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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愛情的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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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996年的夏天,李二虎第一次坐專車。是泰豐化工廠派來的一輛微型皮卡。從學校到郊區的化工廠有一路103公汽,從城里出來經過一片蛙鳴如鼓的水田就到了。但廠里為了表示重視,專門派了一輛車。李二虎激動得腮幫子都是快樂的,一直咯咯地想笑。太陽照進來,駕駛室里也染上了美好的顏色,和他的心情一樣。有一點喜悅,還有一點憧憬。

    畢業那年正逢20周年校慶。李二虎是校學生會主席,參與了一些會務組織工作,接待過很多校友。有當縣長的,當局長的,當廠長的,當科長的,最差的也是車間主任。當然還有許多默默無聞的校友沒有回來,或者沒有接到母校的請柬。但李二虎并不知道這些,他眼里只有校友們的風光。他的同學也是。就像他們都沒有吃過榴蓮,卻感受到了榴蓮的氣息一樣。這種氣息,就是成功的味道。

    “成功”應該是個什么味道呢?同學們想像不出來,就加劇了口頭傳播的神秘色彩。局長,廠長,車子,司機,秘書。光宗耀祖。即抽象,又具體,還包含了一種遞進的關系,就是領導越大越成功。李二虎是個充滿理想的青年,眼里閃現著赤誠的火光。他也渴望成為校友們的樣子。

    和李二虎一起報到的,還有一群占地招工的農民工。看上去很親近,卻都是一群陌生人。工廠擴建占了長江村里的地,這群種地的農民就變成了工人。手還是那雙手,干的活不一樣,差別就顯現出來了。以前摸鋤頭把順溜得像耍蛇,現在握筆填表,就不利索了。

    李二虎唰唰唰地填完了表。他在學校練過龐中華,字跡清秀雋麗。這些清秀的字上似乎也浮著他的夢想。圍觀的人們發出哇哇的聲音,那是羨慕的聲音,贊揚的聲音。李二虎把得意藏在臉皮底下一微米的地方,很好聽地笑了一下,轉身拐進了勞資科。

    勞資科長談不易正捂著半邊嘴巴在打電話,很抒情地說了半個小時,才用下巴示意李二虎坐,坐,坐。李二虎剛一落座,又發現自己冒失了——因為談不易并沒有馬上放下電話。

    他只好拿著派遣通知書又呆坐了半小時。只感覺談不易的嘴特能說,是個能把死蛤蟆拽出尿來的人。幸虧李二虎是個慢性子,這點隨他爹。他爹是個篾匠,編一只撮箕能費上兩天工夫。別人只要半天的。慢是慢了點,但笨工出細活。他編出的背簍、簸箕、烘籃、卷簾、淘窩,都有著勻稱而密實的紋路,用上三五年都不變形。農村人會算細帳,花兩天干的活可以管五年,與花半天干的活只能管一年相比,立馬就顯出高下了。方圓十里,再沒有篾匠了。

    慢性子的人心細,心細的人愛琢磨。李二虎終于從這繞來繞去的半邊話里琢磨出了大概意思。有人想讓談不易把一個女孩安排到廠辦公室。談不易并沒有直接表態,而是一竿子支開三丈遠,開始講廠里的苦楚,從建廠講到項目擴建,講到市場效益,講到占地招工。簡直比給農民借糧還復雜,從撒種說到收割,要經過冬儲春播夏育,才能秋收,結果是收成不行,哪有糧借?東一葫蘆西一瓢,一樁事硬是被他說成了三碼事,最后還是落在那一樁事上面。

    “機關里現在人多的塞不下了。先不要急,慢慢來想辦法哈。”談不易這才掛了電話。

    李二虎心里說,這個人說話挺繞,和我媽一樣。村里人說,他媽年輕時脾氣暴躁,點火就著,但被慢性子的篾匠活生生給磨過來了。譬如吃飯時有人說了笑話,別人都在笑,篾匠沒表情。等飯吃完了,他卻突然笑得直打顫,像是有人在摳他胳肢窩。所以,他媽脾氣急也沒用。很多時候,她說一遍,篾匠說聲好,沒了下文。再說一遍,篾匠又一聲好,還是沒下文。交待一次事情,消磨一回性子。只剩一張嘴巴急得像刮風一樣,一會東南風,一會西北風。時間一長,性子慢了,說話卻變得繞了。繞來繞去,只是想讓表達的節奏和篾匠的反應合上節拍。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們是進了一家門,才變成一家人。

    談不易接過李二虎的派遣通知書,湊近了細看,很高興地說,“你們學校很好哇,培養了很多人才呢!這個專業是你們學校里最好的嘛!看你一表人才,還是學生會主席,肯定也是學校里最優秀的學生哦!這么優秀的人才要安排個好崗位才行啊。”說的好像是金鑲玉。李二虎心里可激動壞了,尋思著會安排哪個管理崗位呢?技術科?企管科?設備科?調度室?一肚子的想法在他心里頭蕩秋千。

    談不易瞇起眼,認真負責地打量起李二虎。又翹起四根手指頭,在桌子上打起了拍子。一會兒慢板,一會兒快板。李二虎心里也跟著二黃八調的一陣亂響。談不易敲了一陣后,指頭安靜下來了。又把嘴唇抿了幾下,像下了很大決心一樣,說“剛才打電話,你也聽到了,是不是?那個人就是這個長江村里的支書女兒,想進辦公室呢。今年師范畢業的,不想當老師,想進廠。難辦啊。今年畢業進廠的大學生多著哩。”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同情。

    聽話聽音,李二虎心里長出了茅草,刺啦啦的不舒服。這和招聘時許諾的“管理崗位隨便挑,三年培養成骨干”成了兩碼事,就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他的嘴動了動,也不知接個啥話好,嘟嚕出一句“談科長,您看著辦吧?”再就剩下呵呵了,很局促地樣子。

    談不易嘆一口氣,說:“像你這種情況,如果是三年前畢業,可以直接分配到車間當工段長;如果是兩年前,可以讓你到車間干班長;如果是去年,也可以安排到管理科室。但是……”他又嘆一口氣,就這么半句,卻沒了下文。目光也從李二虎的臉上移到了桌面上。

    李二虎順著談不易目光里頭的輔助線,看到了桌上的一疊表格。箋頭上寫著:新工崗位分配統計表。有電工,司爐,鉗工,操作,化驗,破碎,吊料,包裝,轉運,濾清,機修……滿滿當當的一頁。

    談不易把表格調轉方向,對準了李二虎,“選”。就一個字,也不再言語。

    李二虎端詳了一會兒,把崗位工種在心里比較來比較去,還是花貓吃刺猬,無處下爪。

    談不易看他為難的樣子,就咂咂嘴,說:“機修工最好,是機器醫生。你熟悉機械原理,又能看懂機械制圖,了解機械性能,最合適不過。還有,這個崗位有前途,出過幾任副廠長……”談不易說話,好比舊婦人解裹腳布,越扯越長。

    李二虎嗓子眼兒里塞滿了自知之明,早已慪得說不出話來。檔案被廠里從學校提走后,就回不去了。等于李二虎沒了退路。現在所有的怨氣正拍馬加鞭殺過來。人只要一賭上氣,就忘記了事情的初衷,心里只會想著怎么氣到對方才好。同樣是憋著勁和對方岔道。有的人賭氣掛在臉上,看一眼就明白。有的人賭氣放在肚子里,反而變得大度,沉穩,不易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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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虎指著新工崗位分配統計表,說“不讓您為難,就干這個吧。”他的手指頭摁在了“焊工”這一欄上。就像一塊石頭落將下去,沒有濺起半點水花。李二虎還是和進屋的神態一樣鎮定,看表面,瓜好像還是那個瓜,但瓤已經變了。

    談不易心里倒是一下涼了半截。幾個車間都在喊差機修工。倒不是數量上缺人,而是那些機修工多半只會用扳手擰螺帽,換墊子,加點機油什么的。簡單的設備保養可以,有了故障就不行了,連圖紙都看不懂。設備壞一次,就得從廠家請人來修一回。一是麻煩,二是時間上耽擱不起。所以,大家寄希望能從這批大學生中招幾個有素質的人來置換。廠長老馬也做了批示,要求勞資科“迅速落實,從學生新工中優選人才補充。”。他剛才用手指頭打拍子的時候,心里念的就是這本經。

    談不易哪里知道李二虎是在賭氣。只以為這個學生娃娃不明事理,不知道焊工有多苦,除了整天沉浸在一片電焊弧光中,其實前途并沒有什么光明的。他希望李二虎能“迷途知返”,也好遂了自己心愿。于是,開始苦苦勸說,說著說著,居然生氣了,站起身,氣哼哼的樣子。

    “燈不挑不亮,話不說不明。不把話說亮堂,你是不知道哪條道黑。玩不死的電工你不選?拽不死的機修工你不挑?偏偏選個累不死的焊工。你是有文化的人,這些話,你明白意思吧?電工事少,舒服。機修工,是機器醫生,受人尊敬,拽著哩。焊工最苦,累死狗。你又不傻。怎么連韭菜大麥都分不清呢?這話不聽,你可別后悔。”談不易的臉憋得通紅,搖頭嘆息。

    李二虎心平氣和地說:“話可不能這么說呢。我喜歡焊工,興趣才是最好的選擇。當然,我也喜歡管理崗,但不能選擇嘛。”他心勁大著哩。這話一出口,倒像是他在勸談不易了。

    談不易黑著臉,丟下一句沒用的狠話:“那你就干焊工去吧。”


    2

    李二虎被分配到了鍋爐車間,最臟最累的車間。煤車,抓斗,壁管,水箱,拉耙,擋板,三天兩頭就得焊一遍也就罷了。如果是上煤機、出灰機、鼓風機、引風機、省煤器,隨便哪個部位脫焊了,即使半夜三更你也得起來搶著焊。鍋爐房一停擺,下游車間跟著窩工。全廠的人都等著送蒸汽。談不易想給他一個下馬威,等他嘗足苦頭了,自然會心甘情愿轉崗到機修崗位。結果還是那個結果,但效果就不一樣了。

    從那天談完話開始,談不易就在等著李二虎迷途知返,浪子回頭。

    老祖宗說過一句話:人生三樣苦,撐船、打鐵、磨豆腐。老祖宗坐在那輛破牛車上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莊稼人的天下。現在進入工業時代,這話就明顯過時了。和電焊工比較起來,撐船算啥,打鐵算啥,磨豆腐又算啥?一把焊條,看上去蠻像一捆香。每根焊條都得經過你的手,一根一根地,刺啦刺啦地燒在鐵板上。一手握著焊槍,一手拿著護罩,從左往右,從下到上,從前到后,一根燒完了,接著換另一根,繼續燒。也算不得體力活,但要的是耐力。等你把這個動作重復了幾十遍,焊條才耗去一小把,人也剛剛蹲著朝前挪動一小步。

    人們經常用“一步一個腳印”來贊美一個人的踏實,對于焊工來說,每跨出去一步都意味著要疊印多少腳印子。干這行光踏實也沒用,最要緊的,你必須蹲下身體躬著腰。這就厲害了。用不了半個上午,你的腰就直不起來了。這還不算。有時需要仰焊,得躺在地上,水泥地硌著背還能忍受,就怕鉆進釜罐里焊,身體就擱在鐵板上了。四仰八叉的樣子,就像一只準備翻身的老烏龜在折騰。如果是夏天,地溫躥上來,上面的焊渣直往你身上濺,你就變成了鐵板燒。如果是冬天,躺在冰冷的鐵板上有刺骨的寒,你就仿佛掉進了冰窖。強烈的弧光圍繞在你的身邊,灼熱的焊渣迸濺在你的面前,這是一條神奇的天路,也是一道無底的深淵。焊工手中一團火,苦熱勞累無處躲。這種苦和累是深入骨髓的,也擺脫不得。你只能梗著脖子,適應它——除非你調到別的崗位去。

