水果:“孟伯伯伯母,你們好,我叫小鋼炮專程從廠里來探望你們跟孟楠。”

    孟父氣宇軒昂白發蒼蒼老軍人自家門前同她熱情握手:“你就是小孫子孟楠的干媽。”

    孟母炯炯有神大眼睛花白鬢發握她手:“你就是小鋼炮,孩子們回來經常提到你。”.

    她給同事們介紹:“這位是孟乾坤父親軍分區司令員,這位是孟乾坤母親野戰醫院院長。”

    “歡迎同志們來家做客。”兩位老軍人對他們一行人到來非常熱情。

    她適時引導下很快切入正題:“大月可是個難得好媳婦,工作好、人緣好、孝敬公公婆婆。”

    孟母難過:“可不是嗎,出事前不久媳婦還帶著孫女妞妞來看我們。”

    熱處理車間主任劉健關切問。“二老身體欠安嗎。”

    她熱情介紹:“孟伯伯、伯母這是熱處理車間主任劉健,平時和孟乾坤很要好,在一個部隊當過兵。”

    “啪”劉銳一個標準利落敬禮:“首長好”。

    孟乾坤父親熱情同他握手爽朗笑:“小孫子孟楠部隊大門口玩,被機動車刮了一下,已經不礙事,才打電話告訴乾坤。嚇他兩口子一宿沒睡覺,第二天媳婦帶孫女妞妞過來。見楠楠沒大礙,在這里住兩宿就回去。沒想回去幾天就出大事,媳婦、孫女、孩子姨全走了。”老人聲音發抖。

    孟母眼睛濕潤:“媳婦給我們拆洗了所有被褥,打掃衛生,漆黑鍋蓋子、水壺擦锃亮。看到她擦照出人影的玻璃窗,就想到打小沒爹娘苦命的兒媳婦。“

    孟楠背著書包進來揚小手撲過來喊:“干媽干媽”撲到她懷里。

    她紅著眼圈把孟楠緊緊擁抱在懷里。

    “媽媽、小姨、妹妹到很遠地方去不來看我了,干媽你告訴她們我很乖,很想她們,但我不會哭的。”孟楠懂事的話令在場人幾乎都落淚。

    她強作笑容把托采購員從上海捎來別致書包、滑雪帽、手套、小皮靴和一身漂亮海軍衫給孟楠:“干媽會把楠楠話捎給你媽媽,這是干媽給你捎來的,希望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毛主席的好學生。”

    孟楠非常高興捧著禮物:“我記住干媽的話,終于得到心愛的海魂衫,爸爸告訴我過,毛主席說:我們一定要建設強大的海軍,他希望我將來要當一名保衛海疆的艦長。”他攥著小拳頭。

    孟父高興地說:“我們已經退居二線,就希望后代將接我們的班。”

    劉健緊緊擁抱著孩子:“楠楠真不愧為軍人世家后代,說出話來真硬棒,叔叔打心里喜歡你。”

    車間書記老于由衷地挑起大拇指:“將門出虎子,孩子打小志向高。”

    兩位老軍人眼里閃著欣慰目光。

    一行人該上路了,孟楠攥著她手不愿松開,漸漸落在人群后面。

    她囑咐著:“楠楠想干媽時,書包里有兩袋大白兔奶糖,你就吃一顆。記住吃完糖,一定要刷牙,牙爛大窟窿,當不成海軍了。”

    孟楠使勁點點頭。

    她看著整齊成排兵營:“孟楠你爸爸常回來看你嗎。”

    孟楠搖搖頭:“爸爸上次和阿姨一起來的。”  

    她蹲下瞪大眼睛:“哪個阿姨對你好嗎。”

    孟楠歪頭說:“阿姨沒進爺爺家,部隊大院門口等爸爸。他們一起走的,我在后面看見的。”

    她警覺仔細詢問:“那阿姨什么樣子。”

    他小手比劃肩膀:“阿姨高高的、臉白白的,頭發打到這里。”

    “朱干事、朱干事上車了。”滿車上人都扯著大嗓門叫喚。

    她重重親著孟楠,與兩位老人握手道別。

    她坐在面包車前排車窗里大聲喊:“楠楠再見,干媽還會來看你的。”

    面包車里

    話音未落,面包車便一溜煙駛上筆直的大寬馬路,飛馳電掣般行駛起來。

    劉健愉快喊著:“咱們一行人凌晨四點鐘就出門,事辦得比想象順利,還順便探望孟乾坤父母和孩子,終于可以松弛一下。”

    老于也說:“徐老歪后事辦得干脆利落,朱干事功不可沒,把自己老貴藍的卡外套送給死者家屬,讓我們車間干部職工深深感受到小鋼炮對我們職工家屬那份情義和那顆火熱心。“

    她連連擺手:“徐老歪為咱廠出過不少力,這點小事情應該的應該的。”

