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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待幸福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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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仲夏的一個早上,一群耄耋老人坐或站在葡萄架下,興奮地討論著一件事。武成本沒有說話,一直認真地聽著,當老張頭問到他的時候,就情不自禁地說:“無風不起浪,我相信是真的。”

    他說話聲雖然不大,作用卻如同炸雷,或者一道閃電,讓混雜的世界寧靜下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他卻注視著老張頭。老張頭吵的最兇,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怎么不說了呢?正在他困惑的時候,老張頭眼里閃爍出光芒,指著武成本對大家說:“武書記的話你們信吧,他姑娘可是油田公司的處長,消息絕對可靠。”

    激動、興奮、感慨……武成本被這樣的眼神包圍了,很想搧自己的耳光。可話已經說出去了,他是見過風浪的人,抬腕看了下表說:“時間不早了,回家吃飯。”

    老年活動室是奮斗樓區的核心地帶,是由托兒所改建的。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石油人告別了干打壘,搬進了樓房。樓區建設時,學齡前的孩子多,托兒所占了很大一塊地,主樓是兩層的教學樓,兩側附助建筑是食堂和辦公區。改造后的活動室拆除了柵欄,廣場寬敞了,四周種著楊樹,柳樹,還有一米來高的榆樹墻。院子左側是仿古的長廊,兩邊種著葡萄,葡萄的藤蔓順著鐵絲爬上來,郁郁蔥蔥。右側是個不大的門球場,用一尺多高的天藍色柵欄圍了起來,幾棵沙果樹散布在院子里,枝頭掛著一簇簇拇指大的果實。

    武成本轉過榆樹墻,老張頭就跟了過來,追問道:“武書記,地點選什么地方了,離咱這近嗎?”

    “張師傅,這不是你操心的事吧?”武成本沒好氣地說:“再說了,我又不是領導肚子里的蛔蟲。”

    “那是那是。”老張頭訕訕笑著,一副討好的樣子,心有不甘地問:“你大姑娘還跟你說啥了?”

    “能說啥,問我吃了嗎、喝了嗎,缺不缺油,缺不缺米,缺不缺菜。”武成本恨張老頭人群中的一指,就板著臉問:“你兒子跟你說啥了?”

    武成本慢步走著,老張頭卻沒有跟上來,顯然,他的話扎在了老張頭的痛處。他轉身看到了老張頭的背影,像有座山,壓在了上面。老張頭比武成本大五歲,都這歲數了還和三個兒子決裂了,原因是他娶了小二十多歲的鄉下女人,那女人跟老張頭大兒子同歲,而且還帶了個上初中的男孩。憑心而論,武成本還是感激老張頭的,唯有老張頭一直叫他退休前的職務,雖然是個中隊的支部書記,也是他崢嶸歲月里的亮點。

    他想到了陳邦子和劉大嘴,這兩個老家伙,怎么這么消停呢?

    小道消息經不起檢驗,和捕風捉影子虛烏有一樣,用東北話講就是扯犢子。但這條消息不亞于八級地震,按照武成本的想法,和當年老鐵的“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的宇宙之力相媲美了。在樹蔭下聽著七嘴八舌地議論聲,武成本的心潮卻涌動不止,老鐵說的“石油工人干勁大,天大困難也不怕”也呼之即出。大時代波濤洶涌,什么奇跡創造不出來呢?就像五十年前,多重的貧油帽子呀,不也被我們撇進太平洋里了嗎!

    驕陽似火的七月,武成本沒有回家,而是走進了樓前的涼亭。這座八角形的涼亭是小區改造時建造的,木質的仿古模樣,他依稀記得,在職時到南方考察,在某個園林見過這樣的涼亭。他抬頭看了眼三樓的家,很多陽臺窗口都換成白色塑鋼的了,唯有十幾戶他這樣的老石油,窗口仍保持著鐵銹紅的原貌。兒女們早就嚷嚷著要換門窗,還要裝修房間,可他堅決不同意,他不想改變房間的結構,房間里的大立柜、五斗廚、天藍色的鐵床……都帶著年代的氣息,或是說,老伴兒的氣味兒。如果電視、冰箱沒壞,他同樣會保留下來,可什么樣的機器都會病的,人也如此,就像老伴兒,四十多歲得了肺病,五十多歲就沒了。

    手機在褲兜里唱起了歌兒,他掏出來看,屏幕顯示的字是小兒子,就按了接聽鍵。

    “爸,你在哪呢?”

    “樓下呀。”

    “我咋沒看到?”

    “涼亭呢!”

    “我沒帶鑰匙,在家門口呢。”

    “噢,我上樓。”

    武成本收了手機,不緊不慢地往家走。到了他這個年紀,什么事兒都急不起來了,大女兒常勸他說,要想健康和長壽,不急不火多吃肉。這話有道理,也是他的本性,幾十年了,什么風雨沒經歷過,不急不火說得輕松,那是沒遇到事兒。

    腳踏上了臺階,武成本的手就搭在了樓梯的扶手上,木質的扶手漆面斑駁,他每邁上一個臺階,心就跟著提了一下。他聽到有腳步聲從樓上傳下來,很快就看了武功。武功叫了聲爸,就攙扶他的胳膊,他的身體不自覺地輕松起來。

    幾個塑料袋堆在門口,他看到了魚肉,還有青菜,隨口問道:“買這些干啥,我能吃多少。”

    “晚上小余來。”

    武成本愣了一下,就掏出鑰匙開門。“今天是禮拜天嗎?”進了屋,武成本猶豫地問。

    “禮拜三。”武功把塑料袋提到冰箱前,就拉開了冷藏門,往里放東西。“爸,中午吃什么?”

    “我兩頓飯,你要吃,我給你做。”武成本腦子里浮現出雞蛋柿子面。

    “我姐說過多少回了,要按時吃飯,兩頓飯怎么能行呢。”武功拿出了兩個西紅柿,關上冰箱門說:“小余說,我們搬過來照顧你。”

    武成本心里熱了一下,說:“你們工作忙,我能走能顛,有什么好照顧的。”說是這么說,他心里的熱轉化成了糖水兒,在口腔里漫滋出來。

    “還說呢,飯都不按點吃。”武功在廚房洗著西紅柿說:“爸,以前小余陪讀,現在洋洋上了大學,她也有時間了。”

    武成本看了眼武功,沒再說什么。顯然,武功要做飯,他也得了輕閑。

    屋里的電視開著,早晨下樓的時候,怎么忘記關了呢?電視里播的是鑒寶節目,穿著旗袍的美女主持人追問著光頭的中年人,中年人有些緊張,話說得磕磕巴巴。主持人甜美地激勵中年人,如果這件青瓷出自官窯,中年人就暴富了,會成為千萬富豪。還說佳士得兩年前拍賣過同款青瓷,價格高達億元。武成本靠在沙發上,怎么看那個中年人都像個小丑,臉漲成豬肝色,還信誓旦旦說,如果青瓷價值億元,他就拿出千萬,捐助貧困山區,建希望小學。主持人假模假樣地奉承,祝愿中年人實現夢想,還代表貧困山區孩子,感謝中年人。中年人抱著青瓷走向專家臺的時候,電視畫面變成了廣告,先是保鍵藥,后是老年防滑鞋……他環顧四周,家具擠得滿登登,雖然是套三居室,滿打滿算也就六十平米吧,如果油田給老石油蓋樓房,怎么地也得一百多平米吧。武成本噗地一聲,樂開了嘴,如果是真的,孩子們都回來,也有地方住了。

    武成本相信,這個夜晚,很多人都在夢中,等待著幸福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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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奮斗老年活動室熱鬧起來了,那些從不來活動的老頭老太太們也出現了,玩牌的、下棋的、推麻將的,似乎都心不在焉。武成本走進來,就感到了一種氣場,還有生命的張力,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劉大嘴出現在他的面前,沖他笑了笑,就扯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干什么干什么?”武成本掙扎著。

    “這兒太吵,出去說。”劉大嘴嘻哈著,不容武成本抗拒。

    武成本扭不過劉大嘴,半輩子都讓劉大嘴擠壓著,退了休了,骨子里的本性都改變不了。

    活動室右側是條長廊,葡萄藤蔓從兩邊爬上來,密實地遮擋住了陽光。武成本被劉大嘴拉到這里,肯定要說點兒什么,而且是私密的見不得陽光的話。

    “聽說,石油城的房子掐到六二年,如果這樣,你參加上訪嗎?”

