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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匠老三和他的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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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內容節選


     一


       “重要提醒!今年第二號臺風‘鸚鵡’(熱帶風暴級)正直撲廣東!6月13日15時,順德氣象臺將臺風白色預警信號升級為藍色。對此容桂環運分局進行了一系列防御工作。”

    石榴樹枝條,噼里啪啦抽打著玻璃窗,把老三驚醒。他挖開眼睛,摸過枕頭邊的手機,開始刷臺風預報。

    天剛蒙蒙亮。臺風醞釀著,準備強勢登陸。電視臺氣象臺,三天來一再提高預報等級,臺風卻盤桓在粵港洋面,纏纏綿綿,神秘莫測。

    暴風驟雨中,大把樹葉被吹落,在院子里回旋。有的粘到窗玻璃上,斑斑點點的。

    老三的父親丁忠明當年建房時,種下這棵石榴樹。老爺子含辛茹苦七十年,養五個兒子,落實子孫滿堂的宿愿,一個個開枝散葉。

    老大、老二和兩雙,都已搬入村東頭偉光大廈,那是村里的聯建房,質量不錯。兩雙辦廠,手頭寬裕些,買了別墅,還沒裝修。只有老五像條吸盤魚,貼在父母身邊,舍不得長大。

    丁家保持傳統習俗,由娘舅林春桂主持分家。老大木訥,老二謙讓,本來就快人快語愛搶話筒的老三,先開了口。老三說自己念舊,住落地屋出入方便,不想搬。他和兄弟們協商,老屋讓他頂,差額由他支給各房。今后照顧父母也以他為主,父母百年送終的坦場,就擺在老屋這邊。

    老三不買新房,是他心里有個小九九。做工匠的人,勞力兌伙食,賺的是辛苦錢,沒有多少積蓄。兒子一路讀書,費用大不說,也不知道落實在哪個城市,到時候,他準備助兒子一臂之力,給他買套房子。

    一大家子感情不錯,加上經濟還寬裕,大家都同意,沒人和他計較什么。

    按理說,老屋歸誰,該由老大先挑。可老大近年來身體不如意,病病歪歪的。大嫂聽娘家老人悄悄說起,這老屋路沖厲害,不吉利。還是搬個新家好,換換環境。平時節,他們房間里,門框、窗欞、柜背上,就貼掛許多神秘的符箓咒語,用來祈福消災。信則靈不信則泯。所以她不吭聲,隨老三的意思。

    當年老爺子建房子時,這里沒有路沖巷沖一說,周圍都是廣闊的田園。后來大片房子落成,道路拓寬許多,小路變成大道,路燈明亮,汽車兇猛,氣勢洶洶的,無形中多了許多煞氣。老三驕傲地想,自己作為幾十年的裝修工,略懂化解辦法。他考慮過,在屋前栽排灌木就可以擋煞,無礙的。

    以前聽到大榕樹枝條輕柔拍打窗玻璃時,老三就想抽空打理一番。可每天早上背起工具袋出門,就忘了這事。在路上開車時會想起,回到家,疲倦得要命,吃過飯喝個酒,倒頭就睡,又忘記了。健忘,成為許多人的通病。

    楊柳花在廚房忙碌,見老三還在賴床刷手機,就拔長高聲吆喝他:“爬起快,去媽那里看看咋樣了。”

    老三從沙發上爬起,摟住老婆肩膀,看窗外黑云壓城:“手機上說,海邊人等臺風,像姑娘等男友,怕他不來,又怕他亂來。”

    楊柳花說:“丁福貴,還不看你娘?倒有工夫在這里閑拌。”

    老三在兄弟里排行第三,叫順口了,沒多少人知道他的大名叫丁福貴。倒是在他皮的時候,老婆會直呼其名,以正視聽。

    丁忠明是粗干人,沒文化,給兒子取名字,簡單直白,老大、老二、老三、兩雙、老五。取到老四時,沒有按部就班,避開忌諱的四字,取了個兩雙,成雙成對,大吉大利。

    大舅舅是偉光村小的民辦教師,也算斷文識字的讀書人。他實在看不過去,給外甥各個取名。老大生下來時,是個大胖阿福,叫了丁福世。接下來,生一個,是男孩。再生一個,還是男孩。干脆順著富貴榮華叫下來,丁福富,丁福貴,丁福榮,丁福華。但實際用途不大,除入學、辦身份證、結婚證用到,大家還是按原來順序叫。人在墻圍外,叫老三去做裝修,拔長高聲吆喝一聲:“老三。”

    “哎。”

    “走出快。”

    “哦。”簡單明瞭。

    二老當年想生個女兒寶,老了鬧暖一些,一直沒能如愿。奇怪的是,丁家世世代代男兒種,家族中,幾十年一直生男兒。都說多子多福,但男兒活動量大,胃口也好,吃起飯來狼吞虎咽。吃飽才是硬道理,一個個能十腳周全養大就不錯了。丁忠明省儉,哪個兒子咸菜夾多一餐,箸敲就蹦過去:“吃省來,這么會吃,你豬啊!”

    丁忠明少年時節開始做大木,老三是他的嫡傳弟子。那時,建筑行業分工細,起屋還是木制榫卯結構,做大木的大老司,地位顯要,起屋上梁,賺大鈔票,相當于木匠行業的領軍人物。大木老司瞧不起做圓木、做方木的老司兒,老司兒是指小老司,有時和年輕有關,也有等而下之的鄙視鏈意味在里頭。

    做方木的,只會做間底家具,在人家室內操作。

    做圓木家什的,只會蹲在家里箍桶,用細雅的軟刨,擦擦擦的,刨去木片的毛刺,剃剃光生,慢工出細活。

    做大木的,則是光著膊子,顯出一塊塊腱子肉,大滴汗水順著胳膊掛下來,一下一下,把彎彎曲曲、刺里夾鼓的木條,刨得光光生生,留在地面一大堆刨花。

    容桂有首童謠這樣唱:“騎古解古(拉鋸子的模擬聲),解板老司著紅褲,打個嚏,紅褲頭扯了末那么細。”

    這就是大起大合的生活,有種氣概在里邊。在許多人的印象中,這才是木工老司。三個分支工種,斷斷不會串行,也串不了行。木工都要學三年才出師。有些“黃饅頭”老司,三年出不了師,那就學五年。五年再出不了師,改行,學別的手藝。“黃饅頭”蒸生了,就一世人蒸不熟,得做別的行業。

    在老三的印象中,做大木的大老司丁忠明,春夏秋冬戴頂帽子,狀似喜鵲腦袋,人稱喜鵲帽。他的眼睛有點斜視,這種眼病形成的一個原因是,小時候母親家務太忙,要做飯、洗碗、織布、燒豬食,往往讓嬰兒躺在床上自己玩。房間里只有煤油燈一個光源,在微風中搖曳,黃豆大的燈芯,吸引孩子的視線,一直盯著不動,容易導致斜視,在民間叫做推眶眼。這不影響他瞄木條、彈墨線盒的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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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忠明年輕時手藝高超,脾氣暴躁,嘴巴又碎,斜著眼看人,一看不爽,就發脾氣罵人,操起手頭家什,劈頭蓋腦砸過去。他對兒子、徒弟是這樣,對老婆也是這樣。

    老三曾經悄悄對楊柳花說:“現在看來,老爺子情商低。”

    楊柳花說:“過去哪有情商,是現在人矯情。過去教書先生還抽手掌心呢。”

    家里吃陣大,丁忠明沒錢供他們讀上去,兒子大多識幾個白眼字,就隨他做了農民,或是木匠,手粗糙,心也粗糙。像老三這樣心思縝密的人,在工匠里也是另類。他和老婆愛看書,愛琢磨,緊跟形勢。他說自己是被木匠耽誤的文學青年。他的學習能力很強,少年時,有一段時間,他學著寫詩,尤其和小學同學、鄰村二丫楊柳花,在同學會勾兌起來后,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詩興大發,放下鋸子寫詩,結果被他爸發現。老三性格軟弱,被同學打痛,蹲在教室門口哭鼻子,都是豪邁的楊柳花,一把揪住他耳朵,把他帶回教室。

    丁木匠性格像二踢腿,一點火就炸,特別容易暴躁。他嫌老三誤事,幾下把本子扯碎,扔進鑊灶窟洞燒掉。從此老三只看不寫,但還時時容易萌動,冷不丁抽風式發作,想讀讀詩。楊柳花當年喜歡倚他肩上聽他讀詩,表揚他聲音有磁性。讀書時,老師上課都講土話。所以他跟電視學的南普,荒腔塌板爛口風。他明白,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近年來,裝修業生意特別好,買到新房的要裝修,租房的也要裝修,前些年買房子的,住舊了也要推倒重來。許多什么都能上手的老司頭,也就做了包工頭,帶著一隊老司,拉起松散型的隊伍,轉戰城市近郊各地,忙得不亦樂乎。

    現在裝修業屬于組合工種,更像小朋友搭積木,斧頭鋸子墨盒刨早就淘汰。泥水、大木、水工、電工,不管材料還是工具,一批批升級換代。所有裝潢材料都加工過。現成的復合板,都不再用錘子,他握一把釘槍,啪啪啪,射擊似的完成工作。老三有靈性,頭頭會,裝潢時缺什么,他就頂上去,一是性格糯懂隨和,二是能賺的錢,干嘛不賺,技多不壓身。

    昨天是周五,高檔小區物業管得很嚴,禁止裝修工周末施工,避免住戶投訴噪音。昨晚上他放松下來,喝過兩瓶二鍋頭,躺在沙發喘熱氣,鼻孔里呼呼作響。他本來眼睛就細小,瞇縫成一條線,涎著臉對楊柳花嘿嘿笑:“老婆,才兩小瓶我就醉,明顯感覺自己老了。”

    他希望老婆恭維他,你還不老,強大威猛。

    結果老婆壓根兒沒給他面子:“你想喝多少?幾十歲的人,只當自己還是后生兒?等會兒又叫頭痛。呼嚕打得山響。”

    “不會的。我雖然不是后生了,但現在不都流行微嗎?微博、微信、微商、微視頻。我也微,微胖、微中年、微暖男、微呼嚕。”

    老婆氣哼哼:“微你個頭,微呼嚕,隔壁老王都沒你響。”

    “你怎么知道老王呼嚕沒我響?”他抓住話柄。

    老婆知道自己說錯話,正想辯解,老三已吹風笛一樣打起呼嚕。她順手扯過羽絨被,蒙頭蒙腦給他遮起來。

    近幾年,老三吃得好吃得多,不知不覺中,發福了許多,和以前相比,模樣變化很大。本來蠻俊朗的小伙子,已經成為油膩大叔。頭發也變得稀疏,開始地方支援中央。自己看著也郁悶,讓老婆網購剃頭剪,套上護罩,早上起來,在衛生間洗漱時,過幾天給自己剃個寸頭,省錢又清爽。

    老三眼睛清澈,閃閃發亮,兩腮幫各有一塊嘟嘟肉,看著特別喜氣。他的社交能力非常神奇,討人喜歡,異性緣好到讓人嘆為觀止。不管是姑娘大嫂,他笑微微,輕悄悄一兩句話,就讓對方信任他。楊柳花評論他,骨子就是供銷員的料。

    每次喝酒后,老三擔心老婆嫌他臭,都自覺自愿睡在沙發上。沙發睡不安穩,粗短的脖子擱在僵硬墊枕,呼嚕聲賽過臺風,高一聲低一聲,老婆說他:“就像一列動車拔過去。”

    其實,平時在床上,他呼嚕也沒減輕過,有時他還被自己的呼嚕吵醒。黑黝黝中,看清四周熟悉環境,再迷迷糊糊睡著。妻子從沒嫌他打呼嚕,有次還忸怩著說:“如果你回來晚了,我睡都不踏實,聽到你呼嚕才睡著。”

    他聽著就很激動,說:“這太容易了,錄到你手機里去,平時如果失眠,打開一聽就睡著。”

    老婆愣了半天:“你傻吧,我故意這么說,是給你面子,你還當真了?”

    他湊趣:“我怎么聽不出你誑我?逗您玩呢。”他也不認輸。

    兒子丁金生在吃飯,笑嘻嘻聽他們逗嘴:“爸,打呼嚕影響身體,有空去醫院看看。”

    他對兒子說:“等你當了醫生,老爸就去看。丁博士,請留頭個號給我。”

    丁金生成績很好,在班里數一數二,中考時,高分考上省立沙洲市一中,高一開始住校,一周回來一趟。丁金生高一時,就已經打定主意,立志學醫。

    四十多年前,經過漫長艱難的考證,這一脈丁氏大宗,被確認為回族后裔一支,高考可以加分,也是一個助力。

    老三對兒子說:“你只管放開讀,能讀多高就讀多高,我們都會培養你,最好一直讀到博士。老爸這世人沒機會讀上去,特別辛苦,背榔頭,做大木。你要爭氣,讓丁家出個院士。”

    兒子笑嘻嘻擋開他的手舞足蹈:“爸,我靈清的。做醫生,就是逆水行舟,沒有哪個不讀博士的。你不用施加壓力,我是懂事孩子,哈哈。”

    兒子是老三的驕傲,平時誰都不敢和他聊丁金生,只要提個頭,他就和唐僧一樣,下巴須放下來,米碎念,米碎念,從頭夸到腳,夸起黃魚凍一樣,讓你頭都聽成蠟盤唱片。

    聽到兒子的回答,老三開懷大笑:“那我們放心了。”

     

     

    老三說話時,習慣看看老婆的神色,老婆表示贊許,他就發揚光大。如果老婆表情嫌棄,他就適時收斂。他做人謙卑,說話很少用我,習慣說我們,這也是老婆的要求。她說:“我們夫妻同心,是一體的,你以后說話不要老是我怎么我怎么,要說我們我們。”

    有時老婆忙煩起來,叫他洗碗分擔家務,他害怕洗碗,就逗老婆:“我忙著呢。”

    老婆很稀罕:“在家你忙什么?”

    他說:“在剃我們的胡子。”

    “切,你那幾根,叫胡子?你應該回答,我在剃我們的貓須。”

    老三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想得開,怎樣都能活。做個裝潢工,自由自在。他把想法藏在心里,不輕易露出來。唯有一點尷尬,就是覺得胡子太稀疏,擔心別人說他娘氣。少年時他偷偷抽煙,學徒工一出師,他就公開抽煙喝酒,讓自己顯得粗獷起來,改變太細墨的形象,在行業也合群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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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家后,他常拉著老爺子,你一支煙我一支煙,你一杯酒我一杯酒,喝醉了吹會兒牛,倒也十分有趣。老爺子擺手說不抽了,他很殷勤地要他再抽一支。老爺子說:“你想抽死我,繼承我的鋸子墨盒和刨。”引來哄堂大笑。老爺子現在溫和不少,也會開時髦玩笑了。但他對其他兒子依然不茍言笑,只對老三沒辦法,他吃不消老三,一直說老三是鬼靈堂。知道老三真心待他,孝敬他,老人當然有感覺。

    過去,母親和楊柳花,知道爺兒們好喝一口,年年張羅著做酒。播種,割稻,打谷,煮飯,做糟,燒酒,釀一大缸米醴瓊,香味濃郁,和著桶壁寫有“丁三房”的巨大木桶飄出的腌菜味,相映成趣。

    那幼稚的“丁三房”,是老三小學一年級的筆跡。那時他剛會寫毛筆字,學校回來,書包都沒放下,端著塑料硯,擎著一毛二的小楷毛筆,自作主張蹲著寫上去。真杉木板,墨水一下滲進去,也是力透紙背。老三很喜歡這只木桶,很大,足夠蹲進七個小毛頭。腌咸菜,菜蕻,菜梗,特別有味道。他擔心分家時父母忘記他,早早號下“丁三房”。

    米醴瓊是本地民間米酒佳釀,其傳統工藝特征,是以普通家釀米酒蒸餾酒,也就是白酒當水,重新按家釀黃酒流程,用糯米釀造的黃酒。色澤鮮紅,回味甘甜,工藝近似紹興女兒紅。它有非常獨特的做法,要先準備一壇白酒,約40斤左右,也不要太滿。早一天,將2斤黃粬裝在紗布袋子,放在白酒里浸泡。將5斤糯米炊熟。待飯冷卻后,裝入紗袋,和黃粬攪勻,再放入酒壇。半個月后,就可以喝了。

    老爺子逐漸老邁年高,酒票已經喝光。楊柳花并不喜歡老三喝酒。過去是奉承老爺子,討他歡心,才參與釀酒。現在,好久沒釀酒,幾個酒埕酒缸都空閑下來。老三掃院子時,忽發奇想,天馬行空,可見他骨子里是詩人兼吃貨:“我們養金魚吧,田魚也行。在裝過酒的酒埕酒缸里,金魚醉醺醺地游來游去,姿勢不要太好看。而且我們饞了燒來吃,都不用放佐料,粬味已經深入魚身。”

    楊柳花鄙視他:“你真是神仙,養魚很腥知道吧。養起滿間臭,到時候,還不是要我換水打理。過段時間我就‘斷舍離’,乘他們不注意,該扔的都扔掉。”

    養魚這事,非原則性問題,說過就算,不了了之。老三說:“好好,家里聽你的。男人管大事,衛星上天,航母下水,我們說了算。” 他才不讓自己晾在臺上,他自己扛梯子下來。

    老三匆忙吃過飯后去開門。臺風和他較勁,吸著門一時打不開。老三使出吃奶的勁,硬是拉了門出去。車背上落滿大榕樹葉。細細碎碎的葉子,被臺風追著滿地跑。他想拿掃帚打掃,想想臺風還在增強,現在打掃沒意義。車開出院子后,道坦露出停過車的痕跡。一會兒,就被飛舞的落葉覆蓋。

    老三直奔老人公寓而去。每天做工前,他總去看上一眼才安心。今天臺風可能登陸,老三更是非去不可。多年來,雖然臺風登陸本地都是虛晃一槍,但斷不敢掉以輕心。老兩口都很好,對于鋼架結構的樓房,臺風真不算什么,道坦的污水也通暢。母親笑嘻嘻問他吃了沒,他安心下來,去消毒柜拿只碗,盛碗皮蛋瘦肉粥,坐下來陪老爺子說話。

    二老搬老人公寓好幾年了,他認為住自己身邊會鬧暖一些,可是怎么都叫不回來。老三勸幾次沒效果,就放棄了,隨他們去。住老人公寓不錯,有點事服務員就會照顧。母親自己也會拾掇,吃喝不愁。他們有良好的生活習慣,不管寒冬臘月,睡覺要開著窗戶,每天組隊出門溜達,走走路,甩甩手,刮風下雨不間斷。老伙計們在一起開心。

    現在村民思想都開放,父母住老人公寓,沒有誰覺得是子女不孝。公寓房成了緊俏貨,晚來的老人搶都搶不到。

    平時去得早,如果老人家還沒起床,老三禮數周到,給二老請安唱個諾,逗他們發笑。有空陪老爺子看《海峽兩岸》,老爺子沒什么愛好,煙酒也不作興了,唯一關注的熱點,就是什么時候收復臺灣。他喜歡用收復二字,聽唱詞聽鄭成功聽多了。

    一轉眼到了中午,看完新聞述評,他開始聊臺灣,眼珠子傾斜著,閃閃發亮。老伴在邊上,兩三次拉他吃飯,都被他順手撣開,“等別人話講好先哪,你這人,這么沒眼色”,等他話講落結,大家才落座吃飯。老三想起江湖廟堂四字,暗自發笑。

    老兩口過去喜歡肉類食品,臘腸,雞肉。吃肉是窮人不懈的追求。老三夫婦私下探討時,有時擔心老人消化不了。在他們獨立生活四年后,這些顧慮就打消了。

    人老一年,稻老一夜,父母都熟透了。一個八十六歲,一個八十二歲。兩口子長相廝守六十多年,動不動就紅臉。都說老爺子的福氣,是前世修來的。母親的脾氣,好得像蒸透的糯米飯,善良,會忍,雙方倒也相安無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兩口慢慢衰老,兒子都有家要照顧,老人也只能自顧自。有趣的是,老兩口關系越來越融洽,老頭越來越離不開老太。有時老頭顯露出來的,就是小孩對母親那種依戀。

    老太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背越來越駝,都快成一張弓,走在道上,碰到年輕熟人熱情招呼,辛苦抬頭才看清楚,趕緊笑著應一聲:“你好你好,老了,都認不著了。”

    她病病歪歪支撐著,活過八十多年。辦過農村醫保,可是自負部分不少,所以經濟負擔還是重的。

    他們過得還好。母親擔心兒子跑來跑去太辛苦,說一天打個電話過去,問候一下就行。一天一個電話,也就成為雙方默認的習慣。后來的事實證明,一天打個電話不當算,老爺子在乎的,是你有沒有上門去看。打個電話,只是應付他們。

    老了以后,他們出門就少了,有時在家看電視劇,有時在門口和老伙伴聊天。老太太人緣不錯,大家評價她,阿翠孃人好兮好的。他們住在一樓。激情洋溢的命名者,估計是金庸的粉絲,給這樓起的名字江湖味十足,風云樓,處于老人公寓中心區。母親收集十三張折疊椅凳,鋪上坐墊,供老太太聚會時安坐,天天挨排坐過去,打八仙似的,大家沐浴在陽光里,睡眼迷離。

    母親的活動半徑就那么大,聽到電話鈴聲,會到房間接起來。你永遠別希望老爺子接電話。所以這邊聽到的,都是母親怯怯的一聲,“喂”。她不知道電話對方是誰,自己心里先沒了底氣。似乎稍微硬朗一點,就會被對方伸手捉住似的。老三想,如果視頻電話就好了,她看清楚對方,會不會高聲大嗓:“怎么講?”

