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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礦外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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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東北的一山一石,讓江南的女孩子充滿好奇,尤其是礦山、煤炭、煤城這些堅硬而火熱的事物,一下子在眼前鋪開真實的場景時,再怯懦的性格也會變得堅強熱情起來。董其華,剛剛走出校門的蘇州女孩,來北方一座煤城醫院報道了。

    “你長得這么漂亮,身材又好,怎么不去當演員?護士這活兒又臟又累又不受待見,你圖個啥?”護理部主任白露一臉嚴肅,讓董其華有些緊張,腦海里不自覺地涌出“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的詩句。心說,北方天氣冷,名字冷,說話也冷,這哪里是問話,分明是審問。她定了定神,鼓足勇氣想用調皮緩解一下緊張的心理:“都說護士是白衣天使,我想成為現實中的白衣天使。”

    “嗬!不錯嘛!保不齊將來還長出翅膀飛上天呢,萬一摔下來,臉別先著地就成,保護好你漂亮臉蛋兒吧。”董其華忍不住笑出聲來,見白主任一點兒笑意沒有,趕緊把笑聲硬憋了回去,脹得臉通紅,聳聳肩,看了看那張“白露為霜”的臉,時光在她俊俏臉上沒留下明顯的痕跡,從剛才的冷笑話里能感覺出她是個成熟干練的職業女性,女人在事業有所成就,付出的辛苦要多于男人幾倍。一種敬畏感在董其華心里油然而生。“臉別先著地”隨口一句玩笑話,卻預言了董其華接下來坎坷的命運。

    或許因為董其華長得漂亮,她被分配到干部病房工作。其實,她一點不想去干部病房,那里住的病人多是有錢有權的男人,她討厭與那些依財仗勢的油膩中年打交道。可剛上班就不服從領導安排,未免有點過分,即便說出自己的想法,那“白露為霜”也不一定同意,指不定還會說出什么刺耳的話,別找不自在了,先愉快答應下來還會給領導留個好印象,以后找機會再調換科室吧。董其華邊想邊乖乖地跟著白露到干部病房報道了。護士長何青青熱情地迎接她加入護理團隊。她喜歡何青青這名字,“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柔柔的,媚媚的,這才是女人的名字。

    上班沒兩天,董其華就得了一個綽號——美小護。因為剛來,很多同事一時記不住她的名字,病室那些高干患者更不在意護士叫什么名字,只在意誰長得漂亮不漂亮。沒多久,美小護的名字在醫院里被叫開了,說董其華不知是誰,一說美小護就都知道了。

    漂亮,是造物主恩賜女孩子的一種財富,也是一種安全隱患。董其華的漂亮是越端詳越不可思議的漂亮,但夠不上美,美要有由內向外滲透出底蘊,有時間和閱歷的成份,再過五年八年或許有人會說她很美。董其華沒覺得自己比其他女孩子有什么優勢,反倒怪父母把她生成沒有安全感的樣子。在讀大三時,兩個男生為她這個校花爭鋒吃醋,大打出手,一個致殘,另一個被學校開除,她也被記大過處分。董其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選擇離開他們,離開蘇州熟悉的一切,越遠越好。畢業時,她不顧父母阻攔和好友規勸,決然踏上了開往大東北的高速列車,似乎飛速的列車,把所有煩惱都甩得遠遠的,全新的世界在等待她的到來。

    一腳踏進恒山煤城,董其華如同飛出金絲籠的小鳥,雀躍,自由。這里比她想像的要好得多,雖沒有蘇州秀美,卻也車水馬龍,繁華富庶。礦區總醫院在恒山市的中心,值夜班時,從16層的干部病房往外看,整個小城的樓群建筑被五光十色的街燈裝飾得美輪美奐,與大都市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絢目的顏色覆蓋夜空的面積小一些罷了。如此,反倒少了喧囂,多了寧靜,讓忙碌一天的煤城享受更充足的睡夢空間,這種反差讓董其華慰藉,也迷茫,她無法料知自己的每一個明天是否都有太陽升起,有太陽升起的明天才叫未來。

    董其華處置完三班的工作,心里還是忐忑不安,索性站在病房走廊東頭的窗前等待看日出。

    “美小護——”

    低沉又拖著長音的喊聲,像是從嗓子眼兒擠出來的,低八度的聲音,反襯出夜晚的幽靜。董其華一聽就知道是12床的患者李玉石,聽同事說他是南橋煤礦的生產副礦長,左小腿骨折住進干部病房。她看見李玉石拖著一條粗笨的石膏腿,一拽一拽地走向她走過來。他沒拄雙拐,大概是怕拐的響動影響病友休息吧。

    董其華壓低聲音說:“您不睡覺起來干嘛?”李玉石祈求地看著她說:“這條石膏腿像上了刑一樣難受,實在睡不著,想出來抽根兒煙緩解一下。當然,我知道醫院不許抽煙,求你通融一下……”

    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董其華沒說話,算是默許了。他兩手抱拳作揖,順勢把藏在手里的煙送到嘴角,點上煙,狠命地連吸了兩口,恨不得把煙直接吃下去的樣子。他把窗子打開兩指寬的一道縫兒,沖著窗縫把煙霧吐到夜空中,仿佛吐出積壓內心的一塊塊愁云,隨著黎明前的黑夜慢慢散開。他專注地盯著夜空,仿佛在尋找一顆最亮的星星。

    “您的腿是怎么弄傷的?”董其華輕聲問。“沒什么了。在井下干活兒,整天和石塊、煤塊、鋼鐵這些硬棒棒的家伙打交道,稍不留神就會被它們熱情的親了一口……”雖是調侃,笑意里夾雜一絲苦澀,他又猛吸兩口煙,望著就快放亮的夜空說:

    “在井下和煤一起摸爬滾打了20多年,對煤的感情如同親人。為了找它,挖它,采它,我們這些鋼鐵般的硬漢子,每天深入到近千米深的地下,把煤開采出來,運到地面上,再運往全國各地,而后,把所有美好的希望都寄托在煤的身上,就像把自己養大成人的孩子送去了遠方……”聽得出來,李玉石自豪的語氣里帶著失落感。

    “您不是礦長嗎?”董其華疑惑地問,“領導還要親自下井嗎?”

    “什么領導啊,我就是一個領頭干活兒的。你有所不知,在井下,干活兒是小,安全是大,工人們都說‘井下三班倒,班班見領導’,這是一份信任和托付,一起在井下摸爬滾打的兄弟們,把身家性命都交到咱手上了,容不得半點馬虎大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跟你一個小丫頭說這些干嘛,說了你也不懂,回屋睡覺吧!”

    董其華仍然站在窗前,望著東方天際漸漸出現的魚肚白說:“我們的工作也是三班倒,值夜班時絕不允許睡覺,別說回值班室,就連坐在凳子上打個瞌睡,被查崗的領導逮著了,也會挨批的。您快回病房睡一會兒吧,我要在這里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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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干啥工作都不容易。”李玉石感嘆著,“那我陪你一塊兒看日出吧?”話剛一出口,他立馬兒覺得說得不妥,趕緊補充,“我是說,我們這些下井工人,沒白天沒黑夜在井下采煤,特別渴望見到陽光,能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從東方升起,更是奢侈的事情。住院這段時間,我充分享受到白天是白天,黑天是黑天了,也天天想看日出,都被嚴厲的小天使趕回病房了。”李玉石的目光里滿是期盼。董其華笑了笑,沒同意他留下來,也沒強迫他回病房。默許,也是一種心有靈犀。他們都不再說話,靜靜地遠眺,等待東方即將升起的太陽。

    北方的夏季,白天長,夜間短。清晨四點鐘左右,朝霞染紅了天邊,太陽像巨大的火球,在天地連接處冉冉升起,頓時,天空是紅的,大地是紅的,遠山近水是紅的,醫院大樓、病室窗子是紅的,就連他們的臉都是紅的,半邊天的紅光向全世界宣告紅彤彤的新一天開始了。

    “太美了!”李玉石邊贊嘆邊如愿以償地轉過身,拖著那條粗笨的石膏腿向病房走去,赤紅的陽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看著那一拽一拽的背影,董其華若有所思,對她來說,礦工如同一塊煤的生成過程那樣遙遠,想像不出那群人在千米深的地下怎樣工作,更不知道整天和烏黑煤塊打交道的礦工有怎樣的情懷,從眼前這位礦工頭兒身上,她感受到的是坦誠與純樸。董其華內心還有一絲絲感激,因為這是她獨立值的第一個夜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是他陪自己壯膽。

     

    對走出大學校門剛參加工作的大男孩大女孩來說,最引人關注的事情再也不是學習成績的好壞,而是有沒有對象。剛一上班就會有熱心的同事問“你處對象了嗎?”有便利條件的,還會為此事查看新畢業生的人事檔案。在礦區工作的男孩子多,女孩子少,導致新參加工作的女孩子很惹眼,特別是像董其華這樣有學歷又長得漂亮的女孩子,更是“搶手貨”。

    頭一個問董其華有沒有對象的是干部病房的護士長何青青,不是她想管閑事兒,是護理主任白露托她打聽的。何護士長心直口快,走路生風,干活兒麻利,工作一絲不茍,對科里護士姐妹的關心也很體貼,經常把護士姐妹們拉到家里給做好吃的,對新參加工作的小護士更是倍加呵護,“把姐妹們照顧好了,工作也就好了”這是她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董其華被她拉到家里吃飯,一半是關愛,一半是為了白露委托她幫忙的事情。

    人到中年,李玉石最遺憾的事情就是兒子李想讓他一點兒都不理想。當初給兒子起名字時,就希望“出于李而勝于李”。兒子卻把老爸的“理想”長成了“隨想”,隨心所欲,想干什么誰也攔不住,李玉石常常是恨不打一處來,恨鐵不成剛,恨李想不理想。李想好不容易讀完高中,大學沒考上,只好去恒山煤城的技工學校學了兩年采煤專業,畢業分配到南橋煤礦,總算有個班上。他依仗當礦長的老爸,在礦里不好好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隊長礙于他老子的情面,總是爭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此一來,更助長了他頑劣、狂傲的性情。有這樣的兒子,李玉石總覺得人前矮三分,望子成龍的理想徹底破滅了。李想雖然生性頑劣,卻心地善良,俠義心腸,又相貌堂堂,長得一點不像李玉石,常有同事開玩笑問李想是不是他親生的。別看李玉石其貌不揚,他老婆王水湄可是個大美人兒,在恒山煤業集團總醫院醫務科工作,李想是遺傳了母親的基因。男孩子要是仗義再英俊,就遮蓋了很多缺點,一群鐵哥們兒整天圍著李想轉,聽他吆五喝六的擺布,也招來很多女孩艷羨的目光,這讓李想空洞的虛榮心得到滿足。從小到大,父親常為一點小事兒就小提大作的對他一頓貶損,蔑視和詆毀的口氣,嚴重挫傷了他的自尊心,他用狂傲、放浪不羈來掩蓋內心的苦處和空虛。童年的陰影,像魔咒一樣糾纏他長到了二十四歲,不知道會不會糾纏他一生。

    白露把董其華介紹給李想時,李玉石已痊愈出院了,她沒說李想是李玉石的兒子,只說是醫務科長王水湄的兒子。白露明明知道李想配不上董其華,礙于和王水湄多年同事的情面,只好做個順水人情,本想介紹倆人認識后,就什么都不摻和了,讓他們自己互相了解,免得將來落下埋怨。萬萬沒想到事與愿違,正是她不情愿的牽線搭橋,使董其華走上了噩運之旅。

    忙碌一天終于盼到下班了。早上董其華就和同宿舍的娜娜約好,下班一起吃晚飯后去逛夜市。她換下白大褂,正準備下班。

    “小董,你拿血壓計和體溫計來我這兒一下。”護士長何青青用命令的口氣說。

    她心里嘀咕,“怎么不找夜班的護士呢,下班了還不讓人走,真是……”又一想護士長平日里對自己的好,便不好多說什么。把脫下的白大褂又重新穿上,戴好護士帽,拿了血壓計和體溫計,來到何青青的辦公室。門開著,董其華看見白露和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有說有笑的,旁邊站著一個大男孩,長得高高帥帥,陰冷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只顧低頭玩手機。她輕輕敲了敲開著的門,示意自己來了。何青青趕緊起身介紹:“這位是我們醫務科的王科長,你就叫王阿姨吧。這是她家的公子李想,這兩天感冒了,來咱醫院檢查一下,你給他量一下血壓和體溫。”說著,那位王阿姨也站起身來,臉帶笑意,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董其華,董其華感覺那笑意和目光像芒刺一樣,刺得她全身不自在。董其華表情僵硬地笑了笑,禮貌地打過招呼,示意他坐下,把體溫計遞給他,又打開血壓計,李想順從地把體溫計夾在腋下,把另一只手臂伸過來。她的手剛一觸碰到那汗毛濃重、微黑的皮膚,手臂就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好像董其華纖細柔軟的手指是帶電體,電到了他一般。董其華也嚇得一抖,狠狠地斜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陰沉的臉,心說,“又不是扎針,緊張什么呀。”李想也正注視著她,那目光,像兩道沒有寒氣的劍光,咄咄逼人。董其華感到一陣緊張,趕緊垂下眼簾,不敢再看他,快速測完血壓,又看看體溫計,說了句“血壓、體溫都正常”就趕緊離開了。她什么也沒多想,只是李想從始至終的高冷和懾人的目光,激起了她一點點好奇心。人的好奇心有時會無意間放大事物的本質,也散發無限的魔力,擾亂人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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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王水湄邊轉動方向盤邊問兒子:“剛才那姑娘咋樣?”“什么咋樣?”李想疑惑地問。這兩天他確實感冒了,來之前媽媽只說檢查一下身體,并不知道媽媽借體檢之名安排了一場“相親”。王水湄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她知道兒子的犟脾氣,什么事情越問他越不說。從兒子看董護士的目光里她感覺到那姑娘應該是中了他的意。之前,給他介紹對象的人排成隊,喜歡他的女孩子也排成隊,可他都不理不睬,這次如果事先告訴他是來相親,門兒都沒有,說什么他都不會來的。王水湄為兒子婚事著急的另一個原因是怕淘氣的兒子惹出什么事端,影響仕途走得正旺的丈夫李玉石,快點找個好姑娘拴住他的心,也能收收他的野性,這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禱這段姻緣能花好月圓。

