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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河十八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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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內容節選


    楔子

     

    這一天是大宋元祐三年(公元1089)年除夕的山河鎮,雪夜迷蒙。

    西街口是張家書鋪,20歲左右的劉畫兒帶著15歲的徒弟牛兒推柴車到了門前,師徒穿著厚棉衣,戴著毛絨棉帽,呵著熱氣推門而入,門外就是街,柴車倒在雪窩里,上面裝著成捆的干柴,爆竹的脆響伴著風雪撲入鋪房內。

    劉畫兒借著幽暗的燈光,驚叫一聲:師父?您怎么了?

    室內只有一個躺在木床上的的白發老者張鱗公和侍奉身邊的書僮小丙。

    張鱗公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畫兒,師父知道你一定會來。

    劉畫兒挨近,挨近床邊,拉著那只伸出的手:師父,我到北京平原府給您請名醫過來!

    張鱗公:燈干油盡,無藥可醫。畫兒,師父有話給你說。

    劉畫兒:師父,您一定會好起來。

    張鱗公緩緩搖頭:師父一生孤苦,所幸得遇你這個情深義重的弟子,師父把話說完,就可以放心地離開這個世界了。

    劉畫兒淚光閃閃:師父。

    張鱗公:畫兒,知徒莫若師,你洞悉人心,宅心仁厚,聰明內斂,懂得賣拙于世,深得為師真傳。師父死后,這一屋子里書畫只有你收納最為合適。

    劉畫兒不由淚下,泣語:師父,您不能走,畫兒頤養您到天年。

    張鱗公:小丙,過來。

    小丙怯怯地:張爺爺。

    張鱗公:小丙是師父揀來的孤兒,他人小,心不小,是個可靠的孩子,師父歿了,你收他為徒,給他一個前程,要善待他。

    劉畫兒摟住小丙,淚流而下:師父,您放心,真到那一天,我一定把他養大成人。

    張鱗公:還有,一件事。

    劉畫兒:師父,您說吧。

    張鱗公:你現在是中州窯師第一人,名滿江北。師父沒有可能再指點你了,為師漂泊京師的時候,曾得遇過一個書畫奇人,他叫張擇端,你要記住此人,他的書畫堪稱神品,前無古人。師父死后,你一定要結交于他,與他為師,若能得到他的真傳,劉家窯品必可傳世萬代。師父的話都說完了,累了,要睡了。

    劉畫兒一驚。

    小丙突然一聲哭叫:張爺爺!

    牛兒上前:師爺!

    劉畫兒慟然失聲,跪地叩首。

     

    山河鎮,爆竹連連聲響,華燈映著雪光。飛雪如絮,隨風飄揚。

    清水河之畔的山河鎮,青磚灰瓦,飛檐拱脊,層樓疊進。

    街內樓宇高挑和懸掛的紅、黃色,四角宮燈光暈所濡染著蒼茫夜色。大街家家撐燈,戶戶貼了楹聯,爆竹聲透著喜慶之色。

    石板街,石牌坊,字標:山河鎮。

    門戶間,如串珠一般懸著紅紗宮燈或大小不等的,防風的羊角燈,宮燈,如珠串聯。

    戶戶結彩門楹,對聯已經張貼,比比皆是。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天下同慶”;“一元肈始”。