    新工培訓結束后,李二虎就到鍋爐車間報到去了。和李二虎一起報到的還有一個女孩,叫羅曉婭,是化驗員。后來才知道,她就是談不易說的那個村支書的女兒,師范畢業的。

    車間主任老周把李二虎帶到了焊工班。老周是部隊轉業的軍人,黑壯如牛,說話聲音大,嗓門粗。聲音不大也不行,如果壓不住鍋爐房的風機,他的指示就傳達不出去。焊工班長老汪是建廠就參加過基建的元老,五短身材赤紅臉,做事麻利,為人仗義。仗著資格老,喜好主持個公道。

    工人們之間的矛盾也說不上多大的事,比芝麻綠豆大不了多少。但就怕雙方都較真,屁大的事也能給你稱出三錢來。譬如交接班的時候,煤倉的煤沒裝滿,或者灰渣沒除凈。要不接班的遲來了三五分鐘,或者來太早,有占上個班蒸汽產量便宜的嫌疑。沒占到便宜的覺得受了冤,被占了便宜的又覺得受了欺侮。大家的反應又特別地莽撞,就像沖鋒陷陣的勇士,每句話都是有去無回的沖。然后去找老周評理。

    老周不光說話嗓門大,作風還粗暴,動不動就扣錢罰款,各打五十大板。糊涂官司糊涂斷。雙方都挨一頓熊,還落個兩敗俱傷。

    情急之下,就有人去找老汪評理。到老汪這里告狀,誰先告狀誰占理。老汪聽原告說完,不由分說,便去找被告。他赤紅著臉,雙手抱在前胸,只說一句話,“你干的好事?!”然后就像瘋子一般死死盯著你的眼睛看,臉上是一副知天曉地的樣子。看得人心里直發毛。等你臉紅耳赤,鼻孔里喘粗氣時,他又瞪大眼珠看一圏眾人,摞下一句“你好好考慮后果!”拂袖而去。

    怪就怪在,用不了多久,原告和被告會找到老汪將事情說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件事上,老周都佩服他。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招,就能讓人著了他的道,信了他的邪。

    久而久之。老汪抱著膀子不論站到誰面前,不用開口,這人趕緊會說:“小事一樁,哪里拈得上筷子喲。算啦,算啦。”老汪成了車間的阿彌陀佛,工人有矛盾找他就靈。

    老汪盯著李二虎看了一會兒,又側臉對老周說:“一個學生娃娃,啥工種不好選,選個吃苦的活路。”嘆一口氣,轉身走了。等他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兩樣東西。是兩把焊槍。一把帶鉗夾,燒電焊用;一把帶噴咀,燒氣焊用。這是給李二虎準備的一套工具。

    李二虎跟老汪打了幾天下手,很快就學會了給電焊機搭零線,繞電纜,調電流,敲焊渣。打下手的時候,干活不多,主要是看。老汪燒焊,他就拿個面罩,通過護目鏡看焊條怎么起弧,如何形成熔池,再一截截地填滿弧坑。慢慢也能分清鐵水和溶渣了,亮紅的是鐵水, 暗紅的是熔渣。如果熔渣跑到鐵水里面了就會出現夾渣。他就趕緊用尖錘去敲渣。老汪對李二虎的表現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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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羅曉婭也在跟師傅學習制軟水。這是化驗員上崗的第一課。進鍋爐的水要經過樹脂過濾、反洗、吸鹽再生、沖洗處理,除去原水中的鈣、鎂離子,主要是防止鍋爐壁管生垢后引起鍋爐爆炸。工藝很簡單,跟著師傅按操作規程操作幾次就能上手。

    每天午餐后,成了工人師傅們最閑的時候。大家從食堂吃飯回來,就喜歡聚在操作室扯閑話。東扯西拉,最后從家長里短扯到了男女性事。剛才還喊累的人,這時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呲牙咧嘴地快活起來。說到緊要處,還有人配合做動作,很是投機得趣。床弟之事就是這個樣,做起來是一種快活,說起來又變成了另一種快活,有著取之不盡的喜悅。

    在風流快活的午間時分,只有沒結婚的學生娃最尷尬。李二虎和羅曉婭就只好躲。能往哪里躲呢?操作室就那么大,隔著幾把破條椅,空間上躲不了。其實他們還是躲了。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等于什么都不知道。兩人是一臉的莊重,還有一臉的緊張。他們當然是聽見了。但聽見了不要緊,誰能證明你聽見了?主要是不能弄出聽見了的樣子,特別是,不能裝出聽懂了的樣子。聽懂了就麻煩了,就上了他們的套。所以,即使害羞也不能站起來就離開,一離開反而證明你聽了,而且聽懂了。倒把自己繞進去了。你怎么能聽懂呢?這么淫蕩的笑話,說的再露骨,也不能聽懂。就算捂住臉,把害羞藏到手背的后頭。也不妥當。

    兩個人就在角落里講些別的話,假裝很投入地說,這樣就避免了尷尬。剛開始,倆人只是為了躲避那種場合,咸一句,淡一句,不過逢場作戲嘛。還有點像險象環生的地下工作。此情此景,每到中午便重演一回。不過三五日,兩個人的對話就慢慢稠了。

    羅曉婭話多,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很是熱情洋溢。李二虎說話慢,一句一頓,聲音也不高,但句句能說到點子上。從歷史典故,到時政分析,包括車間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扯皮事,經李二虎一說,絲絲縷縷,都能碼放得整整齊齊。

    李二虎說:“車間里的事,一件事能扯出三件事。所以老周是揣著明白裝糊涂,不想攬事。老汪是揣著糊涂裝明白,敢管事。清楚不了糊涂了,說的就是這個理。老汪倒蠻適合做政工工作。”

    羅曉婭慢慢被李二虎的話頭拿住了。再仔細打量他的模樣,也格外的英俊了。

    話套話,話攆話,多了心有靈犀的溫馨,兩人自然就有了相識恨晚的感覺。時間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日久能見人心,日久還能生情。

    羅曉婭愛笑,一張嘴就露出八顆牙齒,整整齊齊的。心中那道神秘的門一旦打開,滿嘴的牙就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了,什么話都敢說。她講父親當村支書的故事。還講為什么師范畢業要到廠里來工作。

    原來,她喜歡會計專業,想讀財校。當村支書的父親堅決不同意,強迫她上了師范。他總說干財務不好。父親說,太危險了。再問,就沉默了。母親說,你聽他瞎扯。父親嚴肅無比地說,你不懂。母親反駁說,你懂?父親還是說,太危險了。母親說怎么危險了?父親再次沉默。他對“干財務”很危險從不做半點解釋,但就是不同意。后來,村里的會計因為虛開增值稅發票和侵占集體土地補償款被判了刑。她的父親安然無恙。羅曉婭壓低了嗓門,輕聲說:“社會上流傳的閑話是,會計是給父親背了黑鍋。”她現在才明白,財務要按領導的意圖辦事,有了好處只能得小頭。但如果出了事故,卻要承擔大頭。等她明白這個理,已經師范要畢業了。她因為沒有讀財校而生怨氣,才故意把書念的一塌糊涂,普通話沒過級,教師證也沒考,掛了幾門科,只拿到個肄業證。結果老師也當不成了,這才到廠里來的。

    羅曉婭讀師范的時候,在課本上沒有花太多的力氣,把更多的時光都耗在了讀鴛鴦蝴蝶派,后來也看瓊瑤,還進行過幾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實驗,都無疾而終。里面的原因很復雜。失敗是成功之母。越總結經驗,眼光也越來越高,心思也越來越復雜。還有一個原因不能說,是她后來讀了畢飛宇的《玉米》后,才找到了答案——她從“王家莊的王連方”身上看到了父親的影子,她也從“玉米”的身上看到了一點自己的影子。

    說這些過往的時候,羅曉婭心里有點混亂,充斥著猶豫,還有令人羞愧的自責。給他講這些干什么?太冒失了。好幾次都想命令自己停下來,就是停不下來。說完了又后悔,要李二虎保證不外傳,還非要拉鉤保證。李二虎笑一笑,只好和她拉,兩個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鉤拉鉤,一百年不許變。”大拇指再一碰,表示蓋章。動作完成了,可感覺還在拇指上徘徊。手指頭毛茸茸的,心里頭也毛茸茸的,一切都變得毛茸茸的了。羅曉婭深刻意識到自己的情竇又打開了,心在發芽了。

    羅曉婭擦著眼淚,差點笑出了聲:“你說我好笑不好笑?”

    李二虎說:“少年不識愁滋味,老來方知行路難。經歷終究會成為人生財富的。”字字句句都深入人心,成熟得很,也體恤得很。羅曉婭心里頭又涌上了一種很特別的感動。

    記得剛開始聊這些私密時,李二虎只是聽一聽,笑一笑。或者頂多接個話茬。如果羅曉婭的話像屋檐水,滴滴答答,他就是屋檐下的那條陰溝。如今聽得多了,倒琢磨出兩人有些性格相通,都喜歡暗地里與反對的人和事較較勁,別別馬腳。細處一想,兩人都是因為使性子,才能相逢在這鍋爐車間。一個使性子不好好讀師范,一個使性子挑崗位,或許也是一種緣分吧。這樣想著,便自然順著她的話茬岔開一條道,講了些自己的故事。包括組織校慶的事,畢業招聘時廠里怎么說的,到廠里報到后,又出了哪些岔子,一五一十地都講了。

    李二虎講完不免生出一點人生感慨,說“人生就是老虎杠子雞,一環扣著一環呢。我們的人生剛開始,大不了從頭再來。”這句話已經有了很明確的暗示性,把兩個人都牽扯進去了。他說的是“我們”。這是朝著覆水難收的方向發展。

    兩個人都靜默了,但兩個人張著嘴巴分明還想說什么。嘴巴就像兩口深井,深不可測。其實每口井里都正懸著自己的吊桶,在七上八下地晃悠。神秘的愛情,象一塊小奶酪,令人蠢蠢欲動。操作室真是一個好地方,成了愛情的圣地。

    談戀愛就是這樣的,重點在一個“談”字。剛開始有些陌生,有點拘謹,慢慢熟悉了,說話默契了,就有了粘的感覺。即使什么也不談,只要呆在一起,就是人間天堂。雖然近在咫尺,卻一心一意地向著遙遠的人生未來去憧憬。他們開始期待這樣的午后時光,這種期待里頭又多了幾分難言的甜蜜,這種期待,在剛開始的時候只是一種心情。時間久了,期待就有某種病理狀態,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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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篾匠知道了李二虎在廠里沒進機關,在車間學燒焊。篾匠心里暗暗高興,覺得學門手藝好,藝多不壓身。多了門手藝,也不會影響今后當干部。篾匠知道兒子性子軸,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只擔心他吃不了這份苦。篾匠說:萬事難在頭,就如同蛇鉆老鼠洞,頭過去了,身子就過去了。剛破開的竹條在篾匠手里像蛇一樣舞動。李二虎明白父親是在鼓勵自己。

    李二虎學得更刻苦了,也漸漸喜歡上了燒焊這活路。焊條碰上鐵板的瞬間,是噼啪亮脆,十分好聽。只聽刺啦一聲,又刺啦一聲,再刺啦一聲,往下聲音就連貫了,像動人的吟唱。他很享受這個活路,很快就悟出了些門道。他在宿舍里用盆子裝滿水,放一粒谷殼,單手用筷子按著谷殼在水面浮動。谷殼在動,但筷頭不能沾水。這非常接近焊條和鐵板之間起弧的間隙。好比紙上憑空畫牡丹,憑的全是想象和感覺。

    心頭有了這份靈,手頭自然就有了那份的巧。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他的焊紋也越來越勻稱了。老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嘴上不言語,臉上有了笑意。他對李二虎的看法,也發生了改變。以為學生娃過來鍛煉幾天,就調到管理科室當干部去了。他不像是走過場,是想學點真把式的樣子。

    老汪個子不大,手小腳小,不像個有絕技的人。焊槍一上手,就似變了一個人。手長腳大,身材變高,再厚重的鋼管鐵板,在他手里,就變成了聽話的玩物,彎曲自如,長成鐵塔或蜷成管架。最絕的是他能將薄鐵皮焊成各種器皿,還能盛水。沒有焊工不怕薄鐵皮,焊槍一挨上去,就穿個洞,更別說成形了。