    聽到“喂”,老三就問:“阿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媽每次都是咳嗽幾聲后說:“總那樣嘛。”

    然后他問:“還那么嗽啊?”

    她說:“是啊,天氣有點變化,就會有感覺。”

    他說:“天氣涼了,要多穿衣服了。”

    她說:“嗯。”

    或者他說:“這幾天下大雨,一樓有沒有淹著啊?”

    她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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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母子倆就無話可說了。嗯啊幾句后,電話也就放下。幾乎每次電話,都是這樣開始,這樣結束。

    老三到鄰縣山區,給表兄的新廠房、辦公室做裝潢,晚上就睡在那里。上午起來,他照例給老人打電話。給家里座機打了兩次,沒人接,又給他們打了幾次手機,也沒人接。

    手機握在手上,他開始發愣。是心臟不舒服,起不了床?是摔了跤,趴在地上起不來,不能爬過去接電話?是手機沒電了?是二老都出事了嗎?天然氣中毒?爆炸?進賊?人沒問題吧?

    他心里特別惶恐,越來越往壞的方面想。他趕緊打電話給妻子,聽見對方電話里,風聲很大,呼呼地響。妻子說:“我上午坐隔壁周屁嫂的車出來了,到八公縣買兔羊毛,準備送毛衣店,給你打件毛衫。怎么了?”

    “沒怎么。”話音未落,他趕緊上車,風馳電掣從工廠跑回家。

    平安無事。寒風很大,陽光正好,老爺子出去聽唱詞,老太太在門口和老人聊天,耳朵背,沒有聽到電話鈴聲。老了以后,她的耳朵很奇妙,時好時差。楊柳花玩笑說,誰說她壞話就聽得清楚。

    從此,老三就不放心只打電話就當算,如果他去了遠地,老婆跑過去看一下老人。

    他的施工地游移不定,面包車都是他在開。雖然和父母住在一個村里,但這是大村子,村里沒通公交,她步行過去,這邊走到那邊,沒半個小時,根本走不到。這是個問題。

    村里組織九寨溝旅游,他邀父母一起參加,反正是公費的。老人不想去,說剛去過深圳。母親讓他們放心去玩。父親斜著眼,不屑一顧:“九寨溝?這里不好似九寨溝?”

    父親的性格就這樣,逆鳥倒著飛,一世人直來直去說話,哪管別人愛不愛聽,老三聽習慣了,不以為忤。老爺子大字不識一個,你對大老粗說,“從自己呆膩的地方,到別人呆膩的地方”,不是找抽嗎?母親笑瞇瞇的,向外揮手趕他:“你們去玩,開心點,我們會照顧自己。”

    一到九寨溝邊的賓館放下行李,老三就打電話報平安,心里牽掛著家人。

    老三先給兒子打個電話。兒子接了,話音里全是笑意,兒子像他,總把歡樂呈現給別人。他很高興父母出去散心。

    老三給父母打幾次座機,都沒人接,就打母親手機。平時他不喜歡打母親手機,覺得煞有介事。也沒什么大事,座機有人接,也就接了,打母親手機,他覺得小題大做,尤其沒什么事講的時候。日常生活,能有什么大事發生。

    手機接通了,聽到母親疲倦沙啞的聲音。她這次說的內容,和平時不太一樣:“你爸么,就那樣。我都還好,就是有些頭暈,想吐,夜里兩點鐘腳肚抽筋,你爸嚇壞了。準備送我上醫院看看。”

    他緊張起來:“是應該去看看,要不做個全身體檢。”

    她答應了。打完電話,他在沙發上作葛優躺,都說獨在異鄉為異客,大概因為在外地,他非常擔心父母親。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自言自語道:“兒子快做滿了。”

    妻子從衛生間沐浴出來,撩撥著頭發,慌亂問道:“你說什么?”

    他嘟囔說:“沒什么。”

    她問:“那你一驚一乍。給媽打電話了?怎么了,干嘛說兒子做滿了?”

    他沒回答,沒什么可回答的。這種感覺沉甸甸的,很郁悶。

    旅游回來,老三恢復上門請安的習慣,雷打不動。他仔細觀察母親,又沒有了他在外地時,感覺到的那種兇險。可能是他的錯覺,他的性格,容易把簡單變復雜。他有感覺,母親對他很依戀,母親對兩雙則是特別照顧。兄弟共娘胞胎,在父母眼里,也是有區別的。

     

     

    老三開車挨家挨戶接大家,去參加舅舅孫女的結婚酒席。現在醉駕抓得嚴,好幾個兄弟,寧愿喝酒也不開車,任務落實在老三肩膀上。

    母親不斷夾菜,給邊上小孫子。老三注意到,母親的胃口好得出奇,不管雞腿、羊肉,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可能在家里,沒怎么嘗到葷腥。他心里有點內疚。

    結束后,老三轉著圈子送大家回家。到老人公寓時,大雨傾盆,老三和楊柳花,撐開傘扶父母親下車。傘尖上的雨水,灌進領口,冰得人一激凌。老頭子倔強,不用老三扶,撣開他的胳膊,沖進門去。婆媳倆站在屋檐下聊了幾句。回到車上,老三說不舒服。老婆問:“怎么了?”

    他輕聲說:“看上去,媽一股死相。”

    妻子說:“不會呀,你怎么亂說。”

    他說:“我看媽臉色很差。我錯了,我不亂說了。”

    他怏怏不樂。但風平浪靜,一切安寧,老婆勸他不必自擾。

    在周末,兄弟嫂子弟媳婦們,經常會聚到一起喝一點。基本上還是按照老習慣集中到老屋,好停車。這家帶來海鮮,那家捎點松茸,喝的就是這個意思,老三樂呵呵地賠配賠酒。他想起小時候,聽父親講過的大蒜故事,裹著鱗衣靠著花莖是一家,剝了鱗衣就各顧各的了。父母在,兄弟姊妹是親人,父母去,就叫親眷了。

    親人是越走越親昵,于是,養殖的嫂子,野生的嫂子,玩笑話說了又說,重復了一年又一年,大家樂此不疲。忽然談到各家孩子的情況,談到大家小時候的趣事和糗事。吃著老三燒的菜,自然要恭維滿頭大汗的東道主幾句。老二說:“當時爸叫大家都去學大木,哪知道只有老三繼承老爺子職業,一輩子做大木,而且看來要進行到底,屬于老爺子的傳人,應該授他一塊非遺傳承人匾額。”

    兩雙有不同看法:“老三,你腦這么好,應該和我一起干。公司正缺銷售總監,老三如果過來,我給你股份。我們共娘胞胎,上手很快的。”

    楊柳花插嘴說:“算了吧,你股份也是辛苦做起來的。老三板頭魚的腦,也只會做做泥水,做做大木。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何必狗尾巴斷爻當鹿兒射。”

    楊柳花的話,讓兩雙有些尷尬,大家便轉移了話題。

    的確,除了老三,其他幾個兄弟,都已各奔前程。尤其是老二,還入了官場,雖然在基層農村,大家也很看得起,都開玩笑說,縣官不如現管。兄弟里邊就他當官,村官也是官,豆包也是干糧。

    少年時,老二讀書成績很好,學費減免全免,讀到初中畢業,不愿落田干農活,就去當了兵,在海軍部隊服役多年,才轉業回來。在部隊里,他老實乖巧,積極肯干,剛開始給連長當通訊員,后來專門做新聞宣傳干事,努力拿到自考大學文憑,入了黨,一級級提拔到營級干部,一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轉業時,他在拿到一筆工資的同時,有資格自主擇業。街道黨工委關注他,準備培養他。兄弟幾個喝酒時討論過這個,老二琢磨著說:“可能是部隊回來引人注目。戰友復員后,建微信群聯系,大部分人過得都可以。”

    偉光村,屬于城鄉結合部,都市里的村莊。容桂大規模拆遷兼并,城市和縣城邊緣變得很模糊,過去的鄉鎮,被逐漸蠶食。

    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村委會明顯分成兩派,明爭暗斗很厲害,街道領導認為,需要有個人居中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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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農村年輕人,爪機在手,一切全有,入黨的不多。上頭看來看去,還是老二部隊回來素質好。正好老二的編制還沒有著落,掛在那里。老婆潘超英倒是好落實,隨他從部隊駐地城關鎮調回來后,就落實在街道黨政辦公室工作,也是對口。

    駐村黨委第一書記李光鋒,動員老二擔任村黨委書記。老二不敢當,有點怵,怕擋不住村主任白美鳳的桃花眼,犯錯誤很麻煩。

    他忘了白美鳳是個潑辣角色,不一定看上他這種軟腳蟹似的類型。未免有點自作多情。

    但書記崗位,對他是個強烈誘惑。先不說待遇,光是村里老太老頭,一見面客客氣氣,書記書記,心里叫彈琴起,撓癢癢似的。再老實巴交的男人,心底都有權利的欲望。

    通過上級組織嚴格審查后,黨員干部集中在會議室。起立唱國歌、朗讀入黨誓詞、交納黨費,規定程序過后,幾位候選人自報家門,通報學歷、簡歷、業績,開始投票選舉。老太老頭很滿意:“這個好這個好,那個好那個好,現在當書記主任,都要大學畢業。以后孫兒孫女,定叫他們讀大學,不要吊兒郎當,浪費了可惜。”

    老黨員識字不多,所以大家舉手表決。

    老二保持蒙娜麗莎式的微笑,坐在臺上,誰是誰他都不怎么認得,臺下那么多美女,遺憾的是,年紀都大他幾十歲。只聽唱票人說:“丁福富,丁福富,丁福富……”

    今天他覺著娘舅取的名字很好,聽著輕松愉快,像在欣賞大合唱,他有點陶醉。他想:“如果能夠當選,多么強大,管著全村2973人。今后每天手交叉在背后,小區路上走著,這邊叫書記,我哎;那邊叫書記,我哎。多么熱乎多么體面。然后,我就誰誰誰,這邊這邊,垃圾清理一下;那邊那邊,你煤球爐今后別擱外頭,影響環境。”

    這可能是老二人生最輝煌的時刻。他好笑,自己權力欲也蠻強,這位置正好可以滿足。他在部隊里,當個營級干部,其實還是在司令部工作,上頭有許多領導,他唯唯諾諾工作就好,不用動腦筋。

    坐在臺上,他思想一直在神游。他忽然想起上次,他和老婆、兒子,一起去白云道觀游覽。一位中年道士看見他就點住他,要給他看相。他工作正沒著落,無可無不可的,就湊趣坐下來,伸手給道士看。

     

     

    道士看了老二手相,瞄著他的面相:“你要遠離姓林的人,如果走得太近,對你發展不利。你這面相,一看就是官家人,但當不了一把手。你性格偏軟,只能當二把手。”

    道士與時俱進,對為官之道了解這么透徹。但說要他遠離姓林的人是幾個意思?母親姓林,莫非也要遠離?

    國歌響起,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場。一會兒功夫,票唱完,主持人宣布奏樂,在錄音機播好國歌后,監票人莊嚴宣布,丁福富全票。經上級部門批準,老二走馬上任。也是特事特辦,村里老書記撂挑子,政治生活很久沒有正常開展。

    老二晚上興奮得失眠,很晚才稀里糊涂睡著。第二天一早,他還陶醉在夢鄉,事情來了。有人在鐵拉門前啪啪拍門,他瞇縫眼睛開了門,一位老太太提著包,諂媚地問:“你是丁書記?”

    一聽職位,他就清醒過來:“我是。什么事?”

    她說:“我想請你幫忙。”

    她邊說邊掏那包。他趕緊按住:“您千萬別送禮,我們共產黨干部,為民辦事,不講這一套。”

    她忸怩半晌:“書記你誤會了,不是禮物,是我剛去菜場買的豆芽。我的報告放在豆芽菜下,掏不出來。”

    他想,你不早說,人家以為我想禮物想瘋了,白白浪費表情。老二回老屋喝酒時,二嫂乘興把這事告訴兄弟們,讓大家樂呵樂呵。如她所愿,獲得哄堂大笑,都給老二點贊,收禮收個豆芽菜。

    那個老太太說:“我快九十歲,解放前在縣中讀書時入的黨,后來脫了黨。解放后我想恢復黨籍,多年得不到解決。我找不到當年同學作證,也找不到當年支部書記的證明。”

    他問:“您到組織部,檔案局,查過沒有?”

    老太太說:“都去過了,時間太長久,好多線索都沒辦法查,所以一直掛在那里。昨天我聽講選出新書記,會為我們辦些事。所以今天就跑過來了。”

    他暗想,剛剛學剃頭,遇上瘌痢頭,麻煩了。他輕聲慢語安慰她:“我替您問問,有消息就回您信。”

    上班后,老二去請教老書記,也就是現任的副書記周大康。聽到是這老人家的事情,周大康微微一笑,告訴他,和有關部門聯系一下。聯系后,他會發現這事夠麻煩的。

    老太太是縣里的名人了,逢年過節前,她就去各個有關部門,要求恢復黨籍。但是幾十年過去,她的事情已無從查起。時間越久,越成為無頭案。

    讓她重新入黨,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顯然不現實,大家都沒有這樣的魄力。老二對周大康說:“如果是模范典型,倒是可以為之。比如準備十萬百萬捐款,或者同意百年之后,捐獻遺體器官,叫媒體炒作報道一下,說不定有正面社會影響,組織部覺得可取,就有理由恢復黨籍了。老太太顯然沒有這筆財富,也沒有這個心思。要不要告訴她?”

    周大康豎起一根手指,噓一聲,意思是不可多言。老二馬上噤聲。自己成為周大康領導的現狀,他一時還適應不了。可恨自己,還沒有老書記的政治覺悟和組織立場。

    老太太看老二和藹可親,天天跑他家里拍鐵門。他只好安慰老太太,這事還要再等等,看哪天開黨委會,他把這個事情提出來,讓大家討論一下,看怎么解決好。

    老二這個書記,其實是個空頭虛銜,權還捏不牢,具體聽他的人不多。下面干活的幾位婦女干部,看似忙得不亦樂乎,其實都在務虛。她們也感覺麻煩,許多年這樣工作過來,現在一五一十向新書記匯報。她們心底里瞧不瞧得起他再說,他分管的工作,規定要向他請示匯報。老二潛意識里,覺得她們有藐視他的感覺似的。

    會議很多,村里的,黨委的,街道的,組織部的,統戰部的,縣委辦的,幾乎所有會議都要他參加。

    他性格木訥,適應性不強。很長時間,他還覺得自己沒有入門,別人怎么看不知道,他覺得自己說著外行話。他很羨慕其他領導,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一到會議上需要發言時,往往很費力,組織不好語言,干巴巴講幾句就沒肉頭了,自己都感覺無趣了。

    在村里,他提出什么合理化建議,同事們也熱烈響應。到需要解決具體問題時,他們就很為難很婉轉:這個要等街道批準;那個沒辦法解決。頭幾次他提出,橋墩那邊,可以建個停車場,讓特困戶去管理,增加一點收入;這邊圍墻外,鋪水泥地做旗桿,讓村民跳廣場舞,節日升國旗。他們滿口答應,到最后,一件事情都沒落實。他都懷疑自己提建議,是在白日說夢,落實這些并不難,這是村里的集體地皮。但有一件事是一定要落實的,那就是聯系市公用集團領導,協商村里通公交的事情。他想起父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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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村工作有一定規律。他這個外行人,在這里指手劃腳,到底有多少意義,他有些擔心,他認為可能說不到點子上。必須盡快融入。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到后來,每次開會他就想打瞌睡,形成條件反射,以至于看到村委辦來電顯示,頭就大一圈。有幾次需要帶頭大掃除,他就趕緊溜號。想想自己一把手職責,還是忍一忍,干活吧,做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老二的性格更多像他娘,糯糯佛一樣。一邊是火焰,白美鳳強悍無比;一邊是海水,周大康老謀深算。他夾在當中,天天有苦難言。雙方都在大力拉攏他,他學打太極拳,避免正面介入。平時開開會排排隊,舉舉手投投票,學習傳達上級指示精神,倒也無所謂。真正劍拔弩張時,他就躲開去,倒也相安無事。

     

     

    但是,到大批農田被征用時,要決定大筆資金分配,真刀真槍,刺刀見紅,怎么躲都躲不開。多少村民一夜暴富,有些人口多的大戶,份額也多,成為千萬富翁,甚至億萬富翁的,居然不在少數。再沒有田地可種植,平時炒炒麻將、打打撲克,喝酒劃拳玩手機,無聊至極。

    村民中始終有人認為分配不均,懷疑有二十畝良田在被征時“失蹤”,發動村民,準備聘請律師,和街道辦事處打官司。有些女兒遠嫁他鄉,戶口遷出多年,趕回來要求分配份額。有些早年當兵出去,在城里當了多年職工,也鬧著回遷戶口,瓜分財產。官司打一場又一場。

    有些容易解決的問題馬上解決,比如同意當年考大學出去,現在成為部門領導和專家教授的,作為高端人才遷回戶口。從村里走出去的縣市省城干部,不等開口,已分配到手一筆資金,村領導會殷勤送上門。有些關鍵部門領導,村主任哭著喊著要給錢。不拿白不拿,悶聲大發財。大家都依法辦事,樂享其成。

    但是有些和村領導性情不合的村民,即使官司打贏,執行也難,一次次督促,執行不成,幾年拖下來,大部分不了了之。

    有些村民住進新房子,舊房子空出來,就隔成一塊一塊,分租給城里KTV歌女。她們涂脂抹粉,花枝招展。下半夜散場后,花五塊錢,坐在摩的后座回來,一覺睡到中午,穿著高跟鞋,篤篤篤出去,找食,洗頭,化彩妝,帶動周邊的小吃店、小超市、美容店、婦科小診所,如雨后春筍,野蠻生長。

    最小的弟弟老五,在這樣的環境中,真是如魚得水,歡喜得不要不要的。他今年也四十了,不想結婚,也沒工作,東游西逛,一個人吃飽,一家人不愁,鑊灶打在腳肚上,有時到老媽這里蹭個飯,有時去哥哥那打個食。

    他嗜賭成性,一贏幾百萬,一輸窮光蛋,千里馬都報不得信。經常幾天幾夜無影無蹤,不是在賭場,就是在躲債的路上。哥哥們也沒辦法,巨嬰拒絕長大,別人又能如何。

    老三開著車窗聽著歌,直奔工地而去。副駕駛座上手機響了,接起,是老五聲音,慌里慌張:“老三,快來,媽很不好。”

    “怎么不好?”老三調個頭,一腳踩在油門上,箭倒一樣倒過去,大風呼呼灌進駕駛室。

    老人安靜躺在床上,小小身子蜷在被子里。老三問:“媽,我昨天過來,你還好端端的,忽然這樣了?”