    美如天使的小護士董其華在李想腦海里一直揮之不去,輕柔的身影,輕柔的腳步,輕柔的聲音,輕柔的笑意,特別是那輕柔的手觸碰到他的一瞬間,仿佛世界都是輕輕的,柔柔的。以前,他感覺世間的一切都是沉重而堅硬的,礦井,煤炭,長長的巷道,廣場中央的礦工塑像,還有從小到大父親尖刻的訓斥,都堅硬得使他內心無比沉重和壓抑,像一塊巨大的黑煤塊兒,壓在心里,只要遇到火源,立刻就能燃燒起來。而此時,他心頭所有的沉重都被一襲輕柔的白色拂去了,一觸即燃的燥熱也被濕潤了,他從未有過的輕松舒暢,仿佛活了二十多年才找到一個真實的自己,找到存在人世間的滿足感,抑制不住的愜意使他倔強的嘴角微微上翹,可他不知道怎樣抓住這個美如白云般的天使,怎樣才能不讓她從身邊飄走。

    單身貴族的優越感就在于工作之余那份無拘無束的自由。時間只屬于自己一個人的,想怎么打發就怎么打發,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去逛街背起雙肩包就走,無牽無掛,董其華和娜娜就是這樣。娜娜家就住在恒山城,技工學校畢業后,她不愿意住在家里,非要住進大學生公寓體會單身貴族的感覺,也想讓“大學”兩個字滿足她沒讀過大學的虛榮心。父母拿她沒法子,人托人才幫她住進大學生公寓里。娜娜整個人用“微”字來概括倒也恰當:微黑的膚色,微肥的身材,微笑的眼睛,微高的嗓門兒,性格潑辣直爽,集東北姑娘特點于一身。李想和張翰飛是她在技校讀書時的同班同學,一起分配到恒山南橋煤礦上班,她在選煤廠當化驗員。在學校時她就與張翰飛確立了戀愛關系,李想卻一直單著,因為他的“高富帥”。

    董其華住到公寓時,娜娜已經在這里住一年了。和一個南方來的大學畢業生同宿舍,正如她所愿。她比董其華大一歲,像大姐姐疼愛小妹妹一樣事事處處呵護著董其華。“你家在南方,在恒山這一畝三分地兒,要是誰膽敢欺負你,俺定饒不了他。”這是她對董其華說得次數最多的一句話,也是讓董其華最感動最溫暖的一句話。這兩個地域差異、文化差異、性格差異、外貌差異都很懸殊的女孩子,成了要好的閨密。差異這東西能互補,又能互相襯托。董其華從娜娜身上看到了潑辣率真,娜娜從董其華身上看到了蕙質蘭心,雖說先天形成的性格后天難以改變,這種差異對彼此來說,是各取所需,取長補短。兩個人手拉手走在一起,如同公園假山旁邊長著一棵垂柳,海邊礁石旁邊涌動著溫柔的浪花,灌木旁邊開著鮮艷的花朵。如此一來,柔美的越發楚楚動人,強悍的越發勃勃英姿,彼此成了對方的驕傲和榮耀,她們逛街,散步,走到哪兒,都是有山有水、有花有樹的一處風景,如果缺少了誰,反倒破壞了風景的平衡之美。

    周日,她們倆都休班。娜娜建議說:“翰飛約俺去水上公園劃船,咱倆好不容易碰巧一起休班,你一個人待在宿舍里,老是抱著《紅樓夢》不放手,多沒意思啊,照這樣下去,早晚你會成為林黛玉第二,咱們一起去公園劃船,咋樣?”

    “不咋樣。你還是饒了我吧!”她撇撇嘴,柔聲細氣地說,“你們倆俊男靚女足以讓整條護城河清澈見底了,我可不想去當‘電燈泡’,再說你那位‘黑哥們兒’不嫌我礙眼才怪呢!”

    “這回你可說錯了,翰飛說他也帶好朋友一起去。你不了解礦上那幫黑哥們兒,巴不得有一群美女陪著才高興呢!你有所不知,他們在井下整天面對黝黑的煤,幽暗的巷道,見不到陽光,也見不到女人,你都猜不到他們是咋說的?”

    “怎么說的?”董其華好奇地問。

    “他們說下井的男人最缺兩樣兒東西,一是陽光,二是女人。”說完娜娜笑得前仰后合,董其華卻沒有笑,心里有種莫名的酸酸感。常聽人說井下礦工采煤很辛苦,她想像不出人體被陰暗、潮濕、高溫一起包圍在千米深的地下,會是什么樣的感覺,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到井下看看礦工們在那種環境下是怎樣工作的。她不由得想到李玉石,想到他的傷腿,想到他們一起看日出的情景。

    “那我們還等什么,趕緊收拾一下出發吧!”娜娜忍住笑,直愣愣地看著董其華,一臉茫然,猜不透她為啥又這么痛快答應了。

     

    董其華覺得恒山煤城的夜色比蘇州的黝黑,星星比蘇州的繁多,月亮也比蘇州的明亮。似乎太陽落入地平線之后,又把地心深處的煤托舉到天上,裸露出八百里煤海深處的幽暗、壓抑、委屈和隱忍,那黑暗的夜空重疊了煤的黑;閃爍的星光,重疊了煤火的光亮,乾坤大挪移般的重新建構,使整個煤城的夜空變得高深莫測,所有的光亮顯得智慧又深邃,努力照亮煤城每個陰暗的角落,也照亮行走月亮地兒上的一對戀人。深秋的林蔭路,怎么走都讓人產生奇異的遐想,怎么走都讓人有種莫名的感傷。

    他們戀愛了,還不到一個月。表面看上去,這對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完美得令人有些擔憂,擔憂這完美只是一種幻象,會隨時消失。因為這完美表象覆蓋下的文化、學識、修養、素質千差萬別,正是這些不當吃不當喝、無影無蹤的東西,主宰著人類的精神世界,撐起一副能說話,能行走,能做事,有鮮活生命的軀體。一旦這些東西缺失,被撐起的軀體就成了軀殼,如同行尸走肉。董其華與李想之間的差異就是如此,任何媒介都無法把他們拉近,即便互相牽著手行走,頻率也無法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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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路兩旁黃綠摻雜的柳枝低垂下來,使馬路、街道、人行路顯得狹窄擁擠。董其華和李想走在人行路上,手牽著手,確切地說,是李想緊攥著董其華的手。透過月光,一張臉顯得很自信,似乎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唯我獨尊;另一張臉顯得有些暗淡,如同朦朧的月色,欲言又止。閃耀的星星,悄悄記數著一切真相,也努力照亮一切美好。

    李想邊走邊問,“今晚的電影,你覺得誰的演技最好?”董其華答非所問地說:“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能跟我說實話嗎?”她好像根本沒聽李想說什么。他把她的手往近身拉了拉,她不能自主地靠近了他。

    “什么問題你只管問,”李想說,“我保證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對我的女神毫無保留。”董其華忽閃著長睫毛,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層憂郁的神情,“那次,你去醫院,護士長讓我給你測量血壓和體溫,是不是你媽媽和白露,還有你,事先安排好的相親儀式?”

    “這事兒你可別冤枉我,那次我真的感冒了,我媽只說帶我去醫院檢查一下,別的什么也沒說。我媽要是事先跟我說去相親,打死我都不會去的。你要知道,本少爺最反感相親,只有弱智、白癡才會讓別人給介紹對象。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還真得感謝我媽和白阿姨,沒見到你之前,我不相信世上會有什么一見鐘情,那天在醫院見到你,我信了。”

    董其華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再問你,那天我們在水上公園劃船,是不是你和娜娜他們事先串通好約我去的?”

    “是。”李想回答得特別干脆,“說實話,我還真擔心你這高傲的公主不給面子呢,沒想到你真的去了。我正想問你當時是咋想的,怎么就痛快的答應了?” 李想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這你別管,我再問你,是不是你故意讓他們把我的游船撞翻,然后你跳下水救我,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鬧劇,這也你們事先密謀好的,對吧?”從董其華的語氣里,李想感覺到她的情緒有點不對勁兒,趕緊辯解道:“這咋能叫密謀呢,這是本少爺的智慧,要想追到心目中的女神,哪能不動動腦子呢!”

    看李想油腔滑調、自以為是的樣子,董其華頓感有種說不出的惡心,像胸口被塞進了什么東西,有些透不過氣來。一股冷颼颼的秋風從后背穿過前胸,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把手從李想寬大手掌里抽回來,裹緊暗紅色的風衣,成熟的紅色似乎能趕走侵入體內的寒意。“我有點冷,我們回去吧。”她邊說邊往回走,臉上甜美的笑意蕩然無存。李想意識到自己的話讓她不高興了,趕緊追上來怯生生地問:“你……你生氣了?”一著急竟不知道叫她什么好了,之前心肝寶貝兒之類膩人的稱呼,也沒敢叫出口。

    借著路燈微弱的光亮,董其華看著李想可憐兮兮樣子,心里又涌起一絲憐憫。她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感情到此為止了。她在心里反復問自己:最初怎么就同意和娜娜去劃船了呢?如果他不導演一出英雄救美的鬧劇,我們的感情還會繼續嗎?她找不出答案,腦海里老是出現一種幻覺:千米井下一條長長的巷道,沒有陽光、沒有白天,自己一個在那黑暗的巷道里不停地奔跑,追趕遠處一束微弱的光亮,卻怎么也到達不了光源。而后,自己仿佛成了發光體,把黑暗的巷道照得通明,直到那些巖石、煤塊也都成了發光體……董其華猛然明白了,就是這幅幻想中的礦井畫面,神差鬼使地支配她與這個華而不實的家伙相處了28天。從外到內了解一個人,這些時間足夠了。

    其實,董其華并不在意李想是不是大學學歷,也不在意他是個井下采煤工,她在意的是一個男人的責任心和事業心,樂觀、積極上勁的生活態度,能給自己的安全感和信賴感。近一個月的接觸,她感覺男人最應該具備的基本素質,在李想身上一樣也找不到,加之頑劣的品行,她感到失望,這是導致他們分手的主要原因。她暗自慶幸自己覺醒得早,難怪人都說,理智的愛情根本不是愛情。對她來說,虛晃一招的戀愛,還沒有開始就徹底結束了,可李想怎么會輕易放過她呢?

    接下來的時間里,董其華以各種理由委婉拒絕了李想一再約會。李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到手的美麗云朵,真要飄走了。為討董其華的歡心,他放下平日所有的高傲和自尊,什么都愿意為她去做,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讓這朵浮云一現而散。他十萬個不甘心,可絞盡腦汁,用盡各種辦法董其華就是不見他,只好去求助娜娜。娜娜不知道他倆談崩了,還在暗自為這天造地設的一對戀人高興呢。聽李想一說是董其華不理他了,就料到事情沒有緩和的余力了。別看董其華長得清秀柔弱,卻外柔內剛,做事有主見,她認準的事兒,誰說啥都白扯。娜娜礙于情面,又不忍看李想可憐兮兮的樣子,只好答應再幫他最后一次,以后絕不再摻和他們的事兒了。

    娜娜給董其華總結了三大嗜好:看書,聽音樂,吃西餐。快下班時,她給董其華打電話說,下班后請她去吃西餐,董其華沒多想什么就答應了。歐菲西點是恒山城最火的西餐廳,特別受談情說愛的年輕人青睞。她倆在靠窗子的雅間坐下,服務員微笑著走過來,“請問您二位有什么需要的?”還沒等她們開口,兩個男人站在服務員的身后說,“我們是一起的,已經點好了。”董其華定睛一看,是李想和張翰飛。她一下子明白又中了娜娜的圈套,二話不說,起身就往外走。娜娜拉住她央求說:“其華,都是俺不好,俺不該騙你來,希望你冷靜考慮一下,如果是李想做錯了什么,你說出來,他一定會改的,再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

    董其華遲疑了一下,又坐回原來的位子,一臉嚴肅地說,“也好,我們把話說清楚,免得以后再糾纏不休,娜娜和翰飛做個證人吧,從今天開始,我和李想再沒有任何關系,彼此斷絕一切交往,互不干涉彼此的自由。”雅間的氣氛頓時緊張沉悶起來,四個人都不說話了。服務生端上各種飲品和西式甜點,董其華無心吃東西,起身說:“你們繼續吧,我該回去上三班了。”娜娜給李想使個眼色,李想會意,也起身說:“給個面子,讓我送你去上夜班吧!”董其華猶豫一下,還是同意了。人常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的毛病,心腸軟是女人的軟肋,此時的董其華真不該再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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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車子后排座位上,董其華如坐針氈,馬路兩側的路燈散發微弱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暗藏著淡黃色的鋒芒。她盼著快點到醫院,可車子開出十多分鐘還沒有到,她感覺有些不對勁兒,往車窗外仔細一看,車子都快開出城了。她慌忙問:“這是要去哪里?”

