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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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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衎從省城長安來到陜北王家坪,結識了王老漢,也學會了信天游。信天游學起來簡單,唱起來朗朗上口,唱完了,卻由不得人不恓惶。

    上坡坡那個下梁梁,上一道那個坡勒坡哎喲喲哎,下一道道梁……

    這聲音高亢明亮,伴隨著腳底下揚起的塵土,有淳樸的舞臺風格。賀衎在村口的大榆樹下跑步,看見唱歌的王老漢,趕緊把他背上的豬草背簍接過來,放到榆樹底下,嘆了口氣。

    王老漢把駝背梁靠在榆樹上,掏出一袋煙絲,取出一溜紙,三個手指伸進袋子里揪出一撮煙絲,撒勻后卷起。快卷完了,手指在嘴唇上抿一下,將紙粘合后摘掉一截多余的煙尾巴。他把細的那頭含在嘴里,從上衣口袋里摸出火柴,“哧”地劃著,兩只手攏在火焰上,點著粗的另一頭,深深吸了一口,這才長長出了口氣。那濃煙順著褐色的臉頰,往上升;汗珠子劫持著塵土,往下滾。

    王老漢是賀衎到王家坪后的第一個扶持對象。第一次去老漢家,日頭掛在屋檐上,院子中荒草埋過腳面,低矮的土房邊堆著玉米棒。他彎腰進到土房里,迎面撲來一股惡臭,他想嘔,退步到門外去,但還是忍住了。房里電燈泡微弱,炕上又臟又亂。炕邊邊上的老漢,正拿著盆子接屎尿。看到忽然闖進屋里的不速之客,床上的人警覺的一縮身,把沒截掉的下肢藏進被子,老漢端著屎尿盆扭頭出去了。

    賀衎出到屋外,村主任王葛蛋忙解釋,“老漢的兒子,去年到富士康打工,結果禍從天降。一家人指望兒子行孝,現在卻成了殘疾,躺在炕上。重病的母親受不了刺激,去年去世了。”

    這時,王老漢走過來,看到賀衎脖子和左臉,愣了一下。王葛蛋介紹,“這是新來的駐村書記。”

    “鵝這光景,恓惶的很。”王老漢一口方言,賀衎沒聽懂,他望向王葛蛋。

    王葛蛋膀大腰圓,聲如洪鐘,往院子一站不怒自威,“鵝,是方言。鵝就是我,我就是鵝。” 

    王老漢再沒吭聲,進屋關了那扇門。賀衎也大致明白了,人家看著他這個新來的年輕人,冒冒失失不說,話都聽不懂,也就沒有了交流的必要。聽著那扇木門發出的吱嘎聲,又掃了一眼長了荒草的院子,他后背發涼,感到沒來由的一陣恐慌。

    來榆林米脂縣之前,找他談話的李雪松說,榆林是石油工業的福氣之地,氣貫長虹舞油龍,咱們采的油氣,都來自于這片土地,咱們有責任讓老鄉過上好日子。那是前一年的夏天,那天的事,像刻在心上一樣清晰。前天晚上和妻子吵完架,他抱著被子在小臥室委屈到天亮。早上要殺過長安那條人流洶涌的街道,和那之前三年的每天一樣,都要經歷一場殘酷的地鐵之爭。那天,他又輸了。八點過了六分鐘,他才從那個地鐵的戰場口廝殺出來。正要進機關院子,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接通電話,聽筒里說,李處長一大早找你,怎么還沒到。跑進辦公室放下東西,他拿起本子就往樓上的處長辦公室跑。

    李雪松是扶貧辦主任,小個頭,奶油臉上戴著小眼鏡,睿智精干。他沒有往日的嚴肅,竟然給賀衎倒了一杯茶,拍著他的肩膀,“坐,慢慢說。”

    這讓賀衎心里像針挑了一樣,覺得握在手里的茶杯盛滿熔巖一樣燙手。李雪松笑了笑,讓他放松些,別繃那么緊,然后拉家常地問了一番最近的工作,生活瑣事。他都一字一眼地回答。問完這些,李雪峰忽然說,“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西北農林科技大學農學專業,一直在對外協調辦公室。”

    “這就對了,現在有個工作和你的農學專業對口。”李雪松給了他一沓資料,又介紹,“我們國家的扶貧攻堅你知道吧,中石油派出了七千多人,深入扶貧攻堅的主戰場,幫助革命老區貧困人口脫貧。”

    李雪松喝了一口水,接著說,“但扶貧任務依然艱巨。眼下,榆林王家坪村需要一位駐村書記,你不僅年輕、專業對口,工作也踏實。班子一致推薦你去,如何?”

    “駐村書記?”

    “你考慮下,考慮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李雪松說完,掏出煙盒擺在桌上,手里拿著一只不銹鋼zippo打火機,開開合合。

    他的心里微微顫了一下,忽然感覺這些話像齒輪摩擦那塊火石,點燃了空氣中飄散開來打的火機汽油,讓他的思想也劇烈燃燒起來。

    從小生活在農村,農村他是熟悉的,但是從農村出來,在長安有了自己的房子,算是在這座千年古都扎下根,現在又回到農村,不就跑回原點了?參加工作就在一線,基層他是熟悉的,從基層調研論證熬夜加班,做PPT爬進機關,現在又回到一線,一切不都化為烏有了?周末吵架的導火索也是這個舊題,妻子想要個孩子,他想都努力奔跑了34年,再不加緊腳步跑下去,工作的終點站也只能是副主任科員。他一路從農村跑到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又沖刺上了研究生。馬拉松一樣的賽程跑到這里,他有自己明確的歇息終點,孩子絕對會是奔跑路上的負擔。而即將成為大齡孕婦的妻子,便開始碎碎念,這讓他即將進入的美夢成了泡影。

    “我考慮了,我……”賀衎話還沒說完,李雪峰“嚓”地一聲合上打火機的金屬蓋,打斷了他的話,“咱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如果有機會,我也想沖在扶貧攻堅第一線。”

    “我還是有些顧慮。”賀衎硬著頭皮說完意見,感覺心里的那團火眼看著就要滅了。

    “組織上對扶貧有貢獻的同志,以后會重點考慮的。”李雪峰打開打火機蓋子,往座椅上靠了靠,點著了一根煙吸起來。

    賀衎臉紅心跳,被人看穿的窘迫,讓他額頭上的汗珠子,像煮沸的紅油火鍋往外冒。心里又燃起的那團火,讓蒙在臉上的燙傷,露出血紅的細絲。

    想著這些,賀衎摸了下那片蛤蟆皮一樣傷疤,苦笑了一下,對王老漢說,“鵝現在也會唱這信天游了,就是換氣不勻。”

