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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比重0.835——國產航空煤油誕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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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顏克拉千年寒冰像高原上遠望的老人,從容不迫地釋放著能量,一點一滴,恰是沉靜賦予的才會超乎想象的強大。經過萬億次的匯集后,匯向高山之下,穿越鮮花草地、越過高山大河,在戈壁蜿蜒,在壺口咆哮,在河西走廊撇下濃重一筆,再后來,黃河便是回鄉的倦客,在細沙撫慰下愈發疲憊了身軀,不留一秒、不急一刻,緩緩地脈動向遙遠的渤海。大海是最寬廣的懷抱,最莊嚴的信仰。唯有在海風中,黃河嗚咽著,和著海風的旋律略帶咸味地傾訴幾千里的故事。它說它的身體里裝滿了山川、裝滿了盆地,裝滿了森林和沙漠,它說它的血液里裝滿了水、裝滿了泥,裝滿了歲月沉淀的巨石狂沙。它說它的靈魂里,裝滿了新石器,裝滿了青銅器和鐵器,裝滿了蒸汽,又裝滿了電力。它說它見證了文明的起源、興起和發展,只是時間不語,答案藏在流動中。凝結千年語言的砂礫匯聚成三角洲,在空中凝結成水滴,水滴中映出女兒妞妞在空中舞動的笑容,那一滴水落入侯向前的眼中。單薄的衣襟顫抖一下,他忽然在睡夢中驚醒。

    這一夢,好像走過了萬水千山。

    化學實驗室,試管架上整齊地排著二十多支裝滿油液的試管,顏色由赤紅到墨綠再到紫色和墨黑,不一而足。侯向前最喜歡的是藍色,這喜好似乎與自身的專業顯得格格不入。是的,他應該有更多其他選擇,比如他可以喜歡紅色,那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應當始終保持的底色;又或者他應該喜歡黑色,那是原油在千萬年積淀而成的本真;再或者,他可以喜歡橙色,它屬于激情和熱烈,恰如院長此生的經歷,由西向東,一路沿著黃河長江、向東向海。樣本還有整整二十箱,大平原所有采出的原油樣品幾乎一樣不差地擺在了侯向前面前。侯向前和兩個得意門生已經三個月沒有走出實驗室的大門,繁重的實驗工作讓院長有些吃不消了。

    計劃經濟時代的街頭,人們見面打招呼互稱同志。糧票、菜票、飯票,總之要到某個地方,就需要當地的票證才可以買東西。院長的妻子一直催他弄點自行車票,找個合適的時間去不遠的供銷社給家里購置一輛自行車。照例說,一輛自行車對于高級職稱的侯院長來說不算什么,可偏偏老人家又不是個善于經營的人。做教授的那點津貼每次發下來都讓他偷偷挪用拿去買了實驗器材。持家過日子的妻子這時候問他要錢買自行車的理由卻是,有一輛自行車,咱倆從宿舍到實驗室就能省下好多時間,有輛自行車比什么不好?院長只好臉上賠笑,心里發虛,推推鼻子上的眼鏡,努力尋找掉在飯桌下的米粒。

    心里發虛原因有二:一來,這些年雖然榮譽等身,各種發明、創新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新中國神話,但終究沒有改變老伴兒簡單粗糙的妝容。他甚至沒來得及給她置辦一身像樣的衣裳。二來,實驗室的日子淹沒了他作為普通人該有的幸福。他時常在夢里喊著妞妞,哭醒。

    趁著洗試管的空,院長摸出褲兜里藏著的幾片薄荷葉塞進嘴里。這是實驗室墻外常年瘋長的植物,靠著陰暗潮濕的環境隨意長成了一片片郁郁蔥蔥。院長每次經過時都會摘一些放在口袋里,一來提神醒腦,二來他也習慣了薄荷散發的淡淡清香。到了冷天氣,老伴兒吳念之就把薄荷裝進花盆搬進實驗室,保證丈夫可以隨時可以拿到這種提神醒腦的好東西。不知不覺,十幾年過去,同事們對實驗室的認知中,多了兩樣:薄荷園、夫妻房。

    取樣、蒸餾、提純、一次加氫、二次加氫,反應后驗證、稱重……他們幾乎嘗試了所有樣品,依然沒有找到能夠達到比重0.835的成品油產品。老師,怎么辦?徒弟張耀陽、姚博幾乎崩潰時,侯向前也幾近麻木,人在失敗后身體便會不由自主地被疲憊拖入沼澤。