    老汪帶徒弟很苛刻,先要看他做事的態度,肯吃苦的才留下,留下的得有眼法,一條一條的。稍不如意,就退給車間另行安排。所以,跟老汪學燒焊的徒弟是前腳出,后腳進,未曾間斷。

    其實燒焊很簡單。但老汪教徒弟不靠嘴,主要靠眼神。他看你哪里焊的不對,就盯著哪里看,然后把你帶到他的工位,又盯著他的焊紋看。讓你對比,讓你自慚形穢,由你自己去琢磨。很多徒弟琢磨不出來,就對他多了幾分佩服。他更不會告訴你,焊薄鐵板要用最低的電流。他不帶你看他怎么調電流,只帶你看他怎么起弧。老汪的神秘技術,被李二虎掌握了。

    李二虎還認真研究了焊槍,電焊槍的鉗夾要緊,焊條要咬死,不能歪。氣焊槍的噴嘴要干凈,噴出的火焰才能集束。如果是焊薄鐵板的電流盡量調低,能勉強起弧就可以了。也可以用氣焊,但起焊時,要對焊件預熱,為便于形成熔池,焊嘴傾角應大一些,還要使火焰往復移動,保證在焊接處加熱均勻。

    沒過幾天,碰上車間大修。焊工班的活路最重,車間安排化驗班提供服務。主要負責領料,運焊條,清理現場衛生,也順帶做些端茶遞水,送工作餐的活路。

    老汪把新焊槍鄭重地交給了李二虎。李二虎以前練手用的都是師傅老汪的舊焊槍。新焊槍夾著焊條,像銜了一柱龍頭香。在鐵板上劃擦起弧后,刺啦刺啦。李二虎的動作越來越利索,有了機械的、可以反復無窮的流暢,想停都停不下來。焊光四射,車間里燦爛一片,壯麗而又輝煌。他蹲在一大片電焊弧光里,影子照在墻上,忽閃忽閃,看上去沒有變化,其實焊條一直在變短,焊紋在朝前生長。

    一天忙活下來,回到宿舍,他連澡都沒有洗,身子還沒來得及躺下來,腦袋還沒來得及挨到枕頭,就已經睡著了。如同一塊石頭一下子就沉到了井底。睡到半夜,李二虎想翻個身,動不了。掙扎著動了一下,動到哪里疼到哪里,整個人就像炸了箍的水桶,散了板。

    第二天起床才發現,眼睛睜不開了,臉上也癢得慌,似有無數麥芒在撩撥。知道是被電焊光燒了。李二虎瞇縫著眼到了車間,臉也紅通通的,把人嚇一跳。化驗班的女工們呼啦一下子圍攏過來,七嘴八舌。老周走近瞧了一眼,淡淡地說了句,“沒什么大驚小怪的。電焊燒了。叫后勤組的去醫務室拿點眼藥水。休息兩天就好啦。”羅曉婭把李二虎的樣子看在眼里,沒頭沒腦地傷心了。她在角落里把嘴撇成個豌豆角,心情復雜地轉身而去。

    從車間到醫務室是個U字形,羅曉婭出門就拿出跑400米的速度,像風車一樣旋到了醫務室。醫務室的人問清情況,拿出幾盒眼藥水、燒傷膏和消炎靈,又給了她一個偏方:用鮮奶涂抹患處,恢復最快。如果有母乳,就更好。

    李二虎捧著一張又脹又疼的臉,坐在條椅上等眼藥。脹和疼又還不一樣,脹是一塊面積,散發出火辣辣地鈍痛感,主要體現在臉上。疼是集中在一個點,很銳利地往深處里鉆的刺痛感,主要體現在眼睛里。李二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周邊都是電焊的刺啦聲、氣割的噗噗聲,還有榔頭敲擊鐵板的砰砰聲,工友們都很投入地在檢修,甚至都沒人肯多看他一眼。他是個懂得隱忍的人,隱忍是篾匠給他的基因,土地一樣可靠。他心底忍不住也涌上來一陣傷痛。李二虎索性閉上眼,把自己關在肉體里頭,所有的痛楚在無聲地翻涌。

    老汪拿來幾個棉口罩,濕透了水,嘟囔了一句:“知道會尿炕,還不提前睡篩子?叫你面罩不要離手,這下曉得厲害了吧?”口氣里頭其實是疼愛了。李二虎仰起臉,任老汪給他貼。濕口罩敷上去,立即泛起了細密的泡沫,像若干小魚兒在吐氣。李二虎臉上立馬清涼多了。老汪的指頭還翹在那兒,像個巧手女人,輕聲地問“這下舒服多了吧?吃過一次虧才會長記性的。”說完,轉身拎起焊槍走了。一會兒就響起了“刺啦刺啦”的聲音,焊花四濺,聽上去好像是暴雨入注在芭蕉葉上。

    羅曉婭氣喘吁吁地跑回車間時,李二虎的臉上已經敷了三塊濕口罩,像貼著個“品”字。

    羅曉婭斜著身子前后左右端詳了一回,忍不住笑了。她說:“你看你喲,像個唱雙黃的小丑呢——”,尾音里還掛著小蝌蚪,一顫一顫地。但臉上的神情變成責怪了。

    李二虎很不好意思地一笑,露出滿口白牙。羅曉婭輕輕地揭開了敷在臉上的濕口罩,擠開一管燒傷膏,抹在指頭上,空氣中立即彌漫出一股芝麻醬的味道。她做出一幅很厭惡的表情,“燒傷膏的味道真難聞。”李二虎呵呵一笑,說“你是不喜歡吃熱干面吧。”羅曉婭一邊敷膏藥,嘴里還不停地倒抽冷氣,咝咝咝,好像疼的不是李二虎的臉,而是她的嘴。

    羅曉婭又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像一片花瓣,憐惜地掉在了心思里頭。

    大修前,談不易過來找李二虎談過一次話,要把他轉崗到機修。李二虎心里不愿意,覺得焊工崗位是自己挑的,剛學了點皮毛就調崗,面子上擱不住。主要還是和羅曉婭如癡如醉的愛情,能呆在一個車間多幸福,感情上真舍不得。心里這么想,但嘴上不能這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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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大半年,還沒有等到李二虎浪子回頭。談不易沉不住氣了。他親自到車間來找李二虎談話。老周給他們倒了兩杯水,帶上辦公室的門出去了。

    談不易先開了口,問了李二虎半年來的感受。一臉的組織問候,一臉的領導關心。

    不論問什么,李二虎就一句話,“還行吧”。謙虛,謹慎,一副品學兼優的樣子。

    談不易又開始了老一套,用誘敵深入的辦法繞圈子。談不易從燒電焊的“苦”開頭,慢慢說到機修的“甜”,希望朝著“苦盡甘來”的方向走。談不易的字字句句都是那么語重心長,又暗含了恨鐵不成鋼的憂慮,更多的是寄托著希望。太感人肺腑了。

    李二虎一邊聽一邊點頭,表示贊同,但不做聲。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任何一件事,放在不同角度都會變成多面的。偏偏談不易只說好的一面,或者只說壞的一面。李二虎就表示沒明白的樣子,總問另一面。這就像抬杠了,但又不明顯。

    “不好意思,這點沒明白。”等談不易解釋一通了,又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不好意思,剛才是不懂才問。這下有點明白了。”

    談不易就要翻來復去地解釋,解釋來解釋去就出了漏子,一出漏子就被李二虎抓住了:“不好意思,這點還是不明白。”等你把這個漏子堵住,往下走又會生出別的漏子。本來事情沒有那么多漏子,但讓談不易解釋得漏洞百出。

    一直到談不易自己也解釋迷糊了,實在講不下去了,李二虎還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但暗地里他就已經得理了。李二虎得理又不饒人,眨巴著眼睛反問:“您是說,我還要在焊工崗位上干一段時間?是這個意思嗎?”

    談不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再張張嘴,還是說不出話。談不易很失望,嘆出一口氣,站起身,說:“你是不撞南墻不回頭啊。”

    李二虎緊抿嘴唇,彎下腰,用了很大的氣力才繃住臉上的笑,說:“您慢走。”

    李二虎轉身就給羅曉婭學了一遍。羅曉婭哧哧地笑,忍不住重新認真打量了一遍李二虎,李二虎的眼睛和鼻子沒有少掉一樣。陌生感也是愛情的一個華美側面,她就很抒情地捶了他一拳,說:“你個小壞蛋,太他媽可愛啦!”

    羅曉婭下班后,拎了一袋鮮奶,拐到單身宿舍給李二虎敷臉去。羅曉婭不住單身宿舍,她住在家里。村支書也不同意她住廠里,說“廠里風氣很不好”。怎么不好,他也不說。

    李二虎躺在單人床上,像個從戰場上剛下火線的有功之臣。他的臉上一直笑瞇瞇的,找到了被關愛的幸福感。床頭柜上堆著空餅干袋子,果皮,地上睡了一堆煙頭,臟衣服堆在椅子上。羅曉婭皺了皺眉,嘀咕一句“比老鼠窩還亂!”她放下鮮奶,捋起袖子開始打掃衛生,又把臟衣服泡在盆里。

    李二虎以局外人的姿態,微笑著關注她的一舉一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心里面幸福極了。如果能用慢鏡頭來拍攝他的內心,他的內心就像一朵花,正一瓣擠著一瓣往外綻放。李二虎嘗到了幸福、溫馨的味道,房間里似乎正在洋溢出類似于柴米油鹽的世俗芳香。半個小時后,羅曉婭叉起腰四處打量一遍,感覺家的樣子出來了。這才滿意地關上門,找了一個空碗,擠出半袋鮮奶。

    李二虎端起鮮奶就準備喝,被羅曉婭搶了過來,牛奶在碗里蕩起一層層的波紋。她順勢還打了他一巴掌,下手倒不重,但臉上的表情有點潑辣了,十分嚴肅地命令他,“壞蛋,躺下去敷臉。”李二虎一聽“壞蛋”兩個字,就乖了,趕緊躺好,等著她涂奶。

    羅曉婭雙手涂滿牛奶,輕柔地搭在李二虎的臉上,就像一名助產師在撫摸新生兒的胎脂。

    牛奶粘粘的,在羅曉婭的指頭和李二虎的臉上輕輕蕩漾。蕩漾很快就連成片,泛起了浪。

    羅曉婭勾了一下腰,說:“用鮮奶敷,這是醫務室的人告訴的偏方,說好的快。”

    羅曉婭又說:“如果有母乳,就更好了。”這話一出口,她就臉紅了,還十分地驚慌。怎么脫口就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呢?真是羞死人啦。在這種場景里貿然說出母乳,顯然缺乏思考。這個詞具有無窮的聯想性和復雜的暗示性。空氣似乎也像牛奶一樣粘稠起來了,想流動,卻異常困難。兩個人都怔了一下。現在兩個人都很難受,難受極了。

    羅曉婭十根手指頭還湯湯水水的,肯定也嚇壞了,停頓在李二虎的臉上,一動也不敢動。像在等待什么指令。能有什么指令呢?羅曉婭心里已經方寸大亂。十根指頭只匍匐了一剎那,又開始掙扎起來,卻更加充滿了短兵相接的緊張感。

    羅曉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跑,整個人都在發燙,顯然有了不攻自破的情態。李二虎的臉早也開始發脹,不是電焊燒了的那種脹,是身體里那一股難以自制的力量,不是蠢蠢欲動,而是已經迫在眉睫,要涌出來。太膽顫心驚了。他十分莽撞地翻過身來,一把將羅曉婭按倒在床上,說:“我要吃奶……”就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來了,只有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盛鮮奶的碗“咣當”一聲掉到地上,牛奶逃命一樣往外泛濫,迅速而又洶涌。


    4

    李二虎越發偏執地喜歡上了夜班。驅逐黑夜的電焊弧光,在他眼里就有了格外的絢麗,別樣的燦爛。他用焊槍把黑夜照出來一個大窟窿,又一個大窟窿。飛濺的焊渣,帶著短促的哨音,彗星一樣劃過夜空,能讓人瞬間產生宇宙感。這使他對黑夜有了更深的認識,黑夜看上去仿佛沒有盡頭。而且光也不能從這頭穿透到那頭,但光亮一直就折疊在夜的空間里。只要他手中的焊槍一起弧,光亮就能瞬間吞噬黑暗,爆出一團明亮。