    “什么?”武成本嚇了一跳,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陳邦子讓我問你的。”劉大嘴低聲說,眼神觀察著四周,又說:“咱這伙人,就你覺悟高,老武,那可是真金白銀呀,憑什么落下咱們。”

    “沒影的事兒呢。”武成本的心煩躁起來,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怎么沒影呢,你知道嗎?南區物業的四季園,老大一片了,地址就選那了。”劉大嘴果斷地說。

    “說是這么說,不還沒定下來嗎?”

    “等定下來,吃屎都趕不上了,你好好想想,過兩天就組織簽字,寫上訪信。”

    劉大嘴丟下武成本就走了,顯然,他要去聯系其他人。武成本看著劉大嘴的背影,消失在葡萄藤后面,他的心也跟了過去。他像是丟了件很重要的東西,空落落的。一周前,市電視臺還采訪他,問石油會戰的事兒,那個年輕的女記者很討人喜歡,問話都叨到正題上。武爺爺,地窨子能住幾個人?冬天冷嗎?夏天熱嗎?武成本回答得很自然,地窨子有大小,大的呢,能住二十來人,小的呢,也得住一個班。實質上,六二年從部隊轉業來的時候,他們住的是板房,一個排一幢房子,集中住了幾天,就分配到鉆井、采油、油建的基層隊去了。解放卡車拉著他們開向四面八方,看著遠處的井架,排列整齊的干打壘房子,心情和眼前的草原一樣,一望無際。這是個高度保密的地方,往家里寫信,留的地址都是某局某場,看起來像個種地的地方,和老伴相親的時候,差點沒黃了。當時,看著面若桃花的老伴兒,違反紀律泄了密。老伴兒興奮得不得了,毫不猶豫地跟他來了。老伴兒看到草原的第一眼,就驚呼起來……那時的大草原連天碧綠,是劈天蓋地的綠,是包裹世界的綠,是染洇天地的綠。那種綠襲人且撩人,充滿了野氣,讓你不知所措,想在草地上打滾兒!草原上開著各種各樣的花兒,一種比一種燦爛,一種比一種嫵媚。

    武成本出了葡萄架,就看到戴著青色的遮陽帽,穿著蠟染青花褂子的陳邦子,這身行頭是他女兒在云南買的,還有手里那把總愛顯擺的折扇。

    “老武,咋樣了?”陳邦子搖著扇子,笑瞇瞇地走過來。

    “啥咋樣?”

    “你這老東西,跟我裝是不。”

    “哦,你說的是劉大嘴?”

    “我們六二年就不是老石油了,老子還扛過槍呢,當年要不轉業,老子肯定打到印度去。”

    武成本討厭陳邦子吹乎乎的樣子,在部隊時就這樣,到了地方更甚了。當年焊供熱管道,差點沒把自己吹爆了,一百多米十八道焊口,一個人能行嗎?下面的焊口可是地溝啊!他拍著胸脯打賭,所有人都愿意花點小錢,開心地去布管線了。后來怎么樣?贏了幾塊錢,到衛生院躺了兩天。就說現在吧,一個工程兵槍都沒摸過,怎么不打到美帝去呢?想是這么想,武成本嘴上卻說:“是不是老石油,咱說的不算。”

    “誰說的算,老子說的就算。”陳邦子瞪大了眼睛。

    “老陳,我覺得吧,上訪有點兒不妥。”

    “你看,就怕你不靠譜,一個破書記都退休了,裝什么犢子!”

    “老陳,怎么能這么說話呢?”武成本的臉“騰”地紅了。

    “我說什么,這不擺在面上嗎。”陳邦子“啪”地甩開了扇面。

    “行行行,我隨大家。”

    “這就對了嘛!”陳邦子露出一排黃牙,笑堆在臉上說:“有覺悟,群眾利益高于一切。”他“啪”地合上了扇面,轉過身哼著歌兒走了。

    話是這么說,武成本心里自有小九九,他看著不遠處的門球場地,幾個老頭正專注地打著球,偶爾傳來了笑聲。人家可是實打實的老石油,參加過四川、新疆的石油會戰,祁連山上立過標桿的。這些事他是在座談會上聽到的,他有資格參加,還是因為他會說,會總結,退管中心宋主任找他時,就跟他商量說,武書記,您是老筆桿子了,咱這來記者采訪,您就多說說吧。說什么呢?就有了座談會,成了活動中心的發言代表之一。

    現在,武成本想把這事兒告訴宋主任,憑心而論,宋主任挺看重他,很多事兒都找他商量。可是,如果說了,他就成了告密者,惡毒地講,就是漢奸了。樹蔭下很涼爽,他拍著樹干在樹下走圈,心里矛盾著,左一圈兒右一圈兒地走著。

    “武書記,健身哪?”

    宋主任笑呵呵地走來,神情奕奕。

    “啊!宋主任,活動活動。”武成本緊張起來。

    “我去公司辦個事兒,看到您我就過來了。”宋主任左右看了看,突然嚴肅起來:“武書記,您聽說了嗎?有人要上訪。”

    “沒聽說呀!”武成本搖著頭:“為什么呀?”

    “沒聽說就好,您可別摻和。”宋主任提高聲音說:“天氣預報說,明天要下雨,您看那花蔫的,正好,省得澆水了。”

    武成本心里亂糟糟的,宋主任去了停車場,他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不過,他的步子很慢,很快就讓宋主任落下了。宋主任應是去向上級匯報,沒什么秘密而言了,接下來會怎么樣呢?

    接下來的幾天,雨就稀稀拉拉下起來了,陰晦的天空壓在頭頂,像塊濕淋淋的布。武成本找出了雨傘,準備去活動室轉轉,拉開房門的時候,他的想法就變了。武功說要搬回來住,他得拾道拾道。正對的房間里有床,是大女兒家淘汰的歐式床,當年拉來要換他的鐵床,鐵床是搬樓時單位配的,和他有了感情,怎么能換呢。大女兒扭不過,就把她當姑娘時的床換了。床是好床,可太占地兒了,房間本來就不大,兩張單人床還好,中間可以擺張桌子,大床進來后,單人床和桌子就讓收破爛的拉去了,五十塊錢,和白送一樣。左手的房間是兩個兒子住過的,要小一些,上下鋪的單人床。武成本看了看,無從下手,索幸回到大屋,按開了電視機……

    大女兒的電話是中午打過來的,先是問了幾句套話,而后說到了武功。武功要搬來的消息,是大兒子透露的,她開口就問:“爸,武文說,武功要搬你那兒?”

    “前兩天來,是說了一嘴。”

    “你答應了?”

    “答應了。”

    “爸,你不找事嗎。”

    “怎么了?”

    “還怎么了,油田要給老石油蓋新樓,這不明擺著嗎,他是奔你房子去的。”

    “那有什么呀。”

    “爸,我和武功說了,搬過去可以,不能打房子的主意。對了,過兩天我接你去檢查身體,我和醫院的朋友說好了”

    “我身體好著呢,不查了。”

    “檢查,是預防,誰說你身體不好了。”

    大女兒很強勢,打小養成的習慣。那時候,武成本長年在前線,老伴兒在家屬管理站,早出晚歸,弟弟妹妹都是她帶大的。在這個家里,大女兒一言九鼎,老伴兒在世的時候,都言聽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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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雨下了一周,天空才見了太陽。這期間,武成本去過兩趟活動室,玩了一小天象棋,還在宋主任辦公室喝了一次茶。那天,他準備回家,門口遇到了宋主任,打聲招呼準備離開,宋主任卻說,武書記,朋友從杭州帶了點西湖龍井,去嘗嘗。宋主任的邀請他從不拒絕,更何況有好茶。宋主任的辦公室不大,一側是靠墻的兩個灰色鐵皮柜,一條麻布灰色長沙發。另一側是辦公桌和一張單人床。武成本和往常一樣,坐在沙發靠門處。宋主任從柜子里拿出了透明的玻璃杯,又拿出了綠色的茶葉盒。往杯子里放好茶葉,放到武成本面前的茶幾上。宋主任邊用電熱壺燒水邊說,綠茶講究的是水和溫度,就說龍井吧,水溫不能超過八十度,如果超過了,茶就熟了,入口苦澀。水最好用山泉水,當然了,咱這沒有,純凈水也不錯。水壺沸騰了,宋書記就拿到了辦公桌上,又接了一杯純凈水倒進水壺。調好了水溫,宋主任就拿起壺往武成本面前的杯子倒熱水,茶葉在杯子里翻滾起來,杯口升起子霧氣。宋主任滿意地說,您看,這溫度正好,聞到香味了吧!茶杯里的確飄出了栗子的香氣,武成本吸了吸鼻子,眼里流露出敬意。粗略算來,他也喝幾十年的茶了,搪瓷缸子就用壞了好幾個,更別說罐頭瓶玻璃杯了,他現在用的是麥飯石的杯子,是大女兒參加活動的紀念品。