    春聯的墨汁好像都透著濕氣,白雪紅燈,透著喜性。

    官府衙門,懸球型宮燈。

    平民樓宅,多懸掛方形宮燈,二層樓閣多為閨閣,它紗籠窗牖,有的紗窗透著室內少女映窗剪影。

    酒樓,藥鋪,錢莊,花樓,鞋店,衣坊,各色“招子”迎風翻動。

    明亮的牖窗內,人影綽約,不時有人家傳來器樂相夾的笑鬧之聲,透著凡俗的歡樂。

    最后一家商鋪外,牌坊上懸著一條杏黃色的大旗,上面書寫著五個魏碑體黑字:中州十八窯。

    山河鎮十字大街,向西北頭是張家書鋪,南頭倚清水河,河的灘涂是十八窯口。北頭靠西是南郭藥鋪,兩端皆有石牌坊,南郭藥鋪是山河鎮最大的一處大宅院,三進門。

    街南是山河鎮渡口,向西隱約可見白雪覆蓋的太行山,從鎮子前流過隱在白雪之間的黑色長鏈,——清水河,冬日的白雪之山,白色襯托下的寒水如墨。

    山河鎮依據山河鎮,歲末這一在雪絮飛飄,寒風呼嘯,大雪封門。

    劉家畫和十八家窯主宅院大同小異,都是大宅院內樓庭環抱,堂前架著碩大的火盆,風雪中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

    劉宅,樓抱兩廂,門進二院。內院,兩歲的魚兒和四歲的酒兒身上厚實的棉衣,服飾和棉帽色澤鮮麗,他們圍著火盆玩耍。

    篝火冉冉。

    劉家窯老窯主劉吾相不停地用苕帚,用力向墻邊大樹下堆雪,清掃積雪的院子。

    小姐弟猶如兩個滾動的圓球,他們歡鬧爭搶,追逐玩鬧,把弄到手的竹筒,爭先恐后扔入火盆。

    泛綠的竹筒投入篝火,不時引起爆裂的脆響。

    火星子會聚籠一起,隨著旋流熱氣上升、綻裂、爆響,引起兩個孩子們歡快的尖叫。

    姐姐酒兒喊著:去舊迎新嘍!燒窮鬼嘍!

    弟弟魚兒口齒不清,也跟著叫:吃交(餃)子,過年嘍,燒窮鬼嘍!

    爆竹聲響不時響應傳來,全鎮此起彼伏。

    牛兒匆匆闖進:師爺,張師爺張鱗公去世了,我師父要找人幫忙辦喪事。

    劉吾相一驚,直起了腰:你說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把咱們把窯口的人都叫去吧。姜姑,把箱底兒的麻布都找出來,送張鱗公書鋪用。。

    西廂房傳來姜姑的答應:哎,俺馬上找!

    牛兒向院門外飛跑:我先去叫人,一會兒再來拿麻布。

     

    清水河畔,兩位戴著雪笠的精悍軍漢,沿黑樹白堤,策馬踏雪而行,朔風掠來,衣袍襟袂隨風翻動。

    由堤壩夾道居高望去,不遠處的山河鎮燈火如螢,傳來爆竹聲時續時斷。

    他們停了一下,摘掉雪笠,系在后背。

    二人神色略帶疲倦,相視一眼,繼續縱騎踏雪而行。

    雪光熒亮,可見他們的腰際系刀,棉袍外罩,滾邊鑲繡。

    他們的前方是濱河之畔的山河鎮。

    由這里已經可以看到,山河鎮飛檐龍脊的瓦樓依山河鎮而建,街內,外店內窯,多數人家后院還有搭起置放泥甕泥瓶的大棚,灘涂附近構建的十八窯口的場院都十分開闊。

    他們穿行到了街口,再向前就是中州縣衙門。

    衙門外,他們佇立下來,沖著儀門喊了一聲:北京定遠郡王殿前侍衛李甲等辦差中州,著縣衙胥吏出門相見。

    門內應響:請問上憲著辦何事?

    李甲:帶你鎮十八窯劉家窯主即刻趕往北京平原府,不得多問。

    聞聲縣衙內出來系棉袍的雷都頭。

    馬踏雪聲,衙門一側,過來一個牽著兩匹馬的衙役,二位官人無言上馬。

    雷都頭策馬在前:我帶二位上差去找,請跟去。

    二軍漢引綹跟上,四匹馬從山河鎮街頭掠過。

    街內燈籠如流漣,從他們頭頂劃過。

     

    劉家大宅門前,四個身著軍衣棉袍、皂衣漢子駐蹄,衙役和雷捕頭依次下馬。

    雷都頭和衙差上前用力砸門,聲震如雷。

    衙役厲聲大喊:劉吾相,開門,快開門。

    院內,傳來驚慌踏雪聲。

    劉吾相:門砸壞了,這可是俺們祖上留下的老物件,敲壞你們不用賠呀?你們是誰?要砸明火呀!