    羅曉婭上夜班的時候,李二虎會騎自行車去村委會接她。她們家就在村委會隔壁。

    李二虎把自行車停靠在路燈桿下,一只腳撐地,故意閉著眼睛,老遠就能聽得清楚羅曉婭的腳步聲。她的腳步是歡快的,有節奏的。兩個人會在月光下擁吻一下,或者兩下。李二虎撩起一只腳,搭在踏板上,開始搖頭晃腦地唱:“月亮走,我也走”。他五音不全的嗓子把羅曉婭要笑死。羅曉婭偏腿跳上后座,伸出胳膊,箍著李二虎的腰,摟得那樣地緊,半邊臉貼在他的肩胛上,乳房都頂著他的后背了。李二虎的呼吸明顯有了澎湃的意思,還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每使勁往前蹬一下,羅曉婭的兩只乳房就要在他的后背上軟綿綿地撞擊一回。這是很令人陶醉的。一切都是遮遮掩掩的,一切又都是明目張膽的。羅曉婭有時還像啄木鳥,撅起嘴唇在他后頸窩里啄兩下,輕輕的,淺淺的,癢癢的,相當地情趣盎然。這樣的夜晚是春風蕩漾的,又是魂不附體的。掛在樹梢的月亮,把一切也都看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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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思不僅是精神上的渴望癥,還是一只調皮的鬧鐘。在鬧鐘的內部,有一根看不見的、張力飽滿的發條。每到空閑的時候,鬧鐘就開始響了。見面吧!約會吧!只要兩個人分別之后,時間又開始一點一點地擰緊發條,等著在你空閑的時候再鬧鈴。這哪里是鬧鈴,分明是鬧心嘛。為什么戀愛的人最喜歡的詞是朝朝暮暮,形影不離呢?都到車間門口了,兩個人還要擁抱一下,再擁抱一下。都轉身了,兩只手還依依不舍,兩根食指還要再扣上一小會兒。羅曉婭的食指仿佛在對李二虎的食指說“我愛你”,李二虎的食指也仿佛在對羅曉婭的食指說“我也愛你”。好多年過去了,這樣的場景還時常會出現在他們的腦海里。

    熱戀是一場殘酷的持久戰,是沒有盡頭的甜蜜的等待。這種等待是很折磨人的,類似于煎熬,說到底又是幸福的。情到深處自然就會想到結婚,好像婚姻才是愛情最牢靠的容器。

    羅曉婭和李二虎約好,等“廠慶”結束后,就帶李二虎去見“村支書”。這是通往婚姻路上的第一個里程碑,毛腳女婿拜見未來岳丈的儀式。這段時間,羅曉婭被工會抽調到“廠慶”籌備小組了。也實在是太忙了。李二虎呵呵一笑,說,“反正都聽你的吧。”

    羅曉婭在師范里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喜歡邊走路邊哼歌。半開著嗓門,用腹部吐納,隨意地唱,有口無心,哼到哪一句算哪一句。走路也是連蹦帶跳,真是又活潑,又可愛,像一只歡快的百靈鳥。李二虎只是覺得可愛,倒沒感受到她的聲音有多么的美妙。

    在建廠三十周年慶典暨企業改制聯歡晚會上,羅曉婭一曲成名。登臺前,羅曉婭悄悄地告訴李二虎,她會在舞臺上給他“一個驚喜”,挺神秘的樣子。李二虎只是呵呵一笑,也沒怎么往心里去。一襲長裙勾勒出了羅曉婭驚人的好身材,她一上臺就贏來了滿堂彩,一開口更是把晚會推向了高潮。大禮堂回環的音響把她的嗓音修飾得格外動聽,亦真亦幻。“我的情不變,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極為動情,是內心止不住的抒發。她的目光柔情似水,里面有流動和蕩漾的月光。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人群中尋找李二虎。兩個人的目光終于對撞上了,四個眼窩生出了無數的漩渦。李二虎甚至都能聽見自己胸中的波濤了。它們在洶涌,在澎湃。他幸福得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顫栗。

    臺下的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企業改制的吉祥氣氛。工廠變成了企業。廠長從今天起就不再叫廠長了,叫總經理。勞資科長談不易,也改稱人力資源部長了。

    總經理老馬坐在臺下,用手撓著禿瓢,頻頻點頭,用胳膊捅了一下左邊的副總經理老牛:“唱得好吧?!”老牛連忙豎起大拇指搖幾搖,說“真是唱得好!”老馬又用胳膊捅了捅右邊的黨委副書記老楊,朝舞臺上努努嘴,說,“唱得好啊!”老楊感覺就像總經理在夸自己一樣,滿臉的含英咀華,“不光唱的好哇!人也漂亮啊!”老楊說完,愣了一下。突然扭身朝后排的談不易用手示意了一下。談不易沒看清楚,趕緊像個彎腰偷瓜的賊一樣,弓起身子擠了過來。老楊抱著談不易耳語了幾句,談不易又捂著半邊嘴巴對著老楊的耳朵,像背誦課文一樣說了一陣,一句一頓。既像匯報,又像吟誦。老楊笑著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又下巴一揚,示意談不易退下。談不易貓起腰躡手躡腳地回到了坐位上,走路的樣子感覺骨頭都是輕的。坐穩當了,他又用警惕的目光一直脧著老楊的背影,等候他的指令。

    老楊用眼角瞄著老馬,老馬瞇縫著眼在鼓掌。羅曉婭正在鞠躬謝幕。老馬把雙手放下來,忍不住又贊嘆一句,“廠里還是有人才的嘛!哦,是公司里。”他的評價是認真的,嚴肅的,發自肺腑的,還飽含了深情。老楊整個晚上都掛著笑,有時候笑累了,他就用巴掌把自己的面頰揉幾下,讓肌肉松動松動。但他心里一直不敢松動,時刻在關注著老馬的表情。

    老馬的話音剛落,老楊趕緊把腦袋湊過去,壓低了聲音說:“她叫羅曉婭,師范畢業的。現在鍋爐車間化驗崗位。”老馬“哦”了一聲,轉過半邊臉,用惋惜的口氣說“人才閑置就是最大的浪費嘛!”老楊臉上的笑容緊張了一下,他分管人力資源部。老馬接著又向老楊翹了翹他的雙下巴,莫名其妙地下達了指令:“調辦公室來!”語氣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老楊點點頭,朝后勾了一下手指頭,談不易像猴子一樣躥過去。談不易聽完,氣都短了一大截,連連點頭,說“好的!馬上!”

    談不易擦著額頭上的汗,慌張地走出禮堂。他到辦公室辦理羅曉婭的調動通知書去了。

    每天早晨,八點鐘以前的半小時里,是泰豐化工有限責任公司大門口最繁忙的景象,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正是交接班的高峰時期。一進入八點,門口就安靜了,像散場后的影劇院。這時候,公司辦公樓上的高音喇叭開始準點報時,“嘀”的一聲,然后是:“北京時間八點整!”過了這個點,再進來就算遲到了。

    李二虎滿頭大汗地騎著自行車往公司趕,車輪子剛進門就聽到了高音喇叭的報時。他噓出一口長氣,扭頭對羅曉婭說,“好險啊,差點遲到了。”羅曉婭從后座上跳下來,捂著胸口,面含嬌嗔地說:“都怨你,壞蛋!”她把“壞蛋”兩個字咬得格外重,撒嬌和責怪的意思全在里頭了。昨天晚會結束后,李二虎被羅曉婭的“驚喜”感動了,非要拉著她在外面吃夜宵。幾罐啤酒下肚,兩個人心情分外開闊。回去的路上,感覺月光也恍惚了,心也恍惚了。李二虎想馬上就該提親了,就把羅曉婭留在了單身宿舍。以前火急火燎后,李二虎也會挽留,但羅曉婭從不留宿。每次都態度堅決地說“不行”或者“瞎說”。昨天她說的是“那樣不好吧”,語氣也變了。語氣不是別的,是弦外之音。李二虎差點感動死了,只想涌泉相報地對她好,也是全心全意了,鞠躬盡瘁了。兩個人都纏綿了三次,李二虎還“要”。羅曉婭扭了扭身子,躲開了,說“給你留著呢,下次吧。明天還要上班哪。”又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李二虎這才疲憊而又滿足地睡覺了。結果,還是差點遲到了。

    羅曉婭剛進車間,就看到老周在二樓車間辦公室朝她招手。老周的嗓門大,說話像打鑼,滿車間的人都聽到了。“鍋爐車間里飛出金鳳凰啦!當總經理秘書啊!現在就去報到。馬上!”

    羅曉婭從辦公室報到后,興沖沖地回到車間操作室收拾日用品。一支筆,一把傘,一個飯盒,一個茶杯,幾雙手套,還有幾根打毛衣的針——李二虎用焊條磨制的。她想了想,只拿走了毛衣針,將其余的物件都分送給了化驗室的同事。她拿著裹了毛衣針的報紙朝李二虎揮了揮。李二虎站在煤斗架上焊液位計。他一手拿著焊槍,一手握著一截脫落的軟水管,水管上掛著水珠子,還一顆一顆往下滴,像是在給鍋爐打吊針。李二虎放下焊槍,準備下來。

    羅曉婭示意他不用下來,又給了他一個飛吻。李二虎悵然若失地看著她走出了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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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羅曉婭調到總經理辦公室的第二天早上,談不易把她叫到隔壁的接待室。茶幾上放著大包小包,他用嘴一努,說:“換上。”既口氣嚴厲,又親切熱乎,既像領導又像大哥。羅曉婭看了幾眼,都是很貴的品牌,有點發愣。談不易扭身出去了,回過頭來又補一句:“趕緊換上吧,領導安排的。”羅曉婭關上門,磨蹭了一會兒,換上了。衣服與鞋襪的尺寸,就像是量過的。衣褲穿在身上,該鼓的地方鼓,該貼的地方貼,鼓和貼都是那樣的得體。連高跟鞋都像是試過的,踩進去剛好,走兩步,腳也不離跟。羅曉婭呆在那里,愣過,又搖頭一笑。回想過去和現在,一切都是那樣的虛幻。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它真實到一定的程度,就接近于虛幻了,感覺恍然若夢。

    羅曉婭很快就適應了總經理秘書崗位的工作。她有一張工作時程表:八點前拖地,抹桌子,擺放報刊;九點后傳文件、單據,各種資料順著文件夾碼放得像梯田,層層疊疊;十點后擺放堅果,拿簽批件回傳;十一點后換煙灰缸,將綠茶換成紅茶;十二點陪同午餐。下午三點上水果、點心;五點沖泡蜂蜜水,如果晚上有應酬就加配一杯酸奶。都是比較程序化的工作。累就累在,她每天坐在總經理辦公室進門處的秘書室里,要時刻做出一副四季如春的樣子,笑臉要像迎風盛開的向日葵,始終燦爛如花。

    羅曉婭還發現了一個秘密。就是總經理老馬在辦公室和她單獨相處時,老馬的話多,還特別地幽默,連帶眉飛色舞。有別人進了辦公室,老馬就很深沉了。陰著臉,好像正在生著誰的悶氣。然后一臉的深思熟慮,一臉的組織原則,一臉的憂國憂民,一臉的沉默是金,難得開一次口,要么“嗯哪”,要么“再考慮考慮”,或者是“我說過了嗎?”——并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就連談不易見了老馬,也有幾分怵,沒說話身子先哆嗦,哪里敢再啰嗦?三兩句匯報完就走。如果老馬一旦生氣,說話的嗓門就比糞桶還要粗,臉拉的比扁擔還要長。等那個惹他生氣的人倒退著走出辦公室后,老馬才嘆一口氣,說“難啦,人上一百,還形形色色呢。這幾千人的公司,就成了千變萬化啊。”。他會把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下一下地掰開了揉碎了,不是一步到位地說結果,而是有步驟的,分階段的,由表及里的,詳細給羅曉婭講一遍。講完,還不忘語重心長地叮囑一句,“千萬不要對外人說哪。”這點讓羅曉婭特別的自豪,覺得自己已經走到公司管理的深處,都邁進隱私和秘密地帶了。即便老牛、老楊這樣的高管,也不能享受這樣高級別的待遇。因為他們也是馬總嘴上的“外人”。