    宋主任心情特別好,講了喝茶的幾大要素,什么觀其型、看其色、聞其香、品其湯,又問起了大女兒的情況。宋主任說,武書記教女有方,您看老石油里,誰家孩子當上處長了,武娟處長是個大才女,整個油田都找不出第二個。

    離開宋主任辦公室,武成本不僅口腔充滿了香氣,身子骨都飄了,帶著滿滿的幸福感。這種感覺持續兩天了,仍然在發酵著。

    雨后的空氣彌漫著一股青草味兒,這是武成本喜歡的味道。走在去活動室的路上,他想起了小兒子武功,四個孩子里,小兒子是最有心眼的,還有那個兒媳婦小余,時不時的來借錢,給孫子花他心甘情愿。小兒子在物業當經警,兒媳婦是托兒所的保育員,兩人的收入都不高,幫襯幫襯是應該的。看來,大女兒說話好使,武功沒有搬來。不過,他還是希望搬過來的。

    在活動室墻頭,武成本看到了劉大嘴,劉大嘴看到了他,就快步向活動室走去。這是怎么了,平時見面,大老遠就打招呼。武成本有些惱火,字他也答應簽了,整哪出呢?他猶豫著邁開了步子,沒走幾步,就看到陳邦子從大門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陳邦子,你要干啥。”武成本有些緊張,陳邦子上了虎勁兒,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

    “宋主任的茶,好喝嗎?別以為我們不知道,老武,你怎么能干出那事兒。”陳邦子惡狠狠地說。

    “我、我干啥事兒了。”武成本一頭霧水。

    “你心里知道。”陳邦哼了一聲,推了一把武成本:“好狗不擋道。”

    武成本趔趄到一邊,抓住了花池子的護欄,才穩住身子。幸好陳邦子用力不大,否則,他就摔進花池子里了。一股怒火從心底涌了出來,但很快就熄滅了。像陳邦子這樣的犟驢,最好的辦法是順毛摩挲,在一起工作幾十年了,雖然他是書記,陳邦子是七級的電焊工,他摸透了陳邦子的脾氣。怒火是消下來了,陳邦子的話,扎進了心里。我說什么了,就是喝了杯茶,聊了點閑嗑……想著想著,武成本的臉一點點白了起來,不會說我是告密者吧,如果這樣,不成了世界末日了。

    天空藍得清澈,水洗過一般,飄著幾朵白云。武成本深呼了兩口氣,這是他多年來調解心態的一種辦法。

    活動室里和往常一樣,該打牌打牌,該玩麻玩麻。武成本轉了一圈,和大家打著招呼,又來到了象棋室。張大嘴正在邊上支招,看到武成本進來,就擠出笑說:“誒呀,武書記來了。”

    張大嘴笑得很尷尬,肯定是他給陳邦子送了信,陳邦子才會到門口阻他。“怎么樣,誰贏了?”武成本來到跟前,注視著棋盤。

    這一天,武成本的心情糟糕透頂,玩了五把棋都輸了。在這個活動室,可從沒慘敗過,他可是代表活動室參加公司老年象棋賽的選手。

    武成本沮喪地回到家,武功和小余正在廚房忙活著。小余說,爸回來了。武功說,爸,今天做紅燒肉。武成本沉著臉看了看,就進屋了。

    武功和小余對視了一眼,感覺情況不妙,平時回來都笑呵呵的,今天怎么了?

    “大姐肯定說什么了?”小余嘟囔著說:“我就說嘛,你姐沒安好心。”

    “管她呢,老爺子說的算。”武功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心里打的鼓比誰都亂。

    武成本靠著沙發看電視,腦子里卻想著喝茶的事兒。他又往前想,陳邦子找他上訪簽字的時候,宋主任就知道了,還提醒過他別參與。陳邦子這頭驢呀,真他媽笨,還有劉大嘴,腦袋被門夾了,怎么能想到他呢。武成本感到委屈,更多的是憋屈,他們可是戰友呀,上班的時候,他沒少照顧,如果沒有他,你陳邦子能漲到七級工嗎?還有劉大嘴,調到食堂,誰幫的忙。七個孩子七張嘴,還有個病歪歪的老媽,供應的那點糧食夠吃嗎?單位分土豆白菜,還有挖菜窖,都是他幫的忙。還有每年的困難補助。他不求感恩,也不能拿屎盆子往他頭上扣吧。

    小余把武成本的麥飯石杯子端了過來,甜甜地說:“爸,我姐妹到武夷山玩,帶回的大紅袍,您嘗嘗。”

    武成本坐直身子,接過了茶杯。

    “爸,您先喝著,我去炒菜。”

    武成本看著小余的背影,有些受寵若驚。在他呆滯的時候,武功走了進來,討好地說:“爸,我燜了大米飯,如果不喜歡吃,我給你煮面條。”

    “米飯好,吃紅燒肉香。”武成本笑了。剛才的情緒肯定給孩子帶來了壓力,七十歲的人了,怎么活的,胸襟都沒了。

    吃飯的時候,武功就和他商量搬回來的事兒,小余補充說,為了照顧爸的身體。十年前,他退休沒兩年,老伴就去世了,他的生活都是小女兒照料,送米送面送菜,隔三差五來住幾天。大兒子在井隊當隊長,一年到頭回不來幾回,大兒媳要帶孫女照顧他,大女兒不同意,因為大兒媳有肝病,是家族遺傳的。大女兒當然不會這么說,而是委婉地說,弟妹,楠楠就要高考了,學習重要。孫女考上了長春的大學,大兒媳沒再說過來照顧。即使說來,武成本也不會同意的。大女兒說要請個保姆,武成本一百八十個不同意,老張頭那個小二十多歲的女人,不就是保姆嗎,一來二去保到床上去了,再也下不來了。

    武功往武成本碗里夾了塊肉,笑嘻嘻地說:“爸,可香了,什么時候喜歡吃,就讓小余給你做。”

    武成本放下飯碗,覺得有必要把話說在前頭。他說:“小武,我可聽說,六二年以后不算老會戰,我可是六二年來的。”

    武功驚呆了,但很快回過味兒來,端起了酒杯,一口干了。

    小余說:“爸,您想哪去了,我和小武可不圖啥。”

    武成本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說:“這茶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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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武成本三天沒去活動室了,那里有很多雙敵視的眼睛,令他如芒在背。

    武功兩口子住一宿就走了,說是回家收拾東西。大女兒來電話說,那兩個猴精,沒便宜能來嗎。大女兒建議,讓他去海南二女兒那里,她已經和武香說好了,再買套房子。二女兒是三年前去的海南,因為外孫研究生畢業后,進了海南的一家外貿公司。想到二女兒,武成本挺心疼的,外孫五歲的時候離婚了。上學需要錢,采油工的那點工資,怎么能夠呢?正好趕上買斷工齡,她就果斷下崗了,在大女兒的幫助下,在學校門口開了家麻辣燙餐館。錢是掙到了,外孫也爭氣,從哈爾濱讀到了上海,最后落戶到了海南。大女兒的建議讓他動心了,他也想去看看,小女兒的餃子館開的怎么樣了。雖然在電話里說,生意紅紅火火,武成本了解小女兒,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想是這么想,當下重要的事,要怎么自正清白。

    武成本泡了杯大紅袍,雖然小余送來的是半盒茶葉,他也心滿意足了。

    深思熟慮后,他給劉大嘴打去了電話。聽筒里剛響起音樂,劉大嘴就接聽了,笑嘻嘻地說:“武書記, 有事嗎?”

    “組織的怎么樣了?”劉大嘴叫出的武書記,他怎么聽都別扭。

    “組織什么?”