    李想開著車,不由想起那個月圓夜和董其華最后一次在這條生態路上散步的情景,心里感覺不是滋味兒。他不緊不慢地說:“離你上三班的時間還早呢,我開車再帶你看看煤城的夜景,算是最后的告別吧。”

    “快送我去醫院,我班上還有事呢。”董其華語氣里帶著厭煩。李想反倒把車子停在路邊,懇求地說:“其華,我是真心喜歡你,我用性命發誓,以后肯定對你好,我們能不分手嗎?”董其華不耐煩地說:“說過多少次了,我們在一起不合適,你以后不要再糾纏我了,天下好女孩多的是,再找一個適合你的吧!” 李想心里十二分的不服氣,“我除了沒讀過大學,哪兒比你差呀?不信你去打聽打聽,在恒山城多少美女排隊追本少爺,可我就是不稀罕,這輩子就認準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董其華暗想,當初自己真以為是選擇了一塊烏金般寶貴的“煤”,沒想到是混雜在煤里的一塊“矸石”。一個人最可悲的是對自己的無知,衣冠楚楚掩蓋下的蒼白和空虛,會毫無保留地被自己的言談舉止出賣。董其華對李想的自以為是、狂妄自大極度反感,感覺他是那么的可悲。當這種厭惡情緒占據她的身心時,任何誓言都成了反作用力,董其華實在不想跟他再多說一句話,看著車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冷冷地說:“麻煩您送我回醫院,不然我自己打車了。”她邊說邊打開車門。

    一個“您”字,李想聽著特別刺耳,除了陌生,也讓他感到他們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了,他頹廢的目光落在后視鏡上,看到董其華鄙夷不屑的表情,正打開車門,他被激怒了,一股邪惡的魔力迅速在體內瘋長,壓抑以久的沉悶情緒和心中的委屈,像無數只魔爪,抓撓他狂亂的心,他失去了理智,獸性大發,推開車門沖下車,不顧一切撲向董其華,一把將她硬塞回車里,她沒有絲毫防備,單薄的小身子骨被那強壯的身軀牢牢地壓在下面,他野獸般瘋狂撕扯開她的衣服,任她怎么掙扎,怎么哭喊,都無計于事,像一只弱小的羔羊,被一只餓虎逮到了……他強暴了她。夜幕籠罩下的寬敞空曠的生態路上,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仿佛整個恒山城都在微弱的路燈下朦朧地喘息著,只有夜空中的繁星,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審視著人世間不該發生的和必然發生的一切。遠處隱隱約約的井架,指向天空,像是在問天,也像是在指證。

     

    董其華還沒想出如何報復那衣冠禽獸時,一個月的時光也像做了虧心事似的,悄悄溜走了。她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訴了娜娜,沒有責怪娜娜為那個禽獸欺騙了她兩次,似乎這樣的欺騙是理所當然的。越是身邊的人,害你越深。不管這句話是否有道理,她徹底認同了。

    董其華越是什么都不說,娜娜就越感覺自己罪不可赦,她知道是自己的愚蠢害了董其華,卻不知如何擺平可怕的現實,特別是董其華反復說“要讓他血債血還”。她猜不出董其華會用什么辦法來報復李想,可她知道董其華絕非一般柔弱的女孩子,骨子里有股逼人的銳氣,像利劍一樣刺到誰都必死無疑。董其華整天陰沉著臉,再也不像往常有說有笑了,她們親如姐妹的感情隔了一座冰山,而冰山只露出一個山尖兒,大部分沉沒水里,看不出冰山到底有多大。娜娜一天比一天害怕,她料想早晚會出事兒,會出大事兒,盡管她猜不出到底會發生什么。

    在悔恨與惶恐的煎熬中,娜娜實在撐不下去了,她打通了副礦長李玉石辦公室的電話,她認為這是最恰當的、也是唯一的求救辦法。她把他兒子和董其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還沒等對方說話,就慌恐地掛斷了電話。第一次給這么大的領導打電話,還是告他兒子的狀,娜娜緊張得手心出汗。放下電話,她感覺心里輕松多了,似乎把綁在身上的定時炸彈轉移到李礦長身上了。她仍是擔心著,歉意著,心理上的壓力卻減輕了一些。她焦急地等待事情快點有個結果,也好讓心里安生一些。可十幾天又過去了,也沒見董其華采取任何行動,李想那邊也沒有什么動靜,李礦長那邊也沒有回音。她很疑惑,難道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難道董其華放過李想了?難道李礦長對此事視而不見“護犢子”?還是他們私下里協商好了沒告訴她?種種猜想又被她逐一否定,唉,耐心等待世態的發展吧,該來終歸要來,躲也躲不過。

    董其華想過各種報復李想的辦法:去公安局告發他,讓他吃幾年牢飯,可自己也會被污言穢語給淹死;要么借娜娜之手,間接置他于死地,或者……每當想到這些辦法,她就感覺事情已經發生了一樣毛骨悚然,感覺自己那么兇惡,那么扭曲,她不相信自己會違背與生俱來的善良本性。她也曾想過原諒那個混蛋,只要他不再糾纏自己。可一想到自己的清白之身被那個畜生給糟蹋了,淚水就忍不住奪眶而出,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后來她想明白了,也不著急了,急什么呢,慢慢尋找機會,人生本來就是一個漫長尋找的過程,好機會,壞機會,都要邊找邊等。她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沒到。這是天理,老天會給她主持公道的。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罪惡的種子,會生根,會發芽,會結出惡果。

    近幾天,董其華時常感到全身無力,頭暈惡心,她以為是受驚嚇后失眠造成的。當她無意間看到臺歷顯眼的10日時,倒吸一口冷氣,驚出冷汗。每月的3日是“大姨媽”駕到的日子,這都過去一周了,一向守時的“大姨媽”怎么還沒來?她聯想到近日身體的不適,越發緊張了,莫非是……她不敢往下想,顧不得下夜班還沒來得及吃一口東西,急忙跑下樓,到附近的藥店買了驗孕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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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孕棒浸過董其華的尿液,她原本大大的眼睛再一瞪,眼球突得快要掉下來一般,觀察窗紫紅色液體在她驚恐的視線中緩緩向上爬行,如同螻蟻在她的心尖上邊啃噬邊爬行,那滋味,是她有生以來最難捱的一種痛苦。還不到一分鐘,那片爬行的紫紅色,不再分散力量,它們聯起手來由面到線,聚集成兩條紫紅色的線,固定在觀察窗上再也不動了。董其華頓時感覺到眼前一片眩暈,那兩條紫紅色的線迅速氤氳開來,從一小片紫紅,到一大片紫紅,與她心里流出的鮮紅銜接在一起,無限蔓延,和剛剛來到世間的場景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些螻蟻還在紅色中爬行,它們排列有續,沿著同一個方向,但不知道要爬往哪里……董其華頭暈目眩癱坐在馬桶蓋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一個恐怖的世界在她失神的目光中,一動不動。脆弱的神經在崩潰的邊緣踱來踱去,令她神情恍惚。

    娜娜早晨上班走得匆忙,忘了帶手機,借給單位出來辦事的時機,順路回大學生公寓取手機。她知道今天董其華下夜班,這個時間應該是在宿舍睡覺呢,便輕輕打開房門,準備拿了手機就走,不想打擾她休息。她躡手躡腳地經過衛生間時,衛生間的門開著,看到呆坐馬桶蓋上的董其華,嚇得她一激靈,“其華!你這是咋了?”她急忙扶起董其華,看到地上的驗孕棒,也傻眼了,看著直呆呆的董其華,不知該怎樣安慰她,說什么都蒼白無力,眼淚瞬間涌流出來,淚水替代所有語言。她給單位領導打電話請了假,謊稱家里有急事,留下來陪董其華。

    娜娜暗想,真是禍不單行,她痛恨李想這個無賴,更痛恨自己,悔不該兩次騙他們見面,美麗的天使就毀在自己手里了,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董其華沒有哭,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像一張白紙,誰都可以隨意涂畫。娜娜無助地抱住她,替她哭,替她恨,替她傷心,替她難過,愿意替她承受一切痛苦。

    不知道董其華是不會哭了,還是沒有眼淚了,木頭人一般呆呆地坐著,任憑娜娜怎么哭著罵自己,她一句話也不說。娜娜多希望她能大哭一場,大喊大罵一陣,把心里的苦水往外倒一倒,否則,真擔心她會精神崩潰了。不管怎樣了解一個人,也不管對她的感情有多深,人體內總有相當大的一部分無法被外人看透,也總有一種僵化的分量讓自己都無力支撐。

    娜娜長這么大有兩次感到特別無助,一次是得知董其華被李想奸污的消息,再一次就是此時此刻。她又想到李想的父親李礦長,要不要再打電話告訴他這件事情?可告訴他又能怎樣呢?上一次打的電話到現在也沒回音,鬼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再說,現在的李玉石已經由生產副礦長提升一礦之長了,擔著全礦經營管理的重擔,還能有閑心管婆婆媽媽的家事嗎?如果不告訴他,董其華就白白地被他家的逆子給糟蹋成這個樣子嗎?她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手機沖到樓下。她不想當著董其華的面兒打這個電話,主要也是想向那位礦長討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你把事情的經過寫下來給我,我要把這混蛋告上法庭,讓法律來懲罰這個敗類……”娜娜明顯感覺到對方的電話不是被掛斷的,是摔斷的。電話里氣急敗壞的吼聲讓她渾身打顫,娜娜一點不懷疑這位被稱為正義化身的礦長,真能把他的獨生子送上法庭。娜娜手機舉在耳邊還沒緩過神兒來,手機又響了,是李礦長:“這件事你先別對任何人說,我自會處理的。近幾天你就別來上班了,把那丫頭照顧好就是你的工作。”沒容娜娜說什么,那頭掛了電話。

     

    娜娜給李礦長打完電話,順便在樓下小超市買了一些董其華平時喜歡吃的東西。回到宿舍,見董其華已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她想起小時候媽媽跟她講過,人生氣的時候不能睡覺,否則醒來后容易精神失常。她不知道是否真會這樣,只相信媽媽說的話都是為孩子好,聽媽媽的話準沒錯。她半蹲半跪床邊輕輕拍了拍董其華的肩膀,輕得如一股微風吹過,像是拍一件極易破碎的物件,怕稍一用勁兒就把她弄碎了。“其華,下夜班還沒吃東西吧?看我給你買什么了?快起來吃點東西吧。”娜娜的聲音也很低,好像聲音一大,就能嚇著她。

    董其華睜開暗淡無光的眼睛,看了看娜娜說:“給我煮碗熱湯面吧,我太累了,想休息一會。”見董其華終于開口說話了,還想吃東西,娜娜高興得不得了。一會兒功夫,就做好了一大碗肉絲面,還放了兩個荷包蛋。看她狼吞虎咽地吃著,心里略微踏實一點,盤算著接下來該怎么照顧好一個孕婦。

    吃完面,董其華感覺身體有了一些力氣,心里也不那么恐慌了。她拉住娜娜的手說:“娜娜,我只身一個人來到東北,一直把你當成最親近的人,也相信你所做的一切是真心為我好。可是,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我這個舉目無親的弱女子難以招架,我真不知該如何面對接踵而來的打擊,不管生活如何殘酷地折磨我,再苦再難我都要自己撐下去,求你千萬別把這些事情告訴我父母,參加工作,就是有獨立生活能力的成年人了,我不想再讓父母替我操心。”她臉上堅毅的表情,讓娜娜由衷敬佩。

    娜娜拼命點頭,又怯生生地問道:“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打算怎么辦?”董其華理了一下蓬亂的長發,“我還沒想好。罪惡的人把種子種到我的肚子里,我不能讓自己的肚子也成為罪惡的腹地,不能把孕育生命的圣地變成刑場。可這孽緣一旦來到人世,該如何面對殘酷的現實呢?”當善良與邪惡交鋒時,善良往往成了軟弱的代名詞。董其華無法在生命的善與惡之間做出選擇。她準備找個機會問一下護士長何青青,再做決定。

    第二天,董其華照常到醫院上班,科里的同事都各自忙碌,沒人注意她與往常有什么不同。護士長何青青看她的臉色憔悴,以為是剛倒夜班不習慣,過一陣子適應了就會好的。誰都沒想到在這平靜如水的表面下,隱藏著血色的驚濤駭浪。董其華正忙著給病房的患者扎輸液針,突然感覺腹部一陣劇痛,本能地感覺要出事兒,她強忍劇痛,想去值班室休息一下,剛走到值班室門口,就暈倒在地上。正好被護士長看到,見她臉色蒼白,一摸脈博,細弱得幾乎摸不到了,再一測量血壓,血壓值急劇下降,醫生護士趕緊圍攏過來就地搶救。一個小護士尖叫:“護士長,你快看,血……”鮮紅的血液從董其華下身的白大褂洇了出來,何青青掀開白大褂衣角一看,血液已經浸透了她下身的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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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快!快送手術室!快聯系婦科和普外科醫生直接去手術室!要快——!要快——!”何青青失聲地叫喊,令所有人毛骨悚然。職業的本能,她意識到十有八九是宮外孕破裂造成的大出血,這種出血兇險到分分鐘就讓人交出性命。

    果不出何青青所料,董其華懷孕后,受精卵沒在子宮內著床,而是在輸卵管落地生根了,這罪惡的種子似乎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不敢理直氣壯地進入到屬于自己的宮殿,在殿門外棲息著。禍根就是禍根,發育六周后,輸卵管破裂造成大出血。所幸董其華是在醫院里暈倒,及時做了手術搶救。否則,她的一條小命兒就此嗚呼了。一側輸卵管被切除,她以后做母親的機率減少了一半。

    昏迷一天一夜的董其華微微睜開眼睛,最先闖入朦朧視線的是娜娜滿是淚痕的臉,她努力眨動兩下眼簾,又不自主地閉上了。娜娜看著臉色慘白的董其華急切地喊道:“其華——!其華——!你醒了嗎?求求你快睜開眼睛,別再嚇我了好嗎?”

