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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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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一天躺在病床上,他一醒來就問,樣刊到了嗎?我小心翼翼地說,沒有。我猛然覺得這樣說不妥,又改口道,編輯既然答應了,是不會變卦的,這篇小說絕對會發的……

    嚴格來講,劉一天是個生意人,他有十一個鉆井隊,資產超億元。但他從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一有空就拿著筆寫呀寫的。他老婆韓英只要見他寫字,就會厭惡的走開,邊走邊嘟噥,字能當吃能當喝,閑得蛋疼!韓英怕劉一天,不敢當面發火,她背后給我講,他要是不整天寫那沒用的小說,俺的家業比現在要大得多。我想勸她兩句,但皺眉想想,又不知說啥為好。人家是富人,我是一個打工仔,怕講不好人家厭煩,所以面對韓英的牢騷,我只有閉口不言。

    家人都知道劉一天得了胃癌,但他們陪伴他的時間很少,韓英來的次數多一點,來了也只是簡單問幾句病情,然后就找個理由走了。由于家大業大,大家都很忙,沒人閑著陪他。有時我想,假如他沒恁大的產業,家人們恐怕也不會這樣了。但劉一天好像沒考慮這些,他整天關心的都是小說的事。他躺在床上,身體變成了一具骨架,白色的被褥雪似地埋著他。我覺得他成了一根木棍,干干瘦瘦的,沒一點生機。

    我想讓他輕松一點愉快一點,每天早上,就把鮮花擱在他的床前,再給鮮花灑上水。接著打開窗戶,把窗扇弄正,好讓第一縷秋陽落在這扇窗戶上。劉一天醒來,能瞅見花瓣上靜默的水珠,臉上便光艷了許多,這是一天中少有的氣色。多年前,我曾見過他這種樣子。

    那年我剛大學畢業,就被劉一天的鉆井公司聘用了。實際上我不愿來這個公司,它吸引我的是它給的3000元月薪,我父親看病需要錢,妹妹上學也需要錢,我已不考慮喜不喜歡了。那天下午,我被告知到銀海飯店去,說老板要請吃飯。說實話,這時候我需要靜靜腦子,并不想去跟他們一塊吃飯,但忍了忍還是去了。那天陽光很強,我走進飯店,覺得光線像樹葉一樣,嘩啦嘩啦地落了下來。我進了房間,他們早已到齊了。座位上一戴眼鏡的中年人,把我給大家作了介紹,當時我納悶,他咋認識我呢。他細瘦細瘦的,又戴著眼鏡,像我中學時的一個老師。

    他讓我在他旁邊坐下,他另一側坐著的是位微胖的女人,依次往下是四五個胖胖瘦瘦的男人,都是公司各部門的主管領導。我知道這是個家族企業,便無心聽他介紹,只顧哼哼哈哈地點頭。戴眼鏡的這個人當然就是劉一天了,他不像我想象中的富人,胖乎乎的,肚子挺著,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他甚至有點憂郁,話不多,只是時不時地給大家讓菜。席間,微胖女人倒成了主角,這肯定是劉一天的老婆了。和我一起被錄用的還有三位同學,他們學的都是鉆井,劉一天的老婆和他們說說笑笑的,很是投機。我學的卻是中文,他聘我有啥用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們在省城參觀了他的豪宅,這棟別墅是用1000多萬元買下的,回來后大家不住地嘆氣。一人說,趙一天就是現代的皇上,他吃的住的用的,實際上皇上也比不上。另一人說,1000萬鈔票有多重,幾個人才能扛得動?于是他們摁著計算機,吭哧吭哧地算起來。我不想知道這些,我只想把每月的3000元,盡快地掙回來。本來還能休息一周,在我的要求下,我提前上班了。