    “上訪的人呀。”

    “這個嘛。”劉大嘴遲疑了很長時間,才回答:“我也不清楚,你問問陳邦子吧,他是負責咱這個活動室的。”

    “大嘴,有空嗎?來我家坐坐,我這有大紅袍。”武成本商量的口氣說。

    “行,等有空的。”劉大嘴答應的爽快,回絕的利索。

    “大嘴,你小子耍我是不。”武成本嚴肅起來。

    “老武,擺官架子是不,就你做這事兒,對得起誰。”劉大嘴說完,就掛機了。

    武成本腦袋都大了,劉大嘴竟然這么和他說話,而且還掛了電話,這是他難以容忍的。他再次撥打電話,劉大嘴不再接聽了。他在屋里轉著圈,大口喝著大紅袍,或許茶的濃釅,讓他漸漸清醒了。他不能坐以待斃,不能當縮頭烏龜,找宋主任出來,把事兒說清楚。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就冷靜下來了,又喝了口茶,就下樓了。

    空氣中熱浪滾滾,樹蔭下卻清涼無比,這是北方特有的氣候環境。武成本在路旁的樹下站著,看著遠處的活動室。當年,那里是最熱鬧的地方,早上或是晚上,接送孩子的父母匯聚而來,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臺巨大的泥沙攪拌機。那時候,武成本最小的孩子都上小學了。他背著從農村收購的雞蛋,興沖沖地往家走。老伴身體不好,聽說喝雞蛋水補身子,他每次從前線回來,都想辦法弄點雞蛋。老伴的身子是節育留下的后遺癥,當年他完全可以想辦法的,可他沒有,肚皮上割一刀能怎么地兒。他在中隊當了十多年書記了,上面考察過三回,有望提拔到大隊,當副教導員,那可是副科級干部,在國家有行政級別的。老伴兒當初不同意,說都絕經了,還節什么育。他勸說,干部要帶頭,按照政策要求,不還差兩個月嘛。老伴兒那時是管理站的拖拉機手,雖然瘦小,但身子骨壯實,春天耕地的時候,血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讓老伴開得風馳電掣。有個星期天,他難得休息,就帶孩子去了地里,孩子們開心的不得了,還分撥坐了回拖拉機。

    “武書記,怎么在這兒呢?”

    老張頭出現在武成本的身后,笑瞇瞇地瞅著他。

    “這涼快,你干什么去?”

    “大兒子讓去家里吃飯,沒什么事兒,我就早點兒過來了。”老張頭呵呵笑著,臉上充滿了幸福。

    武成本想起來了,老張頭的大兒子,就住在附近。“這是好事兒,快去吧。”

    “武書記,你說油田給咱們蓋新樓,能是真的吧?”

    “你們能,我們就沒準了。”

    “為什么呀?”老張頭驚訝地瞪大眼睛。

    “我們年限不夠,你六零年的吧,肯定沒問題。”

    “這就好這就好!”老張頭眼里噴射出希望之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變成了同情的神色。“不能吧,咱也沒差兩年呀。”

    “說是這么說,咱也做不了主呀。”

    “那是那是。”

    老張頭憨厚,和武成本是兩個中隊,隊部相距不遠。上班的時候,武成本就認識他,八級瓦工,當過勞模,工資和指揮部的指揮差不多,不是他這個支部書記能比的。

    “武書記,那我先走了。”

    “好,去吧。”

    老張頭步子堅定,有些駝背的腰也挺直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一點都沒摻沙子。武成本羨慕地目送著老張頭,心里的壓力竟然輕松了。他向活動室走,投在地上的身影晃動著,漸行漸遠……

    無意間,武成本看到樓頭有幾個人,他很快認出了陳邦子,搖扇子說話的不就是嗎。他又看到了劉大嘴,蹲在樓根抽煙,仰著臉看著陳邦子。武成本緊張起來,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心里暗罵,怎么這么倒霉,遇到這兩個狗東西。剛才打電話,劉大嘴肯定和這些人在一起,否則能那么硬氣嗎。臉是丟到家了,怎么找回來呢?很幸運,他沒被看到,或是看到了沒搭理他。他不禁感到輕松起來,可到了活動室的樓頭,宋主任卻從樓后走了出來,直接叫住了他。

    “宋主任,這干啥呢?”武成本站住身子。

    “樓后的草皮都死了,看看明年種點啥。”宋主任走過來,撓了撓頭說:“武書記,你點子多,給出出主意。”

    “我有啥主意。”武成本嘿嘿笑著,突然萌生了想法,就說:“咱去看看。”

    宋主任說好,轉身帶著武成本往樓后走。

    這片草地有兩個籃球場那么大,四周種著丁香樹,還有楊樹。

    “這地方不錯。”武成本頭一次來這地方,平時到活動室,他在前院遛達,更多的時間是在象棋室。

    “是不錯。”宋主任點了點頭。

    “你說,搞個健身園怎么樣。”

    “嗯,有意思。”宋主任笑著說:“一勞永逸,不用花什么錢,向工會申請就行了。”

    “宋主任,你說,給老石油蓋新樓,是真的嗎?”武成本到樓后來,就想問這事兒,再訴訴自己的苦,問問誰是告密者。

    “這么嘛……”宋主任猶豫了一會兒說:“武書記,這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千萬別傳出去。”

    武成本點著頭,感覺到了消息的重要。

    “過幾天要摸底登記,初步定在六四年以前參加工作的。”

    武成本的眼睛亮了,心里罵著陳邦子,瞎折騰啥呀。看來,苦不用訴了,告密者也不重要了。他說:“我保證不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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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接下來的日子里,武成本再看陳邦子和劉大嘴,就像看戲臺上的小丑。劉大嘴獐頭鼠目地往外叫人,陳邦子在葡萄架下等著按手印。他一直在想,如果叫去了,按不按那個手印呢?

    不知為什么,武成本沒了如芒在背之感,除了陳邦子和劉大嘴之外,沒誰在意告密的事兒。疑心生暗鬼,武成本不禁嘲諷自己,臥槽馬步步生風,當頭炮虎虎生威。還把家里的半盒大紅袍,拿到了宋主任辦公室。宋主任笑臉相迎,用紫砂壺沖泡,變戲法似地擺出了一套茶具,還為武成本補了點茶知識。他說大紅袍好呀,能提神益思,消食去膩,常喝能減肥抗衰老,喝這種茶得喝功夫茶。武書記,我這茶具可不是誰都能用的,您看這荼湯,橙黃明亮,入口是不是香氣馥郁,有股蘭花香?

    武成本端起紫砂小杯,吸了一小口,連連點頭。

    宋主任說,各地的茶都有傳說故事,大紅袍的故事最多,我還記住了一個。話說明代有個進京赴考的書生,在借宿的廟里重病不起,老和尚泡茶給他喝,病就好了。這書生高中狀元,前來致謝老和尚,并讓老和尚帶到茶樹旁繞叢三圈,將狀員袍披在茶樹上,故得“大紅袍”之名。

    武成本不住地點頭,若有所思地說,絲綢之路主要的貨物是茶葉。宋書記說對,還有瓷器。武成本來的目的,是想探探消息,什么時候登記呀,這些天惦記著,覺都睡不好。宋書記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動說,下周一就發通知了。臨走的時候,武成本堅持把茶葉留下,宋主任笑納了,從柜子里拿出了一盒龍井茶說,您的茶我留下,我的茶,您老得收下。

    回家的路上,武成本心里很過意不去,半盒茶換了一盒茶,這不是占便宜嗎?他凝神想的時候,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陳邦子的叫聲響了起來:“干嘛干嘛?走路不看著點兒。”

    “好狗不擋道。”武成本剜了陳邦子一眼,徑直往前走。

    “老武,咱們是戰友,我也不追究了,你簽個字按個手印。”陳邦子抻手攔住了去路。

    武成本被氣樂了,他說:“陳邦子,你怎么越活越沒出息了。”

    陳邦子瞪著大眼睛說:“老武,你罵我?”

    武成本擺了下手說:“我可懶得罵你。”

    “那你什么意思?”

    “下周一你就知道了。”

    顯然,陳邦子沒組織多少人,沒招了又來找他。武成本故意留個懸念,讓陳邦子難受。上班的時候,武成本就是這樣折騰陳邦子,讓他火急上房,這招屢試不爽,手拿把掐。

    果然,陳邦子跟了過來,一個勁地問,周一怎么了周一怎么了?

    武成本舉起了茶葉盒,晃動著說:“宋主任的茶,我不僅去喝,還往家拿。”

    “周一怎么了?”陳邦子更急切了。

    “這茶好呀,老香了。”

    “香、香,周一怎么了?”

    “你給我道歉。”武成本慢步走著。

    “對不起武書記,我冤枉您了。”陳邦子跟在后面說:“這樣行吧?”

    武成本停下步子,盯著陳邦子訓斥:“老陳,你怎能冤枉我呢?就你們那事搞的,活動室房頂都要掀開了,宋主任又不傻,還用別人告密嗎?”