    王老漢以前當過兵,說話像陜北說書,“唉,調兒是老調,詞兒是老詞。年輕唱的是咱的心勁,今兒個唱的是咱的窮日子。”

    “這坡再陡,咱們一起爬,總會有翻過去的那天。”賀衎抓了一把土,靠著榆樹下,也喊了一嗓子:

    “遠遠的看見你不敢吼,我揚了一把黃土風刮走;山擋不住云彩,樹擋不住風,神仙也擋不住人想……”


    三月,山里春色姍姍來遲,長安櫻花遍地,這里還是煞黃一片。

    翻過村子東山的兩道梁,就到了山地蘋果實驗園。園子朝陽,占地十畝。王葛蛋在地里修建果樹,賀衎搭把手壓住樹枝,對長得旺的枝條進行剪除,保證座果率和質量。這些技術要領,是農大技術專家,手把手教給他的。眼看著枝頭掛滿鼓鼓的花苞,王葛蛋把果樹伺候得比媳婦還舒服,摘心、短截、別枝、扭梢,每一道工序都細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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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來村里,他介紹自己是來扶貧的干部。王葛蛋看見他,沒有像別人那樣刻意避開眼神,而是爽快握了握手,問他咋弄的?面對這么爽快的人,他再不爽也要爽快回答,“嗨,小時候,爬上灶臺上被開水燙了。”王葛蛋說,“我這耳朵,被雷管炸了,右邊的不好使。”隨后,兩人加了電話和微信,但王葛蛋一直不認識賀衎的那個“衎”字,他也放棄了說清楚的想法。從小到大,十個人里有九個認不出,但老爸認準了算命先生,死活也沒改過來。他就把名字編成短信,發到了對方的手機上,結果王葛蛋說,“你是來扶貧的,我就存個賀扶貧吧,這樣叫著也方便。”沒想到,這個名字在村里叫順了,張口閉口賀扶貧。后來李雪松下來檢查調研,也會遠遠吆喝:賀扶貧!若問他大名,王家坪的人多要撓后腦勺。

    “賀扶貧,你來啦。”王葛蛋笑著抹了把汗。

    “來看看這些樹長的咋樣,還想給你商量個事。”賀衎拿剪刀修剪起果樹。

    “啥?”

    “我想動員王老漢,也種蘋果。”

    “這事不好辦。”

    “怎么不好辦,你說說看。”

    “說起來,王家坪的事都難辦,給你說個最簡單的,我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對貧困戶的精準識別,咱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精準,起碼要對得住良心。有個村干部亂投票,把親戚評上了,我黑臉唱到底,硬把人勸退了。一些人就罵,你一個小支書真能裝大尾巴狼,還揚言再較勁就要亮刀子給我看。”

    賀衎吃了一驚,“真有人威脅你?”

    “村里的事,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我說話聲大愛嚷嚷,大家也不愛聽。耿軍軍當年和我競爭村主任,以一票之差落選,三天兩頭的地找事。真要說耍狠的,我沒怕過誰。最惱火的,是他在網上發帖子,說些無中生有的事。”

    賀衎聽得心驚肉跳,“咱們行得正,就不怕他上躥下跳。”

    “我說不好辦,還有一個原因。前些年,村里的老人出門沒衣穿,窮怕了;吃不上白面饃,餓怕了。”看到駐村書記眉頭皺的和眼前的溝一樣深,王葛蛋反而笑了,“你一來就讓大伙種山地蘋果,鄉親們兩只手插在袖筒里觀望,我站出來種了這蘋果實驗園,總得支持你工作啊。”

    “咱這地方一年光照超過3000小時,晝夜溫差在10℃以上,全年氣溫不超過30度,適合山地蘋果樹生長。”賀衎背書般,把這些數據背了一遍,眉頭這才稍稍舒展開了,“你相信我,相信科學,等大伙兒看到錢掛到樹上了,都搶著種蘋果。有了錢,還怕吃不上饃。”

    看賀衎咧著嘴,王葛蛋也跟著笑,“那這樣吧,咱分個工,我去鄉里爭取補助和免費樹苗,你負責做村里的工作。”

    話音剛落,遠處道上來了一輛架子車,拉車的正是王老漢。掉了皮的車轱轆缺油,吱哇亂叫。車廂里的大糞裝的冒了頂,王老漢晃晃悠悠,像打安塞腰鼓。賀衎見面就搭上手,王老漢瞥了眼他,繼續低頭拉車。

    賀衎說了種山地蘋果的想法,王老漢朝著路邊吐了口痰,子彈一樣“嗖”地鉆進黃土,“你……讓鵝也種蘋果?”

    “種上幾畝蘋果試試!”

    “年輕人二桿子,光顧嘴上的功夫。”

    待了一年多,現在賀衎也聽得懂,村里的方言“二桿子”,大意是年輕人愛沖動不靠譜,他聽了也不生氣,“咱們的氣候,不光能種莊稼,還適宜種山地蘋果,哪樣變錢種哪樣嘛。”

    王老漢其實不老,剛過半百,只是駝了背,看著比別人老一大截。此刻他看著眼前的土路,繩子一樣繞在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賣力推車的人,把車停下了,“后生,鵝活了半輩子,除了當兵的幾年,倆腳都沾著這黃土。你抬頭看看眼前,這是個甚,這黃土洼上能栽出蘋果?就是那果子長在樹上,你低頭看看腳下,這是個甚,這路能把種的蘋果拉出去?”

    王老漢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咳嗽,整個身子都跟著抖動。心里跟賀扶貧干著仗,便彎腰拉著車往地里趕。走了一半,回頭見賀衎沒跟上來,便叫起來,“你不給我推車,戳到那干甚?”