    還有最后一個實驗方案,姚博說,我們可以再試一次。

    此時,侯向前滿眼血絲,強撐著身體走回實驗臺,嘴里念叨著0.8……老伴兒吳念之拉了拉他的衣角,向前?!放松……張耀揚依舊是那個精力最旺盛的,他時刻保持著專注,捏著試管的手沒有一絲顫抖,試劑一滴……一滴準確無誤地滴入瓶中,反應開始了……侯向前和姚博重新回歸到繁雜而重復的機械性的實驗步驟中。突然,侯向前愣了一下,等等……姚博手中的廣口杯停止了搖晃。

    侯向前拿出藥匙從反應釜中輕輕取出一些催化劑。是的,這一次,侯向前要做一下新的嘗試,改變催化劑的劑量,或許會有不同的效果……

    實驗繼續進行,溫度一段段升高,隨后又一次次降下來,原油在整個過程中隨著顏色也發生著性質變化。這絕對是許多人一生都未見的奇妙。然而,此時實驗室里的三個人根本無心欣賞。他們心中都在默念著一個比重——0.8……

    一個小時過去了,實驗走到了驗證階段。侯向前和兩個徒弟面面相覷,他在他們眼中尋找著篤定和信任。他們期待著……

    天平上的游動砝碼加到了0.8的刻度上,晃了一下……靜止了!

    侯向前臉上綻放了笑容,成功了?!

    不!天平再一次習慣性晃動起來,砝碼指向了更高處……

    侯向前癱坐在實驗臺前,疲憊的睡意襲來。吳念之找來軍大衣為老伴兒蓋上,又輕輕送走了兩個徒弟。隨后,吳念之默默將所有試劑倒掉,器皿收起,水池里,只有嘩嘩的水聲。

    侯向前腦海里重放整個實驗的每個細枝末節,希望尋找問題的蛛絲馬跡。張耀陽,這個年方二十八的孩子的沉著和鎮定幾乎超乎他的想象。撇開實驗本身不談,他的表現幾乎是完美的。相比之下,姚博就要遜色許多。但在侯向前心里,比張耀陽稍大兩歲的徒弟姚博身上更有他喜歡的特質,穩扎穩打,絕不冒進,盡管在某些問題上會顯得畏首畏尾,缺乏勇敢的創新精神,但冥冥中這種踏實反而讓侯向前覺得舒服。院長看著酣睡中他們稚嫩的臉龐,就像冬雪過后還未被人踩踏的積雪一樣,潔白純凈,不忍心沾染一絲污垢。院長也希望這兩個年輕人此生都能夠在純凈的世界里找到自我的路。伏地而起的瞬間,院長的雙腿傳來一陣電擊般的痛。這痛感恰如當年石油師誓師大會的風……

    風是涼的,蘇聯人嘟嚕嚕說話時吹動大胡子的西秦之風。八千壯士高舉鋼槍,隨著大喇叭播放的音樂在唱: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音樂突然被打斷,不!院長被人叫醒了。實驗室外已經是一片漆黑,沒有開燈的屋子里人影被拉得很長。“院長,電話!煉廠鄭明誠急著要你去一趟。”

    吳念之也被吵醒。院長起身并沒有打算離開實驗室,而是打開木門,一把將那人推了出去,“告訴老鄭,0.8比什么都重要。耽誤我的實驗,我一個報告打上去,讓他回家喂豬!”

    “侯院長,你先打開門,聽我說……”那人敲著門咚咚響,“讓我把話說完啊!”

    “滾!再說,你也回家喂豬!”

    “向前,你冷靜點!”吳念之勸他,“好好跟人家小同志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老外來了,要你過去談談!”

    一聽到老外,院長被釘了釘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幾秒鐘,迅速轉身打開了門:你咋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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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一撇嘴,嘆了口氣,侯院長,你這脾氣啊,真要改改了!

    早在1958年,石油工業部成立石油科學研究院,侯向前就被命名為副院長。通過幾年的科技重點攻關,研究院完成了省部級科研成果187項,國家級成果139項。侯向前的名字可以說在國內已經是響當當的了。

    1960年,國際關系日益緊張,航空煤油國內緊缺,各大機場都面臨著全面停飛。以往嚴重依賴國外進口的航空煤油成為新中國成長的“卡脖子”技術壁壘,最關鍵的問題就在于如何讓煤油的密度達到0.7到0.85之間。徐秋里將軍那晚打電話找到侯向前說,“搞不出航空煤油,我們都得低著頭過天安門!”