    董其華感覺呼喚她的聲音由遠及近,她再一次努力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雪白的墻壁,雪白的床單,懸在空中的輸液管、輸血管,都再熟悉不過了,還有這藍白條紋的患者服,天天看著住院患者穿,自己怎么也穿上這衣服了?恍若夢中,她看了看圍在床邊的人,除了娜娜、護士長何青青,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似乎在哪里見過他們,一時又想不起是誰,她實在沒有力氣去想了。

    “太好了!你可醒了!嚇死我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老天有眼,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娜娜流著淚水笑著說。

    董其華沒理娜娜,把目光轉向何青青,有氣無力地說:“護士長,我……我……這是怎么了?”聲音和氣息細弱得如同一條蒼白的絲線,隨時都有可能斷開。何青青也剛哭過的樣子,強做笑臉說:“其華,你終于醒了,醒了就好,先別多說話,好好休息,養養精神……”說著,何青青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她懊悔地背過身去擦眼淚,悔不該當初和白露一起把董其華介紹給李想,險些釀成大禍。

    那中年女人也探過身來關切地說:“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們做的,你盡管說,有什么要求你也盡管提出來,我們無條件滿足你。”這一靠近,一開口說話,董其華想起來了,是醫務科的王科長,是那個帶著兒子以檢查身體為名來相親的王阿姨。董其華有意把臉轉向另一側,不想看到生養了一個混蛋的母親,也不想聽她說什么。痛苦和悔恨已經把董其華的心撕碎了,轉過臉來正好看到那中年男人在大約一米遠處搓著兩手來回轉悠。這人看上去眼熟,他是誰?怎么也來病房看我?索性不去想了,他是誰跟自己都沒有關系了,此時,她對世間的一切已徹底絕望。

    董其華冷冷地說:“娜娜,請他們都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聲音小得只有在床邊才能聽到。何青青趕緊知趣兒地說:

    “好吧,我們明天再來看你,回頭我安排科里休班的護士輪流來照顧你,你就安心好好養病吧。”說著,她拽了一下王水湄的衣袖,又對那個中年男人輕聲說:“李礦長,您也回去吧,回頭有時間再來探望。”說完,他們一起走出病房。聽到“李礦長”這三個字,董其華又睜開眼睛看到那中年男人的背影,腦海里猛然閃現一個畫面:拖著一條石膏腿,在病房走廊陪自己看日出的人……是他!老天怎么如此捉弄人啊!董其華頓時感覺眼前一黑,差點兒又暈過去,她閉上眼睛,俊俏的臉龐慘白得沒有一絲紅暈,碩大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從眼角涌出來,連成串,匯成兩股透明的清泉,左右分開,向鬢角的長發流去,直到消失在烏黑的世界里。她任淚水盡情地流,沒有哭聲,卻讓人更加心痛,“娜娜,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聲音里夾雜淚水的咸澀,微弱卻擲地有聲,像命令,由不得不服從。

     

    第一次接到娜娜打來的電話,李玉石的心里像壓了一大塊煤,不只讓他透不過氣來,感覺那塊煤隨時都要炸裂或者燃燒。他早料到不成氣候的兒子會給他捅出婁子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棘手的婁子,更想不到會發生在“美小護”身上。前一段時間,他聽妻子說過兒子處了對象,是醫院的小護士,長得天仙似的。他心里暗想,誰家的好閨女要是看上這個不著調的東西,算是李家燒高香了。

    他恨兒子李想從小到大的不理想,可現在,他恨的是兒子卑劣的行為讓他無地自容。對此事,他心里早已拿定主意了。暗自思量“美小護”是否知道他就是那無恥之圖的父親,是否則知道不爭氣的兒子與他是完全不同的兩類男人,是否知道他對兒子,一直是恨鐵不成鋼……他越想越無法否認一個事實,就是他有意無意地想把自己與兒子的關系脫離開來。他為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感到不安。他不想讓“美小護”知道那個陪她一起值夜班看日出的男人,就是奪去她貞操又差點兒搭上性命的敗類的父親。他要為她主持公道,要讓一個剛剛走上社會的女孩子感受到世界上正義、天理的存在,讓弱者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當正義、良知和悲憫占據人的身心時,一股強大的內在力量就會散放出來,帶著光芒,把所有陰郁照得通明。

    他正盤算著讓娜娜幫助寫一份證實材料,然后把兒子李想送上法庭,讓法律來懲罰他。可他萬萬沒想到,娜娜第二個打電話又告訴他董其華懷孕的事。這消息如同當頭一悶棍,打得這位礦長蒙頭轉向、六神無主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知該怎樣應對這人生大忌大諱的問題,更擔心董其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怎能承受得了如此重大的打擊。此時的李玉石,堅決把兒子送進監獄的想法動搖了,倒不是心疼李想,是擔心李想若進了監獄,留下董其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辦呢?他越想越恨自己養了個大逆不道的兒子。井下井上工作二十多年,深埋地下億萬年難以開采的煤都難不倒他,深經百戰的豐富閱歷,再難處理的問題都不在話下,可眼下,他著實感到黔驢技窮了,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獅子,只想用大聲狂吼來發泄內心的郁悶,可又不能吼出聲。

    無助之下,他把此事告訴了妻子王水湄,想讓妻子幫他想一個恰當的解決辦法。王水湄知道兒子在和董其華處對象,卻沒想到事情發展到如此糟糕的地步,她明知都是李想的過錯,卻堅定地說:“我們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說什么也不能讓他去蹲大獄,再背上一個強奸犯的罵名。你我這半輩子的好名聲,也就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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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要名聲,那董其華呢?”李玉石憤憤地說,“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就這樣給毀了,無辜受此大辱,要是你的女兒,你會咋想?如果不懲罰這個敗類,天理何在啊?我們的良心何在啊?”

    “我顧不了那么多”王水湄說,“那個女孩子提什么條件,我們都可以答應,反正就是不能讓兒子進監獄。”夫妻倆吵得不可開交,最終也沒有吵出個解決辦法。 

    一個人闖下禍事,內心深處的善,會被所犯下的惡激活,當這種善大于惡時,就會不自主地產生一種良知,一種負罪感,這樣的人可以浪子回頭金不換。反之,便無可救藥,向罪惡的深淵越走越深。李想屬于前一種類型,他畢竟是生長在知識分子家庭,從小父親的嚴厲管教造成了他心理上的陰影,失去上勁的信心,破罐子破摔,但他的本質是向善的。

    李想自從做了虧心事后就沒敢回家住,更不敢對父母說此事,一直住在張翰飛準備結婚用的空房子里,不敢再到處惹事兒了,心里一直惦念著董其華,他并不后悔自己強暴了她,也不認為自己犯了大逆不道的過錯,因為他暗下決心今生非董其華不娶,是要對她負責到底的。他不知道董其華懷了他的孩子,更不知道她宮外孕險些丟了性命,沒有人跟他說這些事情。

    娜娜把董其華跟她講的事情經過詳細地整理到紙上,準備偷偷給李礦長,讓這位正義的領導為自己的閨密出一口氣,也好讓自己愧疚的內心安穩一些。在事情沒辦出個眉目之前,她不想讓董其華知道。可事態急劇惡化,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老天像是在故意懲罰所有人,李玉石,王水湄,李想,娜娜,白露,以及董其華自己,又像是憐憫這些人,讓董其華保住了一條性命,給犯錯的人一個懺悔和救贖的機會。

    董其華躺在病床上,聽著娜娜的講述,似乎是在聽別人的故事,那巧合是別人的,那遭遇是別人的,那沒來得及發育的孩子是別人的,那流淌的血和疼痛也是別人的,所有的對與錯,是與非、善與惡都跟自己沒有一點關系,唯有第一次值夜班時那抺揮之不去的火紅晨光是真正屬于她自己的。此時,她的心里沒有了怨,沒有了恨,沒有了委屈,更沒有了憤憤不平的報復心理。她內心很平靜,那平靜不是一般的平靜,像一潭幽深的死水,任憑東西南北風都吹不起半點漣漪;那幽深也不是一般的幽深,像一個偌大無底的深淵,令人惶恐。

    哀莫大于心死。董其華的心死了,死得暗無天日,如同礦井下長長的巷道;死得無牽無掛,如同從井下采出又被運往四面八方的煤塊。她感覺自己再不是以前的董其華了,因為血管里流淌的血都是陌生人的,宮外孕大出血,加上手術失血,輸的血量等于把她身體里的血全部重新換了一次。不知道那些獻血者是什么樣的人,她感覺身體里循環著一種陌生而又可怕的力量,支撐著她的心跳,脈搏,呼吸,和肉體。而這肉體已經成了一副軀殼,沒有欲望,沒有思想,沒有精神,干枯得一敲便碎,一點即燃。幸也好,不幸也罷,生活從來不相信眼淚,也不會替誰去悲傷,世間萬物還是按原來的軌跡運行,太陽仍然每天東升西落,日子照樣一天一天的過,讓所有的人和事,都顯得那么平淡,那么不足掛齒。

     

    再往前走,就是晚秋的命運了。北方煤城的寒意來得早,大概因為城市的腳下有煤的緣故,踩著溫暖的能源,再冷也不怕。恒山的街巷被蕭瑟的秋風塞得滿滿的,馬路兩旁的樹葉紛紛掉落,不經意間落葉會砸在行人的頭上,讓人心生繁亂。枝條漸漸光禿,殘留的葉子有氣無力地擺動,更增添了整棵樹、整條街道、整個城市的凄涼,冷風裹挾著若隱若現的冬天,逼進大街小巷,也逼進人的肌膚。

    天空飄動一股一股的煙霧,那是煤燃燒后的產物,從發電廠大煙囪跑出來擴散到天上,遠遠看上去,一束烏云般形成又消散,似乎在阻止冬天的到來。晨光慵懶地從地平線穿出來,沒睡好覺似的,一點精神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緩慢驅趕著已淡去的煙霧,緩慢把整個天空照得明亮起來,又緩慢普照萬物大地。是的,急什么呢?再怎么著急,時間也是一分一秒地過,怎么著急也是今天的二十四小時過完,才能過明天的。該來的終歸要來,躲也躲不開;不該來的,急也急不來。

    董其華呆呆地站在婦科病房的走廊東頭看日出,一直看到太陽慢慢升到一桿子高,光線始終是軟塌塌、烏濁濁的,沒勁頭,不透亮,沒有一絲堅硬的金屬感,更找不到第一次值夜班時看到的那種通明的、耀眼的、穿透力強的金光四射的線和面,那樣的線和面,可以切割或組合成立體的圖畫,畫面中一男一女,擋住了兩個身體大小的光線,影子拉得悠長,又折射到走廊雪白的墻壁上,有種被橘紅色霞光穿透的快感,那一段難忘的晨光,已經成了她生活的底色。

    自從能下床活動,董其華每天都比太陽起得早,站在走廊東頭的窗前看日出。即便是陰天,也不例外,太陽會在她心里完成出升的儀式。娜娜不理解她為什么每天早起都要看日出,好像再不看就沒日子看了似的,好像要把一生的日出都看完。她不敢多問一句話,自從手術后,董其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向開朗活潑的蘇州妹子,變得沉默寡言,暗淡無光的臉色蒙上一層歲月的灰塵。真應了人們說的,越痛越不動聲色、越苦越沉默不語是成熟的標志。娜娜害怕董其華這樣的成熟,她整天不是兩眼發直地呆坐著,就是看那本厚厚的《紅樓夢》,似乎要從中讀出自己是怎樣來到人世,又將怎樣離開人世的,要讀出金陵十二釵誰是自己的前世之身。沒有人知道她看了幾遍這本書,更沒有人知道她從書里吸取什么精華。當一個人的痛苦最大化時,周圍所有的人事物都是虛化的,痛苦也顯得不那么真實了。

    董其華住院期間,白露和王水湄多次來探望她,特別是王水湄一再替兒子向她道歉,還問她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出來,一定滿足她。董其華對她的探問以沉默回敬。仔細想想也是,人活著就活的一個尊嚴,沒有任何東西能與之兌換。如果尊嚴沒有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看到董其華這個樣子,白露擔心她會患上抑郁癥,或者精神分裂癥,剛剛參加工作還不到一年的女孩子,要是真有個好歹,可怎么向她的父母交待呢?情急之下,白露想到了李玉石,久聞他在煤城的大名,也從心里敬佩那位有正義感的領導,或許他能有萬全之策。

    “我也正想跟你商量呢,等那丫頭身體康復了再解決此事。她現在恢復得咋樣了?”李玉石電話里的聲音異常冷靜,領導不愧為領導,白露沒想到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李玉石會如此沉著冷靜,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包括給他打這個電話。看樣子他早就想好了解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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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不失時機鄭重地說:“董其華做完手術,性命總算是保住了,可是她的精神狀態不太好,可能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如此下去我擔心她精神上承受不了,這對一個漂亮、單純的女孩子來說,太殘酷了,也太不公平了。可我實在不知咋辦好,知道您是知書達理又有良知的人,我們得想一個最恰當的解決辦法,還她一個公道,不能讓一個舉目無親的女孩子受這么大的屈辱就不了了之了……”

    “你放心,你說的這些我早就想過了。” 李玉石不慌不忙地說,“這件事我自會主持公道,給那丫頭一個公正的說法。事情正在辦理中,必要時還需要你的協助。”白露不好多問是怎樣處理此事的,但她相信這位李礦長一定會說到做到的。

    術后兩周,董其華痊愈出院了。護士長何青青讓她徹底養好身體再上班。娜娜奉李玉石之命細心照顧著董其華,也盼望這件事情快點有個結果,她也一直擔心董其華會精神崩潰,如果能有人還她一個公道,興許會減輕一些她精神上的壓力。誰也沒想到董其華早已有了自己的解決辦法,果敢而毅然決然。

    這天晚上,董其華和娜娜聊到很晚,她們從童年聊到長大,從南方的風俗習慣聊到北方的風土人情,娜娜好久沒有和閨密這樣痛快地聊天了,她以為董其華從陰影中走出來了,為她高興,也為她祈禱,祈禱她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聊著聊著娜娜睡著了,如釋重負般睡得很沉。一覺醒來,已日過三桿。娜娜伸伸懶腰,看到董其華還睡得正香,便沒有驚動她,想讓她多睡一會兒,悄悄起床出去買早點。

    娜娜拎著熱豆漿、油條、小籠包、茶蛋、小米粥和幾種小菜回來時,見董其華已經起床梳洗了,看上去她的精神狀態好多了,臉上還帶著久違的微笑。娜娜好久沒見她笑了。時間是醫治一切創傷的良藥,相信她會徹底好起來的。她們邊吃邊聊,仿佛昨天晚上還沒聊夠、沒聊徹底。娜娜發現董其華的食欲也好多了,倆個人的早飯吃得很愉快,說是早飯,吃完已是上午九點多鐘了。吃過飯,董其華對娜娜說:

    “這些天你只顧照顧我,好久沒回家了吧?現在我全都好了,你回家看看叔叔阿姨吧,趁現在你還在他們身邊要多陪陪他們,不然,離開他們后你會后悔的。別像我……”董其華打住了話頭,沒再往下說,語氣里帶著傷感。

    聽董其華這么一說,娜娜感覺心里酸酸,說不清是為她離家千里之外無依無靠難受,還是為自己對父母關心太少而自責,住在同一個城市,兩個多月沒回家看看爸媽,也真是說不過去,可她嘴上卻說:“過些天再回去吧,扔下你一個人俺不放心。”

    “我真的沒事兒了,”董其華說,“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回去吧,替我給叔叔阿姨帶好。”董其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娜娜信以為真,“這樣也好,俺回家看看,幫俺媽洗洗衣服、做個飯啥的,天黑前俺一準兒回來。冰箱里吃的東西都是半成品,熱一下就可以吃了,中午飯你就自己弄一下,等俺回來給你帶我媽做的好吃的。”娜娜邊說邊整理東西,“對了,你千萬別鼓搗涼水,也別到外面去,天氣涼了,就在屋里待著,看書吧。”董其華聽著娜娜沒完沒了的嘮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自從離開家鄉、離開父母來到東北陌生的煤城,最關心自己的人,就是這個素不相識、心直口快的東北女孩子了,也正是不知深淺的關心,讓自己走到今天的地步。此時,董其華心里已經沒有了誰對誰錯,誰是誰非,更沒有怨與恨,只有無限的淡漠,淡漠得沒有顏色,沒有動靜,沒有光亮,像煤燃盡后的煤灰。

    “快走你的吧,啰理啰嗦的,跟我媽似的。”董其華假裝不耐煩,目光卻一直追著娜娜的一舉一動看,看著她把化妝品、小鏡子、鑰匙扣、錢夾、手機、耳機、面巾紙等隨身用的小物件一樣一樣裝進背包,仿佛娜娜就是她自己,是她要回家去看父母了。一直看著她背起雙肩包,走到門口,回過身來跟她揮手告別,“你一定要乖乖的聽話喲!”話音一半被關在門里,一半被關在門外,娜娜蹬蹬下樓的腳步,像踩在董其華的心里。

    乖乖的,聽話,這兩個詞被咸澀的淚水浸泡著,在董其華仍然滴血的傷口上反復沖刷,致命的疼,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從小到大,她一直聽話,是爸媽眼中的乖乖女,是老師眼中的乖乖生,是朋友們眼中的乖乖友……她不能總是在“聽話”中活著,于是她選擇了一次“不聽話”,冥冥中有種感召力吸引她義無反顧來到大東北,沒想到是億萬年前深埋地下烏黑發亮的煤在感召她——曾經的植物殘骸,曾經地殼變遷的產物。

    董其華擦干淚水,開始精心打扮自己。都說她長得漂亮,可她好像從沒仔細端詳過自己的長相。看著鏡子里那張灰暗、蒼白、憔悴的臉,因兩腮凹陷而凸出的顴骨,尖尖的下巴,深陷的眼窩,加上紅腫的眼睛,簡直像個巫婆,僅僅兩個月的時間,竟然瘦成這個樣子,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只有緊致的皮膚和一頭烏黑的長發,顯示她還是個青春女孩。輕蔑的笑意掛在嘴角,輕蔑自己,也輕蔑塵世。她用化妝品一點一點找回臉上失去的紅暈、亮白和光澤,最后涂上玫紅的唇彩,梳理好黑瀑布般的長發。她對著鏡子正面、側面仔細打量妝后的董其華,果真如《詩經》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味道。她喜歡父母恩賜給她這個美名,也感恩父母美好的祝愿。現在,這名字和祝愿即將被她帶到另一個世界了……她不愿再往下想,開始收拾東西,像娜娜那樣收拾自己的挎包,不同的是她沒把鑰匙放進包里,而是放在最醒目的餐桌上了。她打開衣柜,讓白色高領加絨衫調整世間的黑暗;羊絨褲外罩上一條黑色西褲,使疲憊的身形堅強挺拔如初;厚重的深紅色風衣外套驅散世間所有的丑惡與寒冷;世界之大,卻沒有一個弱女子的立錐之地,讓細跟的高跟鞋,走完人生最艱難的一段旅程吧。穿戴好,她又對著穿衣鏡前后左右地照了一遍,成熟的女性形象讓她很滿意。她背起挎包,最后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容身她不到一年的宿舍,時間雖短,卻塞滿了她的傷痛、悔恨和辛酸苦辣,她沒有絲毫的留戀,堅定地走出房門,走出這個奪去她青春年華的大學生公寓,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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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其華沿著通往恒山城外的馬路慢慢走著,邊走邊看公路兩旁不太高卻很密集的樓群,馬路上不太擁擠卻一輛緊跟一輛的車輛,街道兩旁不太密集卻匆忙穿行的行人,仿佛這座煤城的一切都那么融洽,那么和諧,唯有她是多出來的成份。午后的斜陽漸變成夕陽。不知不覺,她走出了繁華喧鬧的市中心,迎著火紅的晚霞,走到水上公園護城河邊。臨近初冬的公園,蕭條得沒一個人影兒,只有滿地枯黃的落葉,被瑟瑟冷風吹得沙沙作響,那響動增添了此情此景的凄涼、恐怖。董其華沒有絲毫恐懼,只是覺得穿著高跟鞋的腳走得太累了,平時很少穿高跟鞋。   

    她在公園的長條石凳上坐下來,把腳從高跟鞋里解放出來,兩只腳踩在石凳上,兩只手臂把雙膝抱在胸前,抬頭看了看漸漸鑲上金邊的云朵,正散放落日的余暉。詩人說,黃昏是喜出望外的黃昏。對董其華來說,是悲劇的黃昏,是銜接黑夜的黃昏。她垂下眼簾專注投進河水里的晚霞,波光粼粼的水面,泛起紅色的微波,像燃著的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煤火,被挪移到水面上,誰說水火不相融?此時的水與火,正互相融合、互相依存著。一陣冷風吹過水面,火苗被吹滅,一波緊趕一波匆匆向前流去,似乎急于告訴什么人一些事情。她不禁想起第一次來這里劃船的情景,給純樸的河水賦予了欺騙性。此時的河水是那么真實,真實得就要擺渡她的生命了。勤快的星星已經隱隱閃現天空,閃耀微弱的光亮,董其華不想讓疲憊的自己如星星般為一點點微光掙扎了,不想讓自己再熬過一個又一個黑夜了。她想起一位哲人說過“不完美的部分,就是人性。”那就讓自己的人性留在恒山城吧,她要把肉身交給奔流不息的大河之水,讓它把不完美的部分帶去另一個天堂吧。她撫摸著自己的雙腳,心里說,“帶著自己走過二十四個春秋冷暖、走過溝溝坎坎的雙腳,辛苦了。”她重新穿好鞋子,繞過公園的長廊,走向護城河……

    一聲微弱的哼唧聲在腳邊傳來,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狗趴在枯草地上,瘦骨嶙峋、身上的毛掉得殘缺不全,連頭都抬不起來了。董其華小心地蹲下身,借著黃昏的微光,看它那半睜半閉的眼睛,似乎在看著她。它也快死了嗎?一種同病相連憐的悲憫之情頓時涌上心頭,她不由得伸出手,撫摸著又臟又亂糟糟的狗毛,淚水掉到了狗身上,“你也快走到生命的終點了嗎?為什么大千世界,連一條狗也難逃一死呢?你也這么孤單,我們互相送最后一程吧!”說完,董其華站起身,堅定地向護城河走去。冰冷的河水由淺到深,漸漸漫過她的雙腳,漫過雙膝……感覺天邊最后的晚霞在向她招手,那是紅色的天堂,染紅天上、人間和水下,她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堅定地趟著刺骨的河水,一步一步向深處走下去……

    沒錯,我是一只金毛犬,知道自己的犬命就快結束了,盡管還沒活到兩歲。愛慕虛榮的女主人見我病得不成樣子,就把我遺棄在河邊,想讓我死在這兒。這樣也好,總比死在嘈雜的鬧市區好得多。對殘酷冷漠的人世我沒有任何貪戀了,在河邊聽著潺潺的流水聲死去,是多么幸福啊,我靜靜地等待死神的降臨。朦朧中一片紅色飄過來,我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定睛一看,一個穿紅風衣的女孩在撫摸臟兮兮的我,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我又病又冷又餓,要能給一口吃的東西多好啊!可她,又離開我了,向河邊走過去了,為什么走進河水里去了?初冬的河水冷得刺骨,她怎么還往里走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投河自盡嗎?我是因為有病活不成了,可她為什么自己不想活了呢?我不能見死不救,不然還怎么稱得上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呢!我努力大聲地叫了兩聲“汪——汪——”意思是說:“回頭——是岸——”

    董其華聽到背后傳來兩聲有氣無力的狗叫,忍不住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見她還不回過頭來,我急了,又拼命地叫了兩聲,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站了起來,想追過去,可我病得太重了,怎么也站不穩,走兩步就摔倒了,我恨自己不爭氣。啊!她回過頭來了,向我走過來了,走上岸,走到我身邊來,這就對了。

    聽到凄楚無力的狗叫聲,董其華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回過頭來,看到那只快死的狗正朝著她的方向叫著,搖晃著站起來,又趔趄著倒下了,再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她奔過來。董其華的心一下子軟了,她回過身來,快速走上岸,走到我的旁邊蹲下身,我用哀怨的眼神看著她,似乎一下觸到她的痛處,她顧不得我是一只臟兮兮的快要死的病犬,抱起我走回涼亭,把我放在長條石凳上,又把我的頭抱在胸前,想用身體暖和我快僵硬的身體,她的身體也在瑟瑟發抖,下半身被河水浸透,褲角正滴水。

    我感激地看著她,眼里噙滿淚水。一個不想活了的人和一只活不成的犬同命相連。她不但不嫌棄我是只病犬,還用身體為我取暖,只有心懷大慈大悲的人才會如此愛惜一條生命。可她為什么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她似乎看懂了我眼里感激的淚水和迷惑,看懂了是我救了她,在空無人煙的護城河邊,她根本不管我是不是會把什么病傳染給她,不管我是不是會咬傷她,抱住我放聲大哭起來。一個多月堆積的痛苦、委屈和壓抑,全都化成凄楚的嚎啕聲和滔滔不絕的淚水,那哭聲仿佛在問:這世界是男人稱王稱霸,為什么傷痛要女人來扛?為什么女人笑得柔軟,內心卻要比鐵還堅硬?河水日夜不停地奔流,怎么就無法洗去世間的污濁?

    自從被那個混蛋奸污后,董其華第一次毫無顧忌的痛痛快快大哭一場,是抱著我這只病犬失聲痛哭,我像是她尋找已久的傾訴對象,又像是她最要好的知己,根本沒在意我是不是有病,是不是快死了。放聲痛哭一陣后,她感覺自己心里輕松多了,神志也恢復了正常,思緒也回到正常的軌道上。看著還在滴水的褲角,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想死沒死成,又看看懷里緊抱的我,才知道是我這只難看的病犬救了她。寒冷、顫抖、恐慌使她渾身癱軟,一點力氣都沒有,再也鼓不起勇氣走進河水里了。她下意識地又抱緊了我,似乎這樣可以互相取暖,又互相壯膽,此時的董其華只能和我這條病犬相依為命,她惶恐茫然的望著已經拉開的夜幕,不知下一步該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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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的經歷的事情就像一面面鏡子,照鑒周圍的人和事。董其華的事情,讓娜娜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許多。以往回家都是空著兩手,回公寓時倒是從家里大兜小兜帶回很多好吃的東西。這次,她特意買了爸媽愛吃的烤鴨帶回家。到家后又是做飯又是洗碗,還幫媽媽洗衣服。媽媽高興得不得了,覺得閨女終于長大懂事兒了。心里裝不住事兒的娜娜跟媽媽說了董其華的事情。離家在外的孩子最容易引起父母的關愛,這是全天下父母的天性。娜娜媽格外同情董其華,一再叮囑娜娜以后多帶她來家里玩,讓她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還準備了各種好吃的東西和營養品,讓娜娜帶給董其華補養身體。

    娜娜回公寓時已是晚飯時間了,一想到董其華馬上就能品嘗到媽媽做的美味,她就特別開心。她打開宿舍房門,一進屋就喊:“其華,快看看俺媽給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沒人應聲,再仔細一看,屋里沒人,房間收拾得干凈整齊。她又喊了兩聲,還是沒人答應。心里暗想:這犟丫頭,天氣這么涼,叫你別出門兒就是不聽話,不知跑哪兒溜達去了。她放下手里拎的東西,撥打董其華的手機,手機關機。娜娜想,興許是出門前忘記帶手機了,當看到餐桌上放著董其華平日帶著的那串鑰匙時,她一下子緊張起來,出去為什么不帶房門鑰匙?趕緊慌亂地翻找她的手機,手機沒找到了,卻在枕頭下找到一封折疊成千紙鶴形狀的信,她顫抖著打開信:

     

    爸爸、媽媽:

    現在是2012年11月14日凌晨3點10分,我用筆代替翅膀,飛回家去見你們最后一面,然后就此訣別了。恕女兒以后不能在二老身邊盡孝了。別怪女兒狠心離開人世,實在是無顏再見你們,也沒有勇氣再面對人世。想想當初,我那么任性地不聽你們勸說,執意來到北方工作,一心想著離你們遠一些,就會讓自己更獨立更自由的生活。我熱愛北方四季分明的節氣,喜歡大東北粗獷豪放的風土人情,更喜歡腳踩烏黑能源行走的感覺,至今我仍然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人都說江湖險惡,我不信,一度以為邪惡只屬于邪惡之人,心地善良之人自有天佑。走上工作崗位不到一年,就讓我充分領教了什么是江湖險惡。或許是我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了錯誤的人,殘酷的現實剝奪了我本該享有的最起碼的尊嚴、權利和希望,又把我逼上了絕路。我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內心再堅強也撐不住接二連三的沉重打擊和摧殘,我太痛了,太累了,走不動了,也沒有勇氣再往前走了。我要把所有身外之物都放在岸上,讓肉體去渡過一條大河,用滔滔奔流的河水把強加到體內的污濁沖洗干凈,讓干凈的靈魂到另一個世界開始新生活。我不后悔這樣的選擇,就像不后悔當初選擇來北方一樣。

    爸、媽,別為我難過,人總是要死的,只不過我是走在了你們的前面。我熱愛生活,珍愛生命,可我不想沒有尊嚴地茍活于世,不想生活在污濁的世間又被人們指指點點。人本就應該當生則,當死則死,沒必要貪戀殘損的人生。世間的事物往往沒有黑白對錯之分,只有正義與邪惡之別,可當我被邪惡侵襲時,正義像個侏儒,無能而渺小不堪。即便有人替我伸張正義又能怎樣?誰又能還我一個美好的青春?給我一個光明的未來?或許是我的命宿就該如此吧,我認命了,因為我實在沒有力氣再與命運抗爭下去,我不恨任何人,放過所有人,就是放過我自己。請你們也不要去恨誰,不要去報復誰,要相信蒼天是有眼睛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一直相信善有善報,一直相信有來生來世。

    自工作以來,護士長何青青和娜娜給了我太多的關愛,如果有機會,請你們再替我感謝她們;最令我難忘和留戀的是第一次值班時,那一縷給我安全和溫暖的晨光,我要帶著那縷晨光去尋找一片晚霞,讓一整天的光明會合一起,擺渡我的靈魂,護送我去遠方。

    女兒走了,你們不必難過,照顧好自己是女兒最大的心愿,來生再做你們的女兒吧!