    賀衎聽見了,抹了一把眼里的淚蛋蛋,跑上前推著架子,聞著鼻子邊濃烈的氣味,眼淚噗噗掉進塵土里,砸得他心疼。他帶著特困戶參觀外鄉的蘋果園,請城里的技術專家講種植優勢,但真正讓他們刨坑種樹,他們說這是給自己刨墳。種植蘋果樹的項目,是他去西北農林科技大學請教研究生導師,導師選出的最優致富項目。這不僅是科學,也是導師在農業系統的權威,但現實就擺在面前,鄉親們只看眼前的實在,不看發展的紅利。像導師給他說的最后一句話,項目說到底,還是要有人干,群眾不想干,做通思想工作比技術更關鍵。

    眼下,如何邁過這道坎,猶如蜀道之難。

    翻過山,來到王老漢的地里,王老漢把大糞堆成堆,蓋上虛土發酵,等著下月種農作物。見王老漢正撅著屁股翻土,賀衎挪腳下地一起干。他不死心,試探著說,“去年帶你們參觀,你也看到了,蘋果真的能變錢,而且,咱的蘋果實驗園,今年就能掛果。”

    “鵝不信。”王老漢還是那句口頭禪。

    “咱這地好,地下能產油產氣,地上也能長錢。咱守著金山,就要想法兒變出金子來。要是種蘋果,少說一畝也能掙八千。”賀衎說了這么多話,見沒人吱聲,扭臉一看,王老漢早沒了人影,架子車都丟下不管。他揮起鐵鍬,把一塊土疙瘩拍成了碎渣渣,“你是我的第一個扶貧對象,你都沒脫貧,我怎么帶大伙脫貧奔小康。”

    山里空曠,這聲音輕得沒有一絲份量。過了一會,山坡下面吹上來的風里,帶著一段歪歪扭扭地調子:

    “渴了喝涼水,餓了吃干糧,想哭鵝就哭,想唱鵝就唱。”


    天麻麻黑下來,賀衎拉著架子車回到村支部,院子里的路燈,像老人打盹時的眼睛,忽暗忽明。院子的石凳上蹲著一個人,嘴角的一顆火星星,忽明忽暗,走進了才看見是王葛蛋。

    “下午打你電話,一直不在服務區。看你這樣子,出師不利啊。” 王葛蛋說。

    “唉,別提了。”賀衎喘著粗氣,“你啦,情況咋樣?”

    “今天跑了幾個部門,都說在向縣里爭取補貼,讓等消息。”王葛蛋把紅色的火星丟在地上碾滅,跟著賀衎進了村支部的會議室。

    屋子里的桌子和凳子,跟城里機關的會議室,并無多大差別。賀衎喜歡在這里辦公,就像喜歡用辦公室帶回的那個不保溫的杯子一樣,一方面是沒時間去鎮上買,還有一個很微妙的心理,是想被省城蔓延的余溫裹地更久一些。擰開蓋子,一口氣喝下多半杯水,果然從嗓子涼到胃里。這讓他感覺自己和省城那些人,像反向而行的兩趟電梯,別人都在上升,而他在無限靠近冰涼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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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省城機關,賀衎又傷感起來,便坐下絮叨,聽著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大學畢業后,分到了采油一線,那時天天和油打交道,從班員干到班長,從班長干到干部,以干部身份到了廠機關,長安的局機關。我承認,處長找我的那次,最后的口頭支票讓我心動了,他后來還用了一支煙的功夫,肯定了我五年來的業績,像給我頒發了一個口頭表彰。來了村里,忙的兩只腳團團轉,我吃過最香的飯,是你家的那盆排骨燴菜。那天餓得前胸貼后背,那盆菜擺上桌,濃郁的香味順著熱氣冒起來,直往鼻子里鉆。現在每天忙完,能湊活著吃一口熱飯,就燒高香了。”

    微涼的會議室里,王葛蛋披著衣服給賀衎添了一杯水,像感冒時沖的一包沖劑。他重新坐回對面的座位上,在繚繞的煙霧中充當似懂非懂的傾聽者。

    “說實話,唯一受不了的是想念。結婚前,我也談過幾個女朋友,但感覺還是現在的女人好,她個頭不高,脾氣卻溫柔,主要是不嫌棄我這個沒房沒車沒長相的窮光蛋。我們在單位的宿舍結婚,又用一分一分攢下的錢,付清了單位福利房尾款。小日子過的窮了些,但也甜蜜。直到我決定來這里,一切都變了。她聽我說要來駐村當書記,傻傻地問是不是因為吵架,想離家出走。我說了自己的想法,她第一次吵著要和我離婚。說來好笑,在一起時吵架,分開倒是掛念起來。剛來時每天視頻通話,視頻流量每月超出兩百多元,她還說晚上睡覺,耳邊沒了我的呼嚕聲催眠,睡不安穩。但這幾個月,我每天聊扶貧、致富,她聊減肥、休閑,聊得牛頭不對馬嘴,聊不來幾句就掛了……”說著話,賀衎漸漸感覺眼皮有萬斤重,用千斤頂都撐不住,還是沉沉地往下降,腦洞里嗡嗡地發出回音,頭一點一點靠近桌面,猛地抬起來,又掉下去。終于,眼前黑暗一片,身體像掉進了深淵。

    王葛蛋低著頭抽煙,忽然聽不見說話的聲音。抬頭,看見講故事的人,額頭抵著桌面,像中了迷煙的人一樣,昏死過去。他剛要過去,就聽見對面傳來讓某個傻女人夜里都饞的呼嚕聲,便對著空氣一頓拳打腳踢。時間顯示兩點二十分,他把手機、鑰匙擺在桌上,并起兩把椅子,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賀衎被一陣劇烈的震動搖醒,等意識到那震動是從對面桌上的手機里傳來,他愣了幾秒鐘,這才喊了幾聲王葛蛋,那邊窸窸窣窣的從桌子下伸出一只胖手,摸到了桌上的手機。等那震動消失,他枕著胳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重返昨晚未完成的夢里,可腦袋的倦意,抵消不了身體各關節的疼痛,他沒法再次走進那場夢里,就像進入不了一場斷網后,重新連線的游戲殘局。

    忽然,對面“嘭”地一聲,王葛蛋揮著手機韓,“哈哈,有了!