    這句話成了懸在侯向前心中的一把利劍。從三月到五月,一連幾次組織全國研討會,侯向前都未能找到技術突破口。

    實際上這已經不是外國專家第一次造訪。頻繁邀請國外專家來,就為了一個目的——全面徹底掌握中國自主研發航空煤油的能力!

    半年前,馬克就曾來首都煉廠做過技術指導。侯向前沒有正面和這個老外作交流,而是來了個暗度陳倉。院長本就個子不高,臉黑,再換上一身油膩膩的工服,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外方專家避而不談催化劑的配方問題,而是東看看西看看,吃了喝、喝了吃……一連幾個晚上,煉廠廠長給專家灌暈了,也沒套出航空煤油專用催化劑配方的一個字。那高大肥胖的金發碧眼洋洋得意地說,NO!NEVER!臨走時,馬克突然向鄭廠長問了一句奇怪的話,中國人究竟有沒有信仰?晚飯前為什么看不到你們做禱告?鄭廠長一愣,想起馬克每次進餐前都會雙手合十。老外就是想不干活兒干拿錢!侯向前很是生氣,下次老外來一定跟我說,我有辦法弄他!

    這一次,馬克又來。侯向前決定跟馬克針鋒相對。

    比重0.8到底有多重要?侯向前和老鄭心里都清楚。年初在石油部開會時,正趕上國外石油市場惡意限制航空煤油出口,造成國內航空行業幾乎停滯的不良局面。石油部緊急發出通知,務必在三個月時間內完成航空煤油的技術攻關!千方百計!無論什么手段都可以!這是國家命脈,是經濟發展的根本性保障!侯向前和老鄭這兩位同出石油師的老軍人,又何嘗不懂其中的意義。

    石油事業就是二十八年前咱倆一起過的那個坡,還記得嗎?車沒油了怎么辦?人拉肩扛也要把油罐車拖出天山戈壁灘。那時候的石油師是何等壯觀,幾千人冒著風沙一路向東。老鄭回憶起當年,不禁心生感慨,太多的經歷,都是兩個人共同的回憶。石油師,更是他們心中抹不去的時代烙印。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塵與土,多少血淚揮下,悵然處,吾與君同哭。此去向東路。

    是啊,一路向東,侯向前的思緒擰緊在了眉頭上,一路,從黃土高坡再下武漢,從武漢又移師華北,再到黃河入海口。這一路走來,更像一條河。當年石油師的老人們幾乎都斷了聯系,只有老鄭是唯一能留在身邊,活在記憶里的老伙計!

    航空煤油的催化劑配方必須搞到。老鄭說,這一次不惜血本,給外國人下個套。

    晚上十一點,楊明在翻譯小劉的陪同下陪著醉醺醺的馬克尷尬地聊著天。包間的門被推開,車間小劉沖進來說,不好了!廠長,重整車間出事了,催化塔炸了!鄭廠長啊了一聲站起來,臉色大變。一邊聽不懂中文的馬克一臉疑惑地說:What?!

    三人坐著吉普車到達重整車間時,遠遠看見催化塔上開了一個大洞,大半的催化劑已經不見蹤影。馬克在事故現場一通查驗,對現場爆炸情況進行仔細詢問,為什么停工整修的塔器也會爆炸?你們的操作中是否有設備待機作業的情況?馬克對此次事故的緣由百思不得其解。“明天技術交流會就要開始了,有問題,我們會上討論吧?”老鄭說著帶著馬克抓緊離開現場。

    這一次,院長決定與馬克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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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外雙方技術交流會上,院長一身中山裝坐在馬克的正對面。馬克用那雙凹陷很深的藍眼睛上下打量著院長,突然說,我知道你。上一次,你在人群中穿著藍色工服。

    侯向前一聽愣了,這老外可以啊,過目不忘么?理科生腦子里裝了照相機?

    馬克又說:你的中山裝衣領很高,卻遮不住那道給我印象深刻的疤痕。能告訴我,它是怎么來的嗎?