    羅曉婭調到辦公室后,打亂了他們去拜見村支書的計劃。羅曉婭自有道理,剛進辦公室,緊要的是先適應崗位,等站穩腳跟了,再去見,也不遲。李二虎也覺得說的在理,就隨了她的意思。偏偏是,羅曉婭進入角色后,又忙得像個陀螺。平常很少按時下班,老馬的應酬多,她就得跟著。等她忙完,就已經很晚了。老馬會讓司機把她送到家。老馬坐在車上搖下半邊玻璃,說了拜拜才走。羅曉婭腦子里一片空,她看著地上的影子,一點重量都沒有,目光里頭貯滿風。去找李二虎吧,有點晚。回家吧,又太早。心里惆悵得很。村支書從暗處走過來,簸了簸披在身上的外衣,說“組織上很重視嘛,形勢很好。要珍惜啊。”走了幾步,又問“那個騎自行車的小伙子,吹啦?”羅曉婭這才知道,原來父親早就在暗中觀察一切了。她很不高興地拉長了臉,沒說話,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子。村支書干咳了一聲,又說“吹了好。找個有事業的,你有這個覺悟。”羅曉婭的心都碎了,眼睫上掛了細碎的淚,但脖子和目光一起梗了,吐出來一句硬梆梆的話:“我的事,你少操心!對我媽好一點就行了!”尖利的聲音像刀鋒,羅曉婭這是朝父親最無骨的地方下了刀子。村支書打了一哆嗦。有次他喝酒時和別人扯閑話,說村里的哪幾個娘們兒是嫩豆腐,水淋淋的,一戳一個洞。這話被羅曉婭聽到了,差點把酒桌掀了。這絕對不是開玩笑,她相信一貫講究“實踐出真知”的父親真的能干得出。她的母親也是為這些事傷透了心,一肚子的怨氣慢慢變成了滿臉的淚。一聽到風言風語,她就要哭,拿一只手往臉上捂,怎么也捂不住。兩只手也捂不住她碎帛一樣的抽泣聲。

    李二虎白天見不到她的人,晚上難得見到她的影,也煩燥得很。思念的心情就像一塊正在發酵的面團,每時每刻都在往外膨脹。越是見不到羅曉婭,她的身影反而在心中越發清晰起來,又嬌媚又俊俏。楊柳一樣裊娜的身姿,桃花一樣嬌羞的面龐,柔情似水又激情如火,在他回憶里無所不在。思念變成了一塊疤,郁結在心里,撫不平,抹不掉。他好幾次騎著自行車到公司招待所的樓下轉悠,飛蛾撲火一樣盯著每扇窗口的燈光。他知道羅曉婭就在這幢樓里陪同馬總接待。羅曉婭是里面的一盞燈,但他不知道這盞燈在哪個包間里閃爍。他忽然看到窗臺上有兩只貓,正緊緊地挨在一起取暖。他就站在那里失神地看著,心里好難受。他悻悻地回到宿舍,靜靜地躺在床上,全身蜷曲起來,像一只臨死的秋蟲。過了許久,才點燃一支煙。煙頭也如夜的獨眼,憂郁又澎湃。再看看窗臺上的半瓶酒,也覺得酒和人一樣寂寞。

    終于熬到了一個不用加班的日子,羅曉婭站在公司門口等李二虎。在車間時,她一直穿平跟鞋。現在穿上高跟鞋后,她站立的姿勢就有了昂首挺胸的神態。特別是好看又自信的臉上,折射出了總經理秘書才有的耀眼光芒。連下班和她打招呼的人,都有了幾分巴結和討好的語氣。羅曉婭跳上了李二虎的自行車,周圍的人都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李二虎。李二虎有些不自在,但這是一種令人愉快的不自在。羅曉婭坐在后座上,俏皮地問“想我了沒有啊?”李二虎說:“都快想死啦!”羅曉婭的眼窩紅了一下,大聲地說:“我也是!”

    羅曉婭提議去吃火鍋。李二虎雖然覺得兩個人吃火鍋有點浪費,一個鍋底就夠點幾份炒菜了。但想到她調到辦公室去,本來就該慶賀一下,再說又這么長時間沒在一起了。升遷宴加相見歡,吃什么都不算過分。

    兩個人到了“鼎升元”火鍋店。火鍋店的樓板上嵌了一圈燈帶,白得刺目,宛如發了瘋的月光。羅曉婭無意間展示出了她的接待水平,葷素搭配沒幾樣,但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海陸空都全了。兩個人吃的滿頭大汗,直呼過癮。水果拼盤上來的時候,羅曉婭的手包振動了一下,然后是嘀嘀嘀的聲音。李二虎好奇地問,“還帶著鬧鐘呢。”羅曉婭笑了笑,從手包里掏出一只紅色的摩托羅拉中文BP機,上面的屏幕上正在滾動一條字幕。她猶豫了一下,對李二虎說“我去回個電話。”她用吧臺的座機回了過去。她回到座位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張發票。她順便把單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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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曉婭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剛才馬總打的傳呼,他明天要出差,去北京。”她把發票放到了手包里。李二虎心里突然涌出許多好奇,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你怎么把單買了呢?”羅曉婭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兒,可以報銷的。”李二虎又吃了一驚,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一臉的若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羅曉婭緊緊地箍著李二虎的腰。李二虎又被那種要溢出來的幸福感嚴實地包裹了起來。整個人就像是浮在了水面上,一點重量都沒有,在莫名其妙地蕩漾。他腳下的已經不是自行車了,而是一葉愛情的扁舟。

    在這個水深火熱的夜里,兩個人都在一寸光陰一寸金地傾情投入,沉浸在真愛的感覺里是多么幸福!兩個人忙得滿頭大汗。月光照在床上,覺得月亮也像太陽一樣熱。在這巨大的幸福里,李二虎對時光的流逝更加敏感,每一秒的結束都讓他傷感,似乎每一秒的結束都像是一場告別。羅曉婭也是,她目光里貯存的,不僅是留戀,也不僅是回味,更多的還是那種即刻又要傷離別的痛。

    兩個人就依偎著不停地說話,貼己,溫暖,一字一句都是通了電一樣的亮堂。

    羅曉婭說:“我這個BP機好看么?”

    李二虎說:“兩千多呢,不吃不喝,得四個月的工資。”

    羅曉婭說:“一分錢都沒花,公司配的。”又說:“等發了季度獎,也給你買個BP機。我想你了,就可以在辦公室給你發短信。”

    李二虎說:“你走后,我就感覺心里空了,就像風箏斷了線,不知道要往哪里飄。”

    羅曉婭突然好像生了天大的氣,一把捂住了李二虎的嘴,捂得死死的。她用嘴巴緊貼著李二虎的耳邊,聲音都哽咽了,在痛苦地哀求:“不要再說了……”兩滴熱淚掉落到李二虎的面頰,十分抒情地往下蜿蜒。


    6

    羅曉婭第一次坐飛機,又激動,又興奮。她俯視著弦窗下的浮云朵朵,有了種騰云駕霧的夢幻感受。老馬微閉著眼睛在養神,他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錯,臉上含滿了笑意。

    羅曉婭臨走的時候給李二虎留了張紙條,告訴他這次要出差一趟,七天后回來。還留下了一串尋呼號碼,說有事可以留言。她本來昨晚就想告訴他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老馬坐直了身體,小聲地問她:“小羅啊,第一次去北京吧。想去些什么地方逛逛呢?”

    羅曉婭笑著說:“聽領導的安排。把服務做好,工作才是第一要務。”

    老馬把手搭在羅曉婭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說:“秘書工作看起來很光鮮,其實很辛苦的。當然啊,針沒有兩頭尖的,甘蔗沒有兩頭甜的。”語氣親切,是長者的口吻。

    羅曉婭沒有完全明白話里的意思,不知怎么接話,只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眼中的笑意也躲在兩灣清澈的水里,羞怯中閃著小心翼翼的波光。老馬朝她的臉上瞟了一眼,雖說是極其迅速的,卻有著研究和挖掘的性質。

    李二虎收到紙條后,就給羅曉婭發了一條留言:“七天時間啊,這可是上帝創造這個世界所用的時間啊。注意保重自己,我會想你的。安心工作,不用回電。”他是在公用電話亭撥的尋呼臺,不能確定羅曉婭什么時間有空回復。所以,他不可能在這里死等。

    第一天爬了長城,第二天游了故宮,第三天去了頤和園。三天過去了,羅曉婭哪里有過什么服務,倒是老馬在鞍前馬后地排隊買票,找導游,打的,訂餐。羅曉婭心里頭過意不去,但也幫不上忙,臉上就顯得格外難為情,有了嬌羞又楚楚憐人的樣子。

    第四天,老馬帶羅曉婭到后海去逛了一天。上午游覽了恭王府、銀錠橋、煙袋斜街、南鑼鼓巷、荷花市場、野鴨島,在護國寺小吃街吃了中飯,下午又劃了一會船,就到了晚上。酒吧街變幻的燈光和爵士鼓的節奏,讓夜晚有了質感,狂放、慵懶,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萎靡之美,都挾裹在了這喧囂又斑斕的夜色里。老馬牽著羅曉婭的手來到了“轉角遇到愛”的酒吧里。北京人多,車多,老馬偶爾會牽著羅曉婭的手過馬路,防止在人流中走散了。羅曉婭剛開始挺別扭,很警惕,但老馬帶她走過斑馬線就放手了。沒有出格,也不顯過分。

    老馬點了一瓶洋酒,酒在高腳杯里的不安分地蕩漾,燈光倒影在酒杯里,像躍動的火苗。羅曉婭第一次喝洋酒,有點甜,有點辣。一大口下去,喉嚨里好像冒出了一團熱烈的火焰。她做了一個很夸張的表情“哇噻”,連伸了兩下舌頭。老馬很開心,他的表情寫在那兒,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散開了,像秋天盛開的菊花。

    老馬呷了一口酒,悠悠地說:“人生其實就是個體驗的過程,什么東西都得品嘗一下,什么事情都得經歷一點,這就叫豐富。這酒,你要慢點喝,小口的喝,讓酒體在舌面稍稍停頓一下,味蕾才會品嘗到酒體的酸甜苦辣。然后緩緩滑入喉嚨,屏住氣息,讓酒氣從鼻孔里冒出來,這才能感受到酒體細膩、醇厚、優雅的芳香。”

    老馬又示范性地呷了一口,臉上的樣子如癡如醉,慢聲啟發道:“像這樣子,再試試?”