    雷都頭:少廢話,我是衙門公差,沒事兒誰敲你家的門?!

    劉吾相:雷都頭?深更半夜,你要干啥?俺家沒有窩藏過賊,你別嚇著孩子,有話快說,門不用開。

    雷都頭:再不開門,我要放火了!

    被驚擾的街坊紛紛開窗,推門探頭。

    劉宅,門開了一條縫,劉吾相慢慢開了大門,擠出身子,又把身后的門掩上。

    劉吾相:官爺,您找俺啥事?

    雷都頭:你兒子呢?

    劉吾相:他師父歿了,他在張家書鋪治喪呢。

    雷都頭:這新舊交替的結骨眼上死人?算他晦氣,你去把他找來,北京官家來人要找他。劉吾相:俺劉家身家清白,官家找他作甚? 有話跟我說吧,我是他爹。

    雷都頭:跟你說沒用,你們劉家得有人跟兩位軍爺進北京!

    劉吾相:有啥事不能在這兒說?大風雪天兒,不去! 

    雷都頭:劉吾相,你瞪大眼瞅瞅,軍爺可是金甲侍衛,你敢抗命?

    劉吾相:我跟這兩位差官老爺走一趟吧!

    黑夜中,三個黑影湊在一起,雷都頭小聲解釋著什么,兩個騎馬的軍漢,他們沉默寡言,不置一詞。

    雷都頭轉過身來:行了,我去找劉畫兒,你說他在張家書鋪,要是找不到人,我回來就給你上枷!

    劉吾相嚇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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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窯師們在張家書鋪門前設了白帳,靈堂,香蝕,祭案,紙活兒。

    張鱗公的棺材停放一側,靈床上覆蓋著逝者。

    劉畫兒跪在火盆前蒲團上,身裹麻衣,燒紙哭泣。

    突然傳來馬蹄聲,馬停少頃,雷都頭入:劉畫兒,別哭了,你出來一下。

    劉畫兒抹淚起身:雷都頭?

    雷都頭:北京平原府官家召你走一趟!

    眾人皆驚。

    劉畫兒:都頭,俺素無高官朋友,也沒有平原府親戚,恰俺主喪師父鱗公張師父后事,不論禍福,請容俺七日。

    雷都頭:你少廢話!官家辦事豈是商量?快脫掉你的喪服跟俺走。

    劉畫兒:啥事?您得先一聲呀。

    雷都頭:不須多問,你走便是!

    劉畫兒:您不說清楚,恕難從命!

    雷都頭大概凍得不耐煩,惱怒:你敢!

    窯師甲:師弟,咱民不與官斗。這樣吧,你跟雷都頭一起回家換身衣服,鱗公張師父的事情我替你辦,雷都頭,少窯主沒犯啥事吧?

    雷都頭上前拉起劉畫兒就向外走:找你就有事,沒事官家耐煩冒雪二百里來找你!快,回家加身棉衣是正經!

     

    米家樓,樓下正房燭影和人影閃動,顯然正在筵請賓客,喧器聲傳到到院內。

    一片行酒的喧鬧聲。

    薛九叔:今個兒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散了吧?

    米椿:行首九叔,急什么?天亮還早著呢。什么時候散席還得我爹說了算,添丁筵怎么也得讓大家醉幾天,來,添酒!加兩斤牛肉。你們聽到外面的吵聲了吧?大家坐好,我到樓上去看看。

    南郭信:你看什么?讓米香葉兒下樓跟咱們說一聲,哎,一天了,我怎么沒見這個丫頭下來。

    米椿:南郭信,你不好好喝酒,惦記我妹妹干啥?你哪里像正經生意人?

    南郭信:豪宅美眷,生意人惦記的就是兩樣。

    米椿:你個開藥鋪和棺材鋪的掌柜,一手掙活人錢,一手掙死人錢,呸,