    “啥有了?”他一頭霧水。

    “優惠政策,種蘋果推平地,每畝補貼1200元,打坑拉枝,每畝地再給補貼500元。”這時地上的人已經爬起來,“縣上剛剛通知的文件,讓我們挨家挨戶宣傳。”

    賀衎心里咚咚跳,血往頭上涌,他猛地站起來,忽然感覺從腳底到大腿根,麻酥酥的過電一樣,像手里握著電線一般。他和王葛蛋一對眼,都望向了那臺村里的廣播。

    太陽剛剛掛在榆樹頭,村里被廣播吵醒的男女老少,聚在村委會院子,耿軍軍卻蹲在門口的大榆樹下面,好像要看場名角出演的秦腔。賀衎捅了捅身邊的王葛蛋,“成敗在此一舉。”

    王葛蛋走到門外,把那副天生的大嗓門當廣播,“鄉親們,今兒個叫大伙來,是有個天大的消息,請我們的賀扶貧書記宣布!”

    人群安靜下來,賀衎拍了拍胸口,深深地吸了一起口氣,“鄉親們,我是中石油的駐村干部賀衎,大家口中的賀扶貧。咱這地好啊,地下能產油,地上也能長錢。咱守著金山,就要想法兒變出金子來。要是再換一樣種,一畝少說也能掙八千!”他把那天王老漢沒聽到的話,又說了一遍。

    安靜的村民,開始議論,有人喊,“你說的那些鵝們不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咱種金子?”

    “呵呵,金子還得煉,咱這寶貝疙瘩,摘下來就是錢!”王葛蛋說。

    “啥寶貝,還不是蘋果蛋!”人群里發出一陣笑聲。

    “蘋果樹,搖錢樹。這經過科學論證,不是我們村干部要搞扶貧的政績。”王葛蛋著急解釋。

    這時,耿軍軍走進來問,“那要是結不出果,我們咋個辦?”

    “還能咋辦——干瞪眼。賀扶貧書記是大學生,下來鍍鍍金。時間滿了,一拍屁股溜了。咱還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眼看著人群里的呼聲浪潮一波高過一波,王葛蛋著急地跑進會議室,看見僵在話筒前面的人,兩只手扣得發白,身體劇烈地抖動。賀衎緩緩吐了口氣,“今天叫大家來,還有一個好消息,就是縣里下了通知,凡是種蘋果的地,推平每畝補貼1200元,打坑拉枝,每畝再給補500元。這說明啥,說明政府已經大力推廣蘋果種植了。”

    這時幾只喜鵲“吱吱嘎嘎”地落在榆樹上,這聲音在安靜的人群上空,格外響亮。

    再聽話筒里傳出的聲音說,“你們和我的父母一樣,我也和你們的孩子一樣。我從小自卑,每到一個地方,大家都要盯著我的傷疤看。我知道大家現在看我的眼神,已經當我是自己人。我今天給大家承諾:你們不脫貧,我就不要回家,我就不信過不了這道坎!”

    話說完,黑壓壓的人群一片寂靜,倒是樹上的幾只喜鵲吱吱嘎嘎熱鬧起來。王老漢先喊了一聲好,接著一聲接一聲地叫好,驚得喜鵲撲棱著翅膀朝村東邊飛起。


    黃燦燦的榆錢開滿樹,單位通知駐村書記回去開會。李雪松夾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還沒落座,先吸了吸鼻子,會議室里有一股怪味。當他反應過來,那些氣味是從一個個駐村干部身上散發出來的,便仔細打量了幾個人,他們的衣服上沾滿泥巴,臉頰黑里透紅,頭發蓋住了耳朵,個個像逃荒的野人,便開了句玩笑,“我小時候也經常聞這味道,這說明大家真的和鄉親們融到了一起,就憑著你們身上的這些變化,每人都能記一大功。”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相互看了看,也不由得笑出了聲。賀衎左右望了望,他們身上確實已經沒有了機關上班時的模樣。而這種變化,他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

    “叫你們來開會,有兩件事商量,一是中石油扶貧辦和市政府這個月要送糧油物資下來,先要做好發放前的摸底。二是市政府提出推廣以湖羊為主的‘雙千萬羊子’規劃。湖羊肉質鮮嫩、品種優良、繁殖周期短,很適合你們幾個村的養殖。”

    駐村書記們聽了,像村口榆樹上的白翅膀喜鵲,嘰嘰嘎嘎,“項目什么時候到位?”

    “你們回村去,抓緊摸排調研,每個村結合實際報一個方案,”李雪松拿著打火機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中石油幫助每個村建羊場,扶持村民養湖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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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村里的特困戶扶不起來,這真是雪中送炭。”賀衎說。

    “習總書記提出,扶貧開發貴在精準,重在精準,成敗之舉在于精準。中石油著力產業扶貧、智力扶貧、醫療扶貧和民生扶貧。”李雪松字正腔圓地說著,“我的要求就一點:要活用這些政策,秉持精準滴灌。幫,要幫到最需要的人;扶,要扶到最關鍵的點。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

    “脫貧致富奔小康!”

    “一個人都不能少。”

    “趕著羊兒闖幸福。”

    “翻最遠的山,爬最陡的破,他們不脫貧,我們不回家。”

    ……

    聽見大家的回答,李雪松笑了。他站起來說,“為了犒勞你們,單位買了一只黑山羊,晚上請大家吃羊肉。”

    幾個人拍著巴掌,賀衎卻匆匆站起身,“我就不吃了,得先回趟家,明天趕回村里去。”他也不想聽大家背后說什么,站起來往外走。走出門時,李雪松說,“聽說你們村已經開始種植蘋果了,做了不少工作吧。”

    “已經開始大面積種植,目前種了一百四十五畝。”賀衎一五一十地回答。

    “有什么困難就提出來,我們一起克服!”李雪松說完握了握他的手。

    看到賀衎回來,妻子按捺不住激動,眼里閃著星星點點,繞著他轉了一大圈,隨后就把他推到了浴室里。洗完澡,拿起手機,一條天氣預警消息出現在屏上,一場覆蓋全省范圍內的倒春寒,即將來臨,氣溫驟降20多度。這讓他的心又繃緊了。坐在餐桌前,看著豐盛的晚餐,心不在焉。妻子在廚房和餐廳來回穿梭,歡快雀躍,“明天,我們先去看電影,逛商場,然后泡溫泉,吃西餐,我都預定好了。”

    “明天,要回村里去。”他知道,這話不可避免。

    妻子背對著他,舉起十指,左右搖了搖。

    “蘋果正是開花季,要做好防護。”他艱難地說,“而且,有個新的湖羊扶貧項目,要回去調研。”

    “你駐村多久了,陪過我幾天?”

