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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兵五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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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三十年前的一個盛夏的正晌午,沈光踏著一樹知了的叫聲來到養路工區報到時,梅五正坐在樹下咬著牙和一群人較勁。

    梅五剃著光頭,光著膀子,大汗淋漓,悶著頭,瞪著眼,額旁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往起蹦,一手攥著快抓揉碎了的草帽圈,一手把棋子摔得驚天動地的響。把對面的一小幫人摔得大眼瞪小眼,把樹上的知了嚇得一個一個噤了聲。

    工長領著沈光向樹下走過來,有看見工長的了,大伙你捅我我捅他地紛紛站了起來。工長把沈光向大伙做了介紹。

    唯有梅五,什么也沒看著,低頭看棋。

    工長大吼一聲:到上班點兒啦,都給我干活去——

    下午干活的時候,沈光告訴梅五,你的棋很厲害,但缺陷也是明顯的。

    梅五看了沈光一眼,眼光里閃著警惕。

    沈光說:第一,你的棋路太直,跟鬼子兵似的,看過《烈火金剛》沒有?土八路拚刺刀鐵炮地給,你地明白?你看那大日本皇軍平端著刺刀進高梁地,有幾個活著出來的?皇軍實惠呀……所以看你贏人,又好象踢足球光靠腳法卻沒有假動作一樣,一點圈套和陰招都沒有,不會合理利用詐術,憑的是你棋藝扎實,基本功深厚,走的都是正招,那幾個人都是些沒個章法的野路子,跟你比可以說是不會下棋,所以拿你沒辦法。若要碰上跟你功力相當的對手,你還這么一二三四五六地拼武士道,怕是要遭黑槍;第二,我不明白你為什么把棋子摔得那么狠呢,啪啪地能震出二里地,棋子都快讓你給摔裂了。下棋歸根到底以棋力服人,而不是以摔棋子的動靜大小來判明誰高誰低誰優誰劣。我的印象中,真正的高手都是舉重若輕不急不火的,只有下一輩子也沒個長進的棋手才象摔家具似的摔棋子,一來差的棋手好情緒化,再者會下棋的人下的是棋,棋中自有樂趣,摔是摔不出來的。不會下棋的人下的不是棋,是一種發泄,發泄才好摔棋子,這也是個平衡問題;最重要的是,棋道如兵法,兵法上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再下攻城。”軍事家斗的是謀略,是智慧,其次要瓦解敵人之間的同盟關系,就象在棋盤上阻斷將士相車馬炮間的聯系一樣,以便各個擊破。最下策才是攻城,槍林彈雨金鼓齊鳴,不正象摔棋子一樣嗎?

    沈光一席大論,把梅五的嘴給聽大了,因為是漸漸聽大的,一時難以合攏。

    梅五說,說得不錯,不知下得怎樣?

    沈光笑笑,閉上嘴,干活去了。

    打那以后,盤踞在棋盤對面的梅五依舊赤著膊、悶著頭、咬著牙、瞪著眼、攥著拳、隨著博弈的展開與深入,大汗珠子呼呼往外冒,一個又一個粉身碎骨的破草帽圈繼續成為他每一盤激烈戰斗中的犧牲品。唯獨落子的姿勢變了,有時抓起棋子剛要掄,驀地一頓,馬上舒緩了手臂,象古代的獨行夜俠一樣,高抬腿,慢撂步,躡足潛蹤。有時棋盤上來了一只螞蟻,正匆匆地向梅五的戰略要點爬去,梅五小心地捏起螞蟻將它送出戰場,再把棋子輕輕地移過去。對面的一小撮兒仍然在針對梅五的每一步棋熱烈地爭論著,或拿不定主意地面面相覷著,有時眾人的意見發生了分歧,七八只手在棋盤里爭奪,一致認為只有自己的一招才會給梅五致命的一擊。沒人注意到梅五落子的那一細微的變化。

    沈光在人群背后,微微地笑了,

    直到有一天,梅五對面那七嘴八舌舞舞扎扎的一小幫人閉上了嘴,斂起了手,讓到了兩邊。

    沈光在對面緩緩地坐下來。

     

    梅五的父親是文革前的工務段長。文革伊使被造反派率先揪了出來。造反派派飯一樣給昔日的領導派了十八條滔天大罪狀。梅老頭一條也沒認,他不吃這一口。幼年的梅五活生生地目睹了批斗臺上的父親因拒不低頭而飽受棍棒的情景。父親死后梅五全家下放。十余年后返城,梅五回到了父親當年從輝煌到沒落,最終走到人生終點的地方。

    梅五也曾問過沈光的來歷,沈光如實以告。

    沈光是鐵路運輸學校的高材生。畢業后來到工務段上班。沈光眼瞅著幾個成績遠不如自己的同學都被安置到了安全科和技術室,在一張小小的辦公桌后各自穩下身來,只有自己,讓先到熱火朝天的一線現場鍛煉幾年,感受感受。沈光懵頭了。

    原來沈光他們報到時先受到了段黨委書記的目測。書記一看到沈光那一腦袋鋼絲頭,又細密又卷曲,跟非洲黑人似的,不由大光其火。對人室科長說,這孩子有問題嘛,看那頭發燙得,滿腦袋小資產階級情調,這樣的人怎么能讓他領導我們的工人呢?我看不如讓他下去干兩年活,讓真正工人階級的生活方式把他的世界觀好好地洗一洗,淘一淘。也有益于對他的挽救和培養嘛。書記是位慈祥的老伯伯,先前在一所子弟中學里當書記,在狠抓學生校紀校風上下了大力氣,勒令男學生一律不準留長發,女學生一律不準穿高跟鞋,男女學生一律不準燙頭、穿奇裝異服。書記不辭勞苦,戴上老花鏡,自備剪子和尺子等,親自在學校收發室駐防,檢查學生們的腦袋,量每一個學生的鞋跟和褲角,有超過尺寸者一律不準進入校門。有些個屢教不改的,書記出于對學生的愛護和警示效尤,對他(她)們的鞋跟嚴撅不怠,褲角嚴剪不怠。弄得那一小撮異已分子穿著跑鞋進了校門,緊身褲也都成了勉強過膝的七分大褲衩。還有的學生騎著賽車,也一律被書記用錐子將車帶扎冒了炮。學生家長們不干了,告到了上邊。上邊不好交待,只好把書記調離了“糾風整紀”的第一線。書記剛剛來到了工務段,就相中了沈光那顆與從不同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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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光的離奇經歷把梅五聽了個火冒三丈,真他媽的,啥都管,拉屎撒尿他也管?人家燙不燙頭他管得著么?沒見過這樣的,憑一個頭型就改變一個人的工作待遇,你怎么不找他去?

    沈光搖頭笑笑,又不說話了。

    上班沒多久,沈光也剃了個光頭。等頭發慢慢長出來,梅五驚異地發現,沈光的鋼絲頭不是燙的。原來你的頭發天生帶卷呀——梅五叫起來。

    看著仍然淡笑無語的沈光,梅五有些琢磨不明白了,這個人,心里倒底是些啥呢?

    每天午休一個半小時的下棋時間很快就不夠用了。開始梅五和沈光上午收工回來,匆匆填完肚子,那速度快的,也吃不出來剛出鍋的飯燙不燙了,邊嚼邊噎得直著脖兒往棋盤邊走。后來改了,兩個人端起飯盒互相盯著,一個往嘴里胡亂扒幾口飯扔下羹匙向外走,另一個趕緊撂下飯盒跟出去。再后來更省事了,兩個人一步到位,汗也不擦臉也沒洗,擺子、平炮、上馬、出車,飛相——看熱鬧的把他們的飯盒端出來。一個中午在無數知了快樂無比的喧鬧聲中靜悄悄地過去了,工長叫喪似的吼聲響起來時,兩人腳邊的飯盒連蓋還沒來得及打開,里邊的飯已經涼透了。

    開始,兩個人匆匆吃飯用去十來分鐘,剩下的時間能下三局。后來只用三四分鐘對付幾口,棋卻只能勉強下完兩局了。到了倆人都不吃飯的時候,一個中午連一局棋也下不完了。

    一天傍晚,養路工們收工回來,每一人扛著一根從線路上換下來的舊枕木,魚貫行走在夕陽斜照的鐵道線旁窄窄的路肩上。梅五忽聽身后哐當一聲,回頭一看,走在隊伍最后的沈光枕木掉在地上,臉色發白,身子直打晃。梅五忙扔下枕木,一把托住沈光,攙著他慢慢蹲下來。沈光一手遮住額頭,一手撐住地,閉著眼向梅五笑了笑,微微喘息著。

    餓的吧?梅五握起沈光撐地的手,問。

    沈光在相握著的手上用了用勁,沒回答。

    梅五嘆了口氣,這棋下不得了。

    沈光眼一睜,為什么?

    梅五說這不明擺著的么,吃咱們這碗飯不長腦袋沒關系,不長力氣能行嗎?一大早的大老遠扛著新枕木出來,一上午又是掄錘又是打鎬的,晌午再不吃飯,下午比上午還活還重,累了一天了還得把換下的枕木扛回來,扛枕木那叫啥活,以前咱班的二彪子,和咱工長鬧矛盾,結果二彪子新婚,過完一個禮拜的婚假來上班,工長第一天就給他派活去扛枕木,二彪子當天晚上就陽萎了。眼下別說是你,連我也快挺不了了。話又說回來了,干什么最費精力最耗食兒?不是賣力氣,是動腦袋。就算晌午咱倆把飯吃了,就咱倆那下法,那幾口飯還不夠喂鳥的呢,用不了一個鐘頭又跟啥也沒吃一樣了。

    沈光的目光順著向地盡頭流去的鐵道線走出很遠很遠,出神了。

    梅五拍拍他的肩,你就在這歇一會吧,我先把我這根扛回去,再回來接你。

    梅五回來的時候,看到沈光坐在枕木上,嘴里叼著根草棍,還在扭著頭呆望著遠方的一個什么地方。

    梅五說,哥們,走吧。

    沈光緩緩轉過臉,看著梅五,吐掉草棍點了點頭,說,你輸了。

    啥?梅五嚇一跳。

    我說今天中午的棋。

    你是說——

    是的,今天中午工長叫咱倆的時候,你剛走了一步馬三退五,你的意圖很明顯,先避一步馬,然后挺起中兵——兵五進一,只要你中兵渡河,便可長驅直入,給我造成致命的威脅。現在我接著走:炮9進4,粘住你的中兵和左車。你別無選擇,只能接走炮七平六,給你的窩心馬挪地方,要是不讓這馬及早跳出來,一旦我上馬逼開你的左車,就可擺炮打掉你的中兵,既能解除我的危機,又能給你鐵炮震宮,我一箭雙雕,你則必敗無疑。好,咱們接著走,你炮七平六,我車6進7,你相三進一,我馬8進6,你車四進一,我炮9平5!你輸了!!