    他的井隊都在陜北地區,劉一天就住在陜北的一個縣城里。我進了他住的院子。院里沒人,風卻吹得有勁,墻頭上的茅草唰唰作響。院墻僅一人高,墻外是一片沙地,屋后立著幾棵白楊,風從沙場上跳過去,又撲撲騰騰地竄到樹上。我正在猶豫,旁邊小屋里走出一個勒圍裙的女人,我講明來意,女人朝一個房門指了指。門虛掩著,推開房門,發現東西兩面墻上各放著一個書架,有些書也許放不下了,都零亂地堆在地上。屋里較暗,我進了門,還沒瞅清屋內的東西。正準備出去,卻陡地飄出一個聲音:你過來了。我嚇了一跳,仔細往里瞅,才從暗色里辨出一個人來。

    劉一天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摞了許多書,桌子正中則放了一本稿子。見我來了,他放下筆,憂憂郁郁地瞅著我。我叫聲劉總,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我朝稿紙瞥了一眼,稿紙上都是字,他正寫著東西咧。他給我倒杯水,又重新坐到椅子上。他的頭靠在椅背上,身子深深地凹了進去,整個人變成一件掛在椅子上的衣物了。我看出他有心事,且是重重的心事。我不想打擾他,便和他寒暄兩句,準備出去。他卻止住我說,我是專門挑你過來的。我有點驚奇,因為在招聘現場上,并沒有看到他。他好像覺察到我的迷惑,便低聲給我說,我看了你的簡歷,你是文科學生,還發了很多文章。我好寫小說,想讓你幫幫我。他這一講,我有點汗顏,在學校,我是發了一些文章,但幾乎都是些無聊之作。從內心講,我真正喜歡的不是中文,而是歷史。我怕他傷心,沒有講明,只是說些中聽的話敷衍他。

    外面陽光燦爛,屋里卻暗得有點眼暈。我不明白他為啥不打開臺燈。

    他歪在椅子上,跟我談了許多話,話題最多的當然是小說。他說他已寫了多年了,但就是沒多大長進,連他自己都看不中,更別提投稿了,所以一篇篇寫好了,又一篇篇地壓了起來,時間一長就積成一摞摞的廢紙了。說完,他把我領到一個儲藏室。里面有兩捆東西,每捆有一米來高,上面壓滿了塵土。他指著兩捆東西說,這都是寫下的稿件。我心里震了一下,又感到像把刀子劃過,有種隱隱的難過和疼痛。我不敢再瞅下去,就故作隨便地說,咱到外面坐坐吧。他又坐在椅子上,一點一點地癟了下去。他的臉色灰暗,沒一點生氣,如一個曬干的果子。我安慰他說,小說本來就難寫,現在更難寫,名家多大家多,他們都是專業作家,趕上他們可不是易事。他的身子動了動,過了半天才幽幽地說,我不趕他們,我只求能達到發表的水平,這一點就是做不到。我再想安慰幾句,但腦里空空的,就是擠不出一句話。我斜眼往外瞅,外面晴晴朗朗的,風卻一個勁地刮著,我奇怪,這個季節咋恁多風呢。

    劉一天說,他喜歡這種風聲。

     

    窗外是片草地,也長著幾棵白楊,我把窗戶打開,風便孩子似地鉆了進來。這時桌上的鮮花晃了一下,病床的單子也跟著晃了一下,風就有了形狀。劉一天揚著蒼白的臉問,你聽到風聲了?我迷瞪著答,啊、啊,聽到了,聽到了。實際上我什么聲音都沒聽到。他見我點頭,又補充道,應該不全是風聲,而是那種風吹沙子的聲音,刷刷地,帶著輕微的銅音……他自言自語地講著,然后扭著身子,極力瞅著窗外。這時,他臉上洇出一點紅光來,額頭變得明亮了,似乎滲出濕濕的汗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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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寫小說時,往往是這種表情。我就住在他的隔壁,平時收發傳真,處理公司的日常雜務。為了讓他靜心寫作,我想把他房里的電話,挪到我房里。他怕耽誤生意,說,這樣習慣了,一天一天就這法過去了。電話斷斷續續地響著,他接了電話,安排好天南地北的工作,又吭吭哧哧地寫起來。我驚奇得很,電話時不時響起,他咋能靜心寫作呢。