    院長看了看老鄭,得到一個肯定的眼神。院長的雙手放在了桌前,讓思緒慢下來,重回二十多年前,他說,這是石油師成立后我第一次負傷。車隊拉著原油往東部趕,一座山一座山地過,一條河一條河地淌,漫天的雪啊好幾天都不停。陡坡上,汽車拋了錨,我和戰友們推車上坡。車板上都是滑溜溜的冰,手一滑,整個人就飛出去了,脖子受了點傷,幸好包扎得及時。

    馬克細心聽完小劉的翻譯,點點頭說,中國人為石油真的拼命!

    老鄭說,是,這就是我們的命。沒有石油,中國就沒法強大起來。

    馬克一愣,突然鄙夷地笑了笑,NO,What plot are you brewing?

    小劉頓了一下,說,馬克問……在策劃什么陰謀?

    老鄭趕緊打斷說,不不不,小劉,告訴馬克先生,沒有任何陰謀。告訴他,我們就是簡單的技術交流。

    聽到翻譯,馬克稍稍緩和了表情,會議也按照程序一步步推進,針對各設備的工藝流程圖和工藝設計方案,煉廠技術總工在做一一介紹,馬克只是認真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接近午飯時間,老鄭突然說,馬克先生,催化劑的問題,我想請您跟總部商量一下,能否盡快給我們安排填料,畢竟丟了好幾噸,要收集采購也需要大半年的時間。我們等不起啊!

    馬克說,可以,但這需要時間,快的話要一年,慢的話可能三年五年。

    老鄭:馬克先生,我們希望你們BC公司提供的技術支持是最先進的,以保證我們至少三五年之內不會被世界技術淘汰。

    馬克笑了笑,我們的技術是最好的。

    老鄭搖了搖頭,不,你們給我們的并不是最好的。

    馬克沉默,不再說話。

    “我們會在技術費上再加五百萬馬克,購買BC公司最先進的催化劑,作為條件,BC公司也必須在技術協議上保證至少五年之內不能落后于同行業水平。馬克先生,認為如何?”

    “催化劑可以提供,但是我們的技術受法律保護。這是原則。”

    會議在幾分鐘尷尬后繼續,余下的中方技術人員講述,根本毫無意義。

    當天晚上四處游玩歸來的馬克把胖胖的身子重新放在椅子上時,又要了一份五成熟的牛排。牛排端上來,馬克扎上圍巾,老鄭卻把牛排搶了過去,丟給他一雙筷子。“馬克,入鄉隨俗,你必須試著用筷子吃中國菜了。”

    馬克一手拿一只筷子,左看看右看看,一臉的懊惱,“不,你們不能這么對待客人。這太沒有禮貌了。”

    “不!”老鄭對翻譯小劉說,“告訴他,中國是禮儀之邦,客隨主便。主人讓吃什么就吃什么。”

    為了伺候馬克任性挑剔的嘴巴,廚房大師傅盡量想辦法做牛排、漢堡之類的西餐。院長這次突發奇想,非要治治這大洋馬的銳氣,就要從吃方面入手。于是,一桌稀奇古怪的菜肴就上來了:炒螞蚱、辣炒黃鱔、涼拌田七、黃燜牛蛙……別說吃了,馬克看著幾乎要哭出來了。院長用筷子夾了幾道菜放在馬克面前的餐盤里,馬克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對小劉說,NO!不舒服,我想回賓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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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長和老鄭跟了去,帶著馬克尬聊到夜深,所有人都幾乎筋疲力盡。有幾次,馬克甚至歪著頭想要睡覺,偏偏院長又泡了一杯濃茶遞過去,睡意雖去,疲倦卻更重了。不久,院長突然講起寶馬汽車的故事:寶馬創業初期,車殼一次成型問題是最重要的。公司為了一個車殼的成功設計,不惜一切代價,一次又一次地進行壓模試驗,幾乎是每天幾十個樣板的犧牲速度,如此巨大的代價僅僅是為了那零點幾毫米的完美。我想這是一種精神,是德國人追求卓越的精神,當然也是值得我們學習的精神。

    馬克笑了(這樣的吹捧看來對外國人一樣受用),但話鋒一轉,他說,從我個人角度來講,中國是個優秀的國家,中國人也是一個優秀的民族,他們或許受過屈辱,抹殺不了曾經擁有過的輝煌。從你們身上,我看到了中國人的執著。或許很多人不知道,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現在的中國就像一頭熟睡的獅子,正要醒來。因為我看到了你們的執著。未來幾十年,沒有人不重視中國的崛起。但就生意來看,我可能幫不了什么忙。