    梅五茫然地盯死了沈光滔滔不絕的嘴巴,沈光撿了塊石頭,要給梅五在地上畫個棋盤,梅五手一擺說不用畫,我知道,我清楚,你讓我琢磨琢磨,拆拆招。

    沈光貓腰去抱自己那根枕木。梅五一愣,忙說你撂著,我來。沈光說我來吧,我歇過來了,能行。梅五說那咱倆扛吧。

    天地銜落日,曠野盡霞暉。夕陽火紅、巨大,在地平線上輕輕跳動。梅五在前,沈光在后,一根枕木兩條身影搭成了一個行走著的長方形,一個逆光中的長方形的輪廓,在霞光的大背景中遠去,順著鋼軌的流勢,一直走進夕陽里。

    你說得沒錯,我輸了。

    夕陽里傳出梅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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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區院里的大樹底下冷清了,中午的棋盤前沒了梅五和沈光的身影。兩個人都在休息室里,細嚼慢咽地吃飯。

    工長遇上了個傷腦筋的大難題。工長是個一絲不茍的人,執行起規章制度來不折不扣。鐵路部門半軍事化,養路工區四分之三軍事化,到了工長這里,百分之百軍事化。近來工長發現梅五和沈光這倆家伙上工時走在一起,干活時湊在一起,收工時還傍在一起,遠遠地拉在大伙身后。他倆干嘛呢?整天嘀嘀咕咕還比比劃劃,哪來那么些嘮的,說些什么貼心話兒?

    別人告訴工長,他倆下棋呢。

    工長留神偷了兩耳朵,果然,倆家伙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是些卒7平6、帥五進一之類的鬼話。雖然形影不離,可說話的時候誰也不看誰,或望著天,或瞇著遠處,或瞪著鋼軌。與其說在交談,不如說在各自自言自語。這叫嘮的啥喀呢?倒象是在說些不相干的事情。

    工長撓頭了。工作時間玩象棋,那是絕對不允許的,絕對不能容忍的。可是你說人家玩象棋,棋盤在哪呢?棋子又在哪呢?人家明明是在嘮喀嘛,哪條制度明文規定養路工干活時不許人說話了?連工長自己也常常七葷八素地和弟兄們胡扯,活累得要命,枯燥得要死,扯扯淡哈哈一笑,也能輕松輕松活泛活泛嘛。制度更沒有規定嘮喀時該說啥不該說啥,你說人家說些卒啊帥的就是玩象棋了,那工長專愛和別人討論點各式勞保皮靴的保養和修補啥的,是不是也就等于自己工作時間搞破鞋了?可是,他們沒玩象棋又在干什么呢?說的是棋步,最后還能見出輸贏,正常嘮喀有那種嘮法的嗎?這個問題太煩人了。

    工長這當兒接到了上頭的電話。

    上頭的書記近來沒從誰的頭發的彎直看出什么端倪,也沒從誰的褲子的寬窄瞧出什么苗頭,呆得悶了,要下來視察視察。

    那天早上工長派活。除了自己帶著大班人打掃工區室內外衛生清理倉庫準備迎接書記光臨外,還得派兩個人到線路上去,去撓癢癢。

    撓癢癢就是兩個人各拿一個耙子,頭頂著頭,貓腰蹶腚,分別躬在兩根鋼軌的各一側,把散落在每一根軌枕中間的石砟歸位,摟回到軌枕兩端去,保證軌枕對鋼軌的牢固的承擔作用。今天這活不太好派,七公里線路,近一萬根軌枕,挨排撓出去,這種癢癢可不是那么輕松愉快地越撓越舒服的,它其實就是養路工日常作業中最臟最累也最無聊的一項,平時綜合作業時就你腳疼我我屁股疼你腦袋迷糊我肚子拉稀地互相推著沒人愿去干,更何況今天絕大部分人不用出現場,只在家里擦擦玻璃抹抹桌凳掃掃院子,對養路工們來說不啻于放一天假一樣啊。工長躊躇著——

    頭兒,我去吧,梅五笑嘻嘻地站出來,用大拇指挑挑身后的沈光,還有他。

    工長一喜,剛要開口表揚兩句,工長又一愣,一下想起,這倆小子最近一到撓癢癢的時候就主動請纓,今天又是。工長明白了,工長氣不打一處來——

    不用你們——工長的怒斥甫一出口就頓住了,不用他們,誰去?倆小子耙子都操起來了,自己再去奪下來,硬塞到別人手里?工長的舌頭在嘴里繞了個圈——還能用別人?!工長悻悻地從牙縫里擠出后面的幾個字。

    你倆給我站下,用不著那么趵著蹶子地往外跑,我可告訴你們啊。別忘了到線路上干什么去了,呆會我要去檢查的,要是有一根軌枕的石砟沒給我撓干凈,我用獎金跟你們說話。

    哈依!梅五兩腿一并,腳后跟一磕,耙子把在腦門子邊上點了一個美式裝備時期的國民黨軍禮。

    快雞巴滾吧,看見你我就不煩別人。

    你也挺幽默的嘛,為啥平時總好板著臉呢?出了門沈光問梅五。

    我幽默嗎?我沒覺著。我平時板著臉了嗎?我也沒覺著。梅五瞬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與聲調。

    天天板著臉是很累的,比干活還累,可是無論是干活還是板臉都沒累著他,可見他是從小就習慣了。沈光想。

    二人上了鐵道,一邊一個站好,耙子頭啪地互相嗑了一下,像碰了一下杯,又像擊了一下掌。

    炮二平五——梅五信手一摁,耙齒狠狠地吃進石砟縫里……

    馬8進7——沈光用力一拉,石砟嘩嘩地滾動起來……

    書記引著一干隨員來了。在工長的陪同下檢查了里里外外,非常滿意,背著手對工長提出了口頭鞭策。工長請書記進屋休息。書記說休息?我怎么能休息,我是來工作的。走,到線路上看看。工長很為難地說大熱的天兒領導就不要去了吧,您風塵仆仆地來了,還要親自上線檢查,累壞了身體可咋整?書記馬上把雙手挪到了前面,交疊在小腹上對工長進行了嚴肅的批評:你這個同志很危險吶,我們這些公仆怎么可以因為一點點熱一點點累而脫離實際脫離群眾呢?

    書記一行上了線路。工長越走越心里越踏實了。一根根軌枕干干凈凈。石砟整齊而飽滿地聳在軌枕和鋼軌兩端。每兩根軌枕中間的板空里都被撓得翻出了黑土,上面殘留著一道道新鮮的齒痕,甭說找不到一塊遺落的石砟,連土里的雜草都被連根帶了出來。工長想,這活漂亮,就是我撓也不過就這樣了。

    書記不瞧那個,那不是他的工作領域。他不斷從隨員手里要過簇新的枕尺,工長以為書記要測枕距,忙掏出粉筆頭在一根軌枕上給書記畫出平衡點,一抬頭卻見書記扭身一蹶腚,屁股對著他的臉,把枕尺卡在了鋼軌上。工長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張,隨員狠狠瞪了工長一眼,工長趕緊把嘴閉上了。書記象量頭發量鞋跟量褲角一樣東量一下,西量一下,量得興致勃勃。書記還來到一個平交道口前,和看道口的老頭用力握手并代表我段五大班子向老頭致以親切問候。把老頭造得一頭霧水。工長有心提醒書記那個道口看守房的門上沒有路徽標志——就是說看守房是地方派出所設在那兒的,那個老頭是鄉聯防隊雇來的農民,不是咱段的職工。可是偷著瞟一眼隨員那嚴厲的眼睛,工長沒敢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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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梅五和沈光的時候,工長又愣了。這倆小子一口氣將七公里線路撓到了頭。完了活就該往回返,下了線路,走回來就是了。沒想到倆小子還在鐵道上邊。斗雞似地你一嘴我一嘴,耙子舞扎得更歡。工長恍然大悟,倆小子光顧了下棋了,撓忘了,又撓回來了。

    梅五車鎮中路,馬炮歸邊,步步為營全線進逼,沈光老帥縮宮,飛相架士,固若金湯滴水不漏。耙子齒在光溜溜的沒一塊石砟殘留的軌枕上撓過來、啃過去,咔咔直冒火星子。

    書記沒認出來迎面撓過來的是誰,問了問工長,忙伸出大手,健步迎了上去。

    不怪書記沒認出來。現在就是來人的爹媽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會被嚇一大跳。對面這倆小鬼兒,眼睛一眨一對白點,咧嘴一笑一嘴白牙,剩下的地方,全敷著一層迭一層石砟堆下暴騰出來的八百年老塵。沈光的鋼絲頭成了阿拉伯地毯,梅五的草帽圈早已和鍋蓋一個模樣和顏色了。工長司空見慣,書記感動得眼眶刷地濕潤了。

    沈光一眼就認出了激動萬狀的書記,但他認出的同時沒法從滿腦袋解殺還殺的棋型里掙脫出來,一剎那他一怔。

    書記后來已經知道了沈光那鋼絲頭的真正歷史淵源。心里一度為之不勝婉惜,挺好個孩子,怎么偏偏長了個小資產階級腦型!此時此刻看到沈光的此情此景,書記竟然生出了一絲絲內疚,看來看人還不能光看表面呀,還得看他的本色。這孩子這二年在下邊也該煉得差不多了,也該讓人家出爐了。書記也沒顧上撂下枕尺,上去一把逮住了沈光的手,用力搖撼。

    書記顫抖著聲音說:沈光同志,您辛——

    梅五大喝一聲:前馬進六——

    沈光下意識地脫口接上:相3進5!