    “再過一年,我就天天陪著你。”

    “我們就待幾天,好不好,”妻子直直過來,說“你老這樣,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呵,我哪有那閑工夫。你要懷疑,我就真找一個給你看看。”

    他轉身走出家門,路過一家杯具店,眼睛被櫥窗里擺著的一個保溫杯吸引過去。

    等到了城墻邊,看到“長安火車站”幾個大字,他的腳就像不是長在自己身上,抬腳就進去了。從取票機刷出的長方形硬質車票,寫著從長安到榆林是十一個小時的車程,夜火車能節省一天的時間。候車室人少空氣微涼,每次廣播完火車到站的聲音后,腳下都會經歷一次轟隆隆的震動,就像閃電過后的雷聲。這列火車就是蘸滿夜色的一支筆,綠皮車頭頂著兩盞昏黃的車燈,慢慢地沖破雨霧緩緩駛入站臺,這緩慢的節奏仿佛也放慢了火車進站的鳴笛聲,這低沉厚重的聲音,似乎要拉開帷幕一樣厚重漆黑的夜色,像張繼筆下寒山寺里夜半的鐘聲,一聲一聲傳到深夜熟睡人的耳畔。

    火車慢悠悠地駛過身邊,拉著箱子的婦女首先開始動起來,她跟著車的方向快步移動,忽然間好像帶動了身邊的人們,有人抱著孩子拉著四輪的箱子也奔跑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從他身邊經過,好像一波一波潮水把他淹沒,人們追趕從身邊滑過的車廂,好像追趕時間的腳步,生怕被這趟午夜的慢火車遺忘。七號車廂001中鋪,穿過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復雜難辨的腳臭味,終于把身體緊挨到那個座位之上。

    借著車廂里微弱的一丁點光,依稀能看見堆在床鋪的零食和啤酒,但就是這樣的美食,也調動不了他的味覺神經。夜深了,黑夜阻擋了眼睛的距離,也延伸了想象的空間。在王家坪待久了,讓他對陜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愛。那里在藍天白云的映襯下,顯得寂靜而空曠,被陽光、枯草、麻雀稍加修飾,清新不失大雅。如果要給陜北賦予一個意象,他想那不是灘地里的砍頭柳,也不是崖畔上的酸棗樹,應該是在你不經意的午后,從山腳下緩緩飄過的羊群。順著羊腸小路跑步,時常就有山頂的烽火臺躍然立于眼前,那些佇立在明長城遺址上的烽火臺,風蕭蕭雨寒寒,在光陰之劍下未坍塌破敗,早已浸入了將士的軍魂。“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氣魄,根植在土臺之上,才讓那些烽火臺不倒。有次在暴風雨來臨前,看到黑云滾滾的天邊邊,往日的那一排排烽火臺,分明在呼嘯的冷風下聲音嗚咽,那是羌笛的聲音,是萬馬奔騰,是“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的氣魄。

    人在陜北,他時常躺在地里,身邊細細碎碎的野花一片一片,扁豆大小的花朵俯下身子才能看得清晰,花瓣六片,顏色淺白,但是開成籃球場一樣大小的規模,也甚是起眼。他印象里這種花花期短,開半個月最多二十幾天。小花兒儲蓄了一年的力氣,鼓足了勁搖曳漂亮的小花蕊,迎接屬于它的花期。頭頂的天藍的好像倒扣在眼前的湖面,盯著看久了都能刺出眼淚。怎么會有這么干凈的天空,人都能從這面藍色的鏡子里映出自己的模樣來。那時世界,和此刻一樣只剩他一個人,吹過臉龐的風只為他一個人而吹,穿過胸膛的陽光只為他一個人而溫暖,紛亂的鳥鳴也只是讓世界顯得更幽靜。

    火車開動時鐵輪和鐵軌的對抗,讓車廂間歇性的顛簸,他在睡與醒之間昏昏沉沉。凌晨三點的此刻,在火車車廂的連接處,有人在吞云吐霧。透過玻璃窗,他看到里面映出一張憔悴的臉,干草一樣的頭發罩在頭頂,這讓漂浮的煙云都有了不一樣的壓抑。

    天亮時,賀衎站在這個被譽中國“科威特”的邊關城市,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涼而新鮮的空氣。回村的路,像泥漿池,前不久剛下過一場透雨,路面被雨水浸透。曲里拐彎的“之”字形山路,像軟綿綿的繩子繞在山坡。爬過這座山,才能下到山背面的村子里。站在山頂看鄉親們的房子,像順著山坡滾下來的一簸箕豌豆,錯落不一地撒了半坡。村里的人正在做晚飯,幾縷炊煙升起,這讓村子像塞上邊關托起的一朵七色花蕾,迎風搖曳。

    路過王老漢種的蘋果地,賀衎忍不住失聲笑起來,地里的蘋果苗,橫豎都是一條線,間距相等,像受閱的士兵。樹苗長勢良好,不少樹枝已冒出細小的嫩葉,茁壯生長。來到蘋果實驗園,殘陽嵌入山間,他把鼻子湊到花朵前,深深地吸一口,有杏仁的清香。眼前的花,像小時候在田間見到的白蝴蝶,粘在了樹枝上,翩翩起飛。

    王葛蛋望著蘋果花出神,忽然看見他,驚奇地問,“你不開會,怎么回來了。”

    賀衎摳摳耳朵里的泥巴,脫下泥巴鞋子,說有湖羊引進的新項目,就著急回來了,“最近倒春寒,氣溫低,蘋果花現在受凍,輕則減產,重則絕收。”

    連夜,他倆發動村民,在果園周圍點燃一個個火堆,在上面蓋上濕麥草,讓濃煙冒出來,為果樹驅寒保暖。夜里,看王老漢獨坐在火堆旁打盹,便上前搭話,“王鵬鵬最近情況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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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天呆在家里,不愛言語,手機不離手。”李老漢忍不住嘆息。

    “關鍵是給孩子鼓勵,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你有什么想法?”

    “從內心來講,當貧困戶,鵝不愿意。只是……”王老漢的話,扼在喉嚨沒出來。

    賀衎安慰道,“你目前負擔重,組織扶你一把過,不要有思想負擔。”

    “孩子,是鵝的心病,如果哪天能看到娃笑了,那等于是救了鵝的命。”王老漢滿臉的皺紋里映著無奈。


    六月的天氣,榆樹已經長出綠葉。零星的雞叫狗吠豬哼哼,像是村子的呼吸。那天跑步,賀衎迎面碰到一個人趕著山羊過來,山羊邊跑邊拉著羊糞蛋,咩咩叫個不停。村里人常說,山里的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地椒,拉的六味地黃丸。那人迎面過來,也沒朝他看一眼。走過了,卻覺得有點面熟。突然,他記起來了,這不就是耿軍軍嗎,連忙回過頭問,“放羊去啊?”