    老五哭喪著臉:“媽最近一直不對勁,咳嗽,頭痛,嘔吐。她說老毛病,叫我不要說,說你知道大驚小怪。去醫院看看?”

    老三揪著心把老媽送進區醫院。一檢查,醫生說病情嚴重,需要馬上住院。老三半信半疑,擔心醫院為贏利隨便收人。

    區醫院現在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在全國縣區級醫院名列前茅。各科室滿是病號,所有走廊上都躺滿了老弱病殘。

    老人住進消化科走廊,等別人輪空。老人倒也乖巧,沒有吵鬧回家,可能是幾天病下來,自覺情況有點不妙。不過她不害怕。她知道自己沒病,幾十年沒去醫院,沒有體檢,連農保人員例行體檢都不去。稍微有點胃寒,吃點香砂養胃丸就好。有點大腸濕熱,吃點香連丸完事。

    醫生開了很多藥過來,她懷疑醫生亂開,但是既然開過來了,也就吞下去。她胃口大開,醫院清水寡味的快餐,她連飯帶菜,整盒都吃下去,還喝了不少飲料。

    老三請教主治醫生,問橙汁能喝么,酸奶能喝么,有沒有什么忌口,醫生說:“都能喝,想吃吃,想喝喝,不用忌口。”

    老三心里一嘎登,睜大眼睛:“啥意思,這話聽著太熟悉了。電視劇里經常聽到。”

    醫生同情地看著這個孝順男人,點頭說:“就是你說的這個意思。看來電視劇還是能宣教的。你母親情況很嚴重,要組織各科醫生會診。”

    “牙口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體倍棒”,老太太邊吃飯,邊念叨電視老廣告,豪情滿懷。

    她是狂熱的電視迷,追星族,對所有明星如數家珍,范冰冰、林心如、小燕子、李晨、費玉清,無論大陸港臺明星,都熟得老朋友似的。病房保持安靜,不讓病人看電視,可把她給悶壞了。

    隔壁病床有位胖大老太太,臉色青紫,胸悶咳嗽,被她嫌棄得什么似的。

    “這老太,骯臟死了,啊呸一聲,啊呸一聲,隨地吐痰。她離過婚,這個陪床的老頭是二婚頭。她住山里頭,家里困難,連毛巾用破了都舍不得扔。我這邊親戚送來水果,吃不了要爛掉,我就給她吃。梨子蘋果圣女果,狠吃狠吃,千世人沒見過一樣。”她悄悄對老三說。

    老三都同意,沒意見。他嗯嗯哼哼,笑嘻嘻的,盡量讓她開心,盡管心里慌作一片。他的心里明鏡一般,什么都一清二楚。

    幾個兄弟里,老五沒牢家,一天到晚見不著人影,不能當一個正式的人用。

    老二要去村黨委坐班,排不出時間,晚上如果值了班,白天哈欠連天不像話。他說過周末歸他,可村里也忙,今天大檢查,明天大整治。消防、防役、民兵、城建等等,千頭萬緒,千根線一根針,走不開啊。

    老大也不當算。他以前跟著鄰居,通過黃牛背,去過意大利,拿了別人倉庫里積壓的箱包,到市郊區小超市銷售,生意很好。他在那里干了十幾年,也賺了一些錢。后來生了病,鄰居帶他回來。到底在國外發生過什么,他不說,別人也不清楚。后來確診是抑郁癥,地方上俗稱老鼠病,住過兩次院,出院回來,也是躲在房間不想出來,頭發都搔光,見水發抖,聽聲緊張。

    醫院這么多人,鬧哄哄的,叫老大過來坐著,比死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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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家里也不好過。老大的兒子丁金林,待人接物,聰明伶俐,在一個親戚的房地產公司做銷售。

    這個時候,房地產形勢大好,想買房要托人去內部說情。根本不用等房子上市,就銷售一空。能買到房子,就是場面上的會人,足夠炫耀三五天。

    丁金林乘機賺了個夠。有錢以后,他在社會上到處廝混唱K喝酒,游手好閑,和其他拆遷戶后代玩一起,后來染上吸粉,兩眼深陷,皮膚灰白如蠟,五進宮甚至七進宮,進出戒毒所如常客。他也不再干活,反正有大把積蓄可以揮霍。自己的錢花光,把家里的財產敗完,就伸手向父母要錢。

    可是地主家也沒了余糧,父親焦慮無比,病情加重,只差把頭發拔光。母親只好去華僑人的同學家做保姆兼司機,賺個五千塊,包伙食。工作量不大,接送孩子上學放學,送女主人去盆地商品市場進貨,發往國外,她老公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市場,開店銷售。為免面子過不去,大嫂對外聲稱合伙幫忙。大家和氣生財,臉上好看一點。

    親戚鄙視丁金林,提起他,從來不叫名字,直接用“萬人惡”代替,厭惡的惡。

    近年來,形勢越來越差,處于一種虛胖狀態。市里一直走馬燈似的換書記市長,不到一年半載,還沒喘好氣就調走了。每個領導初來乍到,下車伊始,哇啦哇啦,各有一套施政思路。

    想想也是,能做到廳級領導的人,都是桅頂上的旗,怎么可能拾人牙慧。至于成效如何,事在人為。

    有的領導鼓勵科技興市,說得很有道理。有的領導傾向大拆大整,急于求成,把違章建筑與企業貸款掛鉤,徹底斷了民營企業的命脈。

    有的領導推行節能減排,倒逼企業進步,列出十大黑榜,勒令馬上整改。十大部門聯合行動,開警車在工業區巡邏,發現黑名單企業在繼續生產,拆掉火表上的令克,扛了就走。

    能當廳級干部的領導都不是普通人,聰明能干,高瞻遠矚。他們的思路都對,條理清晰,方向正確,只是工作還沒鋪開,人已遠走高飛。

    朝令夕改,使民企無所適從,所有企業主被折騰得夠嗆。

    國家為刺激經濟,實行寬松貨幣政策,一下子放出4萬億。各大銀行行長,任務重壓力大,親自拍馬上陣,四出兜售推銷貸款,鼓勵企業加大投入。

    由于歷史原因,民企大多從事低端產業。行長送來了及時雨,老板豈不感覺想瞌睡送來了枕頭,趕緊拿廠房、住房抵押貸款,打了雞血針一樣,投入技術改造。技改需要資金,職工需要養活,有些企業因為利子太細,生產毫無利潤可言,頭腦活絡的企業家,也將目光轉向房地產。

    房地產來錢快,房地產業如火如荼,連菜場老太都邊賣咸菜,邊貸款囤積三五套炒房。許多企業家從金融機構貸出大量資金,擴大生產,短期建起不少廠房。

    全國形勢一片大好,遍地金沙隨處可撿。

    企業資金不夠周轉,銀行又出新招,鼓勵多家企業信用互保,捆綁貸款。這是一個創意,如果申報專利的話,專利權屬于沙洲金融辦、銀監局。

    新政獲得上級首肯,在全國范圍大力推廣。上級管轄行還從其他“保守”的小腳省市銀行,調集大筆額度填充本地。

    老板成群結隊,守住行長辦公室不走,怎么都要貸下款來。到手之后,自己說了算,擅自改變用途,投入房產。銀行開只眼閉只眼,事中事后監控,成為一紙空文。

    凡事自有規律,危機如影隨形。很快銀行收緊銀根,經濟形勢快速惡化。有的企業剛拿貸款投入房產,這邊開始催款抽貸。由于過度投資投機,互保聯保從風險控制手段,變成風險傳染放大器,最終導致兩個月間,倒閉千家企業。情況異常糟糕,無數企業陷入危機,一批批倒閉、拍賣、執行,企業主成為老賴,或者判刑勞改。跳樓的居然譽為壯舉。

    兩雙丁福榮也不可能幸免于難。兩雙長大成人時,正逢改革開放大潮涌動,兩雙不愿走家串戶做裝潢,也不想做農民。改革開放初期,農村土地大幅度減少,國家省市有政策,鼓勵部分農家變成買糧戶,脫離土地,從大隊購買糧食,這是相當于農民和居民之間一種過渡的戶籍制度。

    兩雙干脆自力更生辦企業,搞得如火如荼,風生水起,職工叫他丁董,輕易聽不到有人叫他兩雙了。

    他從小沒讀多少書,拿到初中畢業證書就跑出去創業。都說海邊人頭腦活絡,父輩遺傳的工匠精神,讓他心靈手巧,無所不能。不管多么艱深的技術難題,他抿著嘴唇思考一會,都能給你妥善解決。

    從十六歲開始,他到外地販賣塑料粒子,咬緊牙關,頂風冒雪,在運輸車上一路顫抖回來。他反應特別快,有自保能力。在外地沿街擺過攤,打辦人員過來管理,他就躲到大橋底下。

    他也開過家電產品店,從廣東運家電去東北販賣,賺個差價。在天寒地凍的伊冬市,室外零下四十度,小夫妻窩在倉庫,沒有暖氣,戰戰兢兢抱團取暖。

    八年間,他們賺到二十萬,夫妻倆抱著現金睡覺,一是興奮,二是擔心。當地民風強悍,只得聘請社會上的人當保鏢,以保障出入平安。是害怕,是籠絡,也是真誠待人,他對保鏢如兄弟,最終還是被保鏢反噬。

    在實在怕得不行離開伊冬時,保鏢以勞動糾紛名義,將他告上仲裁庭,保鏢勝訴。這一手陽謀就玩得很溜。懦弱老實的南方人,哪里是他的對手,二十多萬元,被勒索一空。

    兩雙和老婆灰溜溜地打包回家。上高速公路開了大概有兩個小時,猛然感覺到車后被重重撞擊了一下,車子頓時飄移起來。不好,爆胎,這是兩雙的第一個念頭。

     

     

    兩雙腦海里,快速閃過高速公路連環撞擊慘案,都是報紙上看過來的。他趕緊靠邊停車。不料,后邊一輛面包車也隨之靠邊停下,下來三個青壯年男子,其中一個光頭開口指責:“你是怎么開的車?無緣無故減什么速度?”

    兩雙奇怪,我并沒減速。光頭指著他自己的前車燈說:“老板,我要得不多,你賠我兩千塊,我就放你走。”

    兩雙的腦子到現在還是懵的,他說:“你這個車燈哪是今天撞的?貼上去的膠帶紙都黃了。如果你一定認為是交通事故,那我報警吧。”說著,他拿出自己的摩托羅拉手機,就給122報警。因為沒在前面加上區號,撥通的是自己老家的高速公路交警號碼,沒辦法接通本地報警號。他只好給自己這邊的保險公司通報自己和對方的車牌號,留下證據。

    光頭漢子說:“你報警?想死嗎?”他走過去,打開面包車的后備箱,拿出三條白色木棍,一人分了一條,握在手里。后邊過來一輛小車,一人探出頭來大笑:“老大,需要幫忙嗎?”

    光頭一揮手:“要,你把他們打死,在這邊田里挖個坑,埋進去就行。”

    對方哈哈笑著,滿口答應,就要下車。潘超英此時卻異常冷靜,她向對方哀求道:“老師,打個商量,錢我們給。出門現金帶不多,你少拿一點,一千塊行不?如果可以,我給你錢,你放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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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頭笑說:“好,大姐會說話,一千就一千,我給你這個面子。”他看著兩雙,“哥兒們,向你老婆好好學學,什么叫做和氣生財。”

    他接過潘超英給的錢,把棍子扔進車,沖夫婦倆揮手:“謝謝老板,一路平安哈哈。”

    歹徒離開很久,兩雙繼續上路。到達收費站交款時,他說了路上的遭遇,收費員說:“我們有時也聽過路司機說過,好像車牌都是假的,報警都沒用。人平安就好,就當破財免災吧。”

    他們回到家,兩手空空。潘超英在現場大義凜然,鎮定自若,回到家十來天了,還一直膽戰心驚,戰戰兢兢,惶惶不可終日,精神根本無法鎮靜下來。兩雙打電話問保險公司,查詢了當晚的報案記錄,經過查對,那車牌號是假的。

    一場場飛來的風波,讓兩雙再不敢輕舉妄動。貿易難為,兩雙思前想后,覺得還是要發揮長處,搞生產制造吧。

    他辦過永久自行車支架工場,雇幾個工人,沖床放在自家鑊灶間生產。他還辦過汽配廠,磁業公司,妻子娘家兄弟原來都在家無業,丈母娘提要求,丈老來訓話,他只好一個個分給他們股份,到最后連工廠都歸了他們,自己成了白身人赤膊出來,繼續創新業。

    對兩雙這一幫創業者來說,那是最好的時代,遍地商機。二十幾年來,兩雙順風順水,建起大片廠房,拉起三百米流水線,賺得盆滿缽滿。

    他大廳的吊燈,掛下來一米多長。辦公室邊搞了個健身房,天天跑步鍛煉身體。小日子美滋滋的。

    他感應力強大,在國務院出臺中國制造2025行動綱領前,他就開始購買大批進口三棱、天立、東雞、順川舊電機,拆開來研究線路結構,結合自身多年積累的磁場技術,研制出國內獨家的高性能電機,送到全國獨家的權威機構,國家微電機質量監督檢驗中心西安微電機所微電機實驗室,通過嚴格檢測,獲得權威認證結果。

       在中國鞏興科技有限公司九樓一間小小的會客室,等待好久的兩雙,見到他仰慕已久的王國教授。他長期從事工業自動化以及運動控制領域的研究與教學工作,也是這個國際性自動化技術開發公司的董事長,在亞太地區行業內,屬于泰斗級人物。今天,他本來留在上海,要主持一個國際性行業會議,接聽電話后,便決定馬上請假離開。把會議交代同事,他風塵仆仆返回單位接待兩雙。

    王國教授和藹可親,談到學術問題時,便變得嚴肅謹慎,就像換一個人似的。他禮貌而不失熱情,傾身向前,認真聽著兩雙對自己產品技術性的演繹介紹,剛聽了兩分鐘,他就輕拍桌子,手指點著兩雙說:“對,丁老板,你這思路是國內沒有過的。你的履帶式定子機器人繞組工藝,能使產品功率密度大幅度提高,你是完全正確的。”

    兩雙繼續闡述自己的設計方案,王國教授逐漸變得激動不能自已。他說:“丁老板,你現在可以馬上和我出去嗎?你和我幾個學生見個面,我要把你介紹給他們。你是一個奇才,你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怪才啊。”

    他帶著兩雙到處游走,到了佛山、湛江、廣州等現代工業生產基地,每到一地,難得見到老師出游的學生們,都已經是各大公司的老板,或者各專業院校的教育骨干,他們呼朋喚友,組織同學來迎接王老師。

    王國教授見到學生,來不及寒暄,就召喚大家:“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位絕無僅有的技術奇才,甚至可以說是天才。他的學歷并不高,才初中畢業,但是他的造詣很深。他另辟蹊徑,解決了一直困擾我國自動化發展的難題。我教了四十年書,有千百個有出息的學生,而且你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在生產實踐中,把文化知識轉化為生產力,但是我敢斷言,我大部分學生的感悟力,尤其是創造力,都不及他,不及我們眼前的丁福榮丁老板。”

    王國教授對他的肯定,鼓舞著兩雙前進。幾年間,兩雙投入大量資金和精力,取得十五項發明專利、外觀設計專利。

    多年來,他一直是家族的榮耀,母親天天把他掛在嘴邊,說這個兒子最有出息。但是,如今他在互保危機中已泥足深陷,母親并不知情,兩雙依然是她心口的寶。

     

     

    企業界上的情況,打個比方說,就像你去菜場買了一只菜瓜,看上去很好,小販把菜瓜夸上天去,剛摘的。安安心心拎回家,刨開來,發現有一點點黑,不甘心,再刨一點進去,發現有些爛了,干脆整個對半切進去,其實完全爛透了,但是看上去特別好,光光生生。好多民營企業都是這樣的。看上去一片祥和氣氛,燈紅酒綠,寶馬奔馳保時捷,勞斯萊斯滿街跑,一度屬于名車最多的城市。這就是經濟現狀。

    和兩雙互保聯保的企業,也是汽配企業,叫陽光車業有限公司,一直是行業中的佼佼者,年產內燃機活塞兩千萬套,全部出口,生產銷售情況非常好,曾經名列縣企業前十強。

    因為后來產品利潤相當低,制造成本越來越高,老板辛山地把資金抽去購房產,以填補利潤不足。

    他又抹不開面子,為一家叫紅日的大型超市做擔保,也有可能是互保聯保。

    在對方倒閉時,他墊付了五千萬,導致整個企業陷入重圍,無法突破。在一次借用兩雙五百萬拿不回來,兩雙又抹不開面子,最后讓老三粗干人去討債。辛山地實在躲避不過,話追話跟得急了,辛山地對老三鄙視地說:“我如果不是墊了五千萬轉不過來,你們算什么呀?我和你們,本來就不是一個檔次的企業。”

    老三這張嘴有時很木訥,碰到為兩雙出頭,他的嘴唇就像豬油撣起一樣油滑:“那你還給我們啊。你這么強大,干嘛拖欠我們低檔企業的錢?你不是比我們強大嗎?我們的錢不要還利息嗎?”