    他的小說寫了不到一半,公司要進一個井架,設備遠在上海,為了把配套設備整好,劉一天不得不親自趕往上海。我和他上了一個軟臥車廂,他把稿紙一鋪,就緊緊張張地寫起來。列車咣咣當當地響著,車內的廣播還咿咿呀呀地唱著歌,這似乎對他沒多少影響。

    正是夏天,空調不太好,他的胸前背后,漸漸地濕透了。我一直陪他熬著,直到子夜時分,他還伏案寫著。我說,劉總睡吧。他說,你先睡吧,我再寫會。現在正寫到一個關鍵情節,不敢停呀。

    我不知睡了多久,被一泡尿憋醒,抬頭一瞅,他還在寫著,這時已是夜里兩點了。

    早上下了車,他依然精神很好。我們到了廠家,談了一上午,等簽了合同,吃了晚飯,我們回到賓館,已是夜里十一點了。洗漱完畢,我以為他要睡覺,他卻把稿子往桌上一鋪,又呼呼啦啦地寫了起來。由于喝了酒,他的臉紅紅的,一直紅到了脖根。我說,劉總,你這樣還能寫嗎?他說,我沒喝高,我留著量咧,我預備著晚上寫作咧。

    返程時,為了保持安靜,他把一間軟臥車廂都包了。天一黑,走廊里安靜了,他拿起筆開始寫了起來。列車咣當地響著,廣播里仍然放著歌曲。我還是那樣驚奇,這樣吵雜的環境里,他怎么能寫下去呢。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我正準備睡覺時,他卻坐著不寫了。他先是朝窗外瞅瞅,愣了一陣,接著是一聲接一聲的嘆氣。我問他咋了,他說,剛才寫得挺順溜,一會就找不到感覺了。我說,你一天沒有閑著,可能是累著了,腦子一累,就會變得空空的了。他拍拍額頭說,我并沒覺得累得慌,寫著寫著就感到,前面有個坎,咋也跳不過去了。我說,你現在甭寫了,干脆睡吧,明天到家再試試。

    我們趕回前線那個縣城,已是中午了。一進屋,電話就叮叮鈴鈴地響起來。他邊接電話邊吃飯,忙了一陣,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說,劉總休息一會吧。他揉揉眼說,再寫會,寫上一會就睡覺,我得把路上浪費的時間補過來。他不睡,我也不想睡,我盡量替他處理一些雜務,于是我就在屋里悶著。過沒多久,門吱地開了,他從房里出來了。我猜測,他又寫不下去了。我給他端去一杯水,他喝了一口說,跟在火車上一樣,沒一點想寫的意思,腦里好像有灘爛泥,把里面堵得死死的。我說,你還是睡會吧,睡足了也許會好一點。

    他沒有睡,而是走出了院外。院外是片沙灘,灘的中間有幾棵酸棗樹,他就圍著棗樹,叭噠叭噠地走著。沙地上滿是深深淺淺的腳印,風在棗樹上晃了幾下,就一頭沖下來,撲到沙地上。這時他站住腳,歪著頭,似乎傾聽著什么。我仿佛瞅見風拉長身子,在他面前裊裊娜娜地舞動著。

    他圍著沙灘走走停停,一圈連著一圈,好像不愿停下了。風照樣吹著,有的跑向樹梢,有的跑向墻頭,有的則懶懶散散的,自已也不知跑向哪里了。我感到,它們就在我耳邊響著,嚶嚶嗡嗡的,像孩子的說話聲,這難道是劉一天所說的那種聲音嗎?