     

    女兒 小華

    2012年11月14日 黎明時分

     

    昨天晚上,她們聊得很晚,娜娜睡著后,董其華拿起筆,寫下這封遺書。

    娜娜粗略地看到結尾,頓時蒙了,半晌呆立在原地,回過神兒來第一反映就是給李玉石打電話求救。這是她第三次給李玉石打電話。

    一向沉穩的李玉石接到娜娜的電話也驚慌起來,急忙開車來到大學生公寓,接上娜娜焦急地找遍了恒山城也沒見到董其華的影子。太陽已經落山,天色越來越黑,李玉石越發焦急:“你再好好想想還有什么線索?”聲音陰沉得嚇人。娜娜結結巴巴地說:“俺,俺從她枕頭底下找到一封信……”李玉石把車子停在路邊,一把奪過皺巴成紙團兒的信,迅速瀏覽信上的文字,當他讀到“讓肉體去渡過一條大河,用滔滔奔流的河水把強加到體內的污濁沖洗干凈”時,突然明白了,他調轉車頭,瘋了似的向護城河駛去,嚇得娜娜瞪大眼睛一聲不敢吭。

    我和用叫聲救下來的女孩互相偎依著坐了好久,不知道她要坐到什么時候,我這條將死的狗,就這樣死在美女的懷里是多么幸福啊,可她不能坐在這兒等死呀。我沒有力氣再叫了,用舌頭慢慢舔她的手,提醒她千萬別睡著了,盼望快點有人來救救這可憐的女孩。一束汽車燈光從公路照射過來,終于有人來救她了,這是我臨死前最開心的事情。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多鐘了。李玉石看到董其華瑟瑟發抖地和一只半死不活的狗蜷縮在一起時,這條礦山的硬漢子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他蹲下身,慢慢把狗從她的懷里移開,脫下西服上衣,裹住董其華快要僵硬的瘦弱身體,慢慢把她抱起來放到車里,生怕動作一快就會嚇壞她。疲憊、寒冷、饑餓、驚嚇,使董其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擺布。娜娜看到董其華抱著一條病狗,猜想這只狗對她一定很重要,沒征求李玉石的意見就把狗也抱上了車。李玉石開著車一句話也不說,臉陰沉得像越來越黑的天色,他沒有把車開回大學生公寓,而是開到城邊新開發的住宅明軒小區,這是恒山城最豪華的住宅區。娜娜緊緊摟著面色慘白、迷迷糊糊的董其華,坐在車后座不敢吭聲,時不時看一眼趴在車座下面喘息的狗。

    寬敞闊氣的房間讓娜娜驚嘆,她第一次見到這么豪華氣派的居室。李玉石把瑟瑟發抖的董其華放到床上,拔通了白露的電話:“董其華出了點狀況,你趕緊帶一些急救藥品過來了。對了,多帶點藥來,還有一只病狗。明軒小區A座三單元401號,要快!”接著,他動作麻利地打開衣柜,找出一些男人的衣服,對娜娜說:“先湊合一下,把她的濕衣物換下來。我出去弄點吃的東西。”說完,轉身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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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娜給她換去了濕衣服,用熱毛巾幫她簡單擦洗了一下,蓋上又厚又軟的被子。白露也趕到了,給董其華輸了液,她太累了,躺在松軟舒適的大床上睡著了。那個叫白露的人又給我打了消炎針,我趴在地毯上迷迷糊糊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

    李玉石提著熱乎乎的飯菜回來時,見董其華安靜地睡著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白露把李玉石叫到另一個房間,急切的小聲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別急,”李玉石安慰著白露,從衣兜里掏出董其華的遺書,“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白露看著看著忍不住流出淚水,哽咽著說:“是我們對不起這孩子,幸好老天保佑,沒釀成大禍,不然,沒法向她的父母交待不說,我們的良心也會永遠不安的。”

    “主要責任在我,是我沒及時處理好這件事兒。你放心,我一定盡快給這丫頭一個合理的說法。現在解決問題的阻力是李想的媽媽,你先別把這事兒告訴她,也別說董其華住在這里,我怕她知道了會來找麻煩。”“好吧,您要抓緊處理好這件事兒,不然真要出人命的。”

    “我知道,”李玉石環視了一下房間又說,“這是我一個同學的房子,他帶著老婆孩子去澳大利亞進修學習了,房子托付我照看。暫時先讓這丫頭住這兒吧,那大學生公寓條件太差了。明天我找個保姆來好好照顧她。你放心,我保證不會再讓她出任何意外了。我欠這丫頭的太多了,盡力補償吧。醫院那邊,還得勞煩你給個假,讓她多休養一段時間,她不該遭的罪遭得太多了。一想到這些,我就恨死那個畜生,都怪我教子無方。”

    白露安慰道:“您也別太自責了,兒大不由爺,誰都沒辦法。天下做父母的都一樣恨鐵不成鋼。對了,那只狗是怎么回事兒?看樣子好像快要死了,我也不會給狗看病,見它老是咳喘,我給它打了消炎藥,不知是否對癥,死狗當活狗醫吧。”

    “我們在河邊找到這丫頭時,她懷里緊緊抱著這只狗,從她寫的遺書來看,她是決心一死了之。可沒死成的原因應該是和這只狗有關,不管怎樣,我們也要盡力救活這只狗,明天再帶它去寵物醫院吧。”說著,李玉石看看表,已經是晚上十點一刻了,“我該回去了,你和娜娜就在這兒陪她一晚吧,明天我抽空兒再過來。”

     

    十一

    第二天一早,李玉石就來看望董其華,還帶來一個中年女人,讓董其華叫她張阿姨。李玉石摸了摸董其華的額頭,長輩對晚輩一般關切地問:“好些了嗎?”她只是點點頭。白露補充說:“昨晚補了葡萄糖液體,又吃了點東西,睡了一夜,應該沒什么事兒了。”

    “嗯!沒事兒就好。”他又轉向娜娜說,“你們都去上班吧,這里有張阿姨照看就可以了,謝謝你們對這丫頭的關照。”一付董其華家人的姿態讓白露和娜娜感到意外。白露看著董其華說:“你先好好休養,相信你是一個堅強的好孩子……有時間我再來看你。”娜娜也說:“明天讓俺媽再給你做好吃的……”董其華含著淚水,一個勁兒點頭。

    “我送你們回去吧,正好順路帶這只狗去看病。” 李玉石話音剛落,董其華突然一聲喊叫,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別把它帶走!”邊喊邊跳下床,緊緊抱住我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李玉石蹲下身,像哄小孩兒似的說:“好好好!不把狗帶走,就讓它待在這兒,我們到床上去,乖!”董其華一動沒動,像沒聽見他的話一樣。張阿姨也過來想扶她到床上,可她根本不讓人碰她和狗。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鳥蜷縮在搖搖晃晃的枝條上,掉下一片樹葉都會讓她驚魂不定。心靈的傷需要時間來慢慢彌合。

    我也感覺好些了,不知是打針起的作用,還是舒適住所的緣故,我感覺胸部舒服多了,不那么喘不過氣來了,也有了點兒力氣。我救下的漂亮女孩,不嫌我是只病狗,也不嫌我臟,老是抱著我的頭撫摸我,我感動得流淚了,暗下決心,我金毛大病不死,一定要養這個女孩,讓她做我的主人、公主、女神……什么都成,我要終生愛護她。那男人(我叫他礦頭兒)打電話叫來了“白大褂”,一連給我掛了七天滴流,還吃了很多苦藥片兒,保姆伺候我跟伺候我主人一樣精心。我現在完全好了,身體健壯起來,金毛發亮,完全有力量保護我的女王了。看上去,她也精神多了,但只對我有說有笑,對其他人冷若冰霜,特別是對保姆總是心存戒備,大概她是被騙的次數太多了。那女人五十歲左右歲,微黑的臉上總是掛著拘謹的笑,少言寡語,干起活兒來很利落。她說她是礦嫂,丈夫在井下工亡,不得不出來當保姆賺錢養家。唉!她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看來,在這個世界上做女人比做一只犬要難得多了。人也好,犬也好,到底為什么活著呢?我這犬的智商實在想不明白。

    那礦頭兒每天早上來看我的主人,每次都帶來很多好吃的、好用的東西,問這問那,待上半小時就去上班了。然后除了保姆就是我陪著我的主人。這正合我意,說心里話,我妒忌他對她的好,因為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不愿意讓男人親近我的主人,她是我的女神,我的女王。我最喜歡她給我洗澡,梳理全身的金毛,還抱著我的頭撫摸我,她的手好軟好軟,她身上有奶油餅干的味道,這種味道讓我著迷。她最喜歡坐在沙發上,讓我趴在她的腿上,邊撫摸我邊看書。我喜歡舔她的手、她的臉,每次她都咯咯地笑個不停,我們開心極了。起初,她的話我聽不太懂,后來她有意訓練我,沒幾天就能聽得八九不離十。我的語言和一舉一動她也基本能懂,我們之間有種與生俱來的默契。我一直覺得,人與動物與大自然都有一種默契,這種默契是真正的和諧。

    “金毛,過來,”我喜歡她柔聲細氣地喊我,“從今天以后,我這‘單身狗’就與你這真狗相依為命了,得給你起個親昵點兒的名字,也好體現我們倆的親密關系。”我伸長舌頭哈著氣息,使勁兒搖晃著尾巴表示贊同。“《詩經》里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詩句,我叫其華,你就叫‘夭夭’吧,意下如何?”她撫摸著我的頭頂,眼里充滿憐愛。我愉快的“汪汪”叫了兩聲,用舌頭舔她的手和臉,高興極了,特別喜歡這個半神半仙的名字——夭夭。我也在心里給我的女神起了一個名字,叫她“桃桃”,希望以后她能逃離所有痛苦和磨難,雖說名字只是個代號,冥冥中卻隱喻著美好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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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桃給我買來漂亮的銀項圈,訂制了銀牌牌帶在我的脖子上,正面刻著“夭夭”,背面刻著“灼灼”。她不知道我喜歡叫她桃桃,如果背面刻的是“桃桃”就更完美了。她夸我聰明,長得帥氣,我聽了格外神氣。她給我充足的自由,從不用鏈子拴住我,讓我非常感激,因為那種被牽著走的感覺實在不好。我們都不愿意去喧鬧的地方,偶爾到小區附近的林蔭路去散步。不管走到哪兒,我都是桃桃的貼身保鏢。從此,我不再尋找活著的意義了,感覺思考生命的意義就是浪費,不如好好享受眼下的生活。

    近兩天,我發現桃桃有點情緒不高,不怎么和我玩兒,也不太愛和我說話了。我猜想一定是因為那礦頭兒,他有三天沒來看我們了。雖然我妒忌他,可我還是希望我的女神開心快樂,她不開心,我也就不開心。我把手機叼給桃桃,可她沒給他打電話,而是把我抱在懷里,默默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人類的交往讓我們犬類最為費解,很多人總愛信誓旦旦地許諾,卻言而無信。不像我們犬,做了好事也不說。那礦頭兒應該不是那種只說不做的人,希望他能把快樂帶給我的女神。

    周日白露休班,又來看董其華,正巧娜娜也來了。白露看著董其華蒼白憔悴的臉漸漸有了紅暈,心里著實感到高興。她不敢再對董其華有半句謊言,如實說了來意:“今天中午,李玉石在恒山城最有名的萬豪酒店訂了桌,一是給你賠罪,二是商量解決此事的辦法,請你無論如何要到場。”

    董其華半晌沒說話,仿佛那“白露為霜”的臉移到她的臉上了,一提此事,又把她拉回到恐怖黑暗的往事里。尷尬沉悶的氣氛,讓白露心里有些發慌,她用祈求的眼神盯著董其華。娜娜在一旁忍不住說:“去!干嘛不去呀,就應該讓他們李家給個說法。”

    “好!即便是鴻門宴我也要去闖一闖,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想怎樣。”董其華態度堅決,語氣里透著從容,根本不像經歷萬般痛苦、又大病初愈的女孩子。