    “那是那是,都他媽是劉大嘴,瞎他媽嚷嚷。”

    武成本是陳邦子道歉時想明白的,他話鋒指向劉大嘴說:“我在涼亭等著,你讓劉大嘴來道歉吧。”武成本恨劉大嘴掛他電話,兩個綁一塊收拾一回。

    陳邦子給劉大嘴打電話,十分鐘后,劉大嘴叼著煙卷來了。武成本看著他倆在路邊嘀咕了一會兒,就一前一后地走了過來。邁上涼亭的臺階,劉大嘴就露出諂媚的笑,雙手舉成投降姿勢,嘴里不停地說,武書記對不起,武書記對不起……

    武成本有種感覺,宋主任不讓他傳出去,言外之意是可以小道消息傳播的。陳邦子這段時間折騰,宋主任不管不問,也知道掀不起什么浪來。

    “周一怎么了?”陳邦子湊到武成本身旁,輕聲地問。

    武成本瞪了劉大嘴一眼,故做神秘地看了看周圍說:“你倆千萬別說出去。”

    陳邦子和劉大嘴雞叨米似地點。

    “你們就是瞎折騰,比咱們早兩年來的,還剩下多少人?沒多少了吧?”武成本自問自答地說:“話又說回來了,那兩年多苦呀,咱們在部隊能吃上飯吧?人家可是四兩保三餐,餓跑了不少人,留下的都是英雄。”

    “那是那是。”陳邦子和劉大嘴一口同聲地說。

    “老石油了,住五十來平米的房子,是不是應該改善一下。再看看現在的年輕人,結婚都是大房子。油田領導也是有感情的,喝水不忘挖井人。”武成本都把自己說感動了,他抹了下眼角說:“知道截止到哪年嗎?就是周總理在人民大會堂,向全世界宣布,我國的石油基本實現自給了那一年”

    陳邦子和劉大嘴搖著頭,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又集中到武成本的臉上。

    “什么叫自給,就是老鐵說的那樣,把貧油的帽子甩到太平洋里了。”武成本豪氣地揮了一下手,說:“都見過老鐵吧?”

    “見過見過,鐵人,戴前進帽,騎摩托車來過咱們隊。”陳邦子說。

    “我聽過他做過報告,咱倆不一起去的嗎?”劉大嘴提醒著武成本。

    “我還和他吃過飯呢,到井隊參觀,大碴子,豬肉燉粉條子。”武成本幸福地說:“咱不能攀比,應該學學老鐵,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周一怎么了?”陳邦子急不可耐地問。

    武成本覺得自己把話扯遠了,都退休了,扯什么工作呢!人要是沖動了,就管不住嘴,大腦里繁雜的記錄開起來了,就會自吹自擂,這是當書記時養成的習慣。他說:“周一就發通知了,回家合計合計,怎么把表填好。”

    陳邦子和劉大嘴走后,武成本心情特別舒暢。他打電話讓大女兒買大紅袍。宋主任都說大紅袍好,喝了能提神益思抗衰老,為什么不喝呢。他提醒大女兒多買點,他要給宋主任送個滿盒的,占領導便宜,怎么想,心里都不舒服。

    剛和大女兒通完電話,小兒子武功的電話打了進來,張口就說:“爸,小余最近身體不舒服,先不搬過去了。

    “去醫院看了嗎?”

    “沒去,在家吃藥呢。”

    “你姐,明天接我去醫院查身體,要不,接上小余,一起去查查。”

    “不用了,她就是個小感冒,吃完藥就沒事了。”

    星期一的早上,活動室門口的公示板上,就貼出了通知。棋牌室里的四張撲克桌,已經被工作人員占據了,桌上還立了個白牌,寫著登記處,還有個括弧,里面是阿拉伯數字的年代。武成本在標著1962年的第三張桌坐下,報上了姓名,參加工作的時間,來油田的日期。隨后,又拿到了一張表格,內容具體到直系親戚。

    這是一個盛大的場景,坐輪騎的、挎籃的,在子女的陪同下,激動得難以自制。

    我說怎么見不到人了,血栓了。

    當年身體多硬實呀!

    人們在感慨之余,感慨命運對自己的眷顧。

    老張頭看到了武成本,就激動地說,武書記,我說嘛,咱們都有份兒。武成本哭笑不得,老張頭說什么了?他是想不起來了。

    一個月后,武成本去了海南島。小兒子搬回來了,大女兒就訂了機票,用命令的口吻說,爸,去看看小妹,過年我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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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武成本是春天回油城的,海南再好,也留不住他的心。為什么會這樣呢?那可是候鳥的天堂呀!武成本試著找根源,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也沒個究竟。想累了,就讓小女兒訂機票飛了回來。

    武成本出現在宋主任辦公室時,宋主任笑得嘴都合不上了。他說:“武書記呀,您可回來了,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呀!”

    武成本把一盒蘭貴人茶放在宋主任辦公桌上,腦子里有點懵,什么意思呢?他可是第一時間就來看宋主任了。

    宋主任為武成本泡了杯大紅袍,就打開了話匣子:“前段時間,石油城奠基了,很多老同志家里就亂了套,就說那個高老爺子吧,三個兒子把那女人趕出了家門,那女人哭哭泣泣的天天來鬧,你和高老爺子私交好,能不能勸勸他?”

    “勸他什么?”武成本一頭霧水。

    “別讓那女人來鬧了,家里的事兒家里解決,咱這就是老同志的活動地方,也管不了那么多呀!你找原單位去呀!你找公安局法院去呀!。”宋主任無奈地瞅著武成本。

    武成本明白了宋主任的意思,有些話宋主任是不能說的。想著平時宋主任的好,更何況說的在理,武成本猶豫了一下說:“行,我跟她聊聊。”

    宋主任聊起了海南的事兒,感慨候鳥的幸福生活,武成本是第一次當候鳥,還說不出什么滋味來。正聊得開心的時候,老張頭的女人出現了,她個子不高,胖乎乎的圓臉,膚色有點黑。武成本以前見過這女人,印象中挺瘦的。宋主任讓坐在沙發上,又拿了瓶純凈水給她,并給武成本遞了個眼色。武成本心領神會,可怎么稱呼這女人呢?

    “那個、那個,張師傅家的,你家的事兒宋主任說了,我覺得吧,這事兒活動中心管不了,這里管不了人,你要找,找張師傅的單位,如果有結婚證,可以走法律程序嗎!”武成本是深思熟慮組織的語言,只是在稱呼上臨時嘣出來的。

    宋主任順著武成本的話說:“大姐,您聽明白了吧,等房子分下來,再想找就晚了。”

    那女人面露喜色,起身向武成本鞠躬,嘴里說著謝謝,拿著純凈水就走了。顯然,她對宋主任抱有怨恨。

    宋主任跟到了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回來說:“武書記呀,您老可是救了我呀,中午我請您吃飯,給您接風。”

    武成本心生悔意,如果那女人找成了,老張頭的兒子知道了,他可就麻煩了。他起身笑著說:“不了不了,我去玩象棋,憋了一冬天了,手癢得很。”

    在活動室,武成本聽到的消息五花八門。趙老爺子生生地氣死了,五個子女為了爭房子,現場廝打起來,趙老爺子急火攻心,當場就暈了過去,120拉走了,再也沒回來,心肌梗死了。錢老爺子成植物人了……孫老爺子住院了……這是武成本熟悉的人,還有些不熟悉的,也沒再往心里去。就他而言,家里還是平靜的,小兒子意圖明顯,大女兒和小女兒似乎對房子沒興趣,大兒子會怎么想呢?過年的時候,大兒媳提到了這事兒,讓大女兒打斷了,這么遠來過年,別提不開心的事兒。小女兒說得更直接,你們兩家的事兒,回家去商量。小兒子和小兒媳沒來海南,舍不得春節加班,更主要的是機票沒有折扣。

    劉大嘴轉到了象棋室,看到了武成本就問:“啥時候回來的?”

    武成本在觀棋,劉大嘴的出現令他興奮。他說:“昨個回來的,你挺好吧?”

    劉大嘴咧開嘴笑,帶著幾分得意說:“咋不好呢,天天有人做飯。”

    武成本愣了,劉大嘴的老伴也去世幾年了,難道又找了?

    劉大嘴猜到了武成本的心思,美滋滋地說:“孩子們排班來,一家一天。”

    “我說你咋胖了呢!”武成本哈哈笑了起來。

    “陳邦子還念叨呢,說等你回來,咱哥仨喝一頓,給你接風,你等著,我去找他。”

    武成本心生暖意,突然意識到,在海南的時候,為什么空虛孤獨,是少了身邊的人。雖然見面吵吵鬧鬧的,幾十年的的磨合,彼此成為了生活的依賴。他跟著劉大嘴出了象征棋室,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就看到陳邦子和劉大嘴一前一后從麻將室出來了,陳幫子看到他,離挺遠就說:“老武,當候鳥了,你老小子走時候怎么不叫上我。”。

    “去看二姑娘,誰知道住了這么久。”武成本幸福地笑了。

    小區大門口有一排平房,以前是自行車棚,現在自行車少了,物業改造成商服房,出租給個人。那里有家醬菜館,物美價廉,開店的是對外省的中年夫妻,給人的印象憨厚,是武成本常光顧的地方。陳邦子說去老地方,武成本就想到了那里。

    上歲數的人牙口不好,醬干豆腐皮是少不了的,帶肥肉的哈紅腸,醬燉小鯽魚,都是上好的下酒菜。陳邦子爽快地說,老武,給你接風,隨便點。武成本有分寸,劉大嘴可來了勁頭,盯上了烤羊排。陳邦子問能咬動嗎?劉大嘴說怕花錢吧?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劉大嘴的吝嗇是出了名的,但陳邦子不計較,誰讓人家孩子多呢?