    回到房里,他又繼續寫起來。他的門關著,聽不到里面的任何聲響,我想給他送杯水,但走到門口又站住了,我不能打擾他。我已發現多次,每次寫作中卡住了,他就走到沙地上轉上幾圈,回來后就能繼續寫下了。他多次說過,他能聽到沙子噌過樹葉的聲音,這種聲音跑進腦里,像吹進一股風,到處都是涼涼爽爽的。

    轉眼到了雨季,公司生產更難組織了。有兩個井隊的道路被沖,需要找人搶修。劉一天帶著我住到了井上。白天我們和工人一起干活,晚上就睡在井隊的鐵皮房里。經過一天的曬烤,鐵皮房如蒸籠一般,劉一天脫掉上衣,鋪開稿子就吭哧哧地寫起來。我說,劉總,最好先放放,回家再寫吧。他一抹臉,甩掉一溜汗水說,我心里不能放事,趕緊寫完拉倒了。汗順著他的胳膊下來了,洇濕了稿紙。我拿些衛生紙一點點把它沾干了。汗水流在椅子上,他的屁股下印出一個扇子大的濕痕。外面蚊蟲飛舞,時不時鉆進屋里,在他身上亂咬。我不理解,他何必這樣急急沖沖地寫作呢。

    路修好后,又斷續地下著雨,我們被困在井隊。劉一天揮汗寫到第三天,終于停了下來。他鉆出鐵皮房,臉白唧唧的,沒一點血色,眼好像也癟了,瞇成一條線,怕見外面的光線。我問,劉總,寫完了?他刮了刮臉上的汗說,卡住了,寫不下去了。我說,你太累了,應該好好休息。他說,也不全是。我多天沒到院外的沙灘上轉了,也多天沒聽到那種風聲了。

    雨仍下著,瀝瀝拉拉的,好像天漏了,再也補不上了。寫不下去了,劉一天就抱著書看。我覺得他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完完全全的一個讀書人了。

     

    多少年了,我沒見過這樣好的陽光了。也許陽光本來就這么好,只是沒有好好地看過。我把門打開,把窗戶打開,陽光就輕輕飄飄地進來,羞澀地坐在床上了,坐在凳上了。

    劉一天吃完藥,打完針,就直勾勾地瞅著窗外。窗外還是那片草地,那些白楊。也許他把它當成那片沙地了,也許他又聽到了那種風聲,那種風沖在葉子上的聲音了,但他現在只能躺在病床上,他再沒力氣寫作了。

    他總是長時間地瞅著窗外,陽光悄悄從葉子上滑下,靜靜地褪去了,地上有淡淡的霧氣騰起,有時它們會脹著身子鉆進房里。劉一天弓腰問我,這篇小說真能發嗎?我說,既然編輯答應了,他們說的話不會假。他聽后,身子結實地靠在床上,眼里閃過一道光亮,然后又重重地閉上了。

     

    雨一停下,我們就從井隊返回了。已是中午,我快捷地吃完飯,然后躺下休息了,醒來時已是天昏地暗。我翻開本子,挑出一兩件重要的事,決定向劉一天匯報。推開門,他正伏在桌上寫著。我問,劉總,你沒有休息?他拍拍頭說,再趕趕,也許明天就能寫完了。這時電話響了,他一邊接著電話,一邊還唰唰地寫著。完后才放下筆說,我老婆從省城過來了,你替我去車站把她接來吧。我遲疑著說,嫂子輕易不來,我認為你親自去接比較好。他擺擺手說,老夫老妻了,咱不講那個,我盡量多寫點,你還是替我去接吧。

    夫人到了院里,他還沒從房里出來,孩子進屋把他拉了出來。夫人的臉陰得流水。我趕快上前解釋,她強裝笑臉說,這輩子他就那樣了,啥時候把生意丟完,啥時候他就干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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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的到來,他顯得并不高興,心里好像有重重的心事。我認為還是那篇小說的緣故,如果小說寫完了,心里沒事了,他的情緒肯定不會這樣的。

    夜里我睡得很睌,每次出來解手,他房里的燈都亮著,我知道,他正伏案寫著咧,這篇小說寫不完,覺是睡不好的。我想催他早睡,但猛地記起,夫人就躺在他床上,我只好悄悄回屋了。

    我們在飯店給夫人接風,他仍一臉憂郁,我知道他的心事,就安慰他說,文章就是要慢慢寫的,不能急,更不能躁,要不就會影響作品質量的。他搖著頭說,昨晚又給卡住了,筆幾乎要捏碎了,只寫了幾個字,就再也寫不下去了。我給他倒杯酒說,先喝上幾杯酒,然后好好睡一覺,緩緩勁也許就能寫好了。他似乎聽了我的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夫人可能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她轉過臉去,露出深深的不屑。