    男人并沒有應他,趕著山羊走了。

    賀衎便跟在后面,“我跟你一塊兒放羊去。”

    男人開口了,“放羊有甚好跟的?”

    山羊爬上山坡,鉆進草叢里不見了。耿軍軍也不去管它們,回頭看見賀衎還跟著,便停下問,“還跟著我做甚?”

    “精準扶貧第一步,就是深入群眾。”

    耿軍軍彎腰拾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賀衎也在火堆旁坐下來 ,“小時候,我也喜歡跟爹放羊,滿坡的羊像天上的云,白茫茫一片。”

    耿軍軍板著的臉松動了些,“我以前養過上百只羊。羊溫馴,我能聽懂它的叫聲。”

    聽著這些新奇的談論,賀衎對眼前這個曾揚言要亮刀子的人,有了不同的看法,“那你想不想再養湖羊?”

    耿軍軍眼里分明閃過一縷光亮,“湖羊,是個甚?”

    “是羊的一個品種。政府提供種羊,中石油負責羊場。做個養羊專業戶,你最合適了。”有一句話賀衎沒有說出口,給你一份穩定的工作,王家坪的脫貧攻堅就沒了后顧之憂。

    “你看的起我,但是,真不行。”耿軍軍眼神里的光,又變冷了。

    “怎么不行?”

    “我實話給你說,我有癲癇,就是羊角瘋。那東西來了就像被鬼上身,身上沒一個地方受控制。每次犯病,我都想還不如死了。”

    賀衎嚇了一跳,心里就開始懊惱。對因病致貧的家庭原因,他還不了解,說明工作還沒做細致。

    “有病了咱就治病,對于因病致貧的現象,我們也有幫扶措施。”賀衎腦洞飛速地轉著,想了想又說,“我去申請醫療幫扶的資金,要有可能,把病治好。即就是治不好,控制病情減少發作,也是好的。”

    太陽慢慢地斜過頭頂,六只山羊從草叢里鉆出來,肚子已經吃漲了,圍在他倆身邊,咩咩地叫個不停。

    “要是有個養殖場,我一定能養好。” 耿軍軍好像還有話要說,卻又緘口不語,起身趕著羊,向村子走去。

    轉眼就到了七月。這些日子,賀衎有些心急火燎了,六戶精準扶貧特困戶,脫貧項目雖都在實施,進度卻各不相同。養雞、養蜜蜂的人家。看著口袋里的票子,心里像蜜一樣甜。種蘋果園的兩戶人家,看著才半人高的樹苗,不時地吐幾句牢騷。賀衎安慰道,“兩年后樹苗掛果,往后賣錢如同摘樹葉子。”更讓他擔憂的是,月底李雪松要來慰問檢查,要是特困戶趁機告黑狀,自己就只有喊爹喊娘了。萬般無奈,只得跟這兩家人家套近乎了,每天早早去園子里幫著做活。

    那天,看到王葛蛋擰著眉頭,一問才知道,村里有一大半人提出質疑,說湖羊沒養過,也不知道好不好養,好不好賣。他急得直跳腳,跟王葛蛋商量對策,似乎也沒轍了。

    這時,耿軍軍大步流星的從門外面,王葛蛋警惕地問,“你,怎么來了?”

    “我想養湖羊。”耿軍軍對他倆笑著說。

    王葛蛋懸著的心沒有落下,又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弄得緊張起來,便大聲地警告,“現在是扶貧關鍵期,你可不能再胡來。”

    “用老眼光看我,是不?我上網查了,湖羊品種是好,但養殖要求高,集中飼養成本小,效益高。所以我想學習養湖羊。”耿軍軍的笑非但沒少,還多了幾分自信。

    賀衎聽完,一拍大腿說,“這個主意不錯,成立集體經濟合作社飼養湖羊,讓貧困戶在羊場上班,也是一條致富的好路子。”

    村委連夜召開會議,商定集體經濟合作社的湖羊養殖模式,選耿軍軍為養殖員。看著這個方案,賀衎臉上生出一種憧憬。敲定從市里的龍頭企業國盛合作,已經是一個月后的事。當時,國盛公司正忙于與各縣區規模化養殖合作,對于王家坪“小單子”一點都提不起興趣。賀衎天天溝通,別人忙,他就等,等不上,就打地鋪繼續等。一個月時間,公司老總記住了這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和他簽訂了一紙協議,為期三年。湖羊在陜北屬于新型品種,村里派耿軍軍赴國盛養殖基地“深造”。他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學到科學配比、綠色養殖方法。

    賀衎將二百只湖羊,裝上開往王家坪的貨車。到了山下,羊下車前,他先下了車。下車才發現,村民早已在站在那里,大伙的眼里滿是希冀。李雪松也帶著慰問的人站在車旁邊,“賀扶貧,讓你的羊崽們下車吧!”

    大伙看著一群卷毛的綿羊,輕盈地跳下來,靠近水槽后像孩子一樣,嘴唇輕輕吸吮,喝完咩咩叫喚,慢騰騰地順著山路,向村里走去。賀衎向李雪松介紹,“按照繁殖規律,這湖羊兩年三胎,每胎二到四只,村里到年底存欄量能達到八百只,純利潤能有二十五萬元。”

    “一定要把羊看管好,讓湖羊成為脫貧增收的產業支撐。”李雪松說。

    “這些羊崽,對我來說就像娃兒一樣,我肯定把他們管好了!”耿軍軍笑的嘴巴咧到耳朵根。

    “山地蘋果發展壯大,湖羊項目順利落地,王家坪眼看著就要翻過這道坡了。”李雪松說完,指了指上山的坡,“帶我們去看看老鄉吧。”

    “王家坪有三個小組,一百一十戶,山地一千五百三十五畝,在外打工一百零五人,空巢老人六十八人,留守兒童四十二個,五保老人八人,困難戶二十一戶,建檔立卡特困戶六戶,村口的王老漢就是其中之一。” 賀衎邊走,邊如數家珍地報出這串數字,說完抬腳進了王老漢家。