    枕尺夸地一聲,砸在書記的腳面子上……

    三個人都愣了。

    書記的顫音兒沒了,你們倆干啥呢?

    工長說,他們倆干活呢。

    書記說沒問你,你們倆干啥呢?

    工長說他們倆沒干啥。

    書記說知道他們倆沒干啥,沒干啥在那疙瘩干啥呢?

    工長說——

    書記說我再說一遍,現在沒輪到你作檢討的時候,你的問題回頭再做處理。

    沈光說我們說我們沒犯紀律,犯紀律的事我是永遠不會做的。

    書記說沒犯紀律?年輕人,思想要端正,態度要端正,明白嗎?

    梅五說那你說我們倆在干啥呢?

    你是誰?

    我是梅五。

    梅五?那好梅五,你敢講實話嗎?

    敢。

    你倆做啥呢?

    撓癢癢。

    還有呢?

    下盲棋。

    什么叫忙棋?工作時間忙著下棋?

    你錯了,不是忙著的忙,而是盲人的盲,就是不用棋子,不用棋盤,全憑記憶,用交談把一盤高難度的象棋完整無誤地下出來。

    工作時間玩象棋,什么性質?

    沒性質。

    啥?

    第一,請你按照條文上有關工作時間下盲棋的處罰條例懲辦我;第二,你的說法是我們在工作時間玩,我想告訴你,下棋和下棋不一樣,在死板而超繁重體力勞動之中的超強度高智能腦力工作,不是誰想能做就能做得到的,我為此感到驕傲自豪。不信,你來試試。

    書記渾身亂哆嗦,回身指著沈光說:沈光啊沈光,我、我倒底沒看錯了你!

    沈光說,為什么要把話都說盡了呢?

    梅五說,做人要誠實。

    沈光說,我也沒不誠實呀。你不能說我們是在說閑話嗎?

    梅五說,你說的是閑話,我下的是盲棋。

    沈光說,弓拉得太滿要斷的。

    梅五說,斷的是硬弓,拉不斷的是皮筋。

    沈光說,再硬的弓,拉斷了就沒法用了。

    梅五說,寧可斷,決不低頭。梅五長這么大,沒怕過誰。

    沈光說,你是說我怕他?笑話!我是提個醒,誠實不等于不要策略。

    梅五說,提醒我?

    沈光說,提醒我們。

    水泥軌枕地段到頭了,黑黝黝的枕木撲入眼簾,抬頭一望,前邊是工區大門口了,兩個人直起腰收起耙子,對視一眼,回去。

    這一局棋,沒分出勝負,撂下了。

    這一撂,就是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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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工長退休了,梅五被選為工長。工長每天要管的事情很多。上線路作業時養路工們要分成幾撥在不同地段干活,梅五就得來來回回往覆穿梭;有時不跟大伙出去干活,在工區屋里做計劃填報表;有時坐火車上段上去領料;有時還得單獨去巡道。

    棋是下不成了。

    冬天里下了一場大雪,下得好大,足有半尺多厚。梅五令弟兄們在工區院子里掃雪。梅五身先士卒,大掃帚大板鍬揮舞得虎虎生風。工區院子比操場還大,卻不象操場那樣一馬平川,倒處都是花壇料堆枕木垛什么的。很多地方別別扭扭的很不好掃。梅五讓大伙把院里所有的地方包括掎角旮旯都恢復成落雪前的原樣。大掃帚揮不開的地方用小條帚,還有許多夾空小條帚都伸不進去,梅五用半把小條帚——把小條帚撕成兩半,伸進去往外劃拉。掃出的雪統統清到外邊去。一天下來,把弟兄們累得膩膩歪歪。

    梅五干了一年工長,落選了。沈光走馬上任。

    棋還是沒法下。

    冬天里又下了一場大雪。下得更大,快有一尺厚了。梅五操起大掃帚大板鍬就往外跑,沈光說等會,不急。沈光站在窗前望著院里出神。過了好一陣沈光說,行了,走吧。有的地方,沈光令弟兄們必須清掃干凈,一絲雪也不許留下。比如各條過道,比如屋門前倉庫門前,比如光榮榜宣傳欄的四周。然后沈光說雪就不用往外清了,怪麻煩的、怪累的,把雪摟起來,往起堆。弟兄們問往哪堆?沈光說往哪堆,哪坷磣住哪堆,哪不好掃往哪堆。四個花壇上先堆起來了,棱臺形的,沈光讓大伙把雪拍得平平實實,要面有面,要坡有坡,連線都抹得溜直。椅角旮旯都堆上了,有長方體的,有棱錐體的,錯落而對稱。沈光讓大伙省著點雪,還有倆枕木垛呢。倆枕木垛,一座新的,一座舊的。正趕上下雪的前幾天夜里工區院里發生了一起盜案,新枕木讓賊偷走不少。段領導已經知道這事了,公安也來過了,案子正在破著。沈光打量著比舊垛矮了一大截的新垛,手一揮說往上堆,新垛上多堆點,舊垛上少堆點,堆出兩個標準的正方兒來,然后拍實了,把枕木都遮蓋上。正忙著屋里電話響了,沈光進屋不大會功夫跑出來說快快,段長馬上要下來檢查除雪情況了。

    段長來了。一進院就看見了大門兩側立著的倆雪人兒。雪人兒腦袋上扣著鐵桶,臉上嵌倆煤核當眼睛,插根根枝做鼻子,身上一邊一個粘著紅紙剪的大字:歡、迎。段長又一眼看見了比平時高出許多闊出許多的枕木垛。段長樂了。段長指著一座座雪堆說,這整得挺好嘛,比我當兵的時候疊被疊出的豆腐塊還標準嘛,這條經驗值得推廣。

    梅五說,你那雪就在那堆著,不化了?

    沈光說,當然化。它慢慢化著,我還有許多工作要干,很快就又出新成績了。

    沈光的雪景化得差不多的時候,工區被段里評了先進。段多經辦在工區十多里外一個鎮子的磨坊里聯系了一批大米,做為對工區職工們的獎勵。沈光帶著梅五等七八個身強力壯的,到鎮子上把大米挑回來。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弟兄們每人挑著幾百斤的擔子,哼著調扭在鄉間土路上。穿過最后一片小樹林,工區就遙遙在望了。

    梅五一馬當先,扭得最是歡實,扁擔在他肩膀上吱吱呀呀地響。

    梅五捏著腔,女里女氣地唱道:

    大路朝東又朝西,

    你吃干來我喝稀,

    你花天酒地,

    給我也勻點大米,

    倒底沒忘了咱窮兄弟,

    多虧了你呀——

    咱的好段長,

    還有好書記……

    沈光大喝一聲:五哥,放什么狗屁——

    前邊馬上變了調,成了銅錘花臉,先雄糾糾地叫了一聲板:親人吶——

    我不該,青紅不分,皂白不辨,

    我不該,將親人,當仇敵,羞愧難言……

    眾人哄地笑了。

    沈光也笑了:這狗日的!

    樹林里突然晃出幾條身影。為首的一個車軸漢子,個頭多說也就一米六,卻往橫里長,兩肩寬少說也有三尺三。沒脖子,腦袋足有倭瓜那么大,直接安在身板上。手里一條大鐵棒子,茶杯口粗細,拄在地上。象一口甕一樣堵在路當央。兩邊的幾個三長五短,每人手里一把大片刀,在暮色蒼茫里反射著寒光。

    車軸漢子陰陰地道:等會再唱,先把糧食給我撂下!

    梅五抽出扁擔往地上一杵:小子,想劫道?你得問問它答應不答應?

    哈哈哈哈——車軸漢子悶啞的笑聲從甕里夯了出來,兩邊的同伙也同時狂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

    車軸漢子笑夠了,向后一指,兄弟,回頭看看。

    梅五一回頭,身后沒人了。

    梅五緩緩轉回頭,扁擔抬起來橫在胸前,用鼻子哼道:操你媽的你過來!

    當幾輛滿載公安的跨斗摩托在沈光的引領下撲到現場時,兩三條壯漢已經倒在梅五打成兩截的扁擔下。梅五血流滿面,掄著從對方手里奪來的片刀,迎著車軸漢子揮舞的鐵棒,死戰不退。

    公安一擁而上,將車軸漢子及其同伙一舉拿下。并一鼓作氣從小樹林里搜獲出車軸漢子們準備搶糧后拉著逃跑的一輛農用三輪。

    沈光抱起昏厥過去的梅五連聲呼喚:五哥、五哥……月亮升起來,月光照在滿地橫七豎八的麻袋上。

    這一局,梅五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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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五的事跡上報到段里,段長親自填寫人事令,把梅五同志抽調段里,以工代干,代理保衛科保衛干事。

    梅五很快代滿一年。段人事向鐵路分局組織處發申請函,準備去掉梅五的代理二字,正式任命。這時候梅五看到了重新來段人事科重新報到的沈光。

    書記總算退居二線了,雖然還退而不休,繼續發揮余熱,但畢竟說了不算了。段長又一紙人事令,沈光來到段質檢科,任助理工程師。沈光正規院校畢業,按所謂政策原本就有干部籍,不用代理,一步到位。

    梅五約沈光哪天有功夫好好下兩盤,沈光答應了。可隨即沈光就被段里派下去檢查線路質量,一去就是三個月。回來時,沈光才發現棋又不好下了。

    幾天前,鐵路配件廠給工務段發來了兩千根新軌枕。整整十節車皮溜進工務段所在縣城車站的貨物線里。貨物線很緊張,只給工務段三天的卸車時間,第四天下午之前必須清場完畢。工務段以前也攤到過這事,無非是把段直屬下轄各工區所有人馬一齊招來,抓緊卸抓緊運就是了。可這次偏偏鐵路分局局長的小舅子的公司剛剛在縣城里承包了一個大片舊棚戶區拆除的工程。這位小舅子是個慣會玩空手道的高手,只是倚仗著他姐夫是沿線各站段的頂頭上司,他那公司里用皮包裝著宇宙環球,實際只有他董事長兼總經理光棍一根。承包這個活明明就是空口說白話。他又舍不得花錢雇民工,便跑到工務段長這來請求“支援”。段長夠意思,連工班長帶養路工一口氣支援出去六十多位。這會軌枕來了,段長給直屬各工區打電話一問,留守的只剩下仨人了,一個看門老頭,一個防護女工,還有一個是做飯的。