    終于還是拗不過老三的強攻,辛山地不知從哪里借了錢過來,還給兩雙。

    辛山地的日子非常難過,甚至已經可以說是煎熬。他病急亂投醫,辛山地去別的企業老板那里取經,準備辦P2P。他在華僑飯店開了大廳,擺了五十桌酒,請客戶吃飯。他也請了兩雙。兩雙打電話給老三:“反正吃大戶,我們一起去沙洲吃飯吧,辛董今天開會,請客。”

    老三想,我不要面子啊:“不去,我不喜歡這個人。”

    兩雙說:“你管這么多干什么?吃飯就是,又不用你喜歡他。”

    老三說:“他長得人中吊吊的樣子,命不長的,你以后少和他來往。他這樣的P2P,是不可靠的。他收了人家錢,拿什么錢還人家?他傷人家心肝,人家傷他五臟。這個生意明擺著做不長的。”

    兩雙聽聽也有道理,本來他還心思生起,準備請辛山地帶他玩,這么一聽,覺得這個木工佬講的,好像也有道理。

    他下午從華僑飯店吃飯回來,就沒和老三聯系過,倒是老三自己憋不住了,打電話給他:“辛山地有帶你玩嗎?”

    “沒有,他怎么看得上我啊。”兩雙居然有點被拋棄的酸溜溜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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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你講,現在他不帶你玩,其實是保護你。這種事情,明擺著就是牢監臀坐塌的事情,你還是少吃點輕走點,謹謹自己人家。”

    兩雙笑老三:“你還搞起自己是法律顧問似的,你一個木工佬,怎么懂得這么多事情?”

    老三說:“我也有腦的好不好?吃這么多年的飯,事干總會懂起。別人的錢哪有這么好拿的。”

    辛山地辦荷葉金服P2P,的確是希望給自己企業解困,他已債務纏身,所以讓妹妹辛山嵐做了這個P2P的法人代表。她原來是陽光車業的財務總監。

    荷葉金服P2P開始運行,宣傳工作非常到位,新聞單位都來報道,當做一個盤活民間資金的舉措來宣傳,結果讓大批手上有閑錢、信任新聞媒體宣傳的退休老人很興奮,個個托朋友打親戚過來,希望辛老板同意收下他們的股金,生出更多錢財。許多退休老人,把自己一生的積蓄,投放到荷葉金服。

    許多領導干部,也都再三再四央求辛董,務必收下他們的投資。

    辛山地籌到近一個億,領導和老人拿紅利拿到手軟,但這畢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他拆東墻補西墻,把后來的資金當前一批利息返還儲戶。不到一年,荷葉金服開始捉襟見肘,窘態百出,不僅紅利無法返回,本金都成為泡影。

    于是那幫把辛董看作救世主的老人和干部,開始密切關注他的一舉一動,這一刻他們就是編外的“朝陽群眾”。

    辛山地拼盡最后力氣,把領導的資金從速返還。這一步險棋,讓他避開重罰。但老人們的群體上訪行為,最終將辛山地兄妹送進監獄。家里剩下一對老人,辛山地的妻子,辛山嵐的丈夫,和兩家四個孩子。

    八個月后,辛山嵐被判處五年徒刑,辛山地被判刑五年六個月。

    兩雙這邊的情況,也越來越糟糕。他惶惶不可終日。他的企業,有一筆三千萬元貸款,一直做不下來,坐在國有某銀行大堂,他當場嚎啕大哭。哭好以后,他只好去借高利貸還貸,然后接洽新的商業銀行,希望貸下款來。這個時間差,讓他傷筋動骨。

    有家新辦的地方股份制商業銀行,任務很重,急于求成,大批信貸經理到處走訪看上去有點像樣的企業,希望辦成貸款項目,即使知道危機重重,因為有廠房土地抵押,還是愿意一起跳進坑里。

    在辛山地還沒有出事前引薦給兩雙的信貸經理李享,走進了兩雙的企業。

    兩雙這里的生產情況是難看,大部分工人都已停工待單,遣散回家休息,但是問題不大,李享告訴兩雙這些都是小事,可以請你的兄弟、嫂子和朋友,上流水線充當工人,裝模作樣生產產品,讓風險官看過放心就是,你不是說資金到位就能開展生產嗎?那么,貸款必須做下來,輸血進去才能讓企業活起來。

    車間轟轟隆隆,工人操作機器,行車在頭頂上運來運去,流水線轉個不停,非常繁忙的場面,讓隨李享過來的風險官高新看過以后,比較滿意,他評價這個產品的科技含量的確很高。

    至于企業銷售數字不好看,他沉吟,讓李享想想辦法吧。

     

    十一

     

    銀行是有患得患失的考慮,但因為辦公樓富麗堂皇,廠房屬于重型工業材質,有評估超過三千萬的價值在那里,李享經理還是覺得物有所值。

    膽大做將軍,膽小做蚊蟲。

    他慫恿兩雙,派出納小妹去縣城校場頭,一家代客刷信用卡的門店找人,造銷售合同,到外省去做發票。終于使企業符合銀行貸款條件。

    李享成功說服了風險官和行長們,順利過會。

    貸款做下后,企業開始正常運轉。

    兩雙異常冷靜,冷靜得可怕,他叫人整理停工的車間,騰出多余的空間,出租給三家小作坊,一家做沙發,一家做彈簧,一家做鋼釘。

    在平時,講排場的兩雙,根本不愿這樣捉襟見肘過日子。

    屋漏偏逢連夜雨。做沙發的廠家里,有一個工人病逝在職工宿舍,患心臟病死的。

    做彈簧的矮胖阿潘老板,彈簧一樣滾過來滾過去,擅自把三樓一個鎖著的房間撬開,快手快腳整理房間,邊嘮叨邊干活,順手把兩雙企業的二十年財務賬本,一股腦兒扔到垃圾堆。等這邊會計想起要查用時,已經無法找回。暴跳如雷也無濟于事,彈簧老板只道歉只道歉,但已于事無補。

    奇跡并沒有出現,大家都過于樂觀。一寸光陰一寸金,兩雙每天要付給銀行多少真金白銀。病人打哭旽似的生產規模,根本無法滿足資金的消耗。財務成本非常巨大,到后期,就像落雨天挑稻秤,越挑越重,天天借高利貸償還銀行利息。

    兩雙其實已經瀕臨絕望狀態,但每天還是保持著冷靜的神態,他做夢似的盼望財富從天而降。他到處出擊,希望吸引風投公司注資。

    老三問銷售總監,到底這個產品有沒有希望,總監說:“正常生產出來,一年賺個把億利潤沒問題的。”

    生產總監是從西北兵工廠挖來的技術高手,他接話說:“那趕緊正常生產呀。”

    怎么正常生產?生產出來給誰?你一個新產品,你自己說好到天上,要別人信任你才行。有多少企業老板會信任一個全新的產品?誰都嘗試不起。

    老三暗自搖頭,這畫餅充饑,害死了多少夢想者。

    他忽然想到,曾經給一位服裝老板做裝潢,在他辦公室見過一位律師事務所主任楊峰,當時還加過QQ,但是一時想不起姓名。他登陸手機QQ,用各種關鍵詞搜索楊峰律師。老天不負有心人,沉默多年的QQ亮了。楊峰律師回答說:“可以先接觸一下,看看有沒有操作的余地。”

    和楊峰律師約好見面時間,老三千恩萬謝。他感覺,至少有了護身符,有大律師保駕護航,兩雙不至于在死路上越滑越遠。

    兩位主任律師,駕著一黑一白兩輛寶馬,來到兩雙廠里,了解情況,運籌帷幄,獻計獻策。聽說賬本被彈簧胖老板扔進垃圾堆找不回來,律師趕緊提醒他,馬上去派出所報案自救。

    眼看馬上就有一家銀行貸款需要轉貸。兩雙愁眉不展,讓老三陪他夫婦去鄰縣,到一個家庭作坊找人借錢,介紹人是老三的老友。

    正是高考時間,國道兩旁停滿自備車,家長等待子女考試完畢。通過擁擠的公路,找到小巷一家印刷廠。印刷機轟隆作響。他們等待許久,老板終于回來,一個年輕男人,白白胖胖。

    沒有寒暄太多,對方沉默很久后提出:“可以借你五百萬,月息三分。抵押加擔保,我表兄牽線搭橋,拿他印刷廠做擔保。”

    他指向邊上吞云吐霧的介紹人,他自己的表兄。介紹人遲遲疑疑不開口。兩雙無處可想,忽然拉下妻子,推金山倒玉柱,撲通跪倒在地,嚇愣了對方。

    兩雙對介紹人說:“我拿我一座房子、店面和車位抵押給你。因為還沒拿到鑰匙,也沒領到房產證,所以沒去銀行抵押。只有一個紅證,但是有法律效力。雖然正規銀行不承認,財產是實實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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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老板聽著,叫出他表哥聊了一會,回來說:“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們被你們的誠意感動了。大家都不容易,能幫忙我們一定會幫忙的。我馬上叫出納開匯票給你。你趕回你們縣銀行還貸款。希望你有誠意,別讓我們失望。到尷尬時,就看誰的拳頭硬。”

    兩雙夫婦起身千恩萬謝。他們在公路超速行駛,踩著時間趕到銀行,叫開銀行鐵拉門,員工已經結算好準備下班,他們把匯票交到職員手上,總算及時入賬。

    日子過得很快,還貸時間尤其飛快。兩雙又讓老三陪他,去天橋下一間茶座,座位上已有兩人就坐,白襯衫,戴眼鏡,談吐斯文。兩雙坐下,介紹老三,表達臨時轉款意圖。

    民間把高利貸叫老高,他很客氣:“一切都好說,你是李享介紹的,就像自己兄弟一樣,不要見外。錢我有,你拿什么抵押?”

    兩雙也很誠懇:“我財產都抵押在銀行,一轉貸出來,我馬上可以抵押給你。”

    老高豎起手指:“大家都忙,不要說廢話。經過評估,你風險極大,但我們相信你還是誠信的。聽說你還有店面,雖然沒領房產證,但是可以臨時抵押。你寫個字條,我借你兩百萬,你先還利息,轉貸。轉貸回來再還我們。我們這個行業是刀口舔血,所以利息會高。”

    “利息要幾分?”

    “月息十五分,也就是一角五。”

    一直不敢說話的老三,嚇了一大跳:“這么高啊?還不了怎么辦?”

    對方笑嘻嘻地說:“好辦啊。要么房子歸我們,要么砍下兩雙一只手。”

    老三說:“讓我們回去商量了再答復你好嗎?謝謝謝謝。”

    他把兩雙拉出茶座:“到我家吃飯吧。”

    他知道兩雙家里已經很久沒開伙了,兩雙的老婆程鳳英,一直在醫院B超室上班,早晚就在醫院餐廳對付三頓。兩雙天天東一餐西一頓的,基本上是去路邊面攤吃碗面條,或者泡一盒方便面對付過去。

    楊柳花在家里燒好飯了,老三拉兩雙坐下喝一杯。看兩雙神情呆滯,他實在于心不忍。

     

    十二

     

    兩雙的電話響了,是外省勤奮縣開發區招商局長來的電話,問兩雙什么時候啟程去談判。他們之前已經來過多次。

    兩雙的眼睛滴溜溜轉動。老三問他怎么回事。

    兩雙說自己和外地,一個三省交界的地方,有個投資項目在談。高科技企業引進,談下來有政府補貼可拿。

    但是眼前的問題怎么解決,他靈機一動,笑嘻嘻地軟磨硬纏,叫老三拿屋契借他去銀行抵押貸款,等半年后拿到外地政府津貼,就還給老三。

    他打電話給剛才的招商局長,答應盡快安排時間去談判。老三聽清了他們雙方的對話,雖然心里忐忑不安,但礙于兄弟情面,他咬咬牙,還是硬著頭皮,叫老婆拿出房證給兩雙。

    他還是堅信兩雙能東山再起,萬一成功了呢。

    不管楊柳花明里暗里給他打多少信號,他王顧左右而言他,始終無動于衷。

    楊柳花無法可想,只好扮黑臉,當面叫兩雙一定要言而有信。到時如果拿不回來,金生就沒了婚房,到時候兄弟傷面情沒意思。她其實也是個心軟的女人,能說出口的硬話,也只有這些了。

    兩雙滿口答應,只差祭出大家的祖輩,賭咒許愿,信誓旦旦,答應一拿到政府補貼就歸還。

    銀行做好評估后,夫妻倆去銀行簽字抵押。楊柳花噘著嘴,一百個不情愿,但是無可奈何,她改變不了現實。后來,老三夫婦倆一年年去銀行簽字,辦理貸款展期,房產證一直押在銀行拿不回來,去一次,心里就慌一次。老三沒有太多想法,即使他對這個弟弟,再不會信佛一樣相信,但是木已成舟,他已經下不了賊船。楊柳花憂心忡忡,米碎念米碎念,把老三的頭念起蠟盤一樣,都被他搪塞過去。

    兩雙拉老三開車去南京,看望一家關系不錯的加工戶朋友,老三不想陪他出去,他已經對兩雙的企業很失望。他猶豫好久,看兩雙眼睛通紅,布滿血絲,到底還是不忍心,陪兩雙出去了。

    兩雙成為孤家寡人,許多多年合作伙伴,都已經離他而去。

    在辦好旅館結算手續,準備回家時,兩雙找到一家號稱老牌板鴨名店的小鋪子,請老三吃了一頓名小吃,當然是他請客,老三買單,他身無分文。

    老三放下箸說,也就好個名聲,過去的人沒多少可吃的東西,各地溝通交流機會少,所以會出現這樣那樣的風味土特產,現在經濟發展了,普遍豐衣足食,口味都變了很多。

    買單的人有資格評論口味。兩雙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心思和他探討抬杠,看著他的眼睛,說要到請他去落戶的勤奮縣看看,如果條件可以,他準備把企業整體搬出去。沙洲已經成為他心頭永遠的痛。

    老三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他吞吞吐吐,勸兩雙不要過去。可是兩雙聽不進勸告,他存了車,獨自乘高鐵去了勤奮縣。

    老三回到家,父母一頓責備,密密念,密密念,說他怎么舍得,放心讓兩雙一個人去勤奮縣,回來一個人開長途回家。老三里外不是人,有苦說不出。不過他是很會忍耐的人,他知道話頭一句跟一句,只會越說越多。他默默消化了二老的話,沒有回家傾訴,當然回家他也聽不到同情的話,老婆說不定等著他提起話頭呢。

    兩雙談判的結果可能很不理想。他回來后,一直怏怏不樂,沒有提起勤奮縣的事情。

    不久后的一天,到老三家蹭飯時,兩雙大概自己比較尷尬,沒話找話,提起了沙洲市海平縣人在勤奮縣出的洋相。

    海平縣有幾位大客商,去勤奮縣投資十個億,大亨佬來了,連縣委書記都出來接待。他們簽約建設廠房后,拿到政府巨額獎勵,又以倉庫里的銅材向地方銀行抵押貸款一個億。

    經過評估后,他們拿到了當地銀行的貸款,是縣委縣政府出面蓋下公章擔保的。

    但是,沒幾天,就不見這幫大客商的蹤影了。縣里一片兵荒馬亂,領導們驚慌失措,惶惶不可終日,但又不敢過于張揚,如果暴露了真相,估計一批干部要落馬。

    后來鄰省傳來聯合偵察報告才揭開了蓋子,原來這幫人去了那個地方繼續投資,故伎重演,被當地個把警惕的人,在偶然的細節上識破。縣招商局有個小伙子,上網搜索投資老板的姓名,偶然看見他們在鄰省勤奮縣新聞報道中,有過類似的投資項目。

    他報告了領導,領導獻殷勤,沒話找話詢問了一下,投資老板便慌了神,趕緊玩起了失蹤。有關部門這才警覺起來,派人在縣界把他們給截住了,不等他們逼問,這幫大客商自己就亂了陣腳,劈里啪啦,把什么底細都暴露出來了。

    所以說人不能說謊,一個謊言,用一百個謊言都圓不起。

    勤奮縣領導聽到通報,大驚失色,馬上打開倉庫查看抵押的銅材,才發現包裝整齊的所謂銅材,是一堆價值不高的花崗石。

    兩雙貌似在說著笑話,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可能這個案件影響了勤奮人對沙洲人的觀感。他的引進擱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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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和人之間是有磁場的。兩雙落座時,老三聽著故事,倒還給兩雙面子,偶然接應一句。楊柳花就沒有這么好的涵養了,她還沒吃幾口飯,見了兩雙,氣就不打一處來,攥箸的右手一直在痙攣。聽著兩雙低沉平穩的敘述,偶爾嘿嘿輕笑幾聲,她不由自主煩躁不已,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啪的扔下飯碗擱下箸,走回房間,重重地關上門。楊柳花對他已經產生巨大的排斥,聽著他的聲音就難受。

    兩雙也不是厚臉皮的人,他撥了幾口飯,也不夾菜,干咽下去,喝口茶,就訕笑著離開了。他過來找老三也不單是混飯吃,更是希望融合兄弟及嫂子的感情。但他顯然沒有達到目的。經濟就是生命線,沒錢說啥都白搭。人是很現實的。

     

    十三

     

    勤奮縣還是傳來了好消息,縣委書記、縣長、副縣長幾次到企業來考察,他們還是看中了兩雙企業產品的高科技含量,所以決定引進兩雙去共同創業。當地黨委政府給了許多政策支持,兩雙在那邊如魚得水,加快了企業發展進程。

    有建設裝修廠房的當地企業,通過招投標承包了工廠建設,資金是墊付性質的。天氣冷得要命,吁氣成冰,兩雙心里更冷,他未免不是墊里爬到席里,前景如何,誰都說不清楚。走在簡易廁所門口,堅硬的凍土上,他撲通摔了個大跟頭,愣了半晌,趕緊支撐著爬起來,屁股上不濕,但是摔得生痛。跑到辦公室,撲通關上門,他聽得廠房梁架上的工人,在哈哈大笑。