    羅曉婭模仿著喝了一小口,果然感覺綿柔多了。

    邊喝邊聊,老馬的語氣有著推心置腹的誠懇,又有著拉家常的親切。聊完他的青春歲月,又聊文學,從傷痕文學到朦朧詩,從現實主義到浪漫主義。“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世上許多事,都是庸人自擾。”“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嘛”——老馬好像突然豁然開朗了,終于找到了人生答案,很興奮地說:“來來來,不說這些了,再干一杯。”

    羅曉婭一直很有分寸地笑著,偶爾點點頭。不知不覺,就喝了兩杯。酒勁慢慢上來了,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飄,還有一團液體樣的火焰在體內燃燒。眼前的桌子和杯子開始搖晃,眼里的一切都成了掛在空中的鐘擺。回酒店的路上她仿佛瘸了一條腿,每一步都一腳深一腳淺,幸好老馬一直攙扶著她。

    老馬把房門輕輕地關上了,順勢將羅曉婭放在床上。羅曉婭掙扎了兩下,眼皮上似有了千鈞之力,借著一點殘存的意識,她把被單裹在身上,嚴嚴實實地,裹得像只蠶蛹。接著,一只胳膊從蠶蛹里伸出來,搖了兩下,示意老馬可以走了。然后,手就無力地垂掛下來。

    老馬沒有離開,他找到電熱水壺,燒了一壺水。倒在杯里冷卻成溫熱。他把水放在床頭柜上,伸出一條胳膊將羅曉婭撈起來。她閉著眼睛接過水杯,一大口灌了進去。羅曉婭的腦袋沉重得像碾盤,晃了幾下,虛弱地睜開眼,但眼前的這個人面目模糊。一個聲音獨立出來了,在急切地叫喚:“曉婭,曉婭”。是李二虎嗎?又不像是。她耳畔只有遙遠的余音,裊裊的,一聲又一聲,久久不散,“曉婭,曉婭”。羅曉婭身體開始往下墜,像在深淵里滑翔一樣,又像被什么東西托住了。心在一點點地騰空,越來越輕盈,到最后幾乎都要脫離出她的軀體了。所有的聲音都被沉沉的夜色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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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曉婭第二天醒來已經快到中午了,她在醒來的時候就感覺昨晩把自己弄丟失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她忽然有些莫名的緊張,好像自己也剛從時光隧道里逃出來。她靠坐在床背上,茫然失措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衣服在地上蜷伏成一團,似一具走丟的魂魄。垃圾桶里的幾團紙屑,像幾朵開敗了的鴿子花。

    老馬頂著一團水汽從衛生間鉆出來,四目相對,都呆住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似乎稍微一動,就會碰傷周圍的空氣。羅曉婭眼里冒著兩團怒火,又固執又脆弱,又洶涌又無力,掙扎了幾下就暗下去了。

    羅曉婭努力維護著搖搖欲墜的平靜,紅著眼睛,用近乎驚恐的聲音問:“是不是?”老馬略一躊躇,勇敢地走了過來,把一只手往她肩上搭。羅曉婭力大無窮地推開了那只手。她的目光慢慢地散了,脖子撐不住腦袋了,東西南北四面晃。淚水一點一點地往眼眶里滲,她不敢動了,再一動眼眶里的淚珠子就要滾出來了。

    突然,床頭柜上BP機嘀嘀嘀響了起來。她的手開始發抖,感覺有些抓不住的樣子。抓了幾次,才抓住。屏幕上一條滾動的信息:“曉婭,后天就該回來了吧。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安心工作,不用回電,吻你。二虎。”是李二虎發來的傳呼留言。她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羅曉婭就那樣綿軟地點頭,搖頭。其實是身體的自問自答。她心里正涌出無數個“怎么辦”,她在不斷地默默問自己,竟然不小心問出了聲,“怎么辦?”

    老馬聽她這話一出口,額頭都亮了,眼睛也有了光芒,用投誠一樣的語氣說:“你說怎么辦,都行,我都同意。”雖然理虧了,心虛了,但總經理的架子沒有散,即使在低聲下氣的時候也還是拿捏著分寸。

    羅曉婭無聲地卻是洶涌地流著淚,就像有人把她的牙齒打碎了,還要她往下咽,心里的疼痛一寸一寸地咬著她,直咬得她五臟俱損。她聽到了內心有玉石和瓦片撞碎的聲音,凜冽而清晰。她馬上變成了一只嗜光的飛蛾,要不顧一切地往火上蹈了。她用顫抖但又十分悲壯的聲音說:“一是把鍋爐車間的李二虎調到機關里來,二是還要一臺中文BP機。”話一出口,羅曉婭反倒鎮靜了,就像疼痛的傷口被敷了麻醉藥。

    老馬的笑容這次釋放得緩慢而又持久,好不容易笑出來,就不容易消散,在臉上掛了半天,才說:“你個傻丫頭,都不會要價的。半年后,我把你提成辦公室副主任。”

    羅曉婭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么。老馬蠻不講理地撲了過去,肥厚的舌頭塞進了羅曉婭的嘴里,把她的話堵回去了。他們的身子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各自有了各自的心思。羅曉婭開始掙扎。老馬所有的體重都沒有壓住羅曉婭的抖動。

    第二天,老馬帶著羅曉婭去環球國際化工貿易公司,簽署了一筆三萬噸的大顆粒尿素出口訂單。這個訂單在他們來北京之前就已經電話達成了意向,什么時候簽合同,則完全取決于老馬什么時候有空過來。

    羅曉婭從機場回去的時候,李二虎還沒有下班。她把李二虎的單身宿舍認真地清掃了一遍,衣服也疊得整整齊齊,每件家俱都是一寸一寸地擦,擦完的家俱像上了一層釉,油光閃閃,到處都是自己的倒影。她把另一個羅曉婭從身體里釋放出來了,忙碌在這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里。夕陽的余暉從窗口濺落進來,波光瀲滟地在她腳下融成碎金碎銀。她有些蕭瑟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影子,眼淚忽然就下來了。這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在救贖昨天的自己。

    李二虎一進門就擁緊了羅曉婭,又把她的臉托起來看。這是羅曉婭的臉,像一個飽滿的蘋果,有著熟透了的紅撲撲。李二虎把羅曉婭好看的臉蛋托在掌心里看,不知道怎么才能看個夠。羅曉婭矜持了一下。但矜持包不住激情,就像紙包不住火。兩個人的嘴唇粘到了一起,都恨不得把對方吃到肚子里才好。但吃不飽,越吃越餓。羅曉婭有了癱軟的跡象,眼神迷離了,她在臨近崩潰的關頭睜大了眼睛,看清楚了,是李二虎。她的身體一下子崩塌了,眼淚奪眶而出。

    激情過后,李二虎止不住興奮地說:“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人力資源部讓車間通知我去設備科報到了。下班的時候,老周給我說的。”

    “那恭喜啊!”羅曉婭遲疑了一下,心里明白了什么。她轉身從包里掏出一個摩托羅拉BP機,說是環球公司發的紀念品。“你說巧不巧?我還打算發季度獎了給你買呢,簡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李二虎很難為情地搓著手,轉著圈,臉都紅了。“我都沒給你買過什么東西,這么貴重的禮物,你讓我心里不安。”

    羅曉婭的腦袋一下子鉆進了李二虎的懷里,貼著他的胸膛,用顫抖的氣息說:“只要你喜歡,做什么都值得的。”

    李二虎調到設備科的時候,把他用過的兩把焊槍也帶走了。不是他要帶走,是老汪硬塞給他。老汪心里透亮,嘴也不笨,就是話少。他給工友調解矛盾主要靠眼睛剜人。帶徒弟燒焊也主要靠眼神示意。他眉毛吊了吊,緊盯著李二虎說:“給你說句話。每個徒弟出師的時候,都會帶走焊槍,是個紀念。你得拿上它。樹高千尺也不要忘了根,將來出息了,記得在鍋爐車間燒過焊。還有一點,你要對曉婭好。能調到機關去,她在背后肯定沒少用勁。”

    這句話被老汪說的復雜極了。李二虎腦子里刺啦一陣亂響,仿佛有了電焊弧光。這才恍然大悟,臉上有了幾分愧色。怎么就沒想到調動會有羅曉婭的功勞這一層呢?后來才知道老汪的侄子在人力資源部。


    7

    泰豐公司的效益開始江河日下。到了秋天,突然像個癲癇病人發作了,一下子暈倒在地上,打滾,抽筋,翻白眼,吐泡沫,眼見死不了,但又爬不起來的樣子。工資發不齊了,開始打白條,流動資金跟不上,原材料供應也是饑一頓飽一頓。工人們上班就盯著煙筒發呆,生怕什么時候就不冒煙了。

    老馬在行政辦公會上,憂心忡忡地說:“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當前世界格局處在復雜與矛盾變化當中,國家目前經濟形勢也不容樂觀,現在化工行業又處在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所有困難都疊加在一起,你們說怎么辦嘛?”感慨是由公司發不出工資帶來的。但老馬一開口就扯到世界格局、國家形勢、行業現狀,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讓人感覺發不發工資倒在其次,當務之急是要幫國家共渡難關。他的思維比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還要幅員遼闊,都覆蓋全球了。這些國際國內問題好像一直就在他心里盤旋。

    胸懷全球觀念的老馬開始頻繁出差考察世界。他帶著羅曉婭先后去了東南亞,到過北美,還調研了歐洲這個現代工業文明的發源地。順便也飽覽名勝古跡,世界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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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曉婭感覺自己就像風箏一樣,一點點重量都沒有了。被老馬牽著到處跑,只能軟弱無骨地在時間之上隨波逐流。她心里開始害怕出差了。剛把一天拖死,新的一天又活了過來。這種感覺讓她打了個寒顫,就好像她和每一個昨天的自己都在作一場訣別。好幾次在和老馬做愛后,她就在黑暗里偷偷哭泣,為那個丟失的自己痛心疾首。這樣的夜晚就像一條深不見底卻波瀾不驚的大河,她漂浮在河面上卻怎么也看不到對岸。最令她傷心欲絕的是,第二天早上見到老馬的時候,她又像個蹩腳的演員投入了排練,開始不由自主地整理臉上的表情,強作歡顏。時間一長,就像一片生牛肉,被反反復復放在火上烤,竟慢慢烤熟了。再和老馬在一起的時候,居然有了一種陌生的溫暖,開始細若游絲地滲入內心。她站在衛生間的梳妝鏡前,像看陌生人一樣久久地端詳著自己。

    羅曉婭一出國,傳呼機就成了擺設,李二虎就只能杳無音訊地靜靜等候。他經常失神地朝著虛空發問,“曉婭啊,你現在哪里呢?”好像羅曉婭就在那虛空處朝他微笑。遠處只有天光云影,看得久了,連他自己都會產生一種凌波虛步的懸空感。

    李二虎借周末回了趟老家,也借機消解對羅曉婭的思念之痛。李二虎心里有事,臉上沉得住,舌頭卻不那么聽話。他的母親一個勁地說話,卻是在套他的話。曉婭長曉婭短的問了一通,好像已經是兒媳婦了。其實羅曉婭還連他們家的門檻都沒踩過。雖然問的多,答的少。但篾匠是個明白人,察覺到兒子是陷入了相思之苦。他翹起一根指頭給李二虎看,上面有道傷疤,破竹子時篾刀劃的。“你看這塊傷疤,脫頭一層皮的時候還有點疼,脫第二層皮的時候,就變成了癢,脫第三層皮的時候就沒感覺了。其實就是傷疤好了。有這么個過程的。”李二虎心里一下子透亮起來,倒想起了一句古詩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李二虎第二天回到公司后,心情開闊多了。收拾房間的過程,也正好打發寂寞。突然發現床底下有個紙盒,很好奇,拖出來一看,里面躺在兩把焊槍。心里一緊,感覺過去折疊的歲月正在展開一樣,立馬想起了師傅老汪。到機關半年多了,都忘了請他喝頓酒。一看時間還早,趕緊騎著自行車往鍋爐車間去。老汪正把電纜往焊機上繞,準備收工下班。

    李二虎用自行車馱著老汪來到了福廚餐廳,師徒倆找個空檔坐下。兩盤葷菜兩盤素菜擺上來了。李二虎一邊斟酒,一邊說:“感謝師傅傳授技藝,請師傅喝杯酒,表達心意。”老汪笑了笑,說:“有這個心就好。想你也不是吃了蛋炒飯就忘了大馬勺的人。”兩人邊吃邊喝,一瓶酒就見了底。李二虎又加了兩個菜,要了一瓶酒。老汪喝酒,六兩正好,現在七兩酒下肚,臉上就像火燒云,有了八分醉意。老汪一醉,愛跟人說知心話,把平常不舍得說的話往外倒豆子,也不管你愛聽不愛聽。和清醒時是兩個人。又一杯下去,老汪把身子伏在桌上,一把抓住李二虎的手:“除了是你,換了別人,我不當管這閑事。”

    老汪不接著往下說了,臉上有了風云突變的驚覺。他直起身子,盯著李二虎,兩只眼睛里全是那種和他的神情不相匹配的警惕。看了一陣,老汪張張嘴,又咽口唾沫閉上了。

    老汪顯然很煎熬,猶豫了一下,說:“廠子要垮了。你知道不?兩月沒開工資啦。”這話說的前言不搭后語。

    李二虎心里警覺起來,師傅應該不是想說這個事,嘴上“嗯”了兩下。又給師傅斟了一杯酒。篾匠說過“兔是狗攆出來的,話是酒攆出來的。”這話是有道理的。

    老汪一仰脖,喝下了這杯酒。拍了拍李二虎的肩,這一拍有點意味深長了。停頓了一下,搖搖頭,說“還是不能說。我以前在部隊上沒有提干,就轉業到地方了。歪嘴騾子賣了個驢價錢,就是吃了嘴上的虧。領導的事不能說。說不得的。畢竟廠子還在冒煙。”