    為不影響他的寫作,我就前前后后照顧著夫人。他寫得好像并不順利,能聽到他在房里高高低低的嘆氣聲。臨近中午,他走出房子,徑直去了院外的那片沙灘上。他在沙灘上慢慢悠悠地轉起來。這時聽不到風響,看不到沙粒飄動的樣子,但有小風從樹間擦過,把墻上的茅草撞得歪歪斜斜的。他也許并沒看到這些,但他可能聽到風從沙地上唰唰飛過的聲音,那種撞在葉子上的細響,會晃晃悠悠地跑進他的腦里,他的思路也許會漸漸地順暢起來。

    夫人見他冷冷的樣子,吵著要走。我安慰她說,劉總雖說是個大款,但是個規矩人,他就這點愛好,咋就容不下呢。夫人說,他整天寫呀寫,寫出啥明堂了?就是寫出明堂,又能怎樣呀?他這樣做,純粹是耽誤掙錢呀。我準備和她爭辯,劉一天捧著稿子過來了。我見他興奮的樣子,就知道小說已經寫好了。劉一天笑笑說,給我看看吧。從心里講,我不喜歡小說,閱讀小說的經驗更是不多,擔心的是怕誤了他,我決定找個編輯幫他改改。他聽后感激不盡,說,我覺得這篇寫得不錯,無論如何,一定得給我發了,寫了恁多年,發不了一篇,我快要崩潰了……

    一輪井打完后,需要跟甲方再簽新一輪合同,我們請甲方的有關人員吃飯。劉一天喝了不少酒,夜里胃疼起來了。我去送水,見他臉上掛滿了汗。我擔心地問他,他說,這是老病了,喝點水就會好的。水喝下去并不見輕,反而顯得更重了,我連夜把他送到醫院。病一好轉,他就問我稿子寄去幾天了,我說才剛剛十天,十天時間太短了,起碼得兩月,編輯才給回話。他嘆了口氣說,兩月時間太長了,你既然跟他認識,能快點就快點,我有點等不及了。我再三安慰他,說這是個慢活,編輯要看的稿子多,光急也是沒用的。

    他總是閑不住,氣色一好,在病床上又寫了起來。

    沒想到的是,新一輪合同還沒簽下,又出現一家競爭者,他們開價更低。劉一天沒法在醫院住了,他連夜趕往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重新制定應對方案。經過一周的奮戰,新的對策弄好了,劉一天的神情有些舒緩,當時已是中午,他吃過飯,又把稿紙鋪好了。我問他今個回不回陜北,他晃晃腦袋說,今晚八點出發,連夜走,這樣能節約時間呀。說完,就低頭寫了起來。

    回到縣城,劉一天得知工作量被另一家公司搶走后,急的不得了,為找到更好的關系,他連跑了四趟省城,但仍沒有著落。劉一天萬分沮喪,氣得胃病又犯了,他又不得不躺在病床上。墻是白的,被褥是白的,他的臉也是白的。他成天成天地瞅著窗外,窗外還是清一色的白楊,白楊樹下仍是一堆堆的沙土。

     

    編輯給我回話說,這篇小說需要修改,改好了,也許能刊發。我把編輯的話給劉一天講了,他先是愣愣,然后眼慢慢睜大,說,這是真的么?我說,這還有假?于是他騰地抓住我的手說,小宋啊,我怎樣感謝你呢。

    他沒法下床,就找張紙板往腿上一墊,算是臨時的桌子了。我說,這篇小說得仔細改改,改不好,雜志社還是不會用的。他出口長氣說,編輯讓咱咋改,咱就咋改,我肯定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之后的整整一周,他都沒有停下。腿壓麻了,就掀開紙板,輕微地活動一下。我勸他說,不能急躁,改稿是件辛苦的事,得靜下心,慢慢磨呀。他說,我知我知,我肯定要慢慢磨啊!