    這個熟悉的院子,比以前寬敞了,荒草干凈了,堆成山的玉米棒子不見了。陽光照進院子,循著光線望去,王鵬鵬坐著輪椅看著大家,但眼神里還是露著一絲膽怯。王老漢端出來一盤瓜子,“家里從沒進過這多的人,嘗嘗鵝種的。”

    “家里還有啥困難,給我說說。”李雪松坐在院子的矮凳子上,握著王老漢的手。

    “鵝以前太恓惶,現在能拿合作社的工資,日子就比以前好了。”說著,老漢駝下去的背,也好像挺起來了些。

    “我看了一路,覺得村里種植、養殖兩大產業結構,逐步清晰,這是好事。”李雪松舔了舔被風吹裂的嘴唇,“但目前的銷路,是個大問題。”

    “要是能把進村的路修一修,就好了。”賀衎趕上前說,“眼看著蘋果結了果,豬崽長成架子豬,蜂巢的蜂蜜裝滿了,這些東西拉到縣城賣一次,轉手變成紅票子。”

    “既然說到這了,我說說想法。”李雪松站起來,“修路是讓車開到田間地頭,電商是把東西賣到全國,這是兩條腿走路。”

    賀衎臉上生出一種敬仰,“要是把這兩條路打通了,把鄉親的土特產,都像螞蟻搬家一樣運到山外,致富就有了兩只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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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樹葉黃了。狗吠豬叫,雞鴨和鳴,果園蘋果壓枝,圈里湖羊咩咩,秋色愈來愈深。

    “修路!”在召開的村民會上,賀衎說出自己的想法。村民聽了,蜂擁而上,把他們圍在中間,雖然這是眾人盼了幾十年的事,但真修路,大家的反應還是超出他的預料。老頭、婦人唾沫橫飛,七嘴八舌。他聽懂了大家的顧慮,路面占了東家一寸,影響了西家門口。這樹是他家的,砍一棵樹苗得賠錢,路修到誰家地里,也想找事賠倆錢。

    這時,王葛蛋喊道,“大家都別吵了,聽我說兩句。”結果眾人仍講個不停,“那你們繼續講,一直到講完為止。”他說完推開人群坐在榆樹下,掏出煙點上,見眾人不再吭聲了,才掐滅煙頭,說話自帶擴音器,“大家想想以前,四嬸難產,就因為路不好,耽擱了時間,大人和孩子都沒保住。大家想想現在,山外的姑娘,說啥也不往咱村嫁;村里的年輕人,說啥都要往外跑。修路是咱唯一的出路。這次鄉里重視,也專門撥發扶貧資金,我們趕上了黨的好政策。”

    賀衎說,“鑿一尺寬一尺,修一丈算一丈。蘋果成熟,羊出欄前,一定要把路修通。”

    這話起了作用,耿軍軍帶頭喊,“修路!哪怕脫層皮也要修!”

    這邊的路開修了,那邊的電商卻一籌莫展。那天賀衎帶著電子商務培訓人員走到村口,碰見王老漢,便叫住說,“你娃在外面打過工,估計對電子產品感興趣。你問下想不想參加電商培訓?”

    “還有這好事,不過這電商,是個甚?”王老漢聽了眼睛發亮。

    “這東西,說遠了也很遠,說近了就是手機連個網,把雞窩里雞蛋賣到山外去。”賀衎笑著說。

    “真是神了,甚網能掛得住雞蛋。”老漢先搖頭,又點頭,“但你說的,餓就信!”

    “不是用網掛雞蛋,是把雞蛋拍成照片放網上,買的人看到了先付款,再用快遞送過去。”賀衎講得淺顯,以便王老漢回家能講給兒子聽。

    “以前,鵝不信,現在鵝信了。”王老漢說著,移腳小跑著去了,“你說的都能成!”

    剛喝完一杯水的功夫,太陽還沒從完全從榆樹上升起來,王老漢就推著兒子,走進了村支部,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培訓進行了半個月,技術員與縣里的電商平臺對接,建了店鋪,開了賬戶,將土特產拍成圖片,掛在網上展示。村里將會議室騰出十平方米,設立王家坪電子商務服務站,讓王鵬鵬當站長。這個沉默的小伙子,一天天忙碌起來。

    無路難,開路更難,這邊修路的工程,推進緩慢。施工隊縱使有大型機械設備,在“之”字路的拐角,還是需要人工在懸崖上,像蕩秋千一樣打炮眼。有經驗的村民帶著鋼釬、鐵錘,向懸崖絕壁挑戰。很快,先前籌備的修路物資,所剩無幾。情急之中,賀衎又向李雪松求援,單位的人自發捐款,籌夠了第二筆修路經費。全村老少齊上陣,鋼釬大錘震天響,配合施工隊在懸崖上一寸一寸推進這條“石油路”。

    那天早上,賀衎繞著院子跑了幾圈,抬頭看見王葛蛋走過來,便一同走進會議室,里面重新粉刷的墻面白得耀眼,墻上掛著的電商操作流程,上面密密麻麻,有許多紅筆圈出來的道道和標注的三角形。墻下的貨架上,依次擺著雞蛋、小米、核桃、蜂蜜、蕎麥。

    看到王鵬鵬坐到輪椅上埋頭填單子,他苦笑著搖頭。這個年輕人自從做了電商,就像變了個人,天天給他推送微信,讓轉發這樣那樣的內容。賀衎問,“哪兒的訂單?我幫你填。”

    王鵬鵬從輪椅上抬起頭,“行啊,你的字好看。”

    陜西五斤小米,甘肅十斤核桃,寧夏二瓶蜂蜜、十斤小米,訂單五花八門。填完訂單,賀衎已經被電暖氣烤得暖烘烘的,脫下沖鋒衣放在桌上,“感覺咋樣?”

    王鵬鵬面帶微笑,“生意還不錯。”

    “效益啦,效益咋樣?”王葛蛋問。

    “給你看看賬本,每一筆賬都在這里。”說著遞過厚厚的筆記本。

    第一筆銷售收入,1500元。產品成本、包裝費、父親摩托車油耗、快遞費,1360元。凈賺,140元,第二筆……

    “不錯嘛!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都寫了十幾頁了。”王葛蛋拍了拍本子。

    “每次寫這個帳,都感覺像是給我打了一陣強心劑。”說到這里,王鵬鵬還神秘地問,“你們知道我現在有多少微友?”