    老鄭說,我們希望馬克先生,包括所有善良的德國人能為我們中國的崛起助力。

    馬克笑了笑,從提包里掏出一份護照遞給老鄭,鄭,你看,我已經59歲了,再有兩個月就退休了。如你所見,我只是魯爾區一個隨時都有可能被解雇的催化劑推銷員。

    老鄭和院長面面相覷。

    我會安排總部盡快給你們補充催化劑,但可能……價格會很貴。但這不是我能說了算的。馬克攤開一雙手說,我很抱歉。

    盡管如此,老鄭和院長還是依照舊例為馬克先生做了友好的餞行,歡送宴席、車輛接送,一樣都沒少。院長突然想起上一次馬克留下的問題,他說,中國人一直有信仰,從來都有,只是我們不說。中國人是內斂的,不像你們做事總是充滿儀式感,更不會冠冕堂皇地做什么禱告,我們的感恩都留在心里,我們的行動都在生活里。踏實做事、老實做人,我們講的是三老四嚴。

    馬克沉思良久,終究沒有說一句話。但后來的海外來信中,馬克曾這樣表揚這位曾經的對手:他是一個只有一米六幾的小男人,瘦小黝黑,卻有著巨人一樣的胸懷。

    德國人離開了,卻在當晚給院長留下了一份神秘禮物。

     

       護送馬克返程的吉普車在沙土路上揚長而去,留下老鄭一臉的嘆息。只有侯向前氣定神閑,不時從兜里掏出一把薄荷葉塞進嘴里,清香味道背后有一絲微笑。

    當天晚上,馬克偷偷交給院長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院長并沒有急著當面拆開,而是當著老鄭的面,打開了它。那是馬克留下的一份BC公司當年催化劑在德國本土的銷售報表,有量也有價格,洋洋灑灑幾十頁,還都是德文版。院長把這份資料交到老鄭手里時,老鄭詫異地問,馬克說了什么嗎?

    他只說這個有用。

    一份銷售報表?能有什么用?馬克到底想說些什么?兩個人漸漸陷入沉思。

    隨后幾天里,煉廠的幾位技術、財務骨干先后看了這份報表,要么說跨行,要么說看不懂,總之沒有人能說明這洋文到底說的什么意思。馬克這條路行不通時,老鄭也不得不讓重整車間抓緊搶修設備,重新開機生產。“好歹也算是能生產,航空煤油我們真的做不到……哎!”

    牛頓當年守在蘋果樹下,或許也是這樣注視著蘋果。正如此時的侯向前,端詳著那一摞銷售報表。難道這些數字是一串密碼不成?不應該啊,如果按照馬克所說,一個“即將退休的推銷員”怎么可能懂得密碼這種事情?所以,馬克給的絕對絕不是暗號,而是明語。但他又想說什么呢?

    侯向前帶著問題,徹夜難眠。比重0.8的航空煤油生產工藝沒有攻克之前,他哪有心思睡覺?油城的夜晚是不睡覺的,從清晨到日暮忙忙碌碌的石油人穿梭在白天黑夜之間,他們的身影或在深夜,或在黃昏,或在一次次日升月落的交替之間,這期間唯有轟隆隆的機器聲串聯白天黑夜。清晨走出宿舍的侯向前并不覺得孤獨。相反,他覺得自己是在一個閉塞的空間里重新回歸群體,重歸油城熙熙攘攘的人潮。只有這時,他才會重新體會自己的存在。

    一早,食堂大廚子驚訝地發現張耀陽端著稀飯碗整整喝了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在不停地舔嗦著那只掉了漆的搪瓷大碗。學校的食堂是對外開放的,油區里一些家屬也常帶孩子們來這吃飯。人聲嘈雜的食堂大廳里,沉默的侯向前顯得格外扎眼。不知什么時候,一個孩子站在他面前,光頭、白凈小臉,清澈的眼神。他問院長他,可以幫我解答一個問題嗎?張耀陽心里一亮,一個搞科研的怎么可能被這么簡單的問題難住?