    資金依然扼住兩雙的喉嚨,并且逐漸置他于死地。即使企業產品列入國家發改委軍民融合項目扶持項目庫,國家發改委增強制造業核心競爭力等轉型升級項目庫,而且獲得國家產業基金額度八千萬,最后還是因為基層農發行以沒有給民營企業發放基金的先例,兩次把授權額度退回北京,即使分管副市長、副縣長出來開會協調都沒用。

    這幾年,老三有空喜歡上網看科技動態。平時除了做工,他也沒有其他愛好和關心的事。他不是去網上瞎溜達,他給自己定任務,要幫兩雙獲得更多消息,把握上升機遇和空間。兩雙是丁家的精神寄托,他不愿放過任何幫助兩雙的機會。

    楊柳花見他成天瞎折騰,說:“在兩雙企業,你定有暗股。他日子好過時,也沒見他分你一分錢,還把自己的房子賠進去。”

    老三嬉皮笑臉:“其實我的名字叫雷鋒,名都不留,哪能分紅。”

    他的確關心兩雙的事業,希望弟弟蒸蒸日上,自己的房子也好解套。他最近的口頭禪是,萬一成了呢?萬一兩雙的企業真成功了,上市了,說不定也能分他一些原始股。當然,這些想法他沒告訴別人。

    老三早早下班洗凈雙手,屁顛屁顛跑到兩雙廠里。省城新區組織全國創新創業大賽,他在手機上刷到后,趕緊聯系了兩雙。他知道兩雙最近情緒不佳,雖然在微信中已經轉給他,還是覺得應該碰個面,好好聊聊,鼓鼓勁打打氣。

    兩雙面前攤開設計圖紙,心里亂成一鍋粥。一筆筆貸款到期,他焦頭爛額。現在聽到老三給他帶來的消息,兩雙的確喜出望外。如果能在這場政府牽頭的比賽獲勝,對企業不啻一枚強心針。

    他相信自己的技術優勢,不吹牛說,他的高性能電機,屬于三棱、順川之后,全球第三家、國內獨一家全面掌握技術并予以優化的項目。一下子,他像打了雞血似的亢奮,連夜召集技術設計、財務預算、宣傳策劃、生產營銷等多部門干部,組織文字材料,做PPT,做好精心準備。老三也換上節日盛裝,陪兩雙前往省城參賽。

    在申報參賽企業公示名單上看到,全國有253個高科技項目參加比賽。美國有個常青藤大學,也組隊過來參賽。

    比賽分三步進行。經過網上篩選、專家評選,在初賽中,兩雙他們選送的PPT,獲得第一名,這就像霧霾天中,忽然涌現燦爛陽光,真是意外驚喜。

    第二關是路演。他不是演說家,沒有經過系統語言培訓,但他還是決定親自登臺演講,淋漓盡致闡述設計理念,一是給自己打氣,二是提振員工、債主的信心。看看自己身上,只有單薄的舊西裝破襯衫,實在連自己都感覺尷尬,他靈機一動,剝下老三的皮夾克,穿上臺去。他的身架不錯,換一件獵裝,頓顯神采奕奕。

    他的處女秀,達到人生巔峰,成為一生輝煌。臺上,他激情飛揚,表現可圈可點,口若懸河,侃侃而談,把自己的產品前景、技術優勢、行業痛點,演繹到極致,贏得領導和聽眾普遍好評,拿到評分第四名。

    現場問答,投資專家提出疑問,兩雙一一給予解答,唯唯哈、深投、硬銀等風投公司,臺上臺下直接敲定見面洽談。賽后他應邀參加電視直播,把來不及表達的觀點,滔滔不絕呈現給觀眾。伙伴們為他高興,期待餡餅砸到他,改變企業持續下滑窘境。

    可能好運真的來了。迫切尋求機器人,制造碼垛機器人項目的唯唯哈集團,派出五人小組,副總經理帶隊,星夜奔襲兩雙公司,進行現場勘查和談判。來往幾趟,沒了下文,說去找日本、以色列企業合作。

    通過朋友牽線搭橋,上海一家上市科技公司,向他伸出橄欖枝。雙方一起走訪兩省四家產業鏈企業,共同為美好愿景而興奮。對方董事長陳方言必稱:“我們的電機,我們的電機。”他叫保管工廠設計資料的股東,調出車間圖紙,雙方開始為如何設置生產廠房布局而籌劃。

    雖然相見甚歡,深度合作的談判卻相當艱難。陳方彬彬有禮,但在投資金額上,雙方各持己見。談判進行到第三輪,還是繞不過投資金額,雙方不歡而散。對方提出投資三千萬,和兩雙的底牌相差八百萬。陳方把老三叫到一邊:“公司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必須聽從大家的意見和建議。我需要對我們公司負責,否則無法說服他們。你弟弟一意孤行,是做不好事情的。希望你勸他一句,后退一步海闊天空。盡快達成合作,對雙方都有利益。現在形勢這么緊張,固執己見沒有好處。”

    老三當機立斷,向陳方拍起了胸脯:“陳董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事包我身上,我來說服他。”

    陳方說:“三千萬一口價,明天上午簽約。超過一分,一拍兩散。你們不必再跑第五趟。”

    在如家快捷酒店頂樓露臺,團隊成員心事重重。海上吹來的勁風呼呼響著,財務總監、銷售主管、生產經理、策劃主管,包括老三在內,都為兩雙的固執煩惱不已。兩雙兩臂交叉,聽著大家的抱怨,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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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大家敲開兩雙房門,發現他衣不解帶,雙眼通紅。老三問起,他垂淚說:“你知道我付出多少代價?我躺在繞線機下面,曾經半個月時間沒有合眼。這么賤賣,我好受嗎?”

    無人應答。良久,老三說:“在廠里,我是局外人,高工、李總、王總、萬主任都在這里,本來輪不到我說話。但我是你哥,有些話不得不講。昨晚你回房間,我和大家在露臺聊很久想好久。到這個危急關頭,他們還能跟你走,這是真兄弟。兩雙,聽我一句勸,世上沒有后悔藥。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到這時候,老三還是舍不得說重話,怕傷著兄弟的心。兩雙夠難了。

    按照約定,老三還是給陳方打去電話。聽到兩雙仍然堅持三千八百萬,陳方二話不說,直接掐了電話。

    脾氣都很剛啊。老三一聲嘆息,生意人以利益為重,年紀都老大不小,何必如此意氣用事。老板的事,他看不懂想不通,還是趕緊回家做裝潢,簡單明白。

    談判一次次失敗后,兩雙繼續爭分奪秒,到處游走游說,在生命線上掙扎。看著兩雙日漸憔悴,外強中干,有苦難言,老三很文藝地想起莎士比亞的一句話,少男少女,可以歌唱他們失去的愛情。失敗的生意人,就連呻吟都令人生厭。他不曉得是不是莎翁說的話,也有可能張冠李戴。他平時讀書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大致是這個意思吧。

    幾年折騰下來,兩雙每況愈下,就像坐著過山車,向深淵加速度滑下。十一畝地廠房,一處別墅,兩套商品房,750寶馬車和其他七輛工具車等,相繼被掛到司法網拍賣。所有明暗財產被悉數分光,他始終埋頭設計圖紙,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些什么。夜深人靜,出去吃碗光面都無錢支付。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四面楚歌。這邊不斷有私人借款和工人上訪,要求還款,支付工資,合計缺口八千多萬。兩雙看著響鈴的電話,不敢接起。那邊銀行貸款和利息分批起訴,累計三十多個官司,連珠炮似的襲來。律師代理過幾次以后,忙得焦頭爛額。他評估價值三千萬的廠房,被一幫哄抬炒房的人控制得死死的,只拍到一千六百萬就停止拍賣。

    到處警情不斷,整個沙洲民企大多都陷入清算。這是一個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市,滿目瘡痍,潰不成軍。

    市里統一組建的破產管理人事務所,接受那家沙洲股份制商業銀行對兩雙企業提起的破產請求。經過半年多時間,在無休無止的詢問、調查、審理后,法院經過反復審查,終于宣告批準他的企業倒閉破產。

    沙洲那家地方銀行還是不準備放過他,向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報了警。連他在內,全市十大騙貸案件文件,分發到各縣公安局,經偵大隊立案偵查。到點,電話通知他,上經偵大隊報到,辦理取保候審手續。

    “苦命的兩雙。”老三難過地想。他忽然有一個很惡心的想法,這幾年,兩雙就像吃壞了肚子找茅坑,一直沒有如愿。緊急關頭,他終于拉在褲襠里,雖然一切都完了,他心里也釋然了。這也叫破罐子破摔了。

    母親發病已半個多月,老三一直頂在醫院。住院花錢如流水,一會兒接到護士通知,賬戶里沒錢,請盡快存款。趕緊屁顛屁顛存進。沒過幾天,又接到財務通知。

    他電話此起彼伏,許多客戶抓耳撓腮跳腳,等他完成裝潢好搬家,他原來最講信用,現在失蹤失聯,竟連電話都關機。老媽一個月檢查做下來,問題很不妙,老三徹底亂了陣腳,連手機沒電了都不知道。

    負責母親病床的王醫生,把老三叫過去說:“你母親這幾天經過CT、胃鏡等檢驗以后,證實為肺癌晚期,轉移肝部,淋巴,已大面積擴散,胃和腸有待確認。”

    老三頓時愣在那里,他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王醫生扯了兩張紙巾給他:“時間大概還有三個月,是很殘酷,我們無能為力。留給老人的時間,估計至多不會超過一年。”

    她打開老人的電子記錄,肺部的片子,和肝部的片子,在他眼前翻轉著。她指點說:“這里,這里,這里,都已經是大面積的陰影,基本上已經病變。”

    看見那一團團陰影,想起那是存在他的母親肝肺當中致命的疾病,老三的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

    王醫生又為他抽了幾張面巾紙,說:“在現在的醫療水平和條件下,肺癌不算是很可怕的毛病,有些患者愈后情況很不錯,甚至有可能再活二三十年都沒問題的。治療老人家的難度在于,她錯過了最佳時機,肺癌肝癌用藥不同,所以我非常擔心,前景會很不樂觀。”

    王醫生是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的碩士,畢業才一年,工作認真熱情而勤快。

    過了幾天,熟人介紹的呼吸科黃主任,特地把老二老三叫過去說:“你母親去市一醫做全身CT后,結果已經確認,在肺部發現的三個結節,屬于惡性腫瘤,這和我們之前切片化驗結果,是吻合的。你別插嘴,聽我說完。如果能做手術,我們當然會做,現在的情況是,老人歲數大,體質弱,而且癌細胞已轉移大腦、肝臟、淋巴等地方,專家會診認為,手術沒有必要。”

    老三心腸軟,聽著鼻子一酸,就垂下淚來:“黃主任,那保守治療有希望嗎?我查百度,說還有化療、靶向藥或者吃中藥?”

    醫生苦笑:“大家都查百度,還看什么醫生?你母親不符合條件,你們不是把她的基因寄到基因檢測公司做過檢查了?她的基因里,發現許多野生基因,無法匹配靶向藥,所以你們不折騰為好。你母親病入膏肓,肝肺脾胃都開始腐爛。最多拖不過三個月。治療下去,費用大,也浪費資源,老人又痛苦。按民間說法,陽壽已到,還不如早點回家,買點好的吃吃。”

    老二默然。老三說:“謝謝您,黃主任,我們商量一下。”

     

    十五

     

    母親轉到五樓腫瘤科住院部。同房間病人,有一直沉睡,有神情落寞戴耳機聽手機,有順著床沿深沉踱步。

    老三接老父親過來陪床,召集兄弟討論拿主意。大嫂、二哥、老五都趕到,兩雙也趕過來了。大家相約分頭看母親后,坐六樓手術室門口等候室碰頭。母親見今天人到得整齊,很是驚喜,但又馬上慌亂起來:“出什么事?你們今天都來了。是我出什么事?你們不要騙我,騙我會死的。”

    兒子七嘴八舌:“沒事沒事,大家今天都休息。我們幾個辦事經過門口,就上來看你。”

    大嫂說:“我送番薯鑊給你吃,剛剛油桶烤出來的,很好吃,香噴噴的。平時節你最喜歡了。”

    母親看見兩雙胡子拉碴臉色蒼白,很是心疼:“你太辛苦嘛。錢不夠,媽這還有,十五萬,你拿去用。”

    她最疼兩雙,他辦企業,平時出手寬綽,又會說話,喜媚能相。人的緣分很微妙,即使都是親生,她也分講得來講不來。

    兩雙拿手背擦眼眶邊眵目糊:“沒事,媽我不缺錢。我是連夜設計圖紙,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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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說:“我生我養,你心里有事我猜不出來?定是頭寸調不過來。等會你走時,把我存折帶上,密碼是你設的,380610,婦女節兒童節,好記。”

    老人笑,大家也陪著笑。坐一會,怕老人累,大家悄悄分批踱步出來,聚集等候室,聽老三傳達醫生的話。大家聽完,都難過,但想不出辦法。討論要不要將老太太接回家,沒人愿意拿主意。萬一沒到那個地步,萬一醫生判斷有誤呢。

    兩雙很不耐煩,坐立不安,只想起身離開,他煩躁地說:“先這樣住著?機會不能放棄,必須堅持到最后關頭。”他眼睛通紅,咬緊牙關,腮幫子牙床畢露。

    于是,結論就是,繼續住院治療,絕不放棄希望。費用沒問題,到時再商量。大家離開時,都拍老三肩膀:“你辛苦。過幾天來換你。”

    老三說:“沒關系,你們忙,我機動一些。追得緊的生活,我轉給別人做了。”

    楊柳花從頭聽到尾,不說話,看人走光,她戳老公:“我說過,你就是單個兒。”

    老三前后看:“別亂講,聽到傷和氣。”

    楊柳花說:“人都走光,你怕什么?”

    老三陪笑:“大家都忙,我自由,我多陪護。”

    楊柳花說:“你自由是幾個意思?你勞力兌伙食,干一天算一天,大嫂比你有空,書記,老板,賭棍,誰沒時間?誰比你窮?他們干嘛不出人不出錢?看你好欺負?”

    老三皺眉:“有完沒完?我煩都煩死。”

    楊柳花說:“哈,你還吼我?他們面前,狗兒捉朗眼篰一樣老實。你太窩囊。”

    “不是窩囊,是窩心好不好。對不起,我不該吼你。他們都困難,不要一般見識。我倆換班,你白天,我晚上。加油?”

    “加個屁的油。我能說什么。你先睡,晚上換我。”

    病房關燈,只有走廊燈反射進來,人和物,看上去影影幢幢。

    老三躺在陪護折疊床上,眼睛亮晶晶,他把母親樣子深深刻在心里。

    這是注定失敗的一個人的戰爭。從骨子里說,醫生,護士,家人,誰都幫不上忙。

    凝視著昏迷中的母親,他淚濕臉頰。眼睜睜地看著生命體征,從她的身體當中一天天抽離,任誰也無法承受,這雷擊一般的現實發生在自己身上。很快將沒有母親,一念及此,他就非常悲傷。眼淚悄悄滑下來,在耳廓融開。不知不覺睡著。夜以繼日陪護奔波,讓他心力交瘁。

    老三忽然驚起,是母親聲音,有些破聲,聽起來很陌生。趕緊按亮燈光,只見她站在鄰床,揪著酣睡病人不放:“起來,你干嘛睡我床上?”

    那病人睡眠差,服過鎮靜藥,一時沒反應,雙手本能護著自己衣領,一聲不吭。值班護士被驚動,跑進來和老三,一人一邊胳膊,把母親哄回床上。原來她起來解手,回來找錯床,以為鄰床鳩占鵲巢。

    腫瘤科林主任剛上班就找老三,了解昨晚情況:“從各種表現看,你母親具備肝性腦病跡象,癌細胞已擴散腦部。醫院病床緊張,你之前說過,想去上海看中醫,可以試試,中藥對有些人沒效果,對有些人有作用,都看緣分。我們都是本街人,熟滋滋的,我才對你說。醫療資源就這么多,應該給需要的人。你多理解。”

    “理解理解,謝謝您,林主任。”

    老三下決心,不放棄任何希望,他和老五陪母親坐高鐵,去上海某區一家著名中醫院。沙洲病友傳說,這個醫院名醫,具有神奇手段起死回生。好不容易,排到一個掛號。好不容易,輪到母親看病。那位禿頭主任醫師,說話斬釘截鐵:“你信我,你就能活下去。”

    母親變了個人似的,撒嬌說:“你騙人,我沒病。你們都騙錢。”

    老三老五瞠目結舌,如掉進黑洞,天旋地轉,弄不清母親怎么了。

    醫生說:“看你是識字眼的人,你相信我,中醫是科學。你如果放棄治療,回家一周就死。”

    老三趕緊接話:“信,信,我們信。如果不信,也不會找到這里。”

    住進十八樓貴賓病房,老太太坐下來,就像彈簧跳起來:“回家回家,病房太貴,一天要花四百塊。”

    老三按住她:“媽,來都來了,管他貴不貴,檢查好,開了藥就回家。”

    “真的?你沒騙我?騙我會死。”

    “不騙你。最多一周。”

    老五有賭友召喚,當天下午撒天馬一樣跑回家。

    晚上,老三一個人在病房陪著母親,病房很大,可以躺五個病人,但今天晚上只有他陪著母親。母親累了一天,已經疲憊不堪入睡了。老三垂頭喪氣地望著窗外的月亮,睜著眼睛,癡癡的無法入睡。

     

    十六

     

    忽然聽到手機短信叮的一聲,老三打開一看,是一位縣人社局長,也是文友發來的。他是過去做裝修時認識的,雙方無意中談起文學,相見恨晚,老三不無辛酸地想,才氣就像懷孕,早晚會暴露出來的:“今天是一年一次的冬至,別忘了吃餃子! 人生就像餃子,無論是被拖下水,扔下水,還是自己跳下水,一生中不蹚一次渾水就不算成熟……歲月是皮,經歷是餡,酸甜苦辣皆為滋味,毅力和信心正是餃子皮上的褶皺……人生中難免被狠狠捏一下,被開水燙一下、煮一下,被人咬一下,倘若沒有經歷,硬裝成熟,總會有露餡的時候,所有的經歷都是財富!冬至快樂!冬至吉祥!”

    真快,一轉眼已經冬至,這一年忙得是夠嗆。

    他忽然來了情緒,興致勃勃,在手機上按了半天,又仔細檢查了一下,就發出了回信:“哈哈上午念著冬至,想著餃子,盼著麻糍,說著湯圓,結果吃的是餛飩,混里混沌,稀里糊涂,嘰里呱啦,稀里嘩啦,也罷也罷,一日三餐,一月三旬,一年四季,一生何求,一生無悔,一生所愛,一生相守,一生平安,一生無慮,無論感傷或快樂,都是一世朋友一起走。冬至吉祥,快樂無憂每一天!”