    大宗貨件的收發算得上工務段的大事了,照例要上段常委擴大會的,黨政工團負責人都要參加。安全科長正在外學習,梅五做為代理干事也列席了會議。幾個主要段領導紛紛提議把拆房現場的養路工們調回來,段長卻不敢。稀里糊涂就過去了兩天,那邊車站貨場的電話一個又一個地催過來,段長也有些發急,抓起電話要通了遠在幾十公里外的另外兩個工區,讓他們火速全員趕來,“支援”段里。

    兩個工區的人們得坐火車往縣城趕,結果在路上又耗去了小半天。等到了車站貨場,已經快中午了。偏偏天上又掉下了小雨,開頭還漓漓拉拉的,不一會就連成了片。兩個工區的工長碰了一下,都說不中啊,這種能見度,按《技規》要求是不能進行卸軌枕作業的。怎么辦?只好一同硬著頭皮去找段長。段里段外都找遍了也沒抓著個影。好不容易在一個飯店里把段長訪著了。段長端起一升扎啤剛要和分局長的小舅子碰杯,忽見門外水淋淋地闖進兩條漢子,一家伙就把段長驚得犯了病了,段長前不久剛剛鬧了個笑話,工務段管內的一處有人看守道口電動化設備失靈了,來車時道口兩側的鐵輪護屏根本不能開動。道口員早就把報告打到了段長那里,請段上派人來修。段長把報告不知丟那去了,他正天天陪著分局長舅子跳舞喝酒帶忙點別的業務,滿縣城里折騰,哪有心思管道口的閑事。結果一天一列快車從該道口呼嘯而過,車上的鐵路局安全監察驚異地發現,道口兩側竟沒有任何防護設施,個別生死不懼的群眾推著自行車,已經越過了安全線,自行車轱轆距飛掠而過的列車不足一米遠,仍在麻木不仁地仰著臉向高速行進的列車觀望著。安監當即從下一站下了車,徒步折回了道口,令道口員對此事做出解釋,道口員道明原委,安監氣得直發抖。道口員不敢怠慢,立馬攔了一輛進縣城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機,捎上安監蹦蹦達達直奔工務段。當安監終于在一個舞廳的女廁所里堵到了段長的時候,段長由一個陪舞小姐攙扶著,已經喝尿褲子了。安監當即掏出事故鑒定簿,在上邊一頁刷刷刷寫下八個字:玩忽職守,嚴重險性。撕下來往段長臉上一摔,轉身就走。段長在后邊嚷嚷:“你——這是、干什么,看不起我們這個窮段是——不是,我、我來買單,用你——簽什么字……

    醉眼醒松的段長以為安監又來堵他了,嚇得他蹦起來抹身就要跳窗戶,忽聽身后一聲怯生生的:段長,我們來啦——段長這才回過身,趔趔趄趄地晃到倆工長面前,直著眼看看這個,又相相那個,卷著舌頭打著手勢說:來、來啦,來了就——干吧……倆工長抓著頭皮,你推我一把我捅你一下你吞吞我吐吐地把來意說了。段長一聽,火了,什什什——什么意思?這都什么節骨眼了你們還和段上講價錢,啊?不到十萬火急我能叫你們來么?我嚴正警告你們,離車站貨場的最后期限已經不足二十四個小時了,今天下午軌枕一定要卸完,明天上午清場完畢。你們在兩條線上吃了這么多年半軍事化的口糧,連軍令如山都不懂么!你們膽敢因你們的工作拖沓造成對安全生產的嚴重影響嗎?真要那樣可別怪我翻過臉來六親不認!!

    飯店的門呼地彈了開來——段長,這車不能卸呀!

    段長被這一聲大吼驚得酒全醒了,怎么,是你?!

    梅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喘息未定,段長,這車今天真的不能卸呀。

    你喝酒了,和我開玩笑?

    沒有,工作時間我哪敢喝酒。

    段長脖子上的大筋立時蹦了起來,吃里扒外的東西,反了天了你!”

    段長——

    你說了算我說了算,工務段的家你當啦?

    誰當家也不能卸,鐵路《技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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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狗屁《技規》,你才混幾年鐵路糧食,《技規》我比你背得熟不?老實告訴你,在工務段,我就是《技規》!

    段長繼續冷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梅五的肩膀,小五啊,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也要體諒我這個當段長的。時間這么緊,車不卸怎么行,影響了正常鐵路運輸,這個后果誰來負?分局要是怪罪下來,這個責任誰能承擔得起?這點雨算得了什么?我經得多了,你還年輕……”

    不!梅五猛地抬手拔掉了段長的手,正因為你是段長,你沒有權利拿一線工人的生命安全當兒戲。軌枕車已經到了三天了,為什么耽誤了時間,你難道不知道嗎?現在外面大雨傾盆,你難道聽不到嗎?雨中的能見度等于零,你難道不明白嗎?一根軌枕將近三百公斤,而工人們手里的撬棍和大繩被雨澆得象抹了油一樣,幾乎減力一半以上,不危險嗎?《技規》要求卸軌枕時拽大繩人員安全距離起碼要在二十米以上,可車站貨場軌枕車南北兩側二十多米處是路基邊坡,坡度為45度,還到處布滿滾動的石砟,三天了,這些情況你都到現場了解過嗎?這么大的雨,早把路基邊坡淋得一塌胡涂了,多人站在那么陡的爛坡上協同作業,拉動三百公斤的物體,萬一有人滑倒了,會造成什么后果,你預計過嗎?兩千根軌枕,兩個工區總共才四十來人,就算大晴天從現在卸起,也得卸到后半夜才能卸完,而明天一大早就又讓他們清場,這種典型的疲勞作業會在什么時候使一個正常人的耐力達到極限從而最容易發生不測,你計算過嗎?你這樣不問實際情況剛愎自用,是一個領導干部對工人生命安全應負責任的態度嗎??

    你住口——一只酒瓶狠狠地摜在了地上,碎片四濺。段長轉臉對兩個工長大喊大叫:你們兩個是死人嗎?還愣在這看什么熱鬧,還不快回去帶班開工!!

    站住!梅五兩臂一橫,攔死了飯店門口,不能卸!

    段長又摔了一個酒瓶子,卻因為手直哆嗦沒摔碎,摔完回頭吩咐人,快去把他拽開!

    慢著,梅五定定地盯住段長,你實在要卸,好,我現在就去打電話,給鐵路局安監處。

    什么??段長眼睛直了。忙擺手一揮,去拉梅五的兩個掉頭沖出飯店。那邊分局長的舅子第一個醒過腔來,這小子要是真把安監給招來,一旦追究起調外線職工冒雨卸車的根根梢梢來,恐怕自己也得吃不了兜著走。他猛一拉段長的袖子:我說,不對頭啊,可了不得呀——他本來也有點喝高了,加上心里急慌,說話顛三倒四,也不知是違規卸車不對頭,還是真把安監給招來了不得。

    一直在一邊冷眼看著沒吭氣的說了不算的書記突然一個高蹦起來,唾沫星子崩出老遠,憤怒地指住梅五的鼻子:你吹牛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敢跟段長叫板,還給安監處打電話,你打呀,打一個試試,諒你也不敢打!

    段長此刻,千難萬難,看看分局長的舅子,哭兩聲的心都有;看看梅五,直想作揖,說你真是我爹呀,你是我爹的爹呀!!看看書記,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他知道書記對他心存怨毒,到處打聽自己退居二線是不是他給擠兌的,個老東西,你可逮著了,攛掇火看笑話,不陰不陽不三不四……

    唉,段長嘆了口氣,對著梅五擠了個堅硬的笑,那你說,該怎么辦呢?

    事到如今,只有認罰了。

    什么??段長仿佛一只強摁下去的彈簧,嘣地一下——直著脖子怒吼:軌枕滯留,壓占貨位,超期一天罰多少,你知道嗎??

    知道,一節車皮一千,十節一萬。

    那要是這雨一個禮拜不停咋整?

    不會,我剛才仔細看了天,這種雨是過境雨,我經得多了,不出兩天就會停。

    你別動不動就看天,先委屈你看看我,我是說,假如一個禮拜不停呢——段長拉著長聲,一個字一個字地嚼著往外吐,臉色不再怒了,比外邊的天還陰。

    認罰一個禮拜。

    好,好,非常好。段長不住地點頭,還稍帶著巴唧嘴,認罰,認罰,反正肉烀熟了爛在鍋里,羊毛出在狗身上嘛,里外里都是公家的錢糧,又不是從我一個人兜里住外掏,罰就罰他媽勒個逼的吧。可是姓梅的小子,你今天要給我記住,因為你,堂堂一個工務段,幾千名職工,三天時間連個車都沒卸干凈,這是恥辱,這恥辱不僅僅是認罰的事,十萬八萬的誰拿不出來?但檢查組會追究下來的,檢查組也是吃人飯拉人屎的人,他不種地不織布,專以檢查別人為生,也得靠不斷扯雞巴淡的工作業績證實他們的優厚工資不是白拿的,他們不認識我,不認識你,檢查的是你我的職責與操守,不貫徹不執行不作為就是從我以下全段每個干部職工甚至家屬的事,你懂得嗎?你承擔得起嗎?

    梅五有些不安,段長,姓梅的小子頂天立地,我絕不是沖你,我說的是這節骨眼不能卸車的事。

    段長說,梅五,我也絕不是沖你,你我根本沒必要,你也不要叫我段長,我當不起你的段長,我說的根本不算個事,

    段長對兩個工長說:你們還愣著干什么,沒聽梅代保衛干事吩咐下來了么?回去告訴你們手下的人,今兒不卸啦,先給大伙找個店住下,啥時天好了啥時干活。你們可要好好謝謝梅代干事呀。

    車站貨場上,雨越下越大,天已經擦黑了。剛剛聽完工長和梅五通知正準備回撤的人群發生了一陣騷亂。幾個五大三粗的養路工蹭蹭幾大步躥到梅五跟前,劈頭蓋臉地問:我們是來干活的,為什么攔著段長不讓我們卸車,你安的什么心哪?