     “小和尚”問:籠子里有雞和兔子,共有三十五個頭,九十四只腳,問雞兔各有多少只?張耀陽心中竊喜,手沾了水,在水泥地上仔細運用克拉默法則列出了矩陣除法方程式。

    其實到這里,張耀陽的解答就已經結束了。但小和尚仍舊不明白。他需要的是看得懂。張耀陽不得不換一種思路,對!假設所有的兔子都抬起了兩對前蹄,那么雞和兔就都是兩腿一個頭了,這樣算起來就簡單了很多。侯向前重新列出新的方程式。當然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嘗試不同的方式對雞兔進行序列重整,比如讓雞抬起一只腳,兔子抬起2只腳;或者讓雞與兔子都抬起兩只腳,怎么樣都可以。總之,一個目的,打破原本不規則的排列方式,讓它規則后再去計算……

    突然,張耀陽腦子里突然閃現一個想法。

    “小和尚”似懂非懂時,小伙子已經躥出了食堂,留下桌子上那只殘留沫沫的搪瓷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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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這個想法令張耀陽感到興奮。他一路狂奔,掛著滿嘴的苞米糊糊,扯得衣襟亂飛,飛一樣地奔向實驗室。沒錯,馬克留下來的資料絕對是極其珍貴的。它就像一塊璞玉,等待數據的分析去剖析去解構。傳達室,他搶過門衛的電話打給了鄭廠長,沒有一句客套話,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叫:“快,帶著材料和財務的人來,越快越好!”

    重整車間正在返修,辦公室里老鄭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趟趟走來走去,接了電話,一愣,這誰啊?敢這么跟我說話!一個字都沒說就撂了電話。

    張耀陽聽著嘟嘟聲愣了半秒,又打過去,“鄭廠長,您能來一趟嗎?”

    “你是誰?”老鄭沒有好氣地說,“怎么敢拿研究院的電話打給我?”

    “我是侯院長的學生張耀陽。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幫忙!”

    “放屁,沒有什么事比車間檢修更重要的。我們幾千工人都等著開工呢!”說完,又掛了電話。

    張耀陽再次撥通電話,“鄭廠長,請您先別掛,聽我說完!”

    這一次,老鄭沒有掛電話,而是耐心聽完張耀陽的話。半個小時后,老鄭帶著供應口和財務處的十幾個人到了實驗室。此時,侯院長和妻子也來了,姚博也在。張耀陽在實驗室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寫了整整兩大黑板,盡是些看不懂的數學方程式。

    我們來了。老鄭不耐煩地說,煉廠事情很重要,有什么事情你就快說。

    侯向前拍拍他肩膀說,老鄭不要急,聽他說完。

    張耀陽沒有接話,繼續黑板上噠噠噠的粉筆聲。十分鐘后,黑板上布滿了序列和方程式,他大汗淋漓地坐在了實驗臺上。張耀陽舉起馬克給的一摞報表說,馬克給了我們催化劑配方。

    什么?!這句話驚出了老鄭一身冷汗。這怎么可能?!

    這是一道明著的數學題。張耀陽說,我們把魯爾區所有工業區的煉廠的進料數據進行篩選,根據催化劑價格高的特點,對所有原材料進行單品篩選后把價格按照噸位還原成噸位,那么催化劑的用量我們就可以大概知道了。

    但是催化劑里有什么,配方還是沒有啊!

    不要急,原料是石油,產品是航空煤油,反應化學公式是一定的,將摩爾數帶入化學方程式,那么催化劑的配方就可以通過一系列方程式呈現了。侯向前說,其實我也是想了一晚上才想通。原來這份銷售采購清單就是要告訴我們原材料和催化劑的比例。

    老鄭連連點頭……真的是這樣!老鄭激動地顫抖著雙手,快快……按照張耀陽同志的算法,我們抓緊整理數據!

    一連三天三夜,計算加班加點,研究院抽調相關部門的研究院和煉廠的財務材料技術骨干針對馬克的一份銷售資料進行細致地分析研究。

    第四天午后,當侯向前寫滿最后一塊黑板時,一整套化學方程式終于完成了……

    令所有人驚訝的是,他們倒推出來的催化劑配方和煉廠所用的催化劑是一模一樣的。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里了呢?

    疲憊的院長癱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一臉無奈。只有張耀陽仍舊關注著實驗的最終廢料。

    “老師,有沒有對廢料進行檢驗?”