    賀衎大著膽子猜,“一千。”

    王鵬鵬搖頭。

    意識到說少了,王葛蛋說,“兩千。”

    王鵬鵬得意地笑了,“四千,我有四千多微友!”

    倆人有些納悶,他待在村里,每天就這么幾個人,怎么會加那么多好友。王鵬鵬還給他還看了自己的抖音,一個個瀏覽下去,有一個抖音視頻他點開了:耿軍軍頭上沾著碎草屑,臉上掛著土,在羊圈捧起一只小羊,“這是純天然的湖羊,綠色食品。”視頻拍的有些晃,也沒經過什么加工。說的方言,聽起來生硬,但看著卻很溫馨。

    說著話,王鵬鵬還不斷回復信息,“關鍵是咱們的貨好,客戶一般都是回頭客,吃得好才能介紹給身邊人。”

    王葛蛋說,“我看本子上記的,小米多一些。”

    “口碑好。縣上瞄準小米做宣傳:小米加步槍,健康有營養。熬上特別黏鍋,顏色金黃,上面還有一層米油。”王鵬鵬十指飛舞著,在手機屏上敲字,“現在每天都很充實,都忘了我是個殘疾人。”

    說話間又接兩單,訂的是小米。每次有訂單進來,王鵬鵬眼里總會冒著光。賀衎忽然意識到,如果經濟貧困是硬貧困,那么精神貧困就是軟貧困。電網就是深度軟扶貧,重拾起了這個年輕人的信心。

    說著話,王葛蛋指了指他的衣服,他才意識桌上衣服口袋里的電話一直在震動。接起電話,聽筒里的聲音時斷時續,他把手機貼著耳邊,讓對方大聲了,才聽清楚,“出事了,出大事了!”

    倆人起身,直奔修路現場。

    下山的水泥路冬天前必須鋪設完工,眼看著路基鋪好了,施工隊趕在天冷前,鋪上五公分的水泥石子,就可以拋光定型。結果那天鋪的水泥,一夜間被毀了,而罪魁禍首是兩頭豬。

    這說來也好笑,王老漢家的這兩頭豬,踏著這條路完成它們一夜的逃亡之旅,天亮前,又折返回來踩在了剛剛鋪好的水泥路面上。水泥路,成了小豬佩奇踩泥坑的游樂場。

    人為了修路趕進度遷怒于豬,豬沒有察覺到自身所犯的錯誤,只感覺到人的不懷好意。足足有兩百斤重的兩頭豬,看到趕來的人握著鐵鍬洋鎬,扭著屁股跑起來,四個蹄子像鴨子在劃水。人群中的王老漢吆喝著,“嘍,嘍嘍嘍,可憐的豬,要凍死了。”

    對付受驚的豬,靠哄已經是不行了,賀衎來不及多想便喊起來,“截住,先截住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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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容易犯的錯誤,往往是高估自己的實力,“之”字形的山路上,豬被堵在拐彎處,一邊是懸崖深溝,一邊是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墻,對峙就這樣僵持下來。人群往前走,豬往路邊退,等兩只豬身子都挨在一起,后面肥碩的屁股已經懸在溝邊,再無路可退。豬哼哼著,用嘴拱著腥臭的水泥沙子,眼睛盯著人手里的兵器,兩只前蹄用力刨地,從一味的退守防御轉為拼死突圍。但人早已看穿了這點,王葛蛋從路邊撿起一只空水泥袋,準備在豬沖過來時套住豬頭。豬一驚,轉了個彎,從站在旁邊的賀衎腿下沖過去。跑掉的豬將人掀翻在地,徑直地朝山上逃,逃跑時屁股上挨了洋鎬把的攻擊,嘶啞慘叫。另一頭豬沒逃出包圍圈,虎視眈眈地哼哼。王葛蛋氣急敗壞,“操,這豬瘋了。”賀衎爬起來,呲著牙搓搓屁股,重新堵住了剛才被撕開的缺口。人往前移,豬腳下的地更小了。王老漢駝背彎腰,缺陷在這一刻化成優點,他的兩只手離豬最近,而且出擊快速,他一把將豬耳朵提在手里,手指甲嵌入豬皮,“快上手,這豬力氣大。”王老漢吆喝,“抓腿,抓住腿絆倒它。”人們七手八腳撲上去,賀衎抓住了另一只豬耳朵。豬頭和半個身體被提起來,激烈掙扎也無濟于事。幾次嘗試后,在力量懸殊的對弈中,豬暫時放棄了抵抗,嘴里呼著熱氣。人們也放松了警惕,好似篤定了繳械投降的罪犯,在等待正義的審判。

    不曾想,罪犯在束手就擒前,還要做殊死一搏。豬積攢了力氣,忽然后蹄一蹬地,躍起半尺,撞在賀衎身上。賀衎又一次倒地,和上次不同,這次摔下去后半個身子掉到了溝邊上,而撞翻他的豬,卻子彈一樣掉下深淵了。

    人都說,死前會看到一些畫面,這可能就是他在這世上最留戀的事了。他腦子忽然閃現出那個新買的保溫杯。那天他走進店里,看到妻子第一次送他的同款保溫杯,拍了照片發給妻子,說你送給我的保溫杯,不再保溫。剛看到了同款的杯子,希望你再送我一次。這一年時間,他們的問候,少的可憐,除了微信里每天說“晚安”。這樣簡單的兩個字,每寫一遍,心就在往下沉一份,他真怕哪天會和前面的那個扶貧干部一樣,哭一鼻子不干了。

    賀衎的兩只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但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從下往上吹的風,刀子一樣劃過指尖。忽然,意識到身體沒有下降,腳被什么東西拽著時,他才聽見上面喊,“抓緊,往上拉!”隨即,身體一點點上升,后背被壓路機碾過了一樣,火辣辣的疼。

    終于,賀衎感覺自己的視角和天平行。意識也慢慢在恢復,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顫栗,嘴巴明明在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的天空,從橘紅化成淺藍,后變成微白,最后連同意識一起,消失在黑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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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以扶貧第一書記賀衎的視角,全方位展示王家坪扶貧攻堅的石油經驗,展現了石油人在精準扶貧中的社會責任感,石油工人賀衎也在扶貧實踐中鍛煉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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