    對,讓姓這梅的小崽子給大伙說清楚。黑暗中有人幫腔。

    梅五和兩個工長還沒回到貨場,有人先趕到了,摸著黑往人群里一攪,功夫不大養路工們就紛紛交頭結耳起來,說段長說了,段里拿不出超期壓貨的罰款,只有請大伙幫段里一把,扣大伙的獎金,把罰款湊上。還說段長實在不愿意這樣做,讓人逼得沒辦法,誰逼的,誰敢逼段長?一會你們就知道了。還說今兒卸不上了讓大伙在縣里住店等著,住多少天不知道,啥時天兒完全晴了地徹底干了啥時卸。還說住店的錢都得大伙自個掏,段上不能給報銷。本來從外線趕來算出差,這回出差補助也不能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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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路工們絕大部分都是邊遠地區莊稼院里出來的,祖祖輩輩窩在大山溝子里,有的是被鐵路建設占了地,政府做為補償將他們變了戶口招了工;有的爸爸是老養路工,媽媽是農村婦女,家里一大幫蹶在地里刨溝渠的兒女,爸爸退休了,撥拉出一個看上去還囫圇些的娃子頂上。他們每天除了干活還是干活,對鐵路企業的各種規章制度從來都是一知半解,對自身做為鐵路工人的各種權利和義務從來都是摸不清吃不透,對《勞動法》更是聞所未聞。從前梅五對沈光講起這些的時候,梅五嘆著氣說,咱那書記整天就知道量頭發絞褲子地忙著給別人端正思想,怎么就不務點正經事,先讓他手底下這幫弟兄的腦袋里真正有點思想呢?沈光噗哧一聲笑了,說你好好走你的盲棋得了,操那么多傻心干什么?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導過我們:人民萬歲。懂嗎?

    有人又叫上了:跟他廢那個話干什么,聽著拉拉蛄叫喚就不種苞米茬子了?弟兄們,快卸呀。有的帶頭就要摸撬棍和繩子。

    梅五伸臂阻攔,大喊:弟兄們,不能卸,不能卸呀——

    梅五立即被人團團圍住了,有人在圈外嚷:揍、揍他,這種喪門星,揍死也活該,省著他再妨人……有人逼上前就要推推搡搡——

    你們住手——半空中劈下一個炸雷!眾人一驚,齊齊仰頭,一節貨車頂上,一個甩掉雨衣的身影立在軌枕垛上,急密的雨線洶洶地抽在他的臉上身上,他不管不顧,一手叉腰,一手攥著一根鎬把指定下面,在雨夜中挺起了一尊模糊的輪廓。

    你們有沒有良心吶,你們還他媽是人嗎?啊!你們拍著胸膛掂量掂量,梅五他為了什么?不讓你們卸車明明是段長的意思,梅五有那個權力嗎?段長他又為了什么?為了你們的生命安全吶,你們這些要錢不要命的東西,干正經事一個不出頭,誰給你們扔塊骨頭你們就這么蹦著高地咬人嗎?啊!你們馬上給我從貨場里滾出去,我看誰再敢無理取鬧?誰敢碰梅五一根毫毛沈家少爺立刻讓他的驢頭上開雞冠花!

    人們愣了,呈各種姿僵在雨地里,沒人敢動一動。

    梅五看著沈光,驀地聯想起他平時的很多棋步。

    軌枕垛上的聲音又順著雨水流下來,語氣和順緩慢了許多:弟兄們,我理解你們的難處啊,你們說得一點都不假,咱們段窮啊,沒有錢吶,連給咱大伙改善改善福利待遇的錢都擠不出一分來啊,真要罰咱的超期占壓貨位款,那只能從大伙的資金甚至工資里邊往外扣,不但你們,從段長書記那往下誰也跑不了,我也跑不了,而且只能比你們扣得更多,梅五他更跑不了,做為負有直接安全包保責任的保衛干事,他比任何人扣得都會多!你們怎么就不理解他不讓你們卸車的苦心呢——

    弟兄們,你們要還信得過我哥們的話,就聽我一句,車,是堅決不能卸的,你們的事,交給我去辦,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吃一分錢的虧,我還保證不但不會讓你們吃虧,而且還會讓你們拿比平時多一倍的差旅補助費。

    黑暗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喜的叫聲……

    真的呀——

    不但不扣我們,還能拿雙份補助——

    就是說我們一天還能多掙十塊錢了唄?三哥,你聽見沒,這趟可是沒白來,兩天就是二十塊呀……

    哎,沈干部,你說的能算數嗎?那段長能聽你的?你不是跟那姓梅的小子唱雙簧吧?

    弟兄們,我姓沈的說到做到,實在要是段長不給你們發雙份補助的話,我個人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為弟兄們兌現!!

    兩個工長喊起來:弟兄們,沈工都說到這份上了,咱們還有啥說的,聽沈工的,撤吧——

    人們漸漸散去了。梅五愣愣地呆在原地。雨打在臉上,他沒有感覺,身上早濕透了,他不覺得冷。沈光下來了,把雨衣給他披上,說:我剛從外線回來就就聽說你這事了,連忙趕到貨場來。走吧,咱去喝兩口暖暖身子,完了回宿舍,好好下兩盤?梅五一個字也沒聽見。

    沈光摟著梅五走到最后一節貨車的車尾處,剛要拐過去,梅五突然不動了。

    兩個走在大伙后邊的養路工躲在貨車背面的旮旯里,邊撒尿邊說話。

    哎,你說姓梅的那小子,倒底可圖個啥?

    圖個啥?傻逼唄。你忘了去年咱們那疙瘩會戰,鋪軌排,這小子和幾個干部下來包保監督。人家那幾個官兒都貓在工區的熱炕頭上抽煙喝茶水,就他,拎著扳子跑上來幫咱們擰扣軌螺栓。咱班的二驢子那是干啥的,那多奸,一眼就瞄出門道來了,跟哥幾個一捅咕,大伙就都在一邊聚堆兒,干比劃不動彈。整整三大排螺栓,都讓那小子擰了,把小子給玩屁了,累得滿頭大汗,凍得嘶嘶哈哈,還不明白,傻呵呵還沖咱們笑呢。你忘了,就去年,臘月那陣兒……

    對對,真是,這個傻逼……嘻嘻——

    哈哈——

    梅五渾身都僵了,牙齒得得得得不住地打戰。

    操你媽的——從來沒當眾說過粗話的沈光暴喝一聲,掄起鎬把就往貨車后邊闖。旮旯里的人驚得“哎呀媽也”,提著褲子撒腿就跑。

    哥們——梅五一把拉住沈光,笑了一聲,算了,別追了。

    沈光一驚,他聽出了梅五笑聲不對。忙伸手向梅五臉上一摸。

    黑暗中,只摸到了一臉雨水。

    沈光抓住梅五的手,用力地攥,說,別哭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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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段長辦公室。

    段長說,聽說今天你也爬到貨車頂上振臂高呼去了,墻倒眾人推啊。

    沈光說,我現在不是來推墻的。

    段長說哦,那你是來拆房的嘍?

    沈光笑了,段長,您怎么凈說氣話。我和梅五都是您親手提撥的,現在到了關鍵時刻,我會不知道該怎么做嗎?

    段長說別提他,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也怪我瞎了眼啊,怎么把你們這幫小狼崽子一個一個地弄我我身邊養著來了。

    沈光又笑,段長啊,梅五年輕,不懂事,但他沒壞心。我來就是為您和段里擺平這事的。

    沈光啊,我倒底沒看錯了你。那你說,這軌枕倒底怎么卸?

    這軌枕不能卸。

    什么?說了半天你和梅五還是穿一條褲子啊。

    段長啊,梅五說得確實沒錯,這么卸弄不好真要出大事的。

    啊?那咱們就只有擎著挨罰了嗎?

    別急,別急,段長,您小點聲兒。辦法么,我已經替您想好了。現在嘛,就只差一張貨運路票。

    路票?

    對,只要路票到手,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路票是要分局長親自簽發的,我哪有那么大權力。

    所以呀,現在要用用那位分局長的小舅子了。

    你是說——

    對!

    那他能給咱辦事嗎?他那人狗著呢。

    他敢,他要真不給咱辦票咱可就真的連夜強卸了,到時候真的出了傷亡上邊追查下來,他能脫得了責任嗎?分局長能脫得了責任嗎??

    那好,我現在就去找他,只要不掏罰款,現在讓我咋地都行。

    不,您別去,您以后還得和他打交道呢,用不著求他,也犯不上得罪他。我去。

    你去?

    對,我去以后,過一陣您再過去,咱這么辦……沈光把嘴貼上了段長的耳邊。

     

    兩個小時后,分局長小舅子住的賓館客房里。沈光靠在沙發上,架著腿,抽著煙。他平時不抽煙的,今天抽煙的姿態拿得很足。分局長的舅子坐在床邊守著專線電話,他狠著臉,喘著氣,不時拿眼睛翻一下沈光。沈光根本不瞧他。段長突然急慌慌地闖了進來——

    沈光,你在這干啥呢?

    我和胡總經理嘮嘮路票的事兒。

    你胡鬧!你知道胡董事長是什么人?你連請示都沒向我請示一下,就敢深更半夜的跑到這來假傳圣旨,你要干什么,嗯?

    我來是為了工作,我沒有假傳誰的圣旨。沈光按死煙蒂,緩緩站起身,脖子一梗,臉色沉下來。

    你還敢狡辯,以工作為借口進行黑箱操作,這是什么性質,嗯?你還不趕快給我回去!

    回去?路票呢?今天這張路票我是要定了!!

    你——誰給你的權力??

    工務段全體干部職工!!

    小舅子眼一閉嘴一咧:嘖,噯呀二位二位,你們就別掐了,讓我消停一會中不中,求你們了。

    沈光放軟了口氣,段長啊,我真是為了工作而來的,再說我也沒說什么不該說的,是不是胡總經理?胡董事長?