    侯向前說,那里沒有問題,首都煉廠整個裝置的結構完全按照設計做的,出來的航空煤油純度也很高,雜質很少。

    或許那里是突破口呢?張耀陽繼續說,我們的實驗其實是通過把石油里的不飽和芳烴通過加熱加壓強行加氫,從而得到更加飽和的芳香烴,讓它的燃燒達到最佳效果。但實際上,你看我們加氫用的是什么?

    因為實驗設備簡陋,他們所謂的加氫實驗根本沒有小型空壓機,而是學校福利廠臨時加工的一臺加壓打氣泵。這樣簡陋的設備,要做到精確,簡直是天方夜譚。

    耀陽,實驗開始之前,我就跟你說過,不要關注這些硬件上的缺陷!要注意實驗本身!姚博說,我們的實驗都是設定理想狀態下,不可能所有狀態都是理想的。

    老師,張耀陽望著侯向前說,煉廠的情況實際上跟我們很像。他們的裝置跑冒滴漏問題很嚴重,承壓強度也不足,所以在技術攻關上就會有難度。

    老鄭先站出來指責起來,在老師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兒?不知道自己什么斤兩?

    別,老鄭,讓他說。侯向前問,那你覺得我們該怎么辦呢?

    很簡單,再加一個。張耀陽指了指那個打氣泵說,既然是加氫一次加的不夠,為什么不再加一次,如果兩次不夠,那么就加三次,以此類推。沒有人說,加氫工序只能做一次啊!

    真的是這樣!侯向前點點頭,確實,如果一直加上去,總會得到想要的!

    就這么辦,侯向前聯系院辦工廠加班加點制作了同型號的打氣泵裝進了實驗室。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裝置也要加設備了?老鄭問道。張耀陽點點頭,嗯,加!必須加!

    老鄭走到院長面前,說,煉廠設計之初就是二備一設置,兩臺壓縮機常年運轉,一臺壓縮機備用。這樣,我安排修保隊連夜加裝,再選合適的時間再買一臺壓縮機。怎么樣?

    院長點點頭,就這么辦!

    實驗室這邊,兩天的等待時間。侯向前本想把所有公式重新做一個整理,重新看看有哪些地方有漏項。可偏偏老伴兒吳念之說,向前,我想,我們該陪陪妞妞了。說這話時,吳念之的臉上掛滿了淚水。是啊,我的妞妞,我欠她的太多了。向前張開雙臂把老伴兒攔在懷里,兩行熱淚滾落,“回家,回家啊!我們回家看妞妞。”

    兩天,院長重獲新生一樣,陪在閨女妞妞的身邊,給她買棒棒糖,帶她穿漂亮的裙子,三口人一起逛公園,一起走走后海,在王府井聽叮鈴鈴的自行車聲。短暫的幸福讓向前臉上露出多年未見的笑意。他感到孩子在成長,自己也在老去。從始至終,妻子都挽著他的手,寸刻不離,生怕這個極少上街的男人會被自行車撞到。院長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不要緊,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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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天,兩個徒弟正好趁此機會好好睡了一覺。張耀陽整整睡了20個小時,起了床,跑到食堂要了一份辣椒炒雞蛋,加了四個饅頭,又喝了一杯燒刀子,肚子里頓時熱乎乎,背上也逼出了虛汗,抄手回宿舍,又睡了十多個小時。

    假期最后一天,院長精神煥發,他自己說,好像渾身都是力氣,輕飄飄的。吳念之有些納悶,擔心老伴兒身體就問他,向前,你還行嗎?

    院長笑了笑,別扯淡,不能再行了。

    吳念之身前,三個人再次站在實驗臺前時,院長習慣性掏出一片薄荷葉塞進嘴里,默念著,但愿這是最后一次實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實驗在三個人的緊密配合下按部就班,侯向前帶著口罩,關注著化學反應的每一步細節,那一次次的變化恰如人生的不可預見,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一切又都在意料之外。沒有定數就是人生最大的定數。

    就在實驗室萬籟俱寂之時,院長突然倒下了。

    首都醫科大附屬醫院,師母吳念之剛剛給向前擦身子時發現他兩條腿都是血瘤。病房主任說,靜脈曲張已經到了不得不做手術的程度。

    老鄭咬咬牙把剛要滾落的淚水又咽了回去,耀陽,姚博,我知道師父對你們好,但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最后一次實驗必須做,去完成你師傅的實驗!