    李二虎越發堅信老汪把話還含在肚子里,沒有吐出來。他想了想,說:“徒弟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您盡管批評。您不愿意說的話,我也不敢聽。我敬您杯酒。”

    老汪端起酒杯,似有千鈞重,舉了幾次,才送到嘴里。他把腦袋朝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真不忍心說,又不忍心不說。老—馬—是—壞—人!叫—小—丫—離—開—他!”最后這句話是撕開了說的,撕成了一個字一個字,但每一個字和每一個字之間都像通了電。

    李二虎猛一驚,也不敢動,好似觸了電,粗重的喘息聲像是身體在漏氣。但很快他就笑了笑。只有表情,沒有聲音。他給老汪點了一支煙。然后,慢慢地站起身,去吧臺結帳。等他回來,老汪早已兩腿一走一軟地離開了。

    李二虎回去的時候,天上的殘月有些枯瘦,月光冷冷地打在身上,有了幾分寒意。地上的影子又虛又大,像一具失落的魂魄。李二虎扭了扭脖子,吊了吊眉梢,把腦袋仰到天上去了。腦袋垂下來的時候,從眼窩里滾出了兩滴眼淚。所有的往事都如懸停在草尖上的露珠,碎碎亮亮的,隨時會跌落。一時之間,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愛情是從哪里來的,又到哪里去了。

    李二虎真是幸福得缺心眼了,被愛情的表相迷了魂。現在細想起來,有那么多的跡象,都沒有讓他往深處想過。同事們和他說話時的弦外之音,諱莫如深的古怪表情,吃飯的發票可以報銷,還有這個來路不明的BP機,更多的疑問排山倒海一樣。李二虎骨子里就心細,越心細越自尊,越自尊越心細,都不堪重負了。但他知道所有的細節里都裹著一層未知的假象,那就是欺騙。欺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因為欺騙的背后一定有見不得人的秘密。李小年已經拐進了樓道的黑暗里,影子和他合二為一了。他在黑暗中又呆了一會兒。直到心中的疑問和推演嚴絲合縫了,九九歸一。李二虎心中一片酸楚,更多的是那種自虐和自戕的疼。他不能忍受羅曉婭只是為了給他換一張更體面的飯票,而將她自己變成了別人的飯票。

    經過一個晚上的瞄準,“啪”的一聲,李二虎扣動了扳機,他把自己射了出去。他走得決絕,決絕的具體表現就是過程簡單,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兒深思熟慮過的樣子。他用人工聲訊臺給自己打了一條傳呼,BP機的屏幕上彈出一條字幕:“羅曉婭:曾經相愛過,無悔。曾經付出過,存謝。焊槍留下,示念。寧愿天涯咫尺,也不愿咫尺天涯。緣盡人散,一切不必解釋。相見不如懷念。多保重,祝好!李二虎”。然后,他把BP機擱在裝焊槍的紙盒上,帶上門走了。

    一大早,李二虎就坐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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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曉婭回國了。她和老馬被司機從機場接到公司就快下班了。她連辦公室都沒回,讓司機直接把她送到了職工宿舍區。她興沖沖地跑到李二虎的單身宿舍,她的背包里裝了旋轉頭剃須刀,ZIPO打火機,皮帶,CK內衣,全部是給李二虎帶的禮物。她想趁李二虎沒有下班,給他把宿舍收拾一遍,飯也做好。她現在特想做一回民間傳說中的小狐仙。相傳從前有個窮秀才,孤苦伶仃。他從獵人手中救下了一只紅狐貍,原來是只小狐仙。晚上秀才回到家,發現屋里有一位美女,飯菜熱騰騰的,又在給他洗衣裳。到了深夜,兩人自是一番恩愛。只是五更雞叫的時候,美女在地上打個滾,就變成狐貍離開了。一到晚上,小狐仙又化身美女來伺候秀才。多么浪漫的愛情故事呵。

    羅曉婭驚呆在屋里了。一切好像沒有什么不正常。床,柜子,椅子,臉盆,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擺放。但裝焊槍的紙盒擱到了桌上,她明明記得放在床底下的。更驚駭的是臥在紙盒上的BP機,接收信號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枚小小的定時炸彈。羅曉婭目不轉睛地盯著BP機,心懸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喘不過氣。她擰緊了身上所有的神經,小心翼翼地按下了示讀鍵,一串滾動的文字出現在屏幕上,像鈞瓷在開片,每個字都在她心里無聲地裂開。羅曉婭的腦子一片分崩離析,忽然就淚如雨下。每一滴淚里,都有著深不見底的悲傷。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羅曉婭這下病得不輕,是心病。但她不允許自己傷心,也絕不允許自己流露出傷心。她讓自己變成了一朵從廢墟里開出的奇葩,更加驚艷動人。陽光下的愛情消失了,她就拼了命向背光處找。她選擇了以毒攻毒來療傷。

    她和老馬再在一起的時候,就主動了,甚至是放蕩,每次都讓老馬感覺特別地飽滿,特別地銷魂,特別地留戀,對羅曉婭多了萬般的憐愛。羅曉婭分明感到,這床上還有一個人的影子,就亙在他們中間。這床上其實是睡了三個人。她擁抱著老馬,卻用假想中的雙手擁抱著李二虎。每次她都深情地呼喚“虎啊,虎”,都喊出傷心和眼淚來了。她的淚水漫出來了,無邊的傷心也漫出來了。“我就是你的老虎啊!我要吃了你!”老馬完全誤解了,越戰越勇。羅曉婭的表情處于痛苦與高潮的臨界處,她用疲憊而又滿足的聲音說:“虎啊虎,我要死啦。”老馬瘋狂地痙攣,像是地震了。老馬瘋了,而羅曉婭更瘋。做完一次,她硬是把自己從床上拎了起來,抖擻精神地又來一次。她還想要。老馬招架不住了,用告饒的聲音說:“啊,明天吧,明天。你的老虎累壞啦。”老馬不知道自己只是個替身。羅曉婭每次在眩暈的時候認定身上的男人不是老馬,可是每一次睜開眼來又都是老馬。他永遠不可能變成李二虎。夢醒時分,就是她面對無情現實的時刻。羅曉婭為此傷透了心。

    老馬出國考察了一圈,像是找到了脫困的妙方。許多事情往往都是從遠處著手,最終又在身邊找到了解決辦法。老馬在辦公會上加重了語氣,拿目光找談不易,指示說:“減員增效,人的問題。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老馬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就算是放屁,也能比別人放得響,干凈利落,還有引經據典的示范性。

    談不易陷入了研究減人的方案里,將一個頭,想成了兩個大。這場轟轟烈烈的裁員風波,一直在泰豐公司風云激蕩,直到跨進了新世紀,公司還在破產的邊緣琢磨人的去留問題。

    羅曉婭每次出差回來,柜子里都多了些衣物。衣柜裝不下了,就往箱子里放。那些名牌衣服、包包、項鏈、戒指,現在怎么看上去都覺得像一堆陪葬品,在陪著她已經死去了的愛情,這種感覺只會讓她的心力加倍交瘁。

    羅曉婭對愛情的欲望沒有了,痛苦也就沒有了。她成了一條漂浮在河里的破船,無岸可靠,她也沒想過要靠岸。那就等著在歲月的流逝里慢慢地爛掉吧。她在公司里行走,也總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飄忽不定,一副讓人琢磨不透的樣子。沒有人知道,她不過在無聲地燃燒自己。老馬退居二線后,羅曉婭就辭了職。

    她其實一直在默默地打聽李二虎。熟人間盛產輿論,許多關于李二虎的消息,像樹林里的一聲鳥叫,像小徑里飄落的紅葉,總在不經意間就冒出來。但沒有人向她出賣更多的細節。這些凌亂的信息,讓羅曉婭難受得想哭,但她沒有哭。如果哭是一種殼,而難受是哭的實質,那么她已經只剩下實質而沒有了殼——她已經喪失了哭的能力。


    8

    幾年時間過去,李二虎就在深圳站穩了腳跟。深圳這座開放的城市,不僅是改革開放的窗口,還是外來打工者的客廳兼天堂。一下火車,李二虎就看到了一副壯麗的景觀,到處是來自全國各地操著各種口音的打工仔,打工妹。他先在一家勞務中介公司打工,拿個牌子往火車站廣場上一站,就被人圍滿了。每天上午魚貫而入,下午魚貫而出,他身后的隊伍摩肩接踵。領回一個人就是二十塊錢,賺錢都不用彎腰撿,嘩啦啦像是從天而降。半年不到,他就另立門戶,自己成立了一家中介公司。他當過學生會主席,組織統籌能力強,懂得如何打造團隊,分工協作,培養團隊戰斗力。他的中介公司不光拉人頭,更注重業務培訓。培訓是形式,創造剩余價值才是本質。他還把信息部開到產業園區,從源頭抓信息。這也是李二虎別出心裁的地方。每天晚上,他都會用十個手指外加一根舌頭點錢,刺啦刺啦,像燒焊的起弧聲,連綿不絕。錢在發瘋了,李二虎更瘋。在溫文爾雅的外表下,他透出一股不吐骨頭的貪婪與狠勁。不光勞務中介,還有房屋中介,物流信息中介,他一口氣連開了幾十家連鎖門店,布滿了深圳的主要人流區域。他的事業像開了花的芝麻,一個勁兒往上躥,還一節比一節高。鈔票就像阿拉伯神毯,飛來飛去,在空中飄,打著旋還翻著跟斗。最后,都對準了李二虎的手指縫,呼嘯而至。李二虎就這樣大發了。

    李二虎的事業越做越大。好運氣找上你了,就算你關上門,它也會扁著身子從門縫里擠進來。前些年房地產剛火爆,李二虎就把門店全部轉讓出去,抱起所有的積蓄,咣當一聲,砸進了樓市。樓盤在拔地而起,李二虎的財富也跟著旱地拔蔥。

    李二虎在深圳買了房,買了車,結了婚。把父母也從老家接到了深圳。人生對他微笑了。李二虎以勝利者的姿態承迎了這份命運的饋贈。他嘗到了幸福、美滿和甜蜜這些好詞匯的味道,它們洋溢出了類似于榴蓮的濃烈氣味。李二虎的心里頭每天都樂開了花,笑得一瓣一瓣的。當然也有不順心的時候。他的妻子呂娜,以前是個賣保險的。人長得挺不錯,身材也是凹凸有致,就是那張嘴不消停,啰嗦得要命,還喜歡抒情,抒情也不怎么看對象,又特別地愛激動。最要命的是,李二虎的母親在篾匠面前潑辣了一輩子,也是個從不愿在嘴上吃虧的人。婆媳間就成了針尖對麥芒,經常在家一句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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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娜每次頂完嘴,就給李二虎使臉色,不讓他上床。弄得李二虎每次都要說好話,口氣又自卑又曖昧,一副像在偷情的下賤模樣。

    婚姻到底和愛情還是不一樣,上下五千年都是如此。愛情只是好看的花朵,不能成為生活的內核。而婚姻才是本質,它讓愛情還原成了生活,還原成了活著,還原成了日子。李二虎的兒子出生了,從幼兒園又讀到了高中,中間的每個日子都好像在重復著過。他們細水長流的愛情和婚姻如溪水般平靜,少有跌宕。

    但李二虎心里,總是有些不安分。老感覺身體里頭,有種念念不忘的掛記。到底是什么呢?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到了四十多歲這個年齡,雖然有了點財富,有了點地位,終究還有些不甘心的地方,又好像總是會牽扯著一些過去的疼處。就如窮怕了的人,老想炫一下富;受過氣的,就想著趾高氣揚一回。這些都不是。李二虎到底掛記什么呢?他也說不清。

    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席卷而至,全國封城。李二虎一家也困在屋里,每天揪著心看新聞,大家在忍受著一種處于絕望之中的孤獨生活。那天,李二虎正在書房讀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兒子在上網課。突然聽見呂娜在客廳叫喚,“快來看你們家鄉的新聞啊。”