    酒是溫熱的小燒,特制的瓷器酒具。罐狀的底部注入熱水,二兩裝的小瓷瓶嚴絲合縫坐進去,三錢的小牛眼杯,可做為瓶蓋,又可用來喝酒。武成本家里有一個,是老板送的,當時他要掏錢買,老板娘說什么也不收錢,還生氣地說,武大爺,如果給錢,俺就不送您了。

    陳邦子倡議了第一杯,就問起了海南的事。武成本理解陳幫子的心情,退休的時候,他就想當候鳥,可老伴不同意,孫子孫女兒一大幫,怎么能舍下呢。陳邦子別看外面硬氣,回家就軟了,按他的話說,不是怕是心疼老伴兒,跟自己沒享過福,拉扯了一幫孩子。

    武成本說到海南的冬天,沒有添油加醋,他說:“冬天,那里也熱,小女兒給我買了大背心大褲衩,還有防滑拖鞋,沒什么事兒就到海邊轉轉。那里的東北人多,東三省的咱不說,內蒙的西北的也多,我遇到幾個沈陽人,人家退休前就在海南買了房,還組團買的,住在一個小區,相互有個照應。”

    劉大嘴插話說:“咱咋沒想到呢?”

    劉邦子打斷說:“你有錢呀?”

    武成本說:“那時房子便宜,小戶型的才二十來萬。”

    劉大嘴急忙問:“現在還有嗎?”

    陳邦子說:“你做夢吧。”

    武成本說:“有些人都租房子住,冬天去夏天回,老姑娘那個小區,住的都是東北人,離海邊近,離三亞也不遠。”

    陳邦子關心地問:“香香這孩子堅強,這孩子現在還好吧?”

    武成本腦海里浮現小女兒的身影,嘴上說:“好著呢,開了家飯館,就是忙呀!”

    劉大嘴眼睛一亮,急忙說:“忙好啊!有錢賺。”

    武成本問起了石油城,劉大嘴說:“聽說開工了,老大一片了,幾萬戶呢?”

    陳邦子說:“我還想呢,等你回來,咱哥幾個去看看。”

    武成本又問起了房子分下來,各家怎么分配。劉大嘴說:“誰他媽伺候老子好,老子就給誰。”

    陳邦子說:“老伴說了,咱沒錢買房,幾個孩子湊錢,咱先住著,以后的事就不管了。”

    提到了錢,劉大嘴就開始報怨:“咱們可是開拓的人,石油的奠基者,退休金才三千來塊錢,你看看現在年輕人,我小兒子在作業上班,拿的獎金都比我工資都高。”

    老張頭的出現,打斷了老哥仨的熱聊。武成本先看到老張頭的,就扭過身子說:“高師傅,來吃飯呀?”

    老張頭愣了一下,急忙回答:“武書記呀,我來吃碗面。”

    陳邦子說:“老張頭,過來喝點兒。”

    劉大嘴起身走過去,把老張頭拉到了一個空位上。“老張頭,都老哥們了,客氣什么。”

    老張頭有些激動,喝了一杯酒后,眼淚就吧嗒吧嗒落了下來……

    武成本回到家,心里還在為老張頭難受,他不會想到,把老張頭拉到酒桌,是一個噩夢的開始。小兒子休班在家,急忙給他泡了杯熱茶,埋怨他喝酒,都這么大歲數了,喝壞了身體怎么辦?武成本喝了口茶,對小兒子的關心,他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他想起了小女兒說過的話,如果老大媳婦堅持要房子,小兒子會怎么辦呢?武成本的心情突然和老張頭一樣,茫茫然掉進幽暗的冰窟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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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老張頭的大兒子是兩天后找來的,當時武成本他們正商量著去看石油城的工地。四月末的北方花紅柳綠。這是個早春,干枯的葡萄藤吐出了嫩芽,院子里的桃紅開得濃烈,丁香樹披上了綠裝,如果細看,會看到枝頭竄出的花蕾。在一棵柳樹下的石桌旁,劉大嘴提議坐公交車,有老年證免費。陳邦子提醒,下了車要走很遠的路……

    看到宋主任走過來的時候,陳邦子逗武成本說:“老武,宋主任來請你喝茶了。”

    武成本沒有理會陳邦子,他覺得宋主任的神情不對,以往,宋主任看到老同志老遠就問好,而今天卻沉著臉,像是發生了什么大事。陳邦子的笑漸漸收斂了,劉大嘴沒眼力架,嬉皮笑臉地高聲說宋主任來了。宋主任沒有理會他,而是躇足在他們面前,神情冷漠。

    難道政策有變,武成本的意念閃了一下,很快就釋然了。陳邦子和劉大嘴對視了一眼,眼神都落在了武成本的身上。武成本深吸了一口氣,試探地問道:“宋主任,有什么事吧?”

    宋主任哼了一聲說:“事大了。”

    武成本咬了咬牙,難道政策有變,房子沒份了?他強擠出笑:“宋主任放心,我們能挺得住,沒我們份兒也正常。”

    “你們,是跟老張頭喝酒了吧?”宋主任陰沉著臉問:“實事求是。”

    “兩天前,在飯店遇到過。”劉大嘴接話說:“老陳給老武接風,喝了一會兒,老張頭就來飯店吃面,老陳請他同桌,我就拉他上桌了。沒喝多少,二兩都不到,是不老陳。”

    陳邦子點著頭說:“一壺裝滿才二兩,他沒喝完,剩點讓我喝了。”

    “是他主動要喝的,還是你們勸喝的?”

    “沒人勸,他主動喝的。”武成本感覺不妙,怕劉大嘴亂說,就搶先說:“老陳老劉,咱們真沒勸酒。”

    “真沒勸。”陳邦子和劉大嘴一口同聲地說。

    “今天早上,老張頭的大兒子找來了,說你們逼老張頭喝酒,喝進醫院了,當天晚上就進了重癥監護室,病危通知書都下來了。”宋主任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不是嚇唬你們,好好想想,老張頭真沒了,石油城的房子就沒了。老張頭的大兒子說,如果老張頭真出了事兒,就到法院告你們。”

    劉大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目光呆滯起來,大張著嘴,似乎有一股氣憋在喉管里。宋主任意識到話說重了,上了歲數的人,是受不了驚嚇的。但話已說出來了,后悔也晚了。他快步搶過來,用手拍著劉大嘴的后背叫劉師傅劉師傅……過了好一會兒,劉大嘴才吐出了一口氣,唉聲連連。

    “怎么不憋死你。”宋主任走后,陳邦子惡狠狠地說。他當時不過是禮貌地讓一讓,沒想到劉大嘴會把老張頭拉上了酒桌。他瞪了劉大嘴一眼,就問武成本:“老武,這事兒怎么辦。”

    能怎么辦呢?武成本心里畫著大問號,逃避是逃避不了了,責任不能全擔吧?這是個棘手的問題,他當書記那些年,也有喝出事的,但沒人找過呀!花著錢請你喝酒,嘴長在你身上,沒有門嗎?喝死了也怨不著別人吧。想是這么想,但怎么辦呢?兜里的電話響了,掏出來看是宋主任,就走到邊上接聽了。

    “武書記,他們在我沒法跟您說。”

    “我聽著呢。”

    “最近網上經常有喝酒賠錢的事兒,去年,我有個同學和同事吃飯,就喝死了一個人,上法院打了半年官司,酒桌上的人均攤了八萬,請客的掏了十二萬。為什么會這樣呢?”宋主任自問自答地說:“他們沒把喝多酒的人送回家,而是扔在半路上,那人家附近有條溝,水也不深,第二天發現他時,頭扎在了水溝里死了。武書記,主動喝和勸酒喝性質不同,聽你們剛才說,是老張頭主動上桌喝酒,而且還是要酒喝,就沒什么責任了。更何況,老張頭也到家了。”

    武成本聽得心驚肉跳又感激涕零,他連聲說著謝謝,耳機里傳來了嗡嗡聲,才回過神來。他轉身看著唉聲嘆氣的劉大嘴,熱鍋上螞蟻似的陳邦子,就走過去低聲說:“你倆聽好了,張師傅是主動上桌主動要酒的,咱們沒勸他讓他喝酒。”

    陳邦子一臉茫然,很快就憤恨起來,叭叭拍著石桌叫囂:“老張家那三兔崽子,敢找老子麻煩,你當我怕他呀。”