    是是是,哥們確實是來找我談工作,談工作……

    段長坐下來痛苦地用手遮住額頭,都怪我呀,平時忽視了對青年干部的思想品德教育,白天出了個梅五,晚上又出了個沈光,唉,我慚愧,慚愧呀——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分局長親自打回來的。

     

    拂曉,一列滿載軌枕的列車冒雨出發了。風馳電掣,一路綠燈,三個小時抵達工務段轄區最邊遠的一個四等小站上。按照工務段技術室最新修改的季度維修計劃,這里將要立即更換十根超過服役年限失去工作效能的舊軌枕。十根新軌枕屬于微不足道的小作業項目,幾個養路工操起撬棍上去,象用抹布抹桌子一樣輕飄飄地將十根軌枕抹了下來。卸完之后,由于線路上來往列車空前頻繁,各列車對線路的運輸占用時限已經達到了間不容發的超負荷狀態,十節軌枕車皮只好甩到了小站上的備用線里待避。待避到第三天,線路上緊張狀況有所緩解,車站方馬上通知工務段讓他們把軌枕車調走,段長立即找來沈光,沈光正在線路上檢查路況,報告段長技術室的最新計劃有誤,這里線路上各種設備狀況良好,新軌枕過些時日再更換也可。段長讓沈光先別管那些,先去鐵路分局申請返程路票要緊,沈光奉了段長之命一去就沒了音訊,打電話也找不著他。氣得段長在小站站長跟前先如坐針氈后暴跳如雷,大罵沈光。一直到第六天上午,就在按規定還有兩小時工務段又要在這里被罰滯留金時,沈光風塵仆仆地揮舞著路票回來了。軌枕車早已重新裝上十根新軌枕等待出發——又三個小時后,軌枕車再次在縣城車站的貨物線里冒了出來。雨已經停了好幾天了,貨物線南北兩側的地和路基邊坡也都已經干透并清理好了。這次段長在沈光陪同下親自在現場指揮,退居二線的書記雖然沒人陪同,也不甘寂寞地擠在段長旁邊,和藹可親地對著工人們笑。早已蓄勢待發的養路工們齊心協力,氣壯山河地吼著號子,勞動場面熱火朝天,沈光不失時機地向段長提出了弟兄們雙倍差旅補助的要求,段長當即現場批評沈光道:哥們,虧你說得出口,同志們這么辛苦,這么富于奉獻精神,雙倍哪夠,再加十塊,三倍發給。一會中午休息的時候再給每位同志免費發兩個面包,一袋榨菜,再加一根火腿腸。哥們,你是個年輕干部,要學會關心和愛護我們的工人同志啊,我們有這么好的群眾是我們的財富啊……批得沈光紅著臉連連點頭。養路工們一聽怎么著?還要三倍發給?那還休息啥了,別休息了,干吧,這么好的領導上哪找去呀,面包咸菜火腿腸也沒功夫吃了,大繩穿梭似地搭到貨車上去,養路工們你追我趕,進如排山倒海,退若鐵壁銅墻,軌枕成片地被拖下車來。段長也被引得干興大發,不顧沈光的勸阻,甩掉外衣奪過一個工長的撬棍攪入會戰的人群,書記也忍不住了,興致勃勃地親自摸起一根大繩的末梢,跟進在段長屁股后邊一二一、一二一叫起號來。感動得跟前的幾個養路工直掉眼淚,齊聲說,看到段長書記跟他們并肩作戰,使他們分明感到當年的老八路又回來了……

    就這樣,不到一整天的功夫連卸車帶清場順利地完成了。

    這一局,沈光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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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后。已經在省城的鐵路局升任運輸處副處長了的沈光帶著秘書第三次來到工務段報到了。撫今追昔,人非物是,沈光心里頗多感慨。表面上看,一個年富力強炙手可熱的運輸處副處長同級調動到一個地處偏遠的基層單位擔任段長,是遭貶了。可是上邊下邊大伙都明白,沈段長是來過渡的,多則一年,少則半載,鐵路局那處長乃至副局長的椅子正等著他呢,不然一個小小段長,哪有資格配秘書,更不用說親攜著秘書前來報到了。

    軌枕車事件后不久,沈光調到了鐵路分局,又從分局調到路局,一去多年。梅五沒轉干,回到原工區繼續當養路工。

    梅五現在怎么樣了?

    沈光叫來段人事科科長,問他為什么自己在職工花名冊找不到梅五的名子?

    人事科長匯報說:那得從五年說起了,五年前工務段出了一件大事……

    這事沈光知道,工務段的狀況多年來一直不景氣,這幾年更是雪上加霜,沈光走后工務段連著出了幾個敗家段長,連敗帶撈連貪帶賄,把工務段搞得債臺高筑咽咽一息。特別是五年前那任段長,把工務段一個國有企業活活搞黃了不說,還竟然十三個月沒給工人開資。工人憤怒了,兩次在工務段轄內的關鍵路段上集體臥軌,并與段長派來強行驅散他們的人員發生了激烈沖突。沈光作為當時的鐵路局群工科長曾親自率員奔赴現場處理過這件事情。沈光當時也是聲淚俱下,拍著胸膛以鐵路局的名義向工人們保證三天內就是借高利貸也一定把大家的工資全補齊,當時,看著工人們黑壓壓一片地臥在他們每天都在精心維修養護的鐵道上討要自己的血汗錢,沈光真哭了,一遍一遍地呼喊著:弟兄們,快起來吧,鋼軌上多涼啊——

    事情到最后,鐵路局長親臨現場,將那位段長就地免職,當場移交司法機關處理,才算勉強平自己了事態。之后,有關部門也嚴厲追查了集體臥軌的工人們,當鐵路公安處將臥軌工人中的十來名骨干分子帶回去作進一步審查時,臥軌的時候趴在最前頭的梅五站了出來,說,兩次臥軌都是我首先提議并直接組織的,我的責任我一個人來承擔,與他們無關。公安問:在沖突中,臥軌工人中最先動手并打傷了原段長派去的驅散人員的是誰?梅五說,也是我!但聲明一點,是段長的人先動的手,他們破口大罵之后見沒人答理他們,就操起大棒子來打工人們的頭,打工人們扣著鋼軌的手,二彪子的手指頭都被他們打骨折了,我實在忍無可忍才爬起來奪下了他們的棒子……我是正當防衛!

    對梅五的處理讓有關部門領導頗費躊躇。梅五和工人們是為了自身利益和國有資產不再受到侵害才采取了這種無組織無政府的極端行為的,雖屬于被逼無奈,但臥軌畢竟造成了嚴重的影響。而且,梅五說自己是正當防衛,卻沒幾個人敢站出來為他作證,工人們如愿以償地得到了應得的工資以后,絕大部分人又忘了梅五姓啥了。司法機關認定梅五涉嫌故意傷害,性質是惡劣的,已經觸犯了刑律。

    梅五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鐵路局有關領導也在爭論中做出了處理決定: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原則上不開除梅五的路籍,保留他的工作,三年服刑期間剔除工齡,服刑期滿后可回來繼續上班。

    梅五入獄不久,鐵路分局見重新投入運作的工務段仍然難見起色,遲遲不能起死回生,專門開了幾次現場會,要求工務段首先必須減員增效優化整合,有很多人在那次整合中下了崗,梅五也在整合中被缺席辭退了。人事科長說,當時的辭退令還是自己宣讀的呢。

    鐵路局下令保留,你們卻把他給辭退了,什么理由?沈光問。

    什么理由?什么理由來著?人事科長直撓頭皮,回身打開鐵皮卷柜翻了半天,拽出幾張紙來,指點著說,在這呢,是因梅五不懂養路業務,幾次技術考核都不及格,已不適合——

    沈光挑起眼角,用目光斜刺著人事科長:你們優化整合的時候梅五正在監獄里,你們怎么對他進行的技術考核?你竟敢說梅五不懂業務?誰懂業務,你懂業務?

    人事科長說沈段長,梅五不懂業務的話不是我說的,是下邊的考核報表那么寫著的,我只是照章辦事。

    沈光說哦,你這個同志原則性很強嘛,值得表揚。

    人事科長說段長過獎了,我做得還很不夠。

    沈光手一揮:梅五現在在什么地方。

    人事科長說那就不知道了,梅五放出來這么長時間,一直沒跟組織上……

    沈光說請你代表組織,把他給我找著!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人事科長沒訪著梅五的蹤影。沈光對他講,這幾天我要出去一下,到局里開個會,等我回來要是還沒聽到你關于梅五下落問題的匯報,本段長就要以業務問題整合你。一宿之間就把人事科長的兩個嘴角愁出兩只大瘡。

    鐵路局在距工務段不遠的鄰城里,秘書為沈光開著段長的專用車,兩個小時就趕到了。沈光先到會議籌委會報了個到,會議明天正式開始,籌委會請沈光先到安排好的賓館下榻。

    出了籌委會,沈光說不想坐車了,讓秘書開著先走,自己一會就到。沈光當年就是在這座城里的運輸學校畢業的,參加工作后已經多年沒到這座城里來過了,今天重游故地,沈光想自己走一走。

    沈光來到了母校,母校還是老樣子。因為這天是星期天,校園里人很少,教學樓和宿舍樓都靜悄悄的。沈光在校園里轉了幾圈,沒驚動誰,悄悄地出來了。

    出校門拐過一條胡同,沈光已經望見挺在一些低矮些的建筑后面的賓館樓頂了。沈光正邁步走著,忽聽“啪”——一聲響惡狠狠地在身后炸起,緊跟著一聲怒吼:將——沈光心里下意識地一動:下棋的。一回頭,剛走過來的胡同里聚著一小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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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光回身向那一小撮走過去。走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了,一小撮人絕大部分七嘴八舌連喊帶叫地擠在背對沈光的這一邊,方才那摔棋子的一聲響和那一聲怒吼就是從這一小幫里發出來的。而這一小幫的對手,面對沈光的,只有一個人。沈光站定了,左一眼右一眼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那個人,看著看著,沈光噗哧一聲笑了。笑的同時沈光注意到了這些人身前身后停著的幾輛三輪板車。

    對面那位,剃著光頭,光著膀子,大汗淋漓,悶著頭,瞪著眼,額旁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往起蹦,腳旁扔著一個快揉碎了的草帽圈。

    沈光向棋盤上搭過去一眼,一個棋子,是紅方的馬,被摔成了三瓣,摔棋的人用三根手指草草捏了捏,身首異處的馬勉強拼湊到了一塊,仍拖著殘軀滿棋盤亂跳著。

    對面的人看似隨意地走了幾招,英勇馳騁的紅馬立陷絕境,還沒來得及垂死掙扎,對面的攻擊間不容發,行棋動作流暢而文明,一炮把這匹四分五裂的馬給清出了戰場,摔棋子這一方的一小幫人抻脖子瞪眼,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對面的人一手托著那匹陣亡的紅馬,一手從褲子兜里摸出一卷黑膠布,將棋子捏攏,對得嚴絲合縫,膠布一圈一圈地纏上去,慢條斯理而結結實實地粘牢,輕輕地放到一邊。

    沈光踱開幾步,來到一個縮在三輪車里看用手機看武俠小說的漢子面前,向獨戰眾人那位的背影指一下,問:老弟,那個人是做啥的?