    稿子改完后,為讓他好好休息,我幫他謄了一遍,交給編輯后,就開始等待了。湊這個空隙,他又跑了一趟省城,托了很多人,終于要了幾個井位。他苦著臉說,寫這篇小說,我付出的精力不少,把生意都給耽誤了。要不是搞了這幾個井位,老婆又得跟我吵架了。

    稿子又被編輯退了過來。

    這一天,劉一天在野外組織井隊搬家,我揣著稿子見他時,他正和工人一起裝貨。我把情況一講,他伸開油手,就一下抓住了稿子。編輯寫了一個修改提綱,他往地上一蹲,就仔仔細細地看起來。井隊剛搬了一個新地方,沒有通電。他改了一天,夜色慢慢降下,我就找了幾根蠟燭,讓他照明,但蠟燭點上后,他卻從鐵皮房里出來了。他皺著眉說,腦子又能被卡住了,一點也改不下去了,于是我們又連夜回到了縣城。

    滿天都是星星。劉一天下了車,就徑直去了墻外的沙地里。沙地中央的酸棗樹人似地立著,白楊站在屋后,陰陰森森的。劉一天像往常一樣,在沙地上磨磨唧唧地走著。樹葉沒有動,墻上的草也沒動,聽不到一點風響。劉一天也許什么都聽不到了,因為他轉了一會,回到了房里,房里的燈亮了一夜。

    改后的稿子寄去沒多久,雜志社就下了用稿通知。劉一天在省城辦事,我給他打了電話,他高興得驚叫起來。我說,你最大的心愿總算了卻了,就在省城好好養養吧。我擱下電話,沖了個澡,往床上一躺,覺得格外輕松。他的小說終于發表了,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再不必整日為他操心了,于是身子一歪,就踏踏實實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門被嘩地推開了,睜眼一瞅,劉一天已站在面前了。我以為是在做夢,劉一天卻說,用稿信在哪?快拿給我瞅瞅。這時我才迷瞪過來,便問道,你連夜回來了?他說,我肯定得連夜回來,我想看看用稿信,我還沒見過用稿信咧。我把信遞給他,他兩手捧著,借著燈光,幾乎把臉貼到了信上。

    天亮后,他又敲開我的門問,用稿信一來,真的就定下了?我說,那當然,這就算定了,下面就等著樣刊了。他還拿著那封用稿信,他的臉明顯地光亮了許多。他連聲說,小宋,今個咱到城里最好的飯店,我請你吃飯。

    樣刊寄來時是個下午,雨下得很大,已是秋天,按說是不該有恁大的雨了。我把秋褲穿上,又把夾克穿上,還是擋不住寒冷。劉一天的胃已疼了多日,并已查出胃癌了。我冒雨趕到醫院,兩手捧著樣刊,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他。這是個市級刊物,式樣很不大方,但劉一天往懷里一揣,眼里已經濕乎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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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陣,他小心地打開刊物,翻到他那篇小說,一篇一篇地讀著。

    他中午沒有吃飯,下午也沒有吃飯。到了晚上,他悄悄地對我說,這應該算我的處女作吧。我說,你以前沒有發過作品,這肯定是你的處女作呀。雨一陣緊似一陣,他的臉白白的,窗外也變得白白的,滿屋都是雨聲,這種雨聲,像蚊蟲一樣,嚶嚶嗡嗡亂響。他靠在床上,背后墊條厚厚的被子,就像張薄薄的紙,貼在雪白的被子上,但他的兩手牢牢地攥著那本雜志,好像怕被人偷去。

    沒過幾天,他的病情突然惡化了,我懷疑,他是不是等著這本雜志呢,要是雜志不到,他就鼓著勁,一直等下去?而這本雜志一來,所有的力氣和耐心是不是都跑了呢。這樣一想,我又后悔起來。我坐在床邊,瞅著他虛弱的樣子,心里盤算著,怎樣讓他重新鼓起勇氣呢。