    伍局長回復:“丁老師,你這篇是好散文。”

    “生拉硬扯的,為了和伍老師冬至唱和,不惜氣喘吁吁,也要湊成字數,見笑見笑。”

    “我是微信上的,您的自創的。”

    “我是自作,您是多情。”

    月亮西垂,夜色深沉,老三覺得自己的情緒有問題,母親都病成這樣了,還有什么詩情畫意,一定是腦筋壞掉了,最近經常有些失控。

    老婆發了語音過來:“單個兒,辛苦不?”

    “不辛苦,為家人服務。”

    “睡不著。”

    “我把呼嚕聲錄起來發給你。”倒還有這份閑心。他們交流了母親的病情,相互告別。

    等到檢驗結果都拿到,醫生干脆一錘子買賣,給老太開五十帖中藥,托快遞打包寄回家。

    老三陪老太坐飛機回去。老太想坐飛機。在機場邊賓館住一夜,開心得像小孩子,看這也新鮮,看那也好玩。第二天上午,機場大巴上,她卻變色,結果到機坪沒法上飛機,哆哆嗦嗦,臉上都是虛汗,說自己恐高癥,渾身濕透。

    老三和顏悅色問母親:“你去年跟村里老人團出去旅游,不是坐飛機嗎?今天怎么不行?”

    老太太說:“那天你爸坐我身邊,放心一些。今天我恐高癥。”

    “我是你兒子,你不放心?”

    她想想:“老子和兒子,還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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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了個天,老三承擔差價,好說歹說退出機票,坐動車回去。

    回到家,老太太便躺下不動。她疲憊不堪,精神消耗太大了。半車皮中藥還沒寄到,老太太出現疼痛幻覺,嘰里呱啦看著天花板,朦朦朧朧和人打招呼:“路上太黑了,你們在哪,我一個人很害怕。前面有條溝,橋面太狹,我邁不過去。阿爸,阿哥,你們來接我。”

    兄弟妯娌毛骨悚然,面面相覷。香燭光和煙在她身邊繚繞,她眼睛瞇縫著,透出一線微光,不知道想些什么。老三湊到母親耳邊叫:“媽,媽,都好嗎?你識我嗎?曉得我是誰嗎?”

    老太太眼睛稍微輪轉一下,手顫抖冰涼伸出:“痛,痛。”

    老三握住她手:“哪里痛?媽,我們去醫院。”

    老太太輕輕搖頭:“不去,費錢。”

    “媽,錢不是問題,你要治療才會好。”

    幾個兄弟站走廊抽煙,當中缺了兩雙。兩雙的妻子程鳳英說,他出差去了。

    兄弟們七嘴八舌,意見一時很難統一,老爺子在邊上聽著,說:“聽我的吧,她自己也是這個意思,不是什么突發病癥,是燈油點盡,沒有辦法。醫生上次就說過,她內部已經腐朽。陽壽已到,去也是補補理直。搶過來搶過去,折騰也難受,不如讓她安心。”

    大家默然走回老太太房間,她合著眼,安靜呼吸著。老三在床邊坐著,胸口一片悲涼。握著手約莫有半個多小時,老三稍一松手,老太太就微張開眼,發出打嗝聲,老三趕緊伸手過去握緊。口袋里,手機抖了又抖。

    老五這幾天都乖,哪都沒去。他讓老五代他握住母親的手,抽空出來回電,向客戶道歉,說明情況,打電話給老伙計,邀請他們代工做生活。客戶也理解,叫他安心照顧老人。老三千恩萬謝,才安下心。

    老三忽發奇想,累死累活,不如做包工頭,到時候約一幫要好工匠,把信息掛在裝潢材料店,有業務就打電話給兄弟們,一起分工完成。他拍額頭,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想這些,先把老媽事情完成再說。

    老人可能疼痛,昏迷中發出呻吟。

    兩雙最近東奔西跑。他已很久睡不好覺,即使晚睡,半夜三更照樣醒轉,感覺神經繃得很緊,感覺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繃斷。

    他提著行李趕到高鐵站,刷身份證過安檢口時,安檢員說:“你等一下。”

    在值班室呆了十分鐘,還是沒人理兩雙,他有些惱火。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控制自己不要發怒。危機四伏,不可輕舉妄動。

    高鐵已經出發,他問電腦前的人:“為什么不讓我走?”

    那人看都不看他:“等會有人領你。”

    門口進來兩人,一個拿證件在他面前晃一下,沒等他看清,就放回口袋:“跟我們走,你被行拘了。”

    兩雙說:“我犯什么法?”

    便衣警察說:“有人舉報你,違反最高院限制高消費令,乘坐G字頭動車組。”

    兩雙哭笑不得。以這個理由被行拘,也是日了狗了,實在是始料不及。

     

    十七

     

    行拘七天結束,妻子到看守所接兩雙,火盆,豆腐,香港電視劇來看來的都模仿一遍。妻子問:“是否知道誰陰你?”

    他垂頭喪氣:“知道的,在監獄里我已經想明白。早一天晚上,我向同學借錢周轉,叫了幾個同學一起吃飯。之前借過一個同學的錢,我沒有還上。可能偶然聽到我坐高鐵去省城,報的警。”

    妻子無奈:“這樣都能出事。服你了。”

    老三抽空去請教呼吸科梅醫生,梅醫生快人快語:“到一定年齡,器官功能衰竭。估計時間不多。可以去全科開針,給她止痛。”

    楊柳花聽人說,蒲公英有用,去野地找蒲公英過來,熬成湯,讓老太太喝。老太太說喝進去很舒服。第二天,她就不想再喝,誰勸都沒用。

    老三跑到醫院開藥,請護士長同學過來注射。同學來多次,工作也忙,時時被耽誤,母親便示意老三或他妻子注射。他們從來沒有學過注射。老三手指握著針管瑟瑟發抖,不敢扎入。老婆看他可憐,把他撥拉到一邊,說還是我來吧。她也是首次,硬著頭皮扎進去。經過戰戰兢兢幾次注射,兩人掌握技巧,知道怎樣母親才不疼痛。

    她疲乏眼神無助地看著他們,好似鼓勵他們膽子更大些。她周身難受,楊柳花坐在婆婆床邊,飽含熱淚,不斷為她按摩痛處。她很感激媳婦,沉沉睡去。

    一天天過去,老人逐漸兩眼深陷,臉如土灰,神色疲憊,昏昏欲睡。

    他們在母親身邊陪伴,惶惶不可終日。所有藥物均告失效,只有度時如年等待末日到來。

    他們就像坐上死亡列車,眼看一步步臨近深淵,卻無法自拔。

    老三很敬業,坐在母親身邊,想著她趕快好起來,心里卻不爭氣掛念工作。他心理負擔特別重。母親半睡半醒,朦朧中說:“你工作忙,先去,我沒事。”

    他唯唯諾諾。

    稍后幾天,她已發不出聲音,默默看著他們。

    她們每天一次為她擦洗身子,注射藥物。改為一天兩次甚至四次,一有痛感便為她注射。

    他們和父親、三個兄弟、三個媳婦,日夜輪流值班。看著她一天天衰弱下去。剛開始她還喝些水,后來便什么都喝不下去。

    如此二十來天,有一天下午,她和大嫂幫她擦洗身體。她凝視她們,輕輕說:“謝謝你們。”

    看母親嘴形,她似乎還要說些什么。楊柳花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卻什么也聽不清。

    幾十天折騰下來,老三瘦弱許多,他累到極點。看她精神還算不錯,父親便要他回家休息,讓哥哥在邊上陪伴。

    回到家,老三一躺下就睡死。半夜里,樓下有人大力拍門,夜深特別駭人。是老人公寓管理員,她過來通知:“你母親剛剛過輩。打你電話一直沒人接。”

    他愣愣坐在床上,想不通怎么回事。摸過手機一看,滿滿一把未接電話。彌留幾天后,老母親終于壽歸正寢,撒手西去。

    漸漸地,他起身,穿好衣服,和妻子下樓,走出屋子,走去老人公寓。夜特別黑,伸手不見五指。

    他感覺風特別冷,渾身在戰抖。他已經麻木。

    為什么自己在床前守了這么久,剛一離開,母親就走了。

    他為此糾結不休。妻子吃力地安慰他:“不要難過,說這就是命。你在身邊和沒在身邊,是沒什么區別的。你已經盡心盡力了,心到意到就是孝到。”

    公寓大門洞開,家里燈火通明。從來只在別人家看見過的喪事,因為母親的去世在公寓鋪開。

    他慢慢進屋去,母親已經離開他很遠很遠,而且逐漸更加遠離,永遠不再回來。

    難得大哥在邊上,低低告訴他:“你走后,媽睡著就沒醒過來,后來發現已走去了。”現在才明白,老太太白天清醒,叫回光返照。

    喪事,依照鄉鎮慣例有條不紊進行。父親和兄弟們傷心一會兒,開始安靜待人接物,一切波瀾不驚。準備發喪,不少花圈挽聯,把院子裝點得氣氛肅然。親房族人陸續來為他母親送喪。

    老爺子傷心著,去做飯炒菜,讓孩子們吃,自己沉默寡言,在靈床邊陪坐著,什么話也不說。到處都是事,大家忙得不可開交,一不注意,老爺子身子忽然一歪,從椅子上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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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孫們嚇壞了,趕緊搶電一樣搶到醫院。是腦溢血,導管都插不進去了。

    子女還是想緊急搶救,醫生試幾次,發現已經沒有多少可能,也就和家屬商量后事,趕緊把老人接回家,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斷氣后運回家不妥,隔壁會不高興,有些性格暴烈鄰居,甚至堵路不讓進門。當然無奈之中也有辦法,萬事都有對策。他們和醫生商量過,同意吊著鹽水針,意為人活著還有一口氣運回家。

    有鄰居狐疑過來觀察動靜。家人強顏歡笑,說回家回家,身體很好。老人也回光返照,喃喃說:“老老娘在家里,還是家里舒服,我想回家。”

    鄰居看見老人眼睛還有神光,安慰幾句,放心離開。大家流著淚,靜默好久,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閃閃發亮,心里都尋思,怕是兩個白喜事要一起操辦,二老恐怕要一起出殯。

    但是誰都不愿第一個說這樣的話,怕說出口,就會驚擾在家邊盤旋的無常,祈禱他大人有大量,看在大家心誠的份上,假裝疏忽,打個瞌睡,放老人家一馬。

    晚上九時多,老人終于微微嘆出一口氣,撒手走路。這事很令人悲傷。老爺子做人一輩子干脆,去也干凈利落。老爺子一生與老太相依為命六十多年,也許這是老人最好歸宿。也正如很多恩愛夫妻所希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家里家外哀哀哭幾聲,鄰居眾人聞訊唏噓不已。因為是喜喪,也是放下一件大事。

    時辰已經看下,隔一天晚上,二老一起入殮,再過九天一起出殯。

    為什么要放這么久,一般最多七天吧?有的年輕鄰居一聽就膩味起來,嘀嘀咕咕的。光頭后生道士用毛巾擦頭皮和嘴唇的汗:“我做十幾年,還是頭次接這樣的大單,我再三請教我師父,才看定二老出喪時辰。”

     

    十八

     

    光頭道士根據全家上下幾十人時辰八字來確定,也是盡力。就這樣精打細算,還是有幾個生肖不合者,在大斂時需要回避,比如屬豬,屬狗,屬雞,還有身上來潮婦女,以及有些心性太弱者。

    老二老三去村委會開居住證明,去派出所打死亡證明,開車去殯儀館約告別廳,火化時間。每到一個地方,一開就是兩張,每次都要面對一批工作人員好奇寶寶。他們也麻木,苦笑,一一解答,拿證明回來。

    舉喪時,他們在父母親靈前告別。落柩時,急急如令令,鐘罄鑼鼓一陣緊似一陣,牽頭辦事者命所有閑散人等,尤其生肖相沖者,遠遠退避三重門外,只讓他們兄弟五個,在靈前再看父母親一眼。瞻仰著父母親遺容,老三想起,從此不再有父母親,從此不再見父母親,心似被摘一瓣,不禁悲從中起,慟倒在地。他們身后,撲通通跪滿滿一院子人,不少人跪到道路中間去,熱心鄰居暫時管制了一下道路。

    父母親起喪時,老四二胎小兒子被老四岳母抱著,舉著幡走在隊伍前頭,他還什么都不懂,被鞭炮嚇得夠嗆,滿臉是淚。

    兩雙眼睛通紅。兩個中年人,其中一個光頭,跟在他身邊,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大家都忙事情,沒有誰去關心這些細節,以為是他公司同事,或者客戶。

    丁金生學校請假回來,臉色蒼白滿腹心事,舉著另外一個幡。老三好久沒見兒子,感覺有點不一樣,但又說不出什么。他想沖兒子笑笑讓他寬一寬心,但這場合明顯不合適。

    長長隊伍圍繞新城街,走了一大圈。老五在前面扔紙錢引路,打發小鬼,他這次能派上用場了。

    旁觀者密密念起老丁夫婦好處,一些人陪著垂淚。許多鄰居過來送上一程。

    牽著兒子走過一段歲月,父母親就那樣默默一起走路,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話語。

    隊伍慢慢遠去,鄰居心沉甸甸的,慢慢也就釋然。

    都說新城街路上,史上最熱鬧葬禮就是丁家,遺像放一對,棺材抬一雙,好在兒子多,親朋好友多,再怎么艱難也有人接力幫忙。

    送葬隊伍凌晨出發,浩浩蕩蕩,在老人公寓東北角路口那個地方,舉行圍喪儀式,非常隆重,到時辰,在筼筜橋歇歇腳,又在霞霽亭停靠一會。霞霽亭名字很好聽,但這是個微妙所在。

    鄉鎮農村人家做喪事,在家里像間停留數日,待道士看好時辰一到,鐘鼓齊鳴裝進壽枋,敲鑼打鼓繞新城鎮一周,哭哭啼啼出發送到霞霽亭。

    本地有拔材和送喪兩種說法。拔材是在棺材上戴上華麗麗喪具,至親走在棺材前面,子女虛扶著棺材邊沿,拉著逝者往前走。人很現實,既然已經去世,等三五天沒有醒轉,就表示沒有指望,再不拉走有損下代。親戚好友跟在棺材后邊送喪,流淚依依不舍。

    大家送到霞霽亭停留下來,至親開始哭天喊地圍喪。完成圍喪儀式,一般親友如釋重負,告別返回。回家之前,繞到人家商店公共廁所,上個坑小個便,去去晦氣殺氣,避免帶不祥之物回家。

    霞霽亭就是這么個沉重地方,孩子們聽多霞霽亭遠古傳說,深恐萬一靈魂留戀這里,舍不得投胎,經過此地,基本上遠遠靠河邊一側避開去,唯恐走近沾染骯臟東西。

    這邊至親看著仵作班底,給棺材換上輕便喪具,開始拔材,到殯儀館火化。

    黃山告別廳是個巨大所在,平時是市里大戶人家,或大人物有白喜事才安排。老二有個戰友轉業到民政局管殯葬科,給安排了這個大氣的大廳。

    火化要等很久才結束,道士神情肅穆地打開一對玉白色骨灰盒子,用膠刀細細地在盒口四周打上膠水。

    等待一個多小時后,火化間的雙門打開,兩個職員兩手提著沒有扎口的白紗布包裹兩端出來,仔細核對了姓名。通過長長的棧道推送進去的亡父亡母,已成為幾根骨骺和粉末。

    道士交上回執,一一核對姓名,接過兩個包裹,分別放入兩只盒子,蓋上,又細細將外包裝的紅綢布,四角打上死結,認真地理順,然后扎出花束,再將網兜套上,緩緩轉身將背帶套入老大和老二的脖子。

    “謝謝,謝謝。”他們的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

    老三兩雙,給老大老二胸前的骨灰盒,打著大黑布傘。

    老三心里默念,爸爸媽媽,走了,我們出發了。

    上車了,過橋了,拐彎了,要上山了。

    也是一種心理安慰。算是熱熱鬧鬧把父母雙雙送上山,盡了做子女的心意。把父母親送上山,老三一塊大石頭落地。五個兒子,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孝順的,也肯出主張拿主意。他對其他兄弟即使有些想法,他也不會說出來。他不是多言的人。

    老人公寓四十五平方米,市場價大概三十幾萬,大家議定,就給了老五居住,他沒房子住,大家都沒意見。公寓有使用權,但沒有產權證,對老五可能是個約束,但是賭徒思維向來跳躍,誰知都不道什么時候又出貓膩,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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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送喪回山,兩雙解下胸前綢緞纏紅,被那兩人帶去看守所,連下午摸新墳都沒機會去。安安靜靜跟著的兩個人,是縣公安局經偵大隊的,和司機陪他去阿亞飯攤吃中飯。現場亂亂三槍混亂異常,沒有多少人注意異動,除了幾個至親,時不時看看兩雙,怕他馬上消失。

    兩雙臉色慘淡,神情漠然。大家過去默默和他握手,程鳳英握他手,不肯放開。光頭警察說:“沒事沒事,不要緊張,有些小事情,要丁福榮過去說說清楚,很快就出來,別擔心。”

    都是本地人,說一樣的方言,大家沒有太大驚慌。程鳳英的手痙攣著,攥住兩雙的手腕不放。警察虛撥開程鳳英,按著兩雙的肩膀,扶他坐進警車后座,一邊一個坐到兩雙兩邊,等待司機開車。

     

    十九

     

    大家目送兩雙遠去。從車后玻璃看去,四十多的兩雙,不知不覺頭頂都已禿嚕。這幾年他是吃力勞心。

    聯系律師去問案,知道他罪名是,偽造購銷合同,騙取銀行貸款。

    李享因為其他案件,已經失蹤多時。時間過去數年,當時兩雙沒有保存證據,證明不了李享參與騙貸。即使能夠找到,其實與事無補。

    老三房子被另外民事案件處理。接到拍賣通知,他們找到法院,找法官了解情況。

    法官是位精干小伙子,目光銳利,話語硬朗。老三期期艾艾問他,怎樣才能拿回房子。法官說:“很簡單,還錢就行。你們作為債務人,已經沒有資格住豪宅。”

    老三解釋說:“我們不是債務人,也不是老賴。我是丁福榮的三哥,他是借我房子去貸款,公司和我們沒有關系。”

    法官說:“這些不影響判決和執行,具體情況我們會了解。但事情已經這樣,你們也只能積極解決問題。”

    法官說的話,準確無誤,無懈可擊。

    走出辦公室,老三無可奈何,長吁短嘆,楊柳花欲言又止。夫妻到處籌錢,去司法網把房子拍賣回來。親戚之間,說不得重話,何況說也沒用。兩雙他自己家,已是寸草不生,家無四壁。

    贖金不是小錢,即使是六十多年老房子,沒幾百萬解決不了問題,地皮值錢。更何況,還要看低價買下銀行不良資產的那家資本公司,有沒有組織人員參與拍賣,是不是有人哄抬炒作。如果哄抬炒作,企高不下,估計事情要懸,那是個無底洞。說不定房子還要易主,搬家騰空。