    “不是誰怕誰,真告到法院,講究的是證據。”武成本提醒著陳邦子:“你的臭脾氣,就不能改改。”

    “老陳,老武說的對,你就沒讓他,我就沒拉他,酒是老張頭自己要的。”劉大嘴回過神來,漸漸有了底氣。

    武成本回到家就躺在床上,憂心忡忡地想,如果晚回來幾天,或在家調養幾天,不去活動室,就不會發生這事了。還有老張頭,往什么飯店跑呢?面條家里不能吃嗎?酒桌上,一向少言寡語的老張頭磨嘰個沒完沒了,小二十多歲的女人回來了,是警察送回來的,還警告三個兒子,沒權力趕那女人走。現在倒好了,家里像個大車店,亂哄哄的,地上都睡著人,這是打持久戰呀。武成本心生憐憫,還敬了老張頭一杯安慰酒……

    小兒子武功和兒媳小余一同進的屋,他們原本是說說笑笑的,見到躺在床上的武成本,手里拎著的菜都嚇掉了。武功躡手躡腳走過來看。武成本平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胸口,像是告別大廳里的遺體。武功伸手摸武成本的額頭,輕聲對小余說有溫度。小余輕輕嘆了口氣說,沒發燒吧?武功搖搖頭,拉著小余離開了房間。

    在隔壁的房間,武成本聽到兩個人的說話聲,雖然聲音很底,但他聽得真切。

    武功輕聲問:“這是跟誰生氣了?”

    小余輕聲答:“誰知道呢。”

    武功輕聲問:“剛回來幾天呀,不會跟你生氣吧?”

    小余輕聲答:“說什么呢?我都把他貢上天了,走路我都不敢邁大步,還讓我怎么做。”

    武功輕聲說:“忍忍吧,為了兒子。”

    小余輕聲答:“我聽說,石油城的房子比市場便宜一大半,加上咱倆的住房公積金,應該差不多。”

    武功輕聲說:“差點沒事兒,老爺子有錢,別磨嘰了,去做紅燒肉吧。”

    小余輕聲答:“你知道肉多貴嗎?兒子的學費和生活費,你一年的工資搭進去,我這點工資都吃肉了,還攢不攢錢了,拿什么給兒子買婚房。”

    武成本聽著小兒子和兒媳的對話,眼里有淚要流出來……老張頭的身影突然飄進了他的腦海,他猛地睜開眼睛,很怕自己不睜開,就再也睜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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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這幾天,武成本躲在家里沒出門兒,陳邦子和劉大嘴也是如此,他們用電話相互通氣兒,口徑保持著高度一致。劉大嘴電話打得勤,讓武成本探探宋主任的口風,老張頭的兒子來找過幾回。陳邦子說話硬氣,武成本卻感覺到,惶惶的恐慌從電波里傳來,罵老張頭的兒子不是東西了,喝酒喝出個冤家,怪劉大嘴,手怎么那么欠,拉老張頭上酒桌。武成本提醒他,是老張頭自己上桌的,陳邦子愣了一下,緊接著又說,是是是,自己上桌的,可你也不應該敬他酒呀。武成本的火“騰”地上來了,指責陳邦子說,誰敬他酒了,老陳,說話得負責任。

    等待是痛苦的煎熬,武成本粗略算了算,他的存款能拿出來多少,去補償老張頭的損失。如果老張頭沒了,房子就沒了,他的兒子會不會要自己的房子呢?遇事要往壞處想,是武成本的經驗,當年在位時,他處理過工傷的事兒,都是外雇工,獅子大張口,結果怎么樣,不乖乖地在政策面前底頭了。他想找本有關法律的書,好好研究一下,做到有備無患。他記得家里有一本,是大女兒拿回來的,屋里都翻遍了,卻沒了書的影子。他絞盡腦汁地想,竟然毫無線索。他拿起電話要問大女兒,想了想又放下了,莫名其妙問過去,大女兒會怎么想呢?

    陳邦子憋不住了,來電話約晚上七點,到活動室前的葡萄架下見面。時間選得恰到好處,天剛擦黑,地點也好,彼此的距離差不多。武成本下樓的時候,在廚房洗碗的小兒媳問,爸,這么晚還下樓啊?他搪塞說,吃多了,樓下消消食兒。

    夜幕拉下來了,隨著春夏的交替,白晝一天天拉長了。溜彎的人三三兩兩地從身邊走過,有牽狗的,有說笑的,還有音樂從遠處傳來。武成本憂心忡忡走著,揣摩著陳邦子相約的目的?他轉過活動室院前的榆樹墻,徑直向葡萄架走去……

    “老武,你咋才來?”劉大嘴的聲音從陰暗處傳來。

    “不是七點嗎。”武成本定了定神,看到了葡萄架邊兩個身影。

    “我打聽了,老張頭已經出院了。”陳邦子低聲說:“聽說是中風了。”

    “中風?”武成本疑惑著:“中風怎么還住重癥監護室,都下病危通知書。”

    “那是醫院的事兒,我喉嚨扎了根魚刺,還下過病危通知書了呢,家屬不簽字,就不給你拔。”陳邦子怨氣地說。

    “老張頭的兒子多壞,就是想訛詐咱們,這事兒不能完,咱找老張頭算帳去。”劉大嘴咬牙切齒地說。

    “沒必要吧?”武成本試探地問。

    “怎么沒必要,這幾天嚇得我高血壓藥都加量了,就說老陳吧,覺都睡不著了。明天早上九點,咱們去找老張頭,他家我都打聽好了。”

    顯然,陳邦子和劉大嘴商量好了,叫武成本來,不過是通知他明天的活動。見武成本沒有反對,劉大嘴又來了激情,說:“找老張頭算完帳,咱們去石油城看看,我想好了,咱們坐公交車去,下了車路遠,咱再打出租車。”

    中風,嘴歪眼斜,武成本想象著老張頭的樣子,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兒。他曾中過風,壯年的時候,是一個老中醫用銀針扎好的。從海南回來,再看到劉大嘴,感覺像換了個人,不再邋邋遢遢了,穿得也干凈了,都是房子給他帶來的福氣。

    劉大嘴要去看廣場舞,武成本拒絕了,陳邦子扭不過,半推半就地去了。

    往家走的路上,小女兒的電話打了過來,說買了部手機快遞過來了。他一直用老年機,不能視頻通話,在海南的時候,小女兒帶他去過手機店,他再三堅持拒絕,小女兒只能放棄不逼他了。現在倒好,先斬后奏逼上梁山,小女兒在電話里動情地說,爸,用視頻通話,我天天都能看到您,再說了,也不用花什么錢。聽了這話,武成本有了種期待。孫子孫女兒上小學就有手機了,老伴兒看得緊,不寫完作業不讓玩。這招很有推動力,作業寫完了,游戲玩上了,老師批過的卷子拿回來,讓家長簽字,對號少叉叉多。他有時懷疑,孩的近視眼和手機有關,可有什么辦法呢?孫子孫女兒上大學了、參加工作了,見個面不容易,就說這次到海南過年吧,幾個孩子手機不離手,吃著飯都不消停。武成本感嘆社會的變遷,當年別說手機了,打個電話都得到郵局,電報惜字如金,那可都是錢呀。他突然想起來,大女兒給過他一部手機,讓小兒子要去了。

    小余打開門說了句爸回來了,就低著頭看著手機往屋里走。武成本換好鞋進屋,看了眼電腦前玩撲克的武功,就回到自己的房間。進屋開電視,是他多年的習慣,他經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以前后半夜電視里是雪花點兒,現在通霄通宿都有節目,他睡得也安穩了。武功搬過來后,見他睡著了就來關掉電視機,他會被突然的寂靜驚醒,待武功帶上門出去后,他就起身打開電視機,回到床上拿調控器不停地換頻道。

    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呆呆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看了眼墻上的石英鐘,差五分鐘就八點了,才慢慢起身下了床。這么多年了,他是頭一次睡到這個點兒,更奇怪的是,竟然沒有夢到老張頭。這幾天,老張頭總在他夢里糾纏著,一會兒檢討一會兒抱怨,還死過兩回,他那膀大腰圓的三個兒子,追著武成本喊,錢錢錢、房房房……武成本起身洗漱,鍋里的粥和饅頭還溫熱著,小碟里的醬瓜條、豆腐乳擺在桌上,還有兩個煮雞蛋。武功回來后,他的飲食步入了正軌,大女兒電話來的勤,督促武功盡職盡責,有時會突然回來,說是送菜送肉,實為是抽查。