    不一會,滿車上酣聲大作。

    她卻眼睛溜圓,毫無半點倦意。隨著汽車急馳顛簸,腦海里翻騰著孟楠的聲音:“阿姨高高的、臉白白的,頭發打到這里。”

    趙大娘家

    回到廠里,天已經大黑,下班時間早過。

    她從面包車上跳下來,拎一大包煎餅和一蛇皮袋子地瓜、花生,直奔樓下趙大爺家。

    棒棒扎煞兩只小手撲過來:“媽媽抱抱、媽媽抱抱”

    她抱起石頭墩子般胖小子:“謝謝趙大娘、謝謝趙大爺。”

    趙大娘在棒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俗話說,外甥狗吃飽了就走,這話半點不假。”

    趙大爺樂呵呵吸著煙,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趙大爺指桌上飄香熱茶:“開來朱子事辦得不孬,跑了一整天坐下歇歇,嘗嘗當兵女婿從南疆捎回的烏龍茶。”

    她三杯熱茶下肚衣袖擦把嘴:“凌晨四點出發,嘴巴從早說到晚,嗓子眼都冒煙了。這茶厚重芳香,喝著從里到外都舒服。”

    趙大娘端來一盤豆子煮咸菜,上面放著一把水靈靈小蔥。

    她趕緊把棒棒交給趙大娘,毫不客氣地用煎餅卷著小蔥,將盤中豆子咸菜一掃而光。

    她用手抿嘴巴打著飽咯:“今天事辦很順利,還順便到孟乾坤父母家,看望了他兒子楠楠。”

    趙大娘心疼地拍床鋪:“多賢惠俊休的大月,如花似玉的二玉、還有她好看的小丫頭,三口一齊走了,老天爺作孽喲。”

    她嗓音都哆嗦:“大月一家子在我那里吃年夜飯走后才四五個小時,活蹦亂跳的仨人就沒了。不是親眼所見,打死我都不相信。”

    趙大娘難過搖頭:“小鋼炮你們還四五個小時前吃年夜飯呢,俺那晚下半夜三點來鐘聽到樓頂上換蜂窩煤呢,結果天沒亮,人就死得挺挺的。”

    她吃驚蹬大眼睛:“趙大娘咋知道大月半夜換蜂窩煤。”

    趙大爺指指屋頂上:“咱這簡易筒子樓地板薄得像層紙,夜里樓上撒泡尿,樓下聽清清楚楚。老伴有點動靜就睡不著。大月家就在俺樓上事發那天晚上,突然“當啷啷”一聲,像是換蜂窩鐵家伙掉地板上,嚇得她一個激靈”把我都哆嗦醒,一看墻上掛鐘才三點。”

    她急切問:“趙大爺聽清楚里屋、還是外屋鬧的動靜嗎。”

    趙大娘比劃著:“那晚聽得真真的就在里間屋這個位置鬧動靜。過年那會零下十五度,俺老倆關門在里屋睡,外間屋鬧動靜聽不見。”她朝上指著。

    趙大爺贊同地點著頭。

    吃飯間又重大發現,令小鋼炮興奮不已。

    她極力抑制心中狂喜,給趙大娘放下一半煎餅和半袋生花生和大地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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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部以女翻砂工生活為題材的劇本。海軍艦長孟楠父母雙亡,有一個養母(一名翻砂女工,外號小鋼炮),參軍后十多年都不理養母,直到養母去世才回到闊別十多年的家中,才了解了養母的血淚往事。在1976年除夕之夜,小鋼炮一家與孟乾坤(孟楠的父親)一家一起吃完年夜飯就各自回家了。大年初一,孟乾坤一家都煤氣中毒了,妻子大月、妻妹、女兒都死了,只有孟乾坤因睡在外屋被搶救過來了,小孟楠因寄居在奶奶家幸免于難。小鋼炮的兜里發現一張紙條,上寫:“此事有鬼”。果敢的小鋼炮不相信好朋友大月真是不小心死于煤氣中毒,而堅定地認為是被害的。她多方走訪調查險遭毒手。孩子被摔傻,她去找摔孩子的人算賬,結果被砸得腦袋險些開花。她的家庭被拆散,眾叛親離,但還是堅持為好友討公道,找出了殺人犯——孟乾坤,孟乾坤受到法律嚴懲。小鋼炮收養了孟楠為養子。翻砂工小鋼炮考上了北大,畢業后放棄考取研究生和留校機會,到偏遠高校任教,并粗暴地扼殺孟楠當軍醫愿望,讓他改報海軍艦艇學院。最后她留下一封信告訴他,那是因為尊重他父親孟乾坤的愿望,他父親希望他成為一名優秀艦長,保衛祖國遼闊海疆。讀完信,孟楠潸然淚下,對養母的照片行了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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