    他和楊柳花,都已沒有資格當房主,贖回房子,也要寫兒子姓名,這些倒是小事,財產早晚都是兒子的。

    法院統一網絡執行時,把他們夫妻銀行卡封住,督促他們還款。只好跑去法官辦公室,說自己并非案中人,求他們解開封鎖。法官倒也認真負責,打開卷宗,仔細查看案件情況,發現他們的確也是受害者,不是債務人。但是天倒大家事,統絡千三算,執行政策一刀切。經過幾個來回,老三他們也已習慣,一旦發現戶頭被封,就跑去法院申請啟封。

    楊柳花做著家務,抱怨著。許多次,老三東拉西扯,轉移她的注意力。無論明里暗里,他都不講兄弟壞話,就連重話都不說,即使心頭早已火燒連營,深惡痛絕。女人雖然心痛錢,但看老公為難,也就住口,沒讓他站在臺上下不來。

    老三把心事都放在心里。有時想父母,有時想自己兩手空空,在石榴樹下流淚站一站,抽口煙,心亂如麻,大巴掌輕拍兩拍樹干,就又出去干活。

    他不能放棄老房子。他們留下的念想,也就是房子院子石榴樹。

    他也慶幸父母去世,不用經歷兩雙被捕的痛苦。

    他對老婆說:“我只有你了,我現在才理解什么叫相依為命。”

    老婆迷惑不解地說:“你忽然煽情起來,嚇著我了。”

    但她沒有拒絕他的擁抱。她知道,和他父親一樣,很多時候,老三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小男孩。

    豈料一語成讖。

    時間不緊不慢過去,父母親去世,一轉眼半年多,老三的淚腺也慢慢萎縮。

    贖房子的錢還沒到位,他憂心忡忡。但他相信,努力一下,會有結果的,向親戚借,向岳父岳母借,向大舅借,再向客戶預支一些。

    兩雙妻子程鳳英給老三打電話,問哥哥有沒有空,一起去看守所看兩雙。

    老二也算官場中人,跑前跑后,幫了許多忙。

    雖然做生活忙不過來,老三想一下,還是答應,和楊柳花隨程鳳英的母親、家人,去探望兩雙。

    老三到的時間,比通知見面時間早許多。他們唯恐錯過接見的時間,在心里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擔心只允許一兩個直系親屬進去,白跑一趟見不著面。他們瞄著高大鋼筋水泥圍墻,哪怕能在押解到接見室的間隙,提前看上一眼也好。

    在大太陽底下,等待很長時間,看守所接見室大門上方,是一條狹窄玻璃,沒有任何遮陽地方,邊上是大片空曠原野和公路,毫無遮攔。或許嫌疑犯家屬不值得同情,沒必要考慮太多溫情。但老三用幾十年建筑工眼光去看,認為他們更多考慮安全問題,無遮無攔空間,能最大限度保證監管安全性可靠性。

    邊上有對夫妻,騎電瓶車過來。無聊等待中,你一句我一句,聊天打發時間。他們說來看兒子,他因為敲詐被抓。那人說兒子當兵回來,在部隊表現很好,當過班長。復員后招聘到中級法院當保安,被人陷害,拿人家五萬塊錢,被舉報關進看守所。判決已經下來,五年徒刑,馬上就要送往監獄服刑。

    他說自己在村里當副主任。看上去,人痞里痞氣,估計是走社會路的人。他和老三臭味相投,香煙遞來遞過,一支接一支,打火機都懶得掏。說起話一句跟一句,就和舊識在下世碰到似的。

    楊柳花暗捅一下,讓他收斂一些,大家心情不好,沒必要興高采烈聊大天。老三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收回話頭。對方見他無意接話,也安靜下來。

    他們盡力縮小自己的身軀,避免太過吸引太陽。他看見蒼老瘦弱的程母靠著墻,稀疏白發飄在風中,緊緊抿著嘴角,強自支撐自己,緊握拳頭,手背暴出青筋。

    苦苦等待后,大門終于洞開,保安簡單檢查,看過幾張身份證,開閘讓他們進去。他們大喜過望,再三再四對保安點頭哈腰,感激涕零,下樓梯,通過一條長長的地下甬道。在潮濕的甬道里,腳步聲踢里塌拉,凌亂空洞。

    他看見地上墻壁特意刷成黑色,血紅宣傳標語讓人觸目驚心。地理空間非常大,接見室卻要建在潮濕陰冷地下室,也許這是監管方采取的安全措施,以及壓制心理戰術。

    兩雙的眼神,給老三帶來震撼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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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兩雙的條紋號衣上,編號379,他站在9號窗口等待他們。厚重玻璃墻后,光線不好,兩雙出來,瞇縫眼浮腫,眼袋垂掛下來,足有小燈籠那么大。他不時舉起雙手,用手背去擦眼鏡后滲出的淚水。

    手上戴著手銬,限制他兩手行動。他的眼鏡是雙用的,上半片近視鏡,下半片老花鏡。

    兩雙的一只手舉著話筒貼在耳邊,另一只手手心,緊緊攥著縮裝成藥丸形狀的黃色原珠筆,和從練習本撕下的格子紙,他神經質地折了又折,那上面是他苦思冥想的備忘錄。俯身寫字時,兩雙快速把粗壯筆帽用嘴咬下,含在嘴里。

    剃光過的頭發冒出許多,沒有打理,看上去可憐兮兮。他戰戰兢兢,膽戰心驚,眼神緊張敏感。

    潛意識里,兩雙知道必定有這一天。今天的結局,是塵埃落定。達摩克利斯劍在頭頂懸了幾年,終于落下。

    他的神情,讓老三辛酸地想起,律師說的關于原罪,企業主,不在監獄,就在通往監獄路上。

    兩雙邊上,是一溜穿著黃色號衣的犯人,和這一邊家屬隔著玻璃墻,舉著話筒對話。有一個小伙,被獄警帶出來。在窗口站定時,他的親人并沒有出現,他眼神里流露出疑惑、煩惱、惶恐。

    另外一個男人,和親戚說著話,眼神沒有離開幾歲大的小姑娘。小姑娘自管自玩耍,似乎不懂地下室的會面意味著什么。家屬佯裝興高采烈,竭力希望沖淡環境的板結。

    犯人身后鐵椅子上,坐著獄警,一一對應。押解兩雙出來的獄警比較年輕,發著燒,缺人離不開崗位,在他額頭,貼一張兵兵貼。這種東西出現在這個地方,反差較大,所以老三時不時被他吸引過去。獄警在鐵椅上坐幾分鐘,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看電腦,時不時透過玻璃瞭望一下外面。其他獄警長時間等待,面無表情、百無聊賴看著玻璃墻這一邊。

    玻璃墻這邊,是程鳳英的母親、妹妹等家屬。程鳳英的父親已經衰老,承受不起打擊,無法出門來看原來引以為豪的女婿。

    地上非常潮濕,潮濕得要擰出水來。幾個清潔工旁若無人,頑強地用大拖把使勁拖地,讓老三想起雨天里,灑水車唱著“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讓流淌雨水的大街,再蒙上一層濕意。

    見面時間有半個小時,只能說普通話,否則影響兩雙。玻璃墻這邊,不斷換人用話筒接聽兩雙電話。兩雙岳母接聽了兩句,便涕淚橫流,不忍卒聽。

    老三陪家人來看他,兩雙非常感謝,他對老三示謝,并為影響到他房子道歉。老三說:“自己兄弟不要客氣。”

    兩雙身體很差,剛剛做過心胸手術不久,他就進去。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讓他衰弱不堪。在里邊,經過簡單檢查,看守所得出評估得分,承諾會有所照顧。至于照顧程度大小,那就不得而知了。

    鄭重律師做過精心準備。在視頻法庭開庭時,他為丁福榮作無罪辯護,認為這筆貸款在銀行維護下,已三年三次展期,證明銀行認可事實,首筆貸款已如期還貸。在法律程序上,不存在丁福榮偽造銷售合同,騙取銀行貸款事實。他還以不同角度分析對案情的看法。

    鄭重律師是一位睿智男人,充滿血性和激情。他在結束辯護前,闡述了他的觀點:“企業家是這個社會最寶貴的財富,要善待他們!——從業十多年,一直戰斗在第一線。見過太多的企業,掙扎于死亡邊緣,見過太多的企業家,嘔心瀝血、負重前行,還要面對隨時而來的打擊!我們的改革開放幾十年了,我們最重要的積累,是什么?是人才(我們不能只剩下一堆鋼筋水泥的房子)。

    “幾十年浴火錘煉,培育出來的企業家,就是這個社會最珍貴的人才資源,需要珍惜!創業從一開始,就必然要面臨著失敗的考驗。沒有一個企業是長存的,沒有一個企業是永不失敗的。市場經濟以有限制度為發揚光大者。有限責任制度設立的初衷,就是允許試錯,允許失敗。如果社會沒有正確的心態和良好的容錯機制,沒有允許摔倒再爬起來的心胸和制度,只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使創業失敗成為創業者的‘血酬’,使創業失敗之日成為永無翻身之期,甚至家破人亡之時,這樣的社會還怎么能夠陽光向上,充滿活力?!

    “是到了要反思的時候了。如果這個國家的民營企業家們一直陷于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死局之中,這個國家還會有未來嗎?產能出清、市場優勝劣汰是健康、良性的循環,而不是創業者、企業家的血酬。”鄭重律師的陳述,使人深思,也贏得檢察院年輕女公訴人部分認同。

    兩雙在視頻那頭,涕淚縱橫。他做了深刻懺悔,他說不出口的懺悔是,嘔心瀝血,結果換來的是負債累累,家破人亡。兢兢業業做生意,最終做入監獄,實在不是他本意。

    等待時間特別漫長,望眼欲穿,對他的判決終于下來。法院沒有采納律師辯詞,依然按照既定思路審理認定。兩年徒刑。這當中,要經歷多少痛苦,已經無法言說。

    十五日上訴期過,兩雙沒有上訴。他接受一審判決。對他來說已是萬幸,大家也都如釋重負。此時他已心如死灰,只盼一切塵埃落定。判決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兩雙被押解盆地監獄服刑,每天要剪好1800雙襪子,苦苦積累積分。他希望在改造中求得新生。中美貿易鏖戰急,竟然直接減輕他們勞動強度,也是始料不及。

     

    二十一

     

    老三去看了兩雙三次,最近一次他告訴兩雙,沙洲那家銀行的董事長、行長、風險官,以及其他四名領導,包括已經調到外地分行的,都被逮捕入獄,具體罪名不大清楚。

    兩雙剃個光頭,亮亮的,聽到這個消息,眼睛也亮了一下,他輕輕說:“能是什么問題。打肉老師,一手的油。茅坑唇上走多了,總會掉進去的。”可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上了死亡快車,沒有哪個旅客能順利逃脫的。

    兩雙說:“也好,可以在這里同居同房了。”老三知道他的意思,是說都在盆地監獄,同一個居委會,同一座樓房。

    老三回答:“不一定。聽說他們罪很重,至少會在十年以上,有可能押解到爛柯山監獄,你們做不成室友。”盆地監獄,關的是十年以下的勞改人員。

    不同于翁陽縣看守所警察的如臨大敵,司法警察態度和藹可親,可能服刑人員感覺塵埃落定,心態有所不同,警察也安心許多。

    進接見室前,程鳳英在獄警提示下,交納一百塊錢。說是給兩雙提供水果,名目有蘋果、香蕉、梨子、楊桃。

    一體健貌惡小伙,穿條紋汗衫,非要闖進接見室,被獄警義正言辭制止后,拔出一把黑色匕首,劫持近旁獄警,大叫大嚷要探望朋友。獄警組織在場探望親友,火速出門回避。大批警察聞訊趕來,控制兇神惡煞持刀歹徒,成功避免一場突發刑事案件發生。原來這是獄方組織防暴演習。

    演習過后,恢復正常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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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自己的判決,讓兩雙有另一只靴子落了地的感覺,明確了命運走向,死心塌地改造贖罪,徹底決絕商場是非。親人們告訴他幾句聽唱詞時的勸世文,認真努力改造,爭取早日出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兩雙都懂,笑一笑。

    吊兒郎當的老五,倒是七竅玲瓏心,一語道破天機:“兩雙智商再高,不過一介賭徒。”

    丁家兄弟,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話傳到兩雙耳邊,籠中人報以苦笑。

    跑到盆地監獄去看他,也是長途奔襲。久而久之,看老婆和兄弟跑得辛苦,兩雙為難地說:“那我一個月打一次電話回家好了,沒什么大事你們就不用過來了,太辛苦。”

    但奇怪的是老三一直接不到兩雙的電話,但是有短信告訴他,已經屏蔽了騷擾電話五個,認真一看,提示的騷擾電話,前面是盆地的區號,打回去,又永遠是盲音。他想了很久,覺得很有可能是監獄大批量撥出電話,被系統認定為高頻廣告騷擾電話,自動屏蔽,他操作了很長時間,還是不能如愿。想起兩雙在監獄里的漫漫長夜,他心里隱隱作痛。

    宿醉讓老三太陽穴突突跳。

    他一直想戒酒,覺得自己難戒,煙癮也一天重似一天,阿成經常和他搭檔,說,戒煙還不容易,我都戒十幾次。阿成有些結巴,一說話就瞠目結舌,眼角一牽一牽,但能清楚表達意思。

    他沒讀過書,不識字,就這樣也能拿到駕駛證。他和客戶聯系,一般使用微信語音。如果客戶發幾個字來,他就抓瞎了,他伸過手機,給老三看一條微信:“她是不是說謝謝?”

    老三探頭一看:“這是哦哦。”

    “那這個呢?是說好的好的吧?”

    老三說:“對,這個讓你蒙準了。你一個大字不識,駕駛證是怎么拿到的?”

    阿成說,過去沒有這么嚴的。有銀一天辦千事。他交了兩百塊給牙郎,那天考試,一排五個考生一字排開,自己坐在一臺電腦前,稀里糊涂。忽然,背后有個人,從他腋窩下伸過手來,在他面前電腦上按啊按,幫他回答問題。考官高高坐在前面高臺上,一直玩手機,不看臺下考生一眼。時間到,電腦自動關閉,他考九十二分,正好合格過關。

    阿成開車是沒問題的,問題是上高速公路路牌看不懂,往往一個路口錯過,就是咫尺天涯。開著開著,自己覺得不妥,路程怎么多出許多來?找一個路口開出,問了收費員,才知道又是錯過,跌腳說,怎么這些字眼都一模一樣的,四四方方,只恨父母當年沒有盯著我讀書。

    老三和阿成,是黃金搭檔。一個做大木,一個做泥水,一個做電工,一個做油漆,經常互相照顧生意。他倆全能,什么活都能提得起來。能者多勞,工種干多就辛苦。幸虧現在老師頭不是老師,先進工具才是老師。

    煙酒讓老三太陽穴毛細血管擴張,他說自己總有一天死于煙酒。但是人像老黃牛耕耘一輩子田,衰老后就被送上屠宰場,眼淚洶洶落,只曉得死不曉得逃。手藝人,辛辛苦苦走家串戶,也就這點喜好,每天不喝小酒,睡不安穩,動不動半夜醒過來,再也睡不好。做手工業,睡不好就沒力氣干活。

    過去做生活,煙由主人家提供,一天一包煙,包吃,現在凈包,一天四百塊,說起來也不少,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沒有哪個老師滿足,大家都是這個行情。畢竟是力氣活,真刀真槍,差一點,主人家也不過山。

    天老早已經亮了。老三用手指頭按按額頭兩旁,起來刷牙,貓兒洗臉一樣抹兩把,就把毛巾扔進臉盆,有一半搭在水里,不一會兒,滴滴答答引上水來,滴到地面上。

    快到年底,許多客戶心亂如麻,誰都想趕緊裝潢,好搬新家。但是老三愛莫能助,他只生兩只手,不可能一天干百件活。他為人不錯,這些客戶追著他,要他做生活,等著搬進去。一個個不是親戚,就是朋友,大家知根知底,相信他做生活樂事放心。他對誰都不懂拒絕,只好多角戀愛似的,東也吊住,西也帶牢,東干一天,西干一天。但是時間不等人,純情多煩惱,快刀斬不了亂麻,只好做一點是一點,蜻蜓點水,結果大家都不開心。老實的老三,居然嘗到那種風流男子的痛苦,也是意外驚嚇。

     

    二十二

     

    電話響個不斷,老三不想接,又覺得對不起人家,不能不接。接起電話講不盡扯不斷,也費時間也很煩惱。

    今天去表姐家幫忙解決問題。

    表姐家的生活,也算不上正規裝潢。他們家的生意虧空了,廠房和住房都被銀行申請法院拍賣,租個房子住。一轉眼三年到期,只好又找鄰近房子租,簡單裝潢一下,就搬家。簡裝生活沒有老師頭肯接,價格一壓再壓,包工頭也狡猾,接過業務,一再抬價,表姐陳美卉窮途末路,哪里還像過去闊氣,不可能大手大腳。她畢竟做過幾十年生意,人很精靈,嘴巴噼里啪啦有條有理。包工頭煙酒抽得腦筋一塌糊涂,也沒有多少知識,哪里說得過她,又怎么算得過她。

    生意做虧沒辦法,天倒大家事,現在沙洲辦企業的人,沒幾家好看的。包工頭看看,做一個簡單裝潢,還需要這樣斗智斗勇,辛苦萬狀,干脆做了撒手掌柜,我不管了,你隨意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收拾收拾走人,留下一個爛攤子,叫天天不應。

    三年前沙洲老城拆遷,大拆大整,大建大美,拆了許多老房子,做生活都請不到人,當時也請老三做的。老三天天高速公路開上開下,楊柳花心疼得要命,結算時多出油錢費、過路費,表姐肚腸連窩痛,開玩笑說,額外費用是女兒大似娘。

    但是昨天晚上,表姐還是打電話過來,叫他掃尾,因為包工頭甩手跑了。老三滿口答應。表姐對老公說:“老三就是這點好,俠義,沒話講。”

    她豎起大拇指。老公從手機上抬起頭,沖她笑,又埋頭在手機上劃小說。老三說:“我今天晚上不回家,躺你家沙發上隨便睡一覺,明天一早接著做。早做好早回家,來回時間扔高速上可惜。”

    裝潢已經差不多,有些掃尾工作,包工頭不愿意做,因為表姐要求,從原來租的房里拆來許多木柜,安裝到新租房里。在搬一臺舊沙發時,因為經驗和力氣不足,怎么也無法把沙發搬出家門,只好用螺絲刀把大門卸下,搬到新租的家。過去搬進去容易,現在搬出來難,這就成問題了。仔細研究。原來非常簡單,翻個個兒,就轉身出來了。

    他們都不是能干活的人。后悔不已。

    回來安裝大門時,發現情況不妙,外行人,沒有辦法把大門安裝回去,折騰一個小時也無可奈何,只好求助老三幫忙。老三倒也爽快,他正好手頭有空,一口答應下來。他快手快腳,抽空過來麻利地幫忙,五分鐘就把大門給裝上去,妥妥的。表姐對老公夸耀說:“這就是技術活,所以說沒有金剛鉆,別攬那瓷器活。老三出去校一下門,就得給他兩百塊錢。就是這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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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經歷裝不上門痛苦遭遇的表姐夫,當然隨聲附和:“是啊,老三一來,變戲法似的,這么一插,那樣一轉,成了!”