    他呀,跟本幫主一樣,蹬三輪的。漢子用手機懶洋洋向身旁一指:這不,他的車。

    我要雇他的車,到前邊的山花賓館去。

    現在?怕是不中,現在就是皇帝老子來了,給他一根金條,他也不見得肯拉你。

    真的?

    您不信?漢子將書一合,揚手叫:五哥、五哥,來活了——

    那邊連回音也沒有一個,光著膀子的背影紋絲沒動。對面一小幫里一個人抬起頭,扯開了破鑼嗓子:滿子,你眼睛瞎啦,還是腦袋讓門框給擠啦,沒看見老五在干啥嗎?

    漢子回過臉,笑了:看見了沒有,我沒騙您吧,您吶,還是坐我的車走吧。漢子跳下車擰過車把,要把自己的車推出來……

    沈光也笑了:我等他。

    啥?漢子剛抬起來要往車座上跨的腿停在半道上,眼睛瞪得溜圓,心想這人沒毛病吧?要不然就是我有毛病?耳朵背?沒聽清楚他的話??

    嘿嘿,您是說您要——等他?

    是啊。

    您等得起他……

    他有什么等不起的。

    他可是下棋吶……

    我看見了。

    哎好、好,您等吧、等吧……

    沈光從手包里拿出一盒煙來,遞給漢子一支,漢子忙接了,低頭辯認煙卷上的字,夸張地叫道,喲,大中華呀,我說什么來著,一看您就不是個一般的主兒……

    漢子小心翼翼地捏著煙,點頭哈腰地對沈光笑,又直眉愣眼地向下棋那一小撮人觀望,搞得他滿腹狐疑,不明白這個高級乘客平易近人的笑臉和那正晌午驕陽下曬得滿是油汗的光膀子背影有什么非攪拌到一起不可的瓜葛,冷不防沈光的音樂打火機已經唱著歌舉到他臉前,漢子嚇一跳,忙把中華夾到耳朵上,從懷里抓出一盒“力士”來,說,您先點、您先點,我抽這個,我抽這個……

    秘書心煩意亂地籠罩在漸漸密合下來的暮色里,望著一盞一盞跳著亮起來的街燈,他來回轉動的脖子越抻越長,來回踱步的雙腿越邁越快,比身后賓館不停工作的轉門還要快,這天都黑透了,首長怎么還沒回來?會不會……從沈光就任運輸處副處長的第一天起,秘書就稱他為首長,沈光板起臉請他不叫亂叫,他激動地爭辯得面紅耳赤,眼里泛出了幾絲淚光,說首長是他心目中的首長,而且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心目中,所以當著外人的面他可以稱沈光為處長或段長,而當沒有外人在場的私下場合,他只能由衷地這樣稱呼沈光——他唯一的首長,他確實想不起來別的什么稱呼。如果首長不允許他這樣想這讓叫,那還不如請首長干脆撤了他,也比硬要他克制著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好受得多……把沈光聽得閉上眼睛皺起了眉頭,擺著手說行了行了,你說繞口令呢,把我都繞暈了。沈光睜開眼,定定地看著秘書,臉上無絲毫表情,目光里也不帶任何內容。把秘書看得沒底了,張著嘴思考著如何繼續把話頭更自然貼切一些地往下接。沈光突然笑了,笑容很職業,平易和藹而缺乏生動,說,隨你的便。

    夜深了,秘書疲憊不堪,愈發焦燥而不知所措,他后悔不該讓首長一個人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單獨行動,他無比痛責自己的失職,他每隔三分鐘便給沈光打一次手機,沈光的手機一直關著。秘書已經不斷用眼角的余光顧盼著街對面的派出所了,思忖著是不是該到那里去一下。這時候一輛三輪車在他身后停住,剎車的聲音驚動了秘書,他舉著手機回頭去看三輪車里的乘客,他剛要叫“首——”發現車里歪著一個光頭光膀子臉色比夜色還黑的中年勞動人民,恰好手機里再次傳出了千篇一律的溫柔女聲:您所拔打的用戶已關機……氣得他啪地合上手機,手一掄沖車里咆哮道:你哪兒的你呀,干什么的?去去去、沒睜眼看看這是你來的地方嗎——三輪車夫下來,伸手在秘書身后拍了他兩下肩,秘書一轉身,剛要往起蹦,剛要振臂厲吼怒斥膽敢拍他的人——秘書就笑了,每一條笑紋里都溢滿了幸福:首長,您回來啦……

    沈光有些微醉了,噴著酒氣對車里說:五哥,下來,到里邊坐會,喝口茶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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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五直著腿從車里下來,趔趄兩步,站穩了,直著眼睛東張西望。

    沈光扶住梅五,心里好笑,這個老伙計呀,下棋直,喝酒也不會藏假,兩個老友多年不見,今天他起碼也得比自已多喝了一半以上。

    梅五擺脫開沈光,擺著手說:我不進去了。他一指秘書,這位領導說得對極了,這兒不是我這號人該來的地方呀——

    梅五晃晃悠悠去抓車把,沈光攔著說你行嘛,喝成這樣……

    梅五說我咋不行,是你說我不行的,非要你騎著,拉我。現在你平安到地方了,我就放心了……

    沈光哭笑不得,說,別逞能了,還是讓秘書開車送送你吧。

    梅五說:開車送我?那我的三輪車咋辦?丟了你賠?行了,你回吧,想著啥時有功夫再來看我……

    沈光再去找梅五時,兩人都沒喝酒,清醒著說話。

    沈光讓梅五回工務段上班,先干幾天臨時工,沈光會盡快找機會幫他轉正組織關系。梅五說虧你想得出來,我重回工務段?沈光說你咋的,了不起啊,還想好馬不吃回頭草是怎么著?梅五說你等會再說我,先說說就憑你——一個小小的段長,還能把一個臨時工轉成正式職工?你可真是當官當得練出來了啊,啥喀都敢嘮。沈光說那是我的事,用不著你操心,你現在的正事就是趕緊安排安排,早點回去上班。梅五輕嘆口氣說,哥們,跟你說句咱哥們之間的話吧,工務段我不能回,也回不去。不是吃不吃回頭草的事,我也不是好馬啊孬驢什么的,我梅五是堂堂正正一條漢子,從前在工務段那么多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過來的,一直走到了今天,已經走成了死棋。哥們啊,人這一輩子真就是一局棋一樣,棋到中局盤面險,落子容易悔子難吶。工務段辭退我、開除我,我都不怕,你看咱倆下棋的時候,你將死我的時候我怕過嗎?但是,讓我梅五悔棋、緩招,那絕對辦不到,哥們,你下了一輩子棋,悔過棋緩過招嗎?

    秘書對沈光說,完了,首長好心好意讓他回去上班,誰想到這小子是個好歹不分的犟種,這事看來是辦不到了。

    沈光又用那種沒有表情的目光盯著秘書,說,辦不到?這局棋才剛剛開始嘛,說辦不到是不是早了點?走著瞧,看最后誰輸誰贏。

    沈光對秘書交待道,梅五的家在小城貧民區的一座小平房里,梅五的老婆患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病,長年臥床不起,梅五的兒子今年剛上重點高中,學費至今還沒湊齊。現在,該是首長好好考驗考驗你的時候了,你去,趕在梅五不在的時候到他家,對他老婆講,就說段長說的,梅五要是回工務段上了班,就是干臨時工每個月也會比蹬三輪車多掙一倍多,過不了多久轉正了以后還要多。而且轉正了以后將來退休了也會有保障了,有勞保,你聽明白了嗎?

    啊啊明白了明白了——秘書點頭不迭,首長您就放心吧,我一定為您走好第一步,當好這個當頭炮。

    沈光心說就憑你還想當當頭炮?充其量你也就是個炮灰。沈光親切地笑著,滿意地拍著秘書的肩頭:好、好,我相信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的,去辦吧。

    過了幾天,沈光在辦公室里接到電話報告,梅五已經到養路工區去報到上班了。沈光對電話里說:梅五是個老同志了,養路業務沒有誰比他更精通了,先讓他代理養路工長。電話那邊為難地說,梅五還只是個臨時工——沈光火了,斥道:臨時工怎么了?臨時工就不能挑大梁嗎?線路上的每一根軌枕、每一段道床、甚至每一顆螺栓都在梅五心里裝著,你們誰敢比?工務段為什么這年多年每況愈下,敗就敗在你們這些墨守成規的人身上了,要振興、要發展、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懂嗎?