    武成本吃過早飯,就下樓與陳邦子、劉大嘴會合。奮斗小區建設時或受環境影響,呈冬瓜狀沿一條南北走向的公路展開。他記得,當年這塊地水泡子多,生長的蘆葦又高又密,樓房地基要筑牢,就得避開水泡子,于是,樓房的布局就凌亂了。走在路上,武成本就想,看病號不能空手吧?就到途經的一家超市買了一箱牛奶。牛奶的品種多,他選來選去,拎了箱老年鈣奶。在七號樓前,陳邦子和劉大嘴如約而至,他們手里都拎了箱牛奶,陳邦子還嘲諷武成本,大小當過書記,怎么那么摳門呢。武成本懶得搭理,退休金沒拿過陳邦子,是他的夢魘。

    老張頭家住在二十一號樓,是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陳邦子和劉大嘴商量著對策,不時地問武成本。武成本哼哈地答應著,似乎怎么做,都沒有意見。人到了歲數,中風可造成智功能障礙,變得癡呆,有的會變得焦慮,留有抑郁障礙。武成本在職的時候,逢年過節慰問老同志,就遇到過這樣的患病老人。劉大嘴說讓老張頭賠禮道歉,陳邦子說要追責老張頭的兒子,武成本看來,都是一廂情愿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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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五月,一個細雨紛飛的周末,武娟在明月樓請客,武成本清楚,是要攤牌了。此前,武娟問過武成本的想法,他態度明確,聽大女兒的。這些日子,他聽到太多不好的消息,為了房子,很多家庭雞飛狗跳,還有老人被逼跳樓的。他相信大女兒的能力,但也有不好的苗頭,大兒子武文倒沒什么,大兒媳一直陰著臉,與小兒媳叫上了勁兒。

    武娟說她權全代表武香,還點開了手機視頻,讓武香表態。武香表完態,就和武成本聊上了,讓他看新改造的飯店門臉,還說臺風把門前棚子掀飛了,孫子處了個女朋友,是個漂亮的上海女孩。武娟從武成本的手里要過手機,對武香說一會兒聊,就關掉了視頻。她看了看大兒媳和小兒媳,淡定地說:“按照法律條款,我和武香都享有權利,你們也聽說了吧,為了房子,很多家庭反目成仇,如果咱們家這樣,天堂上的媽媽也不安生了,武文武功,你們哥倆好好想想,親情重要還是房子重要,別讓枕邊風吹軟了耳根子。”

    “我說什么了?武功,大姐什么意思?”小兒媳坐不住了,武娟是指桑罵槐,傻子都能聽明白。

    武功端起酒杯,看了眼小余喝了一口酒。從小到大,一直被武娟管著,他已然習慣了。放下酒杯后,他瞪了眼小余說:“閉嘴,聽大姐的。”

    武娟鼻子里哼了一聲,她是有意敲打小余的,武功的表現也令她滿意。當年武香去海南,她就讓武功搬回去照顧父親,小余以單位遠上班不方便,直接回絕了。現在倒好,不嫌遠了。武娟扭身問武成本:“房子是爸的,爸有決定權,爸說給誰就給誰,得了房子的,就要伺候爸。爸,你說說。”

    武成本感受到了身上的壓力,顯然,武文沒有放棄的意思,武功又勢在必得,表面上看,是兩個媳婦叫勁,實為哥倆飆上了。電話響了,是劉大嘴打來的,屏幕大就是好,還能上網看新聞。他站起身說:“娟,都聽你的,我出去接電話。”

    劉大嘴的電話來得太及時了,武成本出了酒店,就打了輛出租車,趕到了活動室。活動室樓前的丁香花開得濃艷,飄來陣陣香氣。武成本往葡萄架走,就看到劉大嘴咧著大嘴嘿嘿笑。武成本看了眼陳邦子,就問劉大嘴什么事?

    劉大嘴說:“這么多年了,凈吃你們的了,今天,我請客。”

    陳邦子哈哈大笑,拍了拍武成本的肩說:“大嘴張羅好幾天了,就是找不到你。”

    武成本笑了笑說:“到廣場學太極呢,健健身,別像老張頭似的。”

    或是提到了老張頭,引發了劉大嘴情緒,他說:“都是房子鬧的,當年,我接老婆孩來,沒房住,是哥幾個幫蓋的,就說老武吧,讓了多少次房,當年我住的高級平房,還是老武讓給我的。”

    劉邦子嘆了口氣,無奈地說:“想想當年,什么苦沒吃過,身邊戰友倒下的還少嗎?我們還站在這兒,知足吧。”

    劉大嘴仰臉看著天空說:“是呀,知足,老陳,吼兩嗓子。”

    劉邦子大笑起來,說:“吼個屁,老武,走,吃大嘴去。”

    在活動室的門前,宋主任正笑瞇瞇地瞅著他們,樓后的草坪改建成健身場地,他一直盯在現場。武成本看到宋主任,就走了過去,他一直想當個監督員,發揮點余熱。昨天在電話里和宋主任說了,宋主任回絕了,但不反對他的個人行為。

    “武書記,我正想曹操呢,曹操就來了。”

    “想好了,讓我當監工。”

    “這我可不敢,摔著碰著了,沒法跟武娟處長交待。”宋主任笑呵呵地說:“我是想,組織老同志參觀石油城建設工地,聽聽您的意見。”

    劉大嘴接話說:“這是好事呀,說不定哪天就沒了,看看工地也值了。”

    陳邦子罵道:“劉大嘴,你他媽能不能說人話。”

    武成本沒在意,劉大嘴說得不無道理,他說:“宋主任,這點子好,省得大家星崩去看了。”

    宋主任笑道:“你們這是干嘛去?到我辦公室喝茶?”

    陳邦子和劉大嘴對視了一眼,武成本說:“不了,改天吧。”

    離開活動室,劉大嘴怪武成本,放過了難得的機會。武成本怕喝了茶,就喝不上劉大嘴的酒了。他相信,陳邦子的想法也如此。

    細雨朦朦,如霧狀籠罩著大地,大半輩子過去了,能喝上吝嗇鬼劉大嘴的酒,人生一還有什么遺憾呢?

    武成本突然想起了老張頭,他現在還好嗎?自從見到老張頭后,武成本心里像壓了一塊烏云,時而會閃電雷鳴,時而會大雨傾盆,令他徹夜難眠……老張頭坐在樓頭,身上披了件草黃色的軍大衣,手里拿了根拐杖。看到他們的時候,就抬起拐杖晃動著,臉部僵硬,嘴里發出了哦哦聲,眼里閃爍出光芒。劉大嘴說,老張頭,你不熱呀,大熱天的,起什么妖娥子。老張頭哦哦叫著,還顫著手拉軍大衣。武成本放下牛奶,蹲下身幫老張頭拉嚴了對襟。陳大嘴也蹲下身來,伸手撫摸著老張頭的手背,眼眶潮濕了。誰也沒注意那個女人的出現,她端了杯水站在那兒,武成本先看到了影子,才發現了她。女人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他三兒子讓我簽字了,保證不要房子,我是舍不得老張,他對我們母子好,讓孩子上了大學,如果老張真走了,我還能留下嗎?女人把牛奶送進了屋里,又搬來個小折疊桌,泡了壺茶,而后就到不遠處的石凳上呆呆地坐著。

    陳邦子心生感慨,我們這輩子呀,從沒為自己活過,先是為石油,后是為子女。

    劉大嘴神情黯然,什么時候,能為自己活一回呢?現在,沒有人在意咱了,當年,外國封鎖,沒油怎么發展。那年我回家鄉,看到工廠房頂上的工業大慶的大紅字,心血都沸騰了,自豪了多少年啊!

    這是武成本聽到的最感性的話,而且出自兩個粗俗的老戰友嘴里。他突然發現,這么多年,他看輕這倆戰友了。那天,他們圍坐在老張頭的身邊,享受著太陽的沐浴。武成本似乎聽了那個遙遠的號子……同志們呀!加油干呀!大油田呀!多出油呀!為四化呀!添磚瓦呀!

    一群年輕人抱著大束黃花迎面走來,這是到草原踏青回來了。武成本仿佛看到了久違的草原,大片大片黃花舉著喇叭頭,在微風中搖曳,有矯矯的清爽之氣。那時候,半個月休息一天的老伴兒,會約上姐妹們到草原上采黃花菜。他聞到了石油的氣味,看到了遠方蜂擁前進的人群,山呼海嘯的車隊……那昂揚的精神狀態,那排山倒海的氣勢,令他振奮激昂又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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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油田給老石油工人蓋樓房為引線,以老石油工人的退休生活為主調,反映了石油工人在國家貧油時期創業的不易,以及退休后面臨的住房、與子女關系的相處以及身體乃至精神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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