    老三笑:“哪有這么夸張?你們倆可以講相聲了。”

    看看時間還早,他就自告奮勇,來安裝衣柜和洗臉盆鏡子。卻不料,因不了解墻內水管位置,手槍鉆轟進去,把水管鉆出一個洞,水噴出來潑他一身。趕緊吆喝表姐關上水管總開關。表姐拿毛巾給他擦手擦衣服,問他怎么辦。

    他拿刮刀去挖磁磚:“我看看,問問別的老師,是需要換管子,還是可以拿塑料膠燙住。你去找兩塊磁磚。”

    他手機擱在茶幾上,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表姐看手機:“楊柳花,你老婆。”

    老三說:“她有什么事,我忙死,別理她。”

    第二個電話打進來,老三滿手是水泥,叫表姐:“你幫我接,問她什么事。”

    表姐接起電話:“怎么說?老三在做生活,你有事對我說,我轉告他。”

    柳花哇地哭出聲:“快叫老三接電話,走來快,我兒子在學校暈倒了。”

    一不小心,刮刀刮到老三手指,刮開一個口子,鮮血涌出。表姐嚇一大跳,顧此失彼。她邊把手機放老三耳邊,邊找創可貼:“你兒子在學校暈倒了。”

    老三接過手機,喂喂幾聲,心不在焉看表姐給他手指纏上創可貼。老婆泣不成聲,老三血往頭頂涌:“說話,聽都聽不清。”

    柳花哭哭啼啼:“現在已經送到一醫ICU,醫生說,可能是白血病。”

    老三整個人呆滯,收起手機繼續干活。手機聲音很響,邊上人都聽見,表姐夫放下手機看他,等他說話。表姐說:“你兒子出什么事情了?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你趕緊收拾東西回家去,你這是大事干。”

    老三愣著:“可你這里事情一排攤開,怎么辦?”

    問也是空問,他六神無主束手無策,不知道怎么表達。

    表姐說:“比起你,我這不算事。我找別人干。你趕緊走,如果不能開車,叫姐夫送你去。”

    老三說:“沒事,我能開。那我先走。”

    “路上注意安全,千萬小心。”

    老三趕到ICU門口,看到柳花眼桃哭腫,鼻頭捏得通紅。他跑近問:“怎么回事?”

    柳花說:“他在學校做著作業,在教室里暈倒,之前流過許多天鼻血、牙齒血。沒解,沒解,醫生說會沒救。”

    老三說:“呸燥,你別盲堂講,好好一個后生,去讀書,怎么會出事干?”

    柳花說:“醫生講,病灶潛伏有一段時間,平時不注意,沒經驗,只當是學習辛苦,人白格紙一樣,誰知道是生病,嗚嗚嗚。”

    老三煩躁地說:“哭沒用的,我們想辦法。現在醫學這么發達,白血病不是疑難雜癥。再說還沒有確診。”

    楊柳花哭訴:“我聽醫生講,這叫血癌,沒藥醫,換血換腎也要看運氣,不一定就有效。我們阿生怎么辦呢?”

    阿生被推出,皮膚沒有血色,走廊燈光下看見老三,微微一笑:“爸。”

     

    二十三

     

    老三說:“你怎么會這樣?”

    阿生說:“我也不曉得。又不是我要這樣。”

    他想說得輕松一些,逗父母放松。

    老三摸他額頭:“兒子,不怕,醫學這么發達,你這是小毛病,醫生會有辦法。”

    阿生輕輕點點頭,閉上眼睛,看上去很疲倦。

    安頓下來后,柳花只想和老三說話,好幾次被老三制止住。待兒子熟睡,柳花示意老三出來,問:“怎么辦?”

    老三說:“怎么辦?醫唄。傾家蕩產都要醫,眼看就要高考,耽誤怎么辦?”

    時間很快過去,阿生身體沒有好轉趨勢,反倒急轉直下,一天不如一天,再年輕健康,身體也很快干癟下來,老師同學抽空過來看一眼,又抹淚匆忙跑回去。阿生清醒時,叫大家不要再來,復習時間寶貴。久病,探望的人也少了。

    幾十萬塊錢花下去,沒有效果,阿生情況時好時差。

    這天他睡足,精神不錯,坐起來吃完飯,對父母說:“爸媽,不知道我最后怎樣。我們做個約定,不要悲傷,不要想我,去生弟弟妹妹,領養也行。不然,你們老了以后沒子女,會孤獨,我不放心。”

    柳花說:“不會不會,不要盲堂講。你會好起來,一定會好起來的。”

    阿生笑笑,嘴唇干澀蒼白:“媽,我知道,現在手機上什么東西查不到?我準備考醫科的好不好?我們面對現實。”

    柳花放下盒飯哭:“我命怎么這么苦。”

    阿生說:“老媽,這不叫命,叫運,都說運行到哪里,誰也躲不過。”

    老三沒說話,憐愛地看著兒子,只想把兒子裝進腦袋。他苦澀地笑:“你這嘴,噼里啪啦只說只說,都不困?吃完睡一覺。”

    阿生笑嘻嘻說:“睡了好幾個月,再也睡不著。可能過幾天就天天睡,哈哈。”

    柳花噙著淚:“亂說,烏鴉嘴,不吉利。呸燥呸燥。”

    “好好答應我,不管出什么事情,你們都要很乖很乖哈。”

    老二過來探望,在門口收著腳步,聽到這里,進來說:“阿生真講好,人就是要好好生活,不能因為挫折,不好好活。二大支持你,堅持就是勝利,你還有大好前途。”

    阿生伸手去握:“二大,村里忙,你以后不要過來。”

    這次談話不久,老三帶著阿生跑過上海北京醫院求助,效果不大,而且沒有找到配對血型,他身體還是徹底垮下來。這次談話,成為他和父母最后一次對話。

    老三陪兒子住在北京一家醫院病房。鄰床有位中年男人,相貌堂堂,一舉一動明星范兒,他沉默寡言,手里拿著IPAD不斷刷屏。因為職業關系,老三一直是個自來熟,但現在他實在沒有交談興趣,他珍惜和兒子在一起的時光。他打飯回來,看見醫生在搶救中年男人,搶出病房送去急救室,再沒有回來。后來,中年男人妻子過來收拾東西,問起,才知道這個人是縣劇團武生。

    再過一段時間,靠近窗口三床上,有個小姑娘經常半夜悄悄抽泣,安安靜靜推出去,也再沒有回來,行李堆在那里,也沒家長收拾,后來是護工幫忙搬出去,有可能也已出事。天天看見生離死別,老三不禁心灰意冷。

    治療半年多,阿生最終沒有等到骨髓移植好消息。

    兒子去世后,楊柳花陷入瘋魔狀態,時哭時笑,懷念兒子。老三也徹底毀掉,他半年多沒有出去做生活。他抽煙喝酒,量越來越大,喝醉就罵人砸東西,一半頭發都花白,幾個月不理發,胡子拉碴,蓬頭垢面,不成人樣。鄰居孩子過去和他很要好,現在見他就躲得遠遠。成年人很同情可憐他們,時間一久,見他們還是原樣,也不再搭理他們。老三管不了這么多,我行我素,想喝醉就喝醉。

    丁福富雖然在村黨委吃不香,在家里倒是很有威勢,看見老三這樣毀掉,他很生氣,抽空過來罵阿弟幾句。

    老三紅著眼睛醉醺醺問他:“你誰?我想喝就喝。你想喝酒我歡迎,不喝別廢話。再嗶嗶,我就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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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巴掌拍在老三肩上:“你這猴頭,這樣下去怎么行?你裝給誰看?你有家擔要挑起來,你是男人。你這個樣子,叫柳花怎么辦?兩夫妻瘋瘋癲癲,叫阿生怎么放心?”

    老三垂下眼簾:“我也不想這樣,但是我沒抵抗力,天光眼睛一挖開來,我就想喝酒,喝倒我才痛快。”

    老二說:“振作起來,誰都受苦,人到世上就是吃苦。你盡快恢復過來。家里好幾個不三不四,我不想再廢掉一個。”

    過一個星期,老三去剃頭,理胡子,老二陪他到精神病醫院醉酒專科門診。醫生說:“醫生治標不治本,事在人為,主要還是要看你自己。”

    老三說:“我曉得,我會自覺。”

    日子過得很快,老三每天早出晚歸,走家串戶做生活。

    電話響了,老三一看,是上海那家上市企業的董事長。電話接通寒暄幾句后,老板詳細詢問兩雙的具體情況,雖然他已經在雙方朋友那里聽過簡單介紹。他在認真傾聽,也是表明一種態度。

    老三實話實說,介紹兩雙近期情況。

    董事長感慨地說:“當時大家都意氣用事,為八百萬賭氣。耽誤了雙方許多事情。”

    老三曾經聽牽線的兩雙公司會計說,上市公司,每個年度需要有個熱點投資,刺激一下股市。現在找一個好項目也不容易。這家公司近年業績平平,后來投資過一個年輕人的軍工項目,沒有激起太大漣漪。老板可能思前想后,又想起兩雙的項目。老三告訴他,兩雙的事情已經完結,現在是等時間到,釋放出來。

    兩年多過去,楊柳花創傷后應激障礙,經過兩次住院治療,也逐漸平靜。如果不是觸景生情,也不會再啪的一聲哭出來。

     

    二十四

     

    老三電話響了,是四弟媳婦程鳳英電話,問他:“三哥,剛才我這里有對夫妻,在沙洲打工,懷孕過來做B超,過幾個月就要生產。他們已經有兩個女兒,擔心這個還是女兒,就遲遲疑疑,可能不想要了。上次聽你說,想要個女兒。如果要,我就把人留住,你盡快過來。”

    程鳳英生二胎時,本來請產假在家養胎,養孩子,幾年沒回醫院上班。兩雙去監獄勞改后,她無法維持生計,打報告申請回醫院做B超工作,都是本街人,院長熟滋滋的。她的哥哥在縣里也是領導,面子大,院長和其他領導經過討論,同意她重新上崗。程鳳英大部分工資被扣,去還老公欠下的債務,剩一部分維持母子生活費用。

    兩雙入獄以后,民事官司依然不斷。有不少財務公司,到銀行低價購買不良資產,然后到法院起訴,要求被告償還他們購買的債務。眼下,程鳳英就接到法院傳票,要求兩雙、她和兒子共同償還590萬元債務。她半天都想不起,什么時候和這個公司有過瓜葛。收到卷宗才知道,是原來為辛山地汽配公司出具擔保的案件。

    沙洲人有句挖苦無賴的老話,也經常拿來自嘲,叫做“債多不愁,虱多不皺”,這個皺,是皺眉頭的皺,從字面上就能看出煩惱的意思。試想,一個流浪漢,骨質清奇,身上頭上爬滿虱子,估計也是習以為常,不以為奇,因為憑借他能力,改變不了現狀。程鳳英現在的狀況就是如此,百無聊賴,賴皮賴臉。無怪乎民間將欠錢不還的人,稱作老賴,后來廟堂之上的公文,居然也采納這一民間叫法。老賴登堂入室,成為正式文書上債務人的代名詞。這個貶義詞在滿目瘡痍的沙洲城甚至全國范圍廣為流傳,讓姓賴之人何以為堪。

    程鳳英請教律師:“明天上午有個案子要開庭,我已收到傳票,明天過去訴一下苦,是否合適一些?和法官溝通過,法官態度很差。或者三個被告都不到庭,會否影響開庭?”

    律師回答:“無妨,法官態度好還是不好,對結果也沒有什么影響了。”

    程鳳英又問:“ 主要是想去訴訴苦,有沒有意義?輸是肯定輸的。”

    良久,律師答復:“這種案件是清晰的,有責任就有責任,沒責任就沒責任。沒有存在變通空間。”

    被告和律師都已疲憊不堪,法官倒是省力省事。

    兩雙的大兒子丁金聲不想再讀書,聽到征兵消息去報名當兵,即使去青藏高原做工程兵,也心甘情愿。但是父親的事情影響到他,他沒有通過政審。程鳳英一想起就悲傷,哭了好幾回。兒子東游西逛一段時間后,終于找到一個行當,和兩個同樣棄學的同學,晚上去市里步行街邊擺攤,沿街叫賣小蛋糕。晚上和周末時間,人頭濟濟,車水馬龍,生意還算不錯。

    聽清程鳳英說的并非債務之事,老三略作思索,滿口答應:“要要。你趕緊留住她,我馬上就到。”

    老三短號打給老婆,無名無姓,開口就說:“我在外邊做生活離不開,你聯系程鳳英,她那里有對外路人,不想要孩子,你去勸說一下,費用我們出,想辦法生下孩子。我馬上趕到。”

    楊柳花答應著,給老四家里的打電話,又給大嫂打電話,跑去大哥家。大哥還那樣,一個老實疙瘩,在陽臺瞇縫眼睛曬太陽,話都說不周全,看楊柳花來找人,就往雇主家方向指一指。

    大嫂正在雇主家里做飯,接到電話,請示過雇主同學,關上煤氣爐跑出來。兩個人在約定地點會面,邊說邊走,坐公交車去老四媳婦醫院。楊柳花在路上給大嫂詳細說清情況。

    老四媳婦在B超室門口,已經等了很久,見面就叫:“你們也太慢了,居然現在才來。我勸都勸不住,差點要跑。我先斬后奏了。我跟他們說,我也是受人委托才打聽的,生孩子費用你們會出,你們再給他們一筆錢。如果你們不出這筆錢,就只好我墊了。在他們面前不要暴露我,到時候萬一出事情,醫院處理我就虧死了。”

    楊柳花說:“錢我們會出的,而且還要給你一筆牙郎錢。醫院也不會處理你,你又沒做什么壞事。”

    大嫂笑:“幸虧你機靈,換我就聯想不起。”

    程鳳英說:“大嫂你又糖我,我哪有你聰明啊,我如果有你一半聰明,就換我做大嫂了。”

    大嫂說:“好好,你想做,就換你做。以后我都叫你大嫂。”

    程鳳英說:“大嫂你占我便宜啊。不過你叫我四嫂就行了。”

    妯娌仨逗笑著,走進B超室。

    孕婦靠墻坐著,看上去很安靜,長得也好,眼睛亮晶晶看著三個人進門。邊上一個人,像是她老公,疲憊不堪。

    大嫂能說會道,先開口問:“你們是哪里人?”

    那男人說了一個地名,口音很重,含含糊糊聽不清楚。大嫂也不去深究,這只不過是開場白。如果你問清對方底細,必然自己也要坦露細節,大家并不想做親戚。于是她單刀直入:“這個孩子,無論男孩女孩,我們都會要。我們給你們營養費,你好好養養身子,以后想要孩子的話,身體健康就很快會有。”

    程鳳英說:“對。我也不認識她們,只是過去聽說她們想要孩子,就通知她們過來了。我剛才觀察了一下,你的身體素質很好,我在電腦可以看見內部檢驗結果,孩子各方面數據驗起來,都很正常,你們雙方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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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花說:“我們給你一萬三千塊錢,買營養吃。我們也是手藝人,沒有多少錢。給錢不是說買賣孩子,買賣孩子是犯法的。我們只是幫你們的忙,慰問一下你,生孩子傷筋動骨,是很辛苦的。而且你們要注意保密。如果話傳來傳去,知道人太多就不好辦了。”

    孕婦點點頭,她老公在邊上接話:“我們知道,我們知道,我們會保密的。”

    夫妻雙方交換眼色,丈夫說:“我們很快離開沙洲的。你們放心,不會出事情的。”

     

    二十五

     

    給對方說清了違約弊端,前后事情都商定后,楊柳花的心才安定下來。她給了孕婦家一半定金,妯娌幾個輪流陪護孕婦,等到時間把孩子生下來。老三也抽空跑去看了一下,對這戶人家情況比較滿意。

    時間過得很快,孕婦終于到了臨盆時間。她過去已經生過兩個孩子,生產過程很順利。孩子出生后,助產士抱著孩子過來讓生娘看一下。她虛抱著枕頭邊的孩子,心里很是舍不得,癟著嘴巴哭出聲來,畢竟這塊肉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換了誰都一樣。

    兩天后,老三和嫂子、弟媳婦幾個,在病房門口看著,防止他們臨時變卦。老三不想在銀行走賬留下什么痕跡,因為擔心他們反悔領回。他手里捏著一包錢,幾次想遞給那男人,都被弟媳婦用眼神阻止。

    等所有人走完后,老三才給了錢,楊柳花抱起孩子告別出門。生娘老公握著錢,想阻止,又縮回手。生娘側臥在床上,眼睛潮紅,握著紙巾直擦眼淚,枕巾都已經濕透。

    老三見情況不對,趕緊和他們告別。他發動五菱面包車,開出醫院大門。在途中,他無意間瞟一眼倒視鏡,發現后邊有輛摩托,一直跟著。他也沒放在心上。又開十來分鐘,發現倒視鏡里那輛摩托,還不緊不慢跟著,開始感覺有點不妙。雖然他并沒見過這個車手,但非常時期,他高度警惕,就留了一份心思,不時在倒視鏡觀察一下,左拐右轉,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這里高速公路不許摩托上路。摩托停在高速公路入口不動。擺脫掉摩托車,他才喘出一口氣。

    這個孩子非常好養。老三開玩笑說,把她放在泥地都能長起來。

    帶回家時,正好看見燕子在屋檐筑窩,老三夫婦給她取個名字叫丁金燕,待她,比待自己的命還值錢。有新的希望,楊柳花變得非常樂觀,她原來就是能說會道的人,現在更是天天聽見她快樂歌唱。她已經忘記兒子么,老三知道,那不可能,她一生刻骨銘心。她只是有意識地主動把心思轉移到丁金燕身上。老三看見妻子開開心心,也很高興。

    老三自覺戒了煙戒了酒,也很難得。阿成短著舌頭挖苦他:“你現在只比豬多一雙箸。”

    老三心態穩定,心滿意足,他咂咂嘴:“你曉得現在豬肉多貴。都說風口上,豬都能飛上天。我作證,這不是傳說。”

    唯一遺憾,就是通過老二,去派出所給女兒戶口登記上冊時,這一頁多寫了收養二字,他氣急敗壞,但也無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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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通過對浙江省溫州市郊,城鄉接合部原住民——細木匠世家傳人老三(丁福貴)五兄弟以及各自家庭成員,敘述了中國南方一個普通農民工家族,積極參與新工業時代變革,面對紛繁復雜的社會變化,所呈現出的積極態度和人生信念,生動反映日新月異的時代,給最基層普通農民工帶來的喜怒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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