    張耀陽、姚博雙膝跪地,在侯向前的床前痛哭不已。“哭什么哭?看你們想什么樣子?都給我起來,回實驗室,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去!”

    “姚博,這一次你主持。耀陽,你要全力配合,聽懂了嗎?”

    兩個徒弟點了點頭。

    實驗重新開始,沒有了院長,張耀陽和姚博有了異樣的感覺,每一步都戰戰兢兢,豆大的汗珠懸在額頭上。誰也不敢大口喘氣,小心翼翼伺候著每一件器皿。所有人都在期待結果……

    四個小時過去了,張耀陽和姚博從實驗室走了出來,丟下口罩,他們什么也沒有說。

    聽到實驗失敗的消息,病床上的侯向前并不震驚,也沒有遺憾。他十指緊扣,雙目盯著天花板出神。

    前來探望的煉廠廠長老鄭問他,想什么呢?

    向前緊皺眉頭問他,老鄭,你們廠子里之前出來的那批航空煤油純度怎么樣?

    嗯……老鄭一愣,質監部門做過抽樣,純度很高,幾乎沒什么雜質。

    沒雜質……沒雜質……嗯……院長思索著。

    主治大夫敲門進來,“鄭廠長好,侯院長的手術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做。”

    “好,謝謝”老鄭說。回頭再看,侯向前還在發呆。

    中午,吳念之燉了雞湯送來。四下卻找不到人。

    實驗室,指針指向十四點。侯向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和兩個徒弟說,這一次實驗很簡單,把所有器皿扯下。

    “啊?什么意思?”張耀陽詫異。

    不要問了,把首都煉廠的煤油樣品取來。院長說著。

    樣品取來,倒進廣口瓶里。向前捏起吸管,在那一排花花綠綠的試劑中隨便抽取一樣滴了進去。

    “試試。”院長說。

    兩個徒弟面面相覷,“師傅,這……這不是開玩笑吧?”

    “試試,再說。”

    兩個人把試劑灌入量杯中,推動游碼……比重0.8!!!!

    這……

    師傅,這是實驗啊。您不是一直教育我們,要有嚴謹的態度么?您這么做,合適么?姚博說道。

    傻孩子,科學是需要嚴謹,但并不是說不讓我們嘗試。

    為什么我們攻破了所有技術壁壘還不成功,你們想過沒有?

    他們搖搖頭,不知道。

    之前,姚博的一句話提醒了我。我們所有的實驗都是假設在理想狀態中,但現實從來都不是理想。正因為我們太理想了。所以,這一次,我們必須允許它不純凈。我剛才并不是隨便選試劑,而是在其中加入了一點點硫化物,也就是給煤油加了點雜質。我相信,我們已經掌握了這種技術,只是我們堅持的理想主義而跟它擦肩而過了。

    現在,我們得到它,只不過是在不斷走錯路之后,重新回到一條現實的路。侯向前舉起那一管試劑,露出微笑。

    一個月后,首都煉廠設備轟鳴,第一批試驗型航空煤油產品下線。沉默中,侯向前摸出一片薄荷葉塞進嘴里,攥緊了倆徒弟的手,一同期待著……期待著……

    第一次產品測比重,刻度停留在了0.835……

    第二次產品測比重,刻度停留在了0.835……

    第三次產品測比重,刻度停留在了0.835……

    穩了,穩了!我們終于有了自己的航空煤油!

    侯向前走出質檢車間,望著操場上飛過的鳥兒,藍天和白云之間擁有著深邃的未知。只有展開翅膀,才能看到更高更遠的地方。耳邊,傳來風聲,似乎一架飛機從空中劃過……

    0.835!侯向前撥通了石油部領導的電話,航空煤油比重0.835,向首長報告,新中國擁有了自己的航空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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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航空煤油從無到有的歷史,很少有人知道。石油科學研究院院長侯向前和他的兩個徒弟在技術攻關過程中遇到了一個又一個難題。德國專家馬克被侯向前的執著打動,回國前留下一份銷售采購清單,為研究原材料和催化劑的比例提供了有利的幫助。技術人員徹夜堅守在實驗室,不斷分析總結,最終攻克了比重0.835的生產工藝,取得了革命性的勝利,為新中國飛機上天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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