    娜娜見董其華答應了,心里有點兒小興奮,覺得愁煞人的事兒總算快有結果了。她趕緊幫董其華梳洗打扮,又把她漂亮衣服找出來,一件一件比量,問她穿哪件合適。董其華冷冷地說:“又不是去相親,穿什么不成?”白露聽了心里一激靈,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看來這孩子心里積著怨呢,悔不該當初多管閑事介紹李想他們見面。

    娜娜知道董其華喜歡紅色,就把她那件紅風衣找出來。董其華又冷冷地說:“你這是想提醒我什么呢?”娜娜猛然想起那天在河邊找到她時,穿的就是這件紅風衣,她一拍腦門兒,“我這豬腦子,真是該死,再換一件。”

    “不用找了,就穿它吧,這更有紀念意義。”董其華的語氣里帶有輕蔑的嘲諷,像是自嘲,又像是嘲笑所有人。“夭夭,過來,等會兒陪我一起去。”她對我這只犬說話的口氣比對人溫和多了,我不太理解,卻很自豪。

    經歷了痛苦和磨難的人,性格都會有所改變,這種改變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成熟吧。成熟來臨時,驚喜往往也隨之降臨。董其華是如此,千萬個董其華也是如此。

     

    十二

    中午十二點,我們準時來到萬豪酒店。董其華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陣仗,是不是鴻門宴。李玉石在門口熱情地迎接大家入座。我卻被服務員攔住了,礦頭兒在服務員的耳邊說了些什么,便讓我進來了。他還特意摸了摸我的頭和我打招呼,讓我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那天如果不是他在河邊找到我們,又給我治病,我這條小命早就完蛋了,救命之恩我金毛永生不忘。“夭夭,乖!待在這兒不許亂動!”我順從地聽了主人的話,趴在她的椅子下面,好隨時保護我的女神。

    董其華看了一眼李玉石,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與以前見過的他大相徑庭,言談舉止,粗糙中透著細膩,豪放中透著儒雅,又粗又黑的眉毛下深邃的雙眸里,還能找到那次看日出時明亮的神情,就是這雙眼睛曾給過她溫暖的安全感。從酒店的檔次、一桌豐盛的酒菜和李玉石整齊得體的裝束上看得出他的誠心誠意,董其華心里略微舒服了一些。他旁邊還有一位三十左右歲的高個子男人,穿著休閑,卻不失莊重得體,黑框眼鏡像學問的標簽,手里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李玉石介紹說他是律師事務所的張律師。董其華不解,為什么要請個律師來?管他呢,死都不怕的人,還有什么可怕的呢?王水湄和李想沒有來,正合了董其華的意,她再也不想見到拿腔做調的王科長,更不想見到那禽獸不如的家伙。

    酒菜上齊,多是南方菜,李玉石的精心安排讓董其華心里舒坦許多。為了避免尷尬,李玉石的開場白直接進入主題:“今天請諸位來,一是給其華這丫頭賠罪,二是宣布我的處理意見。”董其華剛才那一點好感一掃而光,他說的是“宣布”而不是“協商”,就是根本沒有征求她意見的意思,“我的處理意見”又是領導獨斷專行專常用詞,容不得別人辯解。餐廳里,除了李玉石的說話聲,一點雜音和響動都沒有,顯得氣氛更加緊張。

    我趴在主人的腳邊兒,能感覺出她的情緒在激烈變化著,我有意“汪——汪——”叫了兩聲,意思是“有我在,你們別想欺負我的女神!”我做好了隨時保護她的準備。果然,那些人被我的叫聲嚇了一跳,我正得意著,桃桃拍了一下我的頭說:“夭夭,別亂叫,老實點!”我知趣地趴在她的腳邊,靜觀其變。

    李玉石注視著董其華說:“我讓娜娜代寫了事情經過的證實材料,請張律師代起草了一份起訴書,請你在上面簽個字,然后提交法院立案,讓法律給我那逆子應有的處罰,給你一個公正的交待。另外,你還有什么要求都提出來,我無條件答應。特意聘請張律師作為你的代理律師,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跟張律師說,當然所有費用都由我出。”

    張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事先寫好的起訴書,雙手遞到董其華面前,她愣愣地注視著白紙上打印醒目的“起訴書”三個字,像一個黑白分明的世界呈現在眼前,這就是她想要的黑是黑、白是白的公正說法,就是她想要的做人最起碼的尊嚴。她沒想到李玉石為給她討個公道,真舍得把親生兒子送進監獄,更沒想到被告會給原告請律師,所有的傷痛和委屈都化成一股感動的洪流,撞擊著壓內心已久的一座冰山,冰山被擊碎,開始慢慢融化,化成淚水往上涌,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強忍住淚水沒掉下來,仿佛那縷記憶中的晨光又從那熟悉的窗口照射到冰冷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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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含著感激的淚水看著李玉石,他也正注視著她,那眼神似乎在說:“別怕,有我給你撐腰。”她顫抖著手拿起筆,在《起訴書》上用力寫下了“董其華”三個字,兩顆大大的淚珠不由分說掉到紙上,洇濕了剛剛寫下的名字。

    李想當天下午就知道了此事,是娜娜告訴他的。聽到這個消息,一向狂傲自大的李家大少爺猶如五雷轟頂,這是法律強大的震懾力。他害怕極了,立刻把事情告訴了媽媽。王水湄一聽就火了,丈夫竟然背著她對親生兒子落井下石,真是鐵石心腸。她越想越氣,親自開車找到了南橋煤礦。

    工作人員告訴她,李礦長去開會了,請她到礦長辦公室稍等一會兒。她氣乎乎地環視著丈夫簡潔的辦公室,面積大約二十平米,黑色皮革沙發的邊緣有些破損,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年頭了,普通的辦公桌椅、舊款的電腦和老式的書卷柜,整個房間沒有一樣物件能與礦長身份相符。結婚二十多年,她還是第一次來丈夫的辦公室,她只知道丈夫要經常下井,工作非常辛苦,是礦工們公認的好領導。沒想到身為一礦之長辦公條件如此簡陋,她心里不免有些酸楚,一肚子怨氣幾乎全消了,轉身離開了礦里。她心里清楚,再怎么吵也沒用,結婚這么多年,重大的事情他向來不跟自己商量,不管怎樣,家事還是回家里說吧,到單位吵吵鬧鬧的有傷大雅,她后悔自己情急之下的魯莽沖動。

     

    十三

    從酒店回到住處已是下午三點多鐘了,董其華讓保姆回家休息,她想一個人靜靜。看主人一臉嚴肅的樣子,我懂事兒地趴在自己的小床上,沒再打擾她。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像一發發炮彈,轟得她蒙頭轉向,找不到東南西北,根本來不及防范和思考。現在她要把前前后后的事情理出個頭緒來,給自己一個最合適的選擇,也給李玉石一個清晰的說法,她不想讓心目中那縷晨光蒙塵。

    盡管她不知道這位李礦長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但他能主動讓親生兒子承擔法律責任,是真而切真的,怎么也想不到一個礦長,會為她一個外鄉來的素不相識的女孩子大義滅親、主持公道。是的,正義有時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人活著不就是活出一種尊嚴嗎?現在,這種尊嚴找回來了,就不必再增加無辜者的痛苦了。天下沒有哪個父母不是望子成龍,盼女成鳳,可有多少子女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呢?很多父母一世英名毀在孩子手里,自己不就是鮮明的例證嗎?父母要是知道自己的事,指不定會傷心成什么樣子呢。李想那個混蛋罪不可赦,可他的父母是無辜的,如果被人指指點點地說他們有個罪犯兒子,那他們后半生的尊嚴就全被葬送了。自己精神上的創傷已經補救,身體的創傷再怎么做都無法挽回了,李玉石恨不得把身家性命都拿來替她贖回清白,再冰冷的心也會被一爐煤火融化的,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董其華主意已定,看在那縷溫暖而真誠的晨光份兒上,放過所有人吧。她撥通了張律師的電話,說她撤訴。放下電話,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所有人都不用緊張了,只當什么事沒有發生過,只當完好如初。自欺欺人有時也是美麗的。她從沒有一刻丟失過善良,善良是軟弱的,但也是堅韌的,當寬恕別人時,自己也得到凈化和祝福。

    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房間里走來走去,我也跟她來回轉悠。她像看破紅塵禪修的修女,又像探索生活秘密的勇敢女孩,置身于偌大的虛幻世界,只有一只狗陪伴著她,說不上孤獨,說不上寂寞,也說不上恐懼。從生死邊緣走回來的人,不知道世上還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她已把孤寂看作是一種享受了。她喜歡這種遠離人群、遠離喧囂、遠離是非的生活,真希望能永遠這樣生活下去。不知道李玉石會讓她在這里住多久,也不知道這房子的主人啥時回來,她正想著,手機響了,一看顯示屏“一縷晨光”四個字(她把李玉石的名字保存成“一縷晨光”),心里不免有些緊張,遲疑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丫頭,知道你不會這么早休息,看你在飯店也沒吃什么,想請你出來吃點東西,順便聊聊。十分鐘后,我去接你。”不等她應聲兒,對方就掛斷了電話。她并不在意他的武斷,反而有些竊喜,攥著手機的手按在胸口,安撫緊張加速的心跳,也有種欣慰感。她不打算告訴李玉石撤訴的事,張律師自然會告訴他的。

    “夭夭,我們要去見一縷晨光了。”我明顯看出主人內心抑制不住的興奮,自從我把她從河水里叫上岸,還從未見她這么開心呢,我心里像打翻了醋壇子酸溜溜的,不知此行是兇是吉,但只要我的女神開心我就開心。她對著鏡子開始打扮自己,薄粉淡妝,即刻掩藏起憔悴的面容,黝黑的長發垂在面頰兩側,襯托出水靈靈的青春臉龐,楚楚動人,唯獨長睫毛下忽閃的大眼睛里還透出一絲憂郁。她沒再穿那件紅風衣。水粉色羊絨衫,牛仔褲,卡其色薄棉服,深紅色的圍巾,顯得青春朝氣實足。她對著穿衣鏡前后左右打量自己,這是我認識她后,第一次見她如此在意自己的打扮。

    “夭夭,我得先囑咐你,出去后不許亂跑亂叫的,要有紳士風度,不能讓人笑話咱沒有修養。”我“汪——汪——”兩聲答應了,意思是保證不給她丟臉。

    那個礦頭兒已經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在樓下等候了,可我的桃桃并沒有坐在前面,而是跟我坐在后坐,這讓我很有面子,我開心極了。

    董其華本想問他要去哪里,又一想,去哪里又有什么關系呢,自己都能狠心把自己送上絕路,還擔心別人什么呢?李玉石從后視鏡里看著董其華一臉無問西東的表情,心里又涌起一股憐愛之情。那次在病房走廊的窗前看日出時的表情,是那么明亮透徹,清純得一塵不染,短短半年多的時間,殘酷的現實生活就掠奪了本該屬于她的美好純真,無論怎樣彌補,對她都是不公平的,他越想越悔恨自己教子無方,他不愿再往下想,便主動搭話說:“你喜歡吃什么?”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問了一句費話,“隨便”兩個字就輕松打發他了。出乎意料,董其華認真地說:“吃西餐。”他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率,沉悶的心情一下子愉悅起來,這是他們友好交流的信號。

    李玉石猜得沒錯,董其華對他從未有過一絲敵意。她一分為二地看待自己的不幸,絕不會把他兒子的過錯歸罪到老子身上,李想是李想,李玉石是李玉石,這兩個人在她頭腦里好像沒有任何關聯,如果說有關聯,那也是李想犯的罪過牽連了李玉石,這條思路她一直是清晰的。李玉石把車子剛停到歐菲西點的門前,董其華的臉色立刻變了,冷冷地說:“換個地方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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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恒山城最好的西餐廳,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李玉石感覺到她情緒的明顯變化,還是認真解釋著。

    “以前我來過這里,想換個地方。”董其華一看到這里,就想到了那罪惡的開始,當初若不是娜娜把她騙到這兒見了那個混蛋,怎么會……,一想到這些,她的心就像刀割似的疼。

    李玉石又把車開到藍灣咖啡廳。藍色霓虹燈閃爍下的“藍灣”兩個字,讓董其華感覺好溫馨,藍色的港灣,正是她心目中一直向往的幸福港灣,情不自禁地說:“好名字!”停好車子,他們準備進去時,我又被服務生攔住了,礦頭兒給了服務生小費,就把我放行了。在我們犬看來,人們好多難辦的事兒錢都能擺平。

    他們在一個雅間坐下來,我就蹲坐在主人的旁邊,像一個忠誠的衛士。服務生熱情遞過菜單。李玉石說:“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你自己來點吧。”董其華喜歡他實實在在的說話方式,不必要的客套顯得虛偽。她對服務生隨口說道:“兩杯冰奶茶和兩塊披薩。”“噢,我不來這些”李玉石以為她是幫自己點的,趕忙糾正。董其華調皮地一笑:“另一份是夭夭的,不是給你的。”

    他也忍不住一笑,對服務生說:“把冰奶茶換成熱奶茶,再加兩份牛排,要全熟的,一盤水果沙拉,一壺紅茶。”服務生轉身下去準備了。

    他主動解釋道:“女孩子不能喝太涼的東西,牛排要全熟,免得吃壞肚子。”董其華弱弱地說了一句:“我不吃牛排。”“你要多吃一些營養豐富的食物,才能增強體質。”細心的呵護如父愛般溫暖,董其華心生感動。他看了看她接著說:“你和我住院時見到的那個小護士判若兩人。”“有什么區別嗎?”董其華很想聽聽他對自己的印象。

    李玉石思忖了一下說:“一身工裝,就像一種體制的代名詞,約束著人的言行循規蹈矩,由不得誰施展個性。你們搞醫的,一件白大褂,就把你們的形象、行為、品德和思想等等全部框定了。我們下井的采煤工也是一樣,堅硬的礦工帽、粗糙的工作服、笨重的膠靴,就意味著要把沉重的擔子和責任擔在肩上。”

    “是這樣的,”董其華贊同地點點頭說,“脫去白大褂時,我才感覺是真正的自己。可人活著總要受到必要的約束才能區別于動物,否則一味地追求自由,就與大自然中的動物沒什么區別了。比如夭夭,如果它不聽人的話,人就會看它不順眼。說到歸宗,人類不但互相剝奪著自由,還剝奪著動物的、甚至植物的、生物的自由……”董其華越說話越多,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這么多話,坐在對面的李玉石,像她尋找了多年的知己。

    他用贊許的目光看著董其華說:“沒想到你一個小丫頭還很有見解,大學文憑好像還有點分量。”董其華聽出他在有意打趣兒,笑了笑,后面的話隨奶茶咽進去了。

    他們說的話,我一點兒都沒聽明白,認真品嘗主人點的美味。沉默會讓人顯得深沉,犬也一樣。李玉石好奇地問:“為什么給這只金毛犬起了‘夭夭’這個怪名字?”