    電視畫面出現了李二虎二十多年前曾經生活過的峽州,鏡頭在一群參加聯防聯控的社區自愿者身影中慢慢移動,特寫鏡頭最后定格在一名女自愿者的身上,口罩嚴實地遮住了半張臉。她對著鏡頭對采訪的記者說,“我們需要口罩,我們需要消毒液,但我們更需要克服孤獨的心理,所以,我們組織一群文藝愛好者成立了這個月亮演唱團,每天到幾個社區給大家巡回演唱。”記者問,“為什么叫月亮演唱團呢?”她想了一下說,“有首詩說: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天上的月亮是最好的伴。希望借助月亮能讓大家的想念有個寄托吧。”羅曉婭?雖然隔了二十多年的時光,那個熟悉的聲音猶在耳旁。李二虎魔怔了,睜大眼睛盯著畫面仔細看,他看見志愿者雙眉間有粒若隱若現的美人痣。他的心中突然萌動了一下,又一下,目光也變得無比潮濕。這時,呂娜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趿上拖鞋,拿著手機到臥室里追劇去了。

    李二虎拿起手機給財務經理打了個電話,要求迅速調集500萬資金,和峽州當地的紅十字會聯系,定向捐贈給疫情防控。呂娜聽說要捐贈500萬,鞋也不穿,趕緊從臥室里光腳溜出來,不滿地看著李二虎,聲音有些發顫,“換車都不舍得的,這下慷慨了。”李二虎看著她,好久以后才聲音低沉地說,“你覺得那樣活著還有意思嗎?”兒子從書房里走出來,說了一句:“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老爸,我支持你。”這是魯迅在《這也是生活》里的一段話。李二虎摸了摸兒子的頭,啞然失笑。

    封城結束半年后,李二虎乘高鐵回了一趟峽州。

    第二天,李二虎租了一輛車,想到泰豐公司去轉轉。到了泰豐公司,才發現廠區已經夷為平地了。泰豐公司早已列入“沿江一公里內化工企業關停搬遷”的名單。空蕩蕩的廠區內長滿了荒草。李二虎異常親切地看著這些野草,好像他們曾經是那么的熟悉,就像他別墅庭院里種植的那些花花草草一樣。他走過去,又蹲下來,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感覺有無數個春夏秋冬正俯仰著走過來,無數的時光在這些細小的植物葉子上靜靜流淌。他伸出手去撫摸,像是要去截住那些流逝的時光。一陣微風拂過,時間像風一樣從他指縫間溜走了。

    李二虎悵然若失地站起身,朝不遠處的一個工棚走過去。向里面的人打聽泰豐公司搬到哪里去了。工棚里幾個人在玩斗地主,一個人很不耐煩地說:“延期”。李二虎沒聽明白,又問了一遍。那個人更煩了,說:“在白洋工業‘延期’”。這下聽明白了。原來這個脾氣不好的人是枝江人,枝江方言里的韻母是不分“i”和“ü”的,他說的應該是白洋工業園區。

    李二虎開車到了白洋工業園區。寬闊的馬路,高聳的煙筒,林立的塔罐,涂著各種顏色的管道蜿蜒盤旋,花草樹木點綴其間。這是一個剛剛打造而成的現代化花園式化工園區,聚集了十幾家化工企業,占地幾十平方公里,年產值過千億元。人入其中,仿佛進了一座城。

    他開車轉了半天,才找到泰豐化工公司的牌子,找門衛打聽個人。幾個姓名都到嘴邊了,他又吞了進去。老周?老汪?談不易?都隔了二十多年,早該退休了。李二虎一時就愣在哪里了,年青的保安警惕地盯著他。李二虎只好呵呵一笑,胡亂編了幾個名字。保安搖搖頭,表示不認識。李二虎一想在公司干過兩年多,竟然說不出幾個人的名字,不由一陣心酸。保安脾氣挺好,說“不著急,再想想。”那個人影只是在李二虎心里面一閃,還來不及思慮,就脫口而出了:“羅曉婭?認識不?”保安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神色,說:“哦,聽說過這個人,大美人哩。是以前老板的小蜜。辭職好些年了。”保安又扭頭朝值班室里喊了一聲:“老胡,出來一下,問個人。”里面走出來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胖子,睡眼惺忪的樣子,連打了幾個哈欠,才問:“找哪個哦?”李二虎后悔剛才不該說出她的名字,便賠出一張笑臉,表示打擾,轉身就走了。年青的保安對胖子說了幾句什么。胖子很遠地喊:“聽說在皇宮音樂酒吧當駐唱歌手,中南路,晚上去那里找她吧。”然后是一串不懷好意的浪笑。

    李二虎剎車樣頓住腳,沒有回頭,胸口處平白無故的一陣劇痛。

    他知道酒吧里的夜生活是迷人的,充滿了溫柔富貴鄉里的氣息,迷醉、曖昧、狂放、慵懶,還有一點萎靡。大廳里的燈光絢爛又昏黃,像彩色的液體淌在地上,很搖曳,很性感的樣子。李二虎很熟悉這種夜生活的喧囂與斑斕,因為生意上的需要,在深圳,在上海,在北京,他經常會有那種一擲千金的快感。

    李二虎坐在車上,失神了。連抽了幾支煙。他現在舉棋不定。是去找她?還是離開?他想起了剛到南方打拼時,篾匠給他說過的話:“不論做什么決定,都必須堅決咬著牙,眼一閉就過去了。”他這會兒一直在咬牙,牙床都要咬翻了。他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只是去酒吧偷偷地看看她,堅決不見面。

    皇宮音樂酒吧歇業了大半年,剛剛重新開業。大門上還貼著疫情防控應急預案。需要掃碼測溫后才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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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虎找了一個靠邊的昏暗角落,點了兩杯可樂,要了一個果盤,還點了話梅、瓜子,造成一種在等人的假象。他嘴上咬著可樂的吸管,手里把玩著一顆話梅,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的目光斜盯著歌臺,有點聚精會神,又有點心不在焉。大廳舞池里的人們正在狂歡,他們舉起手臂隨音樂的節奏左右波動,紅色燈光打過去,半空里密集的手指變成了跳動的火焰。不到九點,就進入了歌手登臺獻唱的環節。李二虎松了一口氣,又莫名地緊張起來。穿著暴露的公主開始拿著點歌單穿梭在人群里。他對著公主做了一個打響指的動作,要過來一張點歌單。他抬起一只胳膊,托住了腮幫,很認真地研究起來。一曲終了,又是一曲。主持人在煽情,在用語言蠱惑下面的人繼續點單。公主走過來,輕聲地問道:“先生,您選好了嗎?要送給哪位美女?”李二虎笑著擺了擺手,表示還沒想好。

    突然人群里一陣騷動,男主持人用高亢的聲音在嘶吼:“雷迪森俺的杰特們!”他習慣性地踮了踮腳后跟,聲音更響亮了:“現在有請著名歌唱家、華語歌后、宜化杯通俗歌曲大金獎、楚星杯流行歌曲年度總冠軍,也是我們皇宮酒吧的駐唱歌星——”女主持人向后臺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并竭斯底里地吶喊了一聲:“尖叫聲在哪里?有請羅莎莎女神登臺。”追光燈打向后臺,女歌手款款登臺。這是一個風姿綽約,風月無邊的女人,長裙裹著的腰肢里,掩不住那股渾然天成的婀娜之姿,水汪汪的眼睛里,更是盛滿了美目盼兮的動人神采。尖叫聲、口哨聲一時此起彼伏。

    李二虎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就是羅曉婭!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心房在顫抖。記憶里的那扇門打開了,許多過往像沉渣一樣泛起。她就像站在一個折疊起來的時光容器里,踩著過去的舊時光,和他在鍋爐房里聊天,在給他被電焊燒傷的臉敷奶,在給他打掃房間,在給他洗衣服……所有的舉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李二虎的眼窩紅了好一陣,又猶豫了半天,他點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在歌單里夾了1000元錢。公主拿起歌單,臉上露出了驚訝,說:“先生您只點一首歌嗎?是要羅莎莎小姐演唱嗎?1000元可以點5首的。您要把歌獻給哪位美女呢?可以寫下她的芳名嗎?待會兒要報幕用的。”

    李二虎心里慌張得厲害,想了一下,說:“送給月亮吧。哦,那是我的一個朋友。”

    公主帶著滿腹疑惑把歌單送到點歌臺。沒過多久,響起了熟悉的旋律。女主持人無比深情地說:“下面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是16號桌的何先生獻給月亮小姐的。”羅莎莎已經走到了舞臺中央,她開始唱:“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臺下有人在哄笑,嫌這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都什么時代了啊,還他媽這么懷舊。”

    李二虎的嘴跟著節拍在動,其實是在做調節氣息的掩飾。他感覺都要窒息了。他還聽見自己的心臟在不爭氣地狂跳。歌曲只有幾分鐘。但這幾分鐘是一座橋,橋那邊是回憶,橋這邊是現實。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勸自己聽完這首歌就走。不能再停留了。一刻也不能!

    終于結束了,他看見電吉他手的指頭還翹在最后一節音符的位置上。他站起來了,該走了。卻聽見羅莎莎自己在報幕,說:“月亮小姐也有一首歌曲要獻給16號桌的何先生,這是一首《你看你看月亮的臉》。”音樂起,羅莎莎令人迷醉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李二虎只好坐下來,人們用同情的目光打量他。在低聲議論:“哦,原來是失戀了。”

    “圓圓的圓圓的月亮的臉,扁扁的扁扁的歲月的書簽,甜甜的甜甜的你的笑顏,是不是到了分手的時間,不忍心讓你看見我流淚的眼,只好對你說你看你看,月亮的臉偷偷地在改變……”出人意料的情景出現了,人們看見羅莎莎的眼淚在燈光里閃爍,臉上有什么東西在閃閃發光,她流淚了!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失戀的悲情中,她要抒發,她要向心上人傾訴,她要徹底忘記了自己,任憑那股悲慟在她的心窩里激蕩成漩渦。

    李二虎看不下去了。他噙了兩顆豆大的淚珠,淚珠子在燈光下發出了破碎的聲響。

    李二虎逃也似地從大廳里飛奔而去,也不去理會背后那些異樣的目光了。剛到門口,一個保安拉住了他。給了他一個木箱子,說是一個客人轉交給他的。

    李二虎打開一看,是兩把用十字繡裹著的焊槍。十字繡的圖案上一輪圓月懸空,下面一個男孩騎車帶著一個女孩,女孩緊緊地偎依著男孩的后背。還繡了一行字:人生只若初見。

    李二虎心跳忽然加速,顫個不停,鬼使神差一樣直奔泰豐公司。李二虎愣怔在那里,停不住來時的腳步也找不到歸去的路。他看見鍋爐車間的遺址上長滿了蒿草,恍如清過場的影劇院看不見半個人影,他的腦海里卻出現了遼遠的幻覺……化工廠里人來人往,那些曾經喧囂的聲音,也在耳畔冒了出來,奇怪的是他什么也聽不見,無聲無息,像在看一幕啞劇。他跪在地上,刨出一個很深的坑,把十字繡裹著的焊槍埋了進去。遠處的打樁機在轟鳴,新的生活景象馬上就該在這片荒寂之地上熱鬧蓬勃地展開了。那將是生命對另一場活著的張望,歲月對另一個時代的緬懷。

    隔街的十字路口,綠燈亮了。李二虎與對面的人群匆匆逆向而行。有兩輛拐彎的小車眼看就要相撞,卻戛然停住,發出嘶啞的剎車聲音,然后擦肩而過。但沒有人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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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以本世紀初某國企為背景,講述了一對70后大學生在車間相識相愛,但最終勞燕分飛的愛情故事。焊工李二虎是個表面平靜、內心波瀾橫生的技術男,少年不經意的溫柔,亂了化驗女工羅曉婭的柳梢枝頭……他們深陷于愛情的困局,又要像局外人一樣清醒地面對這個困局。歲月流年,原來的化工企業在新時代的發展洪流中已經涅槃重生,遷入現代化花園式化工園區,新的生活景象馬上就該在這片荒寂之地上熱鬧蓬勃地展開了。花開花落的愛情,風塵仆仆的人生,都成了生命對另一場活著的張望,歲月對另一個時代的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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