    我一遍一遍地瞅著窗外,窗外還是那片綠地,那幾棵白楊,我真想讓這里變成那片沙地,變出幾顆酸棗樹。

    陽光一點點強起來,我準備打開窗戶,剛一伸手,卻聽到身后窸窣響動,我轉過身,見劉一天掏出了一本稿子。他見我納悶,說,我又寫了一篇,你給我改改。我有點稀罕,心想,這是啥時寫的呢,我咋沒發現呢。我想安慰他,他卻說,只發一篇不行,我想再發一篇,湊個整數吧,就是死了,也可瞑目了。

    我把稿子拿回,轉念一想,這篇小說不又是他的一個希望嗎,我應該讓他等著,讓他耐心等著,慢慢拖延時間,說不定病會有好轉呢。我把這篇小說仔細地改了三遍,心里有了把握,才寄給了一家省刊。不久省刊退回,我又寄給一家熟悉的市刊。市刊編輯回話說,這篇稿子實在不行,再往別處投投吧。接著我又投了幾家,還是不中,我灰心了,就把稿子藏了起來。劉一天時不時地問我稿子的情況,為了拖延時間,我說,還得等等,編輯還沒回話呢。

    可惜的是,這種希望沒有留住他,病情卻日復一日地惡化了。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了。他疼得冒汗,汗水常常濕了胸,濕了后背。他常把發他小說的那本雜志搦在手里,想讓他把雜志擱在桌上,他卻瞥瞥我說,我搦著它,能減輕點疼痛。

    疼痛稍緩,他就翻開雜志,讀他的那篇小說,小聲地,蚊蟲似地哼哼著。我知道他的日子不多了,我又偷偷地翻出那篇被退回的小說,決定寄給一個熟悉的縣級刊物編輯,我想讓他臨終前,看到這篇小說發表。

    秋末,天氣濕涼。

    這時他已經不能進食了,并出現間斷的昏迷。每次醒前,他都炯炯地瞅著我,我知道他想問啥,我總是委婉地說,那篇小說快發了。他不說話,而是使勁地抓著我的手。

    我給這位編輯朋友說,不論那篇小說水平高低,一定得給發了,趁劉一天活著,我盡量讓他看到,好叫他安安心心地走了。這位朋友理解我的心情,他說,最多半月,還得校對印刷呀。

    可惜的是,到了第八天,劉一天卻永遠閉上了眼。我跑到醫院時,發現他手里還抓著那本雜志。

    半月后,朋友如期地寄來了刊物,我想了想,決定把它交給劉一天的妻子,但她連看都不看地說,我要它干啥,我煩這些東西,不是它,我家的生意會做得更好更大,劉一天也不會死得恁快……

    我嘆著氣出了門。

    我認為得讓劉一天知道,他的第二篇小說已印成鉛字,已經發表了。于是我坐了一天的車,來到他生前所在的那個陜北縣城。

    按劉一天的遺愿,他埋在曾經住過的院子外面的沙灘上。

    酸棗樹還在,白楊樹也在。我站在他的墳前,先磕了三個頭,然后翻開他寫的那篇小說,小說的題目是《你聽到那種聲音了》,然后我沉重的朗讀起來……

    沙灘上的風很大,它們跳過沙地,跳過棗樹,狠狠地打在我的身上。我看見大把大把的沙粒,翻滾著,蹦跳著,然后蜂擁般地撲到我捧著的雜志上。我繼續讀著,這時一陣風呼呼吹來,夾雜著許多枯葉,它們繞著墓碑不停地盤旋著,沙沙而響。我覺得劉一天來了,他就站在我的身旁,我聽到他的呼吸了……

     

    許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企業。

    傍晚,我站在陽臺上,看到太陽一點點退去,我總想起第一次見到劉一天的情景。我覺得陽光也像那天一樣,如樹葉般地嘩嘩飄落,于是一種莫名的憂傷風一樣的把我圍住了,我的眼淚便唰唰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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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石油企業老板,卻對文學充滿激情。由于他的大部分精力用于文學創作,生意受到極大影響,妻子及家人怨聲載道,但他照樣不改初衷。常年的勞累,讓他患上絕癥,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文學作品能夠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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