    董其華慢聲細語地說:“我爸媽都是學中文出身的教師,可能是受《詩經》的影響比較嚴重吧,‘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他們給我取了后半部分,我給金毛取前半部分,叫‘夭夭’。”她摸了摸我的頭,我很得意。“夭夭對我有救命之恩,那天,若不是它,我早就被滔滔河水吞沒了……”董其華眼圈紅了。

    對眼前這個蘇州女孩子,李玉石的心里說不清是憐,是惜,是疼,復雜的情感讓這個礦山的硬漢子內心永遠有種負罪感,他看著淚眼婆娑的董其華,局促地說:“以后我不會讓你再有任何閃失了!”他下意識地伸出粗壯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董其華搭在桌上瘦弱的小手。董其華像觸電一樣,立馬兒把手縮了回來。李玉石輕聲安慰道:“別怕丫頭,以后我會好好保護你。”

    我把頭靠在主人的大腿上,示意我才是她的忠誠衛士。她撫摸著我的頭說:“夭夭,謝謝你救了我。”又看著李玉石說:“感謝您救了我和夭夭,更感謝您還了我做人的尊嚴!”

     

    十四

    董其華撤訴,大大出乎李玉石一家人的意料,沒想到一個小姑娘會如此寬宏大度地原諒了他們,保全了李家的名聲,也讓李想免去一場牢獄之災。這件事讓李想徹底覺醒了,骨子里那股一意孤行的勁頭兒是從小到大養成的,再不徹底改造一下,以后指不定還會做出什么無法無天的蠢事來。此時,李想的內心對董其華充滿了愧疚,對父親充滿了無限的感恩,長這么大,他第一次理解了父親的恨鐵不成鋼。他主動找到礦領導,請求到域外新開發的煤礦去好好“改造”,領導同意了他的請求,把此事告訴了李玉石。兒子的覺醒,讓李玉石感到欣慰,二十多年了,第一次找到一點點欣慰感。

    從藍灣咖啡廳分手后,一周過去了,李玉石沒再來看董其華,她有種莫名的失落感,手里攥著手機,卻不敢撥通,盼著他來,又害怕他來。心神不寧的感覺讓她吃驚,這是怎么了?難道自己是戀愛了不成?和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一個長輩一般年齡的老男人?一個摧殘了自己的無賴的父親?不可能,也絕對不應該,她強烈自我否定,可越否定越緊張,越緊張越忍不住想他,心里說“真是鬼迷心竅了”。又一個白天在惶惶不安中過去了,當晚霞映紅西邊天際時,也映紅了李玉石的車子,他終于來看她了。

    張阿姨把晚飯做好后就回家休息了。董其華像犯了錯誤的孩子見到家長一樣,低著頭不敢看李玉石,不知怎么稱呼他合適,也不知說什么好。他也似乎有些緊張,蹲下身對我說:“你好夭夭!這些天沒惹主人生氣吧?”他撫摸著我的頭,老朋友似的打招呼,我興奮得搖頭擺尾,伸出長舌頭舔舔他的大手,以示友好的回敬。

    “這幾天事務太多了,沒顧得上來看你,請你諒解。”他一改以前嚴肅拘謹的口氣。董其華也用調皮的語氣說:“當領導的,哪有不忙的呢!”

    “我呀,就是受累的命,當多大領導都離不開煤,離開煤,我心里就不踏實。”李玉石示意她邊吃飯邊聊,“不怕你笑話,一到醫院里,我最怕的就是你們這些小護士。”

    “您那不是怕我們,是怕打針。”

    “不管怎么說都是怕你們,還記得那次在病房走廊的窗前看日出嗎?你那股清高勁兒,讓人望而生畏。大家都喊你‘美小護’。”

    “那不是清高,是偽裝的幼稚保護層,經不住一點風雨。”董其華的語氣有些傷感。李玉石趕緊轉移話題說:“在這里住著還習慣嗎?”

    “這房子真是您朋友的嗎?”

    “你別管是誰的房子,只要你喜歡,只管住就是了。”李玉石說,“我不想讓你再回大學生公寓住了,那里條件太差,不利于你休養身體。我欠你的太多了,我想……”李玉石停住話音,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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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想說什么?”董其華不解地追問道。

    他沉吟著說:“有件事想和你說一下,這房子原本是我同學的,可他去國外不打算回來了,我想把房子買下來了,房主的名字就寫董其華。你千萬別拒絕,給我一個面子,好不好?”

    董其華一怔,轉而冷笑著說:“您這是可憐我,還是想補償什么?”

    “丫頭,你千萬別誤會,這不是可憐,也不是補償。對一個死都不怕的人來說,可憐是滑稽可笑的。你用柔弱的寬容,包容了我們全家所有的過錯,總得讓我這個大男人也為你做點什么吧,否則,我后半輩子如何心安呢?”董其華聽得出來,也感受得到,這位采過二十幾年煤的礦工頭兒是誠懇的、真誠的,像那烏黑的煤本身自帶的光亮和火焰一樣不容懷疑。

    她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先在這里借住,等將來我有新住所就搬走。房子買不買是你的事,與我沒關系,更不能用我的名字。”

    他知道這丫頭的犟脾氣,不能硬來,只好說:“好吧!都聽你的,只要你開心快樂就好!”

    自打從河邊被找回來,董其華雖然沒死成,可她對生活的欲望已經死了,如同一塊正燃燒的煤,被潑上一盆冷水,死灰難以復燃。而李玉石仿佛是爐火燃燒旺盛的灶膛,她這塊潮濕的小煤塊兒,被投到整爐通明的烈焰里,再潮濕也會被烘干,被點燃。她無可否認地愛上他了,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一個長輩一般年齡的男人,一個摧殘了她青春的無賴的父親。不該開的愛情之花還是一廂情愿地在紅燈區、在道德的邊緣不可遏制地含苞待放了。她無法預料明天還會帶來怎樣的噩運,該來的終究要來,躲也躲不掉,畸形的愛情也是一樣。

    礦頭兒一走,又剩我和主人倆了,我最喜歡和她單獨在一起的感覺。她一臉憂郁,抱住我的頭問道:“夭夭,你說,是人生如戲,還是戲如人生呢?”我就勢趴在她餅干味兒的大腿上,用沉默假裝深沉,這么復雜的問題恐怕連人都回答不了,還來問我一只犬,企不是捉弄我嘛。我就知道人心叵測,保護我的女神,是我一生的使命。

     

    十五

    感情的事,從來沒有是非對錯,愛不是拿來慷慨和感恩的東西,有愛就愛了。董其華不再糾結,也不再信命了,敢做就要敢承擔一切,死過一回的人,沒有什么可顧慮的,她決心活在當下,昂首面對所有人,活出一個真實的自己來,未來的事去問未來吧。此時的她,從過去的陰影中徹底走了出來,如一縷剛剛出升的霞光,與記憶中的那縷晨光匯合一處,有溫暖,有光明,有力量,有方向。

    王水湄曾向白露問過幾次董其華的情況,白露慌稱幫她租了房子,請了保姆照顧,讓她不必再惦念。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王水湄總覺得心里不太踏實。娜娜來看過董其華幾次,見她精神飽滿的生活狀態,又有保姆照顧,也就放心了,不再來打擾她。董其華本想辭退張阿姨,自己買菜做飯,可張阿姨說跟中介所簽了一年的合約,不滿一年不能換地方。她知道這一定是李玉石之前安排好的,這樣也好,不然這個可憐的女人還得去別人家當保姆。董其華跟著張阿姨學會了做所有家務,造物主弄傷人,也治愈人,此時的董其華才真正感覺找回了自己,再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董其華了,是劫后重生成熟的董其華,若仔細端詳她,可以用美來形容了。她準備再休養一段時間就回醫院上班,真是很想念她的白大褂和燕尾帽。

    多情總比無情惱。她每天盼著李玉石來這空蕩蕩的大房子里陪陪她,可她心里清楚,他是一礦之長,工作那么忙,哪有時間來陪她呢?凡是期盼的日子都有熬的成分,董其華熬著看日出,也看落日,每次太陽升起是把希望掛在天上,日落是把希望沉入地下,她意識到自己剛解脫一種困境,又陷入了另一種困境。

    轉眼兩周過去,我知道主人每天都盼著那個礦頭兒能來,可不知那家伙忙啥去了,丟下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管了,最猜不透的莫過于人心。我的女神因為盼不到他來,對我也冷淡了,我想方設法逗她開心,可她就是不愛理我,整天抱著一本書看來看去的,根本不看我。初冬,第一場雪來了,主人帶我到樓下小區去看雪,潔白的雪地上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一行是人的,一行是犬的,人與動物同行的足跡如白雪一樣純潔。

    又一個周日,北風夾雜雪花打在窗玻璃上,也打在董其華的心上。她站在窗前向外望去,前一場雪還沒有化,這場雪又來了,整個小區變得冰清玉潔一般,清掃過的甬路,把雪地劃分成縱橫交錯的格子,一棟樓一棟樓被框定在格子里。董其華的心也被束縛在冰雪格子里。看著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甬路上闖入她的視線,是護理部主任白露,她趕緊下樓迎接。

    “這么冷的天,您怎么來了?”董其華嘴上嗔怪,心里卻很高興。自打出事以后,自尊心驅使她與同事幾乎斷了聯系,護理部主任能來看她,讓她既開心又莫名的不安。

    “這鬼天氣太冷了!”白露邊說邊脫下棉服,室內溫暖的氣流一下包圍過來。董其華端過一杯熱水,“快喝杯熱水暖和暖和。”白露坐到沙發上,環視一眼房間,又上下打量著董其華,關切地問:“你身體還好嗎?就一個人住在這兒?保姆呢?”

    “保姆干完活兒我就讓她回去照顧家人了,再說我身體全好了,能照顧好自己,您就放心吧。何青青她們都好嗎?真想她們了。”

    “都好,都好。”白露拉著董其華的手說,“快過春節了,過來看看你,不知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白露輕柔的語氣讓她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淚差點兒流出來,她所問非所答地說:“我……我想問您一件事……”

    白露見她支支吾吾的樣子就猜到她要問什么了:“你是想問李玉石吧?”董其華臉略微紅了一下,點點頭。“我也正想說這事兒呢,他是不有兩三個星期沒來看你了?”她又點點頭,沒吭聲。“是這樣的,他老婆王水湄得了胃癌,做了胃大切手術,現在還沒出院呢,我常看見李玉石在醫院照顧他老婆……”白露見董其華臉色不太好,就沒再往下說。

    董其華起身端來一盤水果,遞給白露一個桔子,故作沒事兒似的說:“白主任,您今天一定要在這兒吃午飯,我做幾個拿手菜,讓您嘗嘗我的手藝。”白露也想陪這可憐的孩子多待一會兒,滿口答應著說:“我來給你打下手。”董其華高興得邊拍手邊直奔廚房。白露的電話響了,是醫院總值班室打來的,交通事故造成多人受傷,要她馬上回醫院組織人員搶救。白露條件反射似的迅速抓起外套邊穿邊無奈地看著董其華說:“病人永遠是我們的中心,真是抱歉,今天吃不成你的拿手菜了,改天一定來。”她把一張購物卡塞到董其華手里,“快過年了,自己買點喜歡吃的東西吧。”便急匆匆跑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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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帶來的李玉石的消息,把她僅存的一點點美好希望擊碎了,使她從一場甜美的夢幻中醒來,不得不重新正視自己存在的位置。懊惱,悔恨,羞愧,像一把一把柔軟的刀子扒剔著她,也修正著她。盡管愛一個人沒有錯,可畸形的愛,等同于肌體里生長的腫瘤,不切除,早晚都是禍患。她承認,這一次是自己差點把自己絆倒,自己把自己絆倒的人,是最不值得同情的。

    我看著主人面無表情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也不理睬我,我有些害怕,真怕她再出什么事,就趴在她腳邊,嘴巴搭在她的腳上。桃桃這才意識到我的存在,抱住我的頭柔聲說:“夭夭,你愿意跟我浪跡天涯嗎?”我沒聽懂她的意思,可她說什么我都贊同,她做什么我都是她的助手,我舔舔她的手心,以示贊同。

    還差五天過年,王水湄終于熬到可以出院了,李玉石也如釋重負。心里想著明天一定要去看看那可憐的丫頭。

    北方的冬季,雪下得勤。迎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李玉石開著車,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雪的語言,只有北風能聽懂。來到明軒小區A座三單元401號,他試探著敲敲門,沒人應聲,打開房門一看,客廳里沒人,臥室、廚房、衛生間找了一遍,也沒見董其華的影子,李玉石頓時驚慌起來,不由得自言自語:“糟糕,又出事兒了!”急忙轉身想下樓去找,發現茶幾上一張紙條,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也沒有年月日,兩行端正娟秀的手寫體小字,有種力透紙背的感覺,像兩行堅實的腳印:

    “我走了,去迎接屬于自己的那束陽光,朝著光走路的人,黑影總在身后……”

    李玉石呆呆的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個煤城又被潔白粉刷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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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外有光》以南方女孩董其華獨自一人來北方闖蕩為背景,塑造了父與子兩代礦工不同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當他們的情感聚集在同一個焦點時,尖銳矛盾沖突后,凸顯出來的是人性本真的善良、正義、良知和自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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