    沈光撂下電話,背起手遠眺窗外,草木景色盡收眼底。沈光微微笑了,自語:開局不錯。

    這一年的冬天又快要過去了。沈光剛剛過完了他在工務段長任上的第一個春節,也將是最后一個。大年初一,他得到兩個確切消息,一是他要調走了,到北京去,到部里去工作。這連沈光自己也沒有想到,這種多少人熬白了頭發也作夢都不敢想的破格升遷讓沈光更加平靜。漠然看著比自己更加激動萬分喜悅得坐立不安的秘書,仿佛什么事也沒發生過。另一件事是在他的不斷申請和過問之下,鐵路分局終于將梅五的轉正報告批下來了,春節一過,梅五就能重新成為一名鐵路工人。

    沈光又背起手站到了窗前,目光落到了天地相交的地方。他想起了古代書圣王羲之作的一幅春聯,聯中寫的和眼前的事情與心情十分貼切,他不自覺地在心里默默地吟了出來:福無雙至今日至,禍不單行昨夜行。

    沈光拉開窗子,讓冷風撲面而來,冷風的清新讓沈光滿意而清醒,哦,又快要到春天了,盼望春天的人是大有希望的,春天永遠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沈光沒回頭向秘書把手擺了擺:我要出去。

    秘書去車庫里倒車,沈光自己站在工務段的大院里,抬頭看看天,天空灰暗,陰沉沉地向下墜著,要下雪了……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剛剛畢業走出運輸學校大門時寫下的一首律詩,他環顧著這個近三十年來他幾進幾出,今后可能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輕輕地將那首詩吟了出來,不過這次沒有默吟在心底,聲音在空曠的大院里孤寂地響起——

    等閑不識雪,

    紛紛閉戶樞,

    江山皆拱手,

    萬頃共一人,

    回首心外事,

    凝眸雪中春,

    雪起聯天地,

    滌蕩我胸襟,

    雪去覆人跡,

    踏雪本無痕。

    秘書將車開過來,沈光上車、關門,秘書掛檔、加速,汽車低吼一聲,四輪一撓地,沖出工務段大門,向遠方脫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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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五手提枕尺站在兩條鋼軌之間,看著線路,看著荒野。

    線路沉沉,前后無頭無尾;荒野延綿,遠近無邊無沿……

    天地之間,梅五獨步風中。

    梅五目力窮盡的地方,大背景的最深處鉚著一個堅硬的黑點,那是養路工區空無一人的房子。沈光已下令把養路工們都放假了,大年初八上班。梅五沒給自己放假,他把自己作為工長留在崗位上值班。梅五剛剛檢查完工區管內的所有線路。

    梅五忽然發現,那堅硬的黑點蠕動起來……梅五以為自己眼花了,忙定睛凝望,沒錯,黑點蠕動著,難道是房子活了嗎?不是,那黑點蠕動得越來越快,仿佛一顆子彈離開了槍膛,而工區的房子卻仍然牢牢地鉚在原地。梅五的視網膜上出現了兩個黑點,一顆動的,一顆靜的,兩個黑點瞬間拉開了……梅五明白了,一輛車從工區開過來了。

    沈光和秘書從車里發現工區的大門鎖著。秘書用目光請示著沈光,沈光說往線路上開。

    秘書開著開著車突然大叫起來:啊,看見了看見了,那邊有個人站著呢……沈光也看見了,看見的同時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闔上了雙眼,是不是把將要轉正的消息親口告訴給梅五呢?不,不!還是過些天讓梅五自己知道吧,那時候自己也會到北京了,永遠的離開了,那樣更好些……汽車突然嘎地一聲剎住了,沈光睜開了眼睛。

    梅五看見車門開了,沈光從里邊出來,與此同時梅五看見雪花從天上飄落下來。

    兩個人對望著,好一會沒說話。雪花瞬間越飄越密越飄越緊了。

    沈光說:五哥,取兩個耙子去,今天我要好好撓一回癢癢。

    梅五什么也沒問,透過雪簾看沈光的眼睛,看了一會,說,行。

     

    兩只耙子頭高高舉起來,啪地互相嗑了一下,像碰了一下杯,又像擊了一下掌。

    炮二平四——梅五信手一摁,耙齒狠狠地吃進石砟縫里……

    象3進5——沈光用力一拉,石砟嘩嘩地滾動起來……

    秘書在鐵道線外邊,有心勸阻首長不要與一個臨時工做這種有辱身份與形象的最低等勞作,可他又不敢。他看見沈光穿得不多,他看見騰騰的塵土從沈光和梅五越撓越有力的耙子下翻卷出來,他心疼地脫下呢子大衣,上了鐵道對沈光說:首長,快穿上吧,擋擋風雪,遮遮塵土。沈光沒反應,沈光什么也沒聽見,沈光的大腦象發動機的轉子一樣隨著耙子揮舞的頻率劇烈地運動,沈光脫口而出:車8進8——秘書聽到一聲低喝:下去!秘書一抬頭,梅五的目光炯炯地直視著他,那目光一下就刺穿了他的眼睛,秘書不寒而栗,抱著大衣退下鐵道。風雪中,沈光和梅五螃蟹一樣一耙子一耙子地在一根根軌枕上半步半步地橫著挪動,秘書在線路下邊亦步亦趨。

    挪出七公里,撓到工區管界的盡頭,第一局見了分曉,梅五明修棧道,沈光暗渡陳倉,和棋。

    挪回七公里,又撓回原地。第二局見了分曉,沈光綿里藏針,梅五著法兇惡,又是和棋。

    兩只耙子機械地撓著,耙子齒在光溜溜的沒一塊石砟殘留的軌枕上撓過來、啃過去,咔咔直冒火星子。突然兩只耙子勾在了一起,兩人都向后拉,較住了勁兒,耙子停下了、咔咔的聲音沒有了,兩個人不動了,第三局開始了……

    炮二平五——

    馬8進7——

    馬二進三——

    卒7進1——

    車一平二——

    車9平8——

    天地無遠無近,茫茫一片浩白……

    汽車凍在地上,早已成了一個大氈包。沈光和梅五探著身、抵著腳,頭頂著頭,眼睛盯著對方的眼睛。飄飛的大雪把他們聯成了鐵道上的大寫的人字型雪雕。

    鐵道下邊還有一個人,他不是雕塑,他凍得受不了,哈著手,跺著腳,不敢進汽車,圍著汽車來回小跑。

    進入中局……

    沈光陷入長考,戰場上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雙方子力象耙子齒一樣咬在一起,盤面形勢象密不透風的大雪一樣糾纏不清。沈光的帥牢鎮九宮,內外有重重子力層層保護。這只帥斷不會懼怕那些淺薄愚蠢而自命不凡的人,那些人只會看到這只帥的雍容、看到它的氣度、它的游刃有余、它的威嚴、甚至它的平易近人,那些人只會懷著由衷的崇敬仰慕這只帥的光輝;五體投地地為這只帥甘效犬馬;感激涕零地領受這只帥對他們的恩惠……唯獨沈光明白,對面用眼睛盯著他這只帥的,是梅五!梅五的將則大扔大撂,無遮無擋,象一只平陽猛虎,象一條淺水蛟龍,更象一個沒背景沒靠山沒資歷沒品級卻膽敢面對人頭滾滾當街傲立斜睨一切的普通人,它百折不撓九死不悔,它的耿直和隱忍和堅韌只有沈光才真正地懂得……

    沈光思忖著,審度著,沈光活了半生,從沒做過沒有把握的事……

    車6進3——沈光終于緩緩開口。

    兵五進一!梅五毫不猶豫脫口接上。

    馬3進5——

    兵五進一!

    馬5進7——

    兵五進一!

    梅五的馬沒了,梅五的車又丟了,梅五的士又被吃掉了……沈光驚呆了,梅五不管不顧,挺起中兵,冒著槍林彈雨義無反顧,這是要拼命啊,沈光從沒見過這種打法,就好象古代疆場上兩員大將拍馬過來,一人舉槍便刺,而另一人不但不躲反而同時掄起大刀劈了過來,要同歸于盡嗎?沈光躊躇了,他吃不準在有限的棋步內、梅五運兵的過程中能不能徹底地將死梅五。

    炮7進4——沈光再施辣手,又打掉了梅五的炮。

    兵五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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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光的臉白了,眼前頓時浮現出了兩個決斗的拳擊手,一個閃展搓挪,招法玄妙,神出鬼沒地變換著拳路,直拳、勾拳、擺拳、組合拳,不斷向對方全身各處施以重擊。另一個遍體鱗傷,搖搖欲墜,但還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向前逼,一拳一拳地向對手頭上打,只打一個地方……

    火車來啦——火車來啦——秘書突然大叫起來。

    火車來了,火車拽起一溜黑煙,閃著雪亮的大燈在茫茫雪野上風馳電掣地撲過來——

    沈光從遐想中回過神來,定定睛,他又看見了梅五的眼睛,那雙二十年前第一次直視時的眼睛;那雙與劫糧的強盜殊死搏斗時的眼睛;那雙不準段長卸軌枕車時的眼睛;那雙率領眾弟兄臥在鋼軌上時的眼睛——眼睛直了……

    火車來啦——火車來啦——快下鐵道——

    火車司機嚇懵了,前邊是什么東西?是人嗎?是活人還是死人?是活人怎么看不見火車?是死人怎么還站著?司機一手狠狠拉下汽笛,一手用盡全力將緊急制動一推到底——汽笛狂嘯連連,大地隆隆顫抖,機車大燈利劍一樣向那個人字的形狀劈過去。

    秘書奮不顧身沖上鐵道,生生地將那人字的形狀硬是撕下了一撇,抱住沈光翻滾下去——

    沈光在震耳欲聾的汽笛聲中清晰地聽見了平靜的說話聲:

    兵五進一!

    然后梅五飛了起來,火車巨大的慣性使梅五呈夸張的進攻姿態一下就前進了二十多米——火車喘著粗氣緩緩停下來。

    秘書也被火車狠狠刮了一下,天眩地轉的巨痛使他一瞬間竟然不能確定倒底傷在了哪里。這一下刮得秘書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終于為首長貢獻出一只胳膊或一條腿了,憂的是毫發未損的沈光根本沒理自己,撇下自己向臨時工梅五奔過去。

    沈光小心地抱起梅五,喊:五哥、五哥——

    梅五的瞳孔在散大,梅五一口鮮血噴濺出來,雪地上開出了朵朵梅花,梅五抬起手擦擦嘴角的血,梅五笑著說:哥們,我這輩子做人是敗了,敗不足取。可我的棋沒毛病,我的棋沒毛病啊……

    梅五的眼睛暗一下,又亮一下,梅五說:最后一招,兵五進一……

    無解,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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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五進一》以鐵路養路工段生活和工作為背景,以棋局的招數和演變為主線,描寫了養路工人出身的梅五和沈光在生活上惺惺相惜,在棋盤上刀槍相見,卻因彼此不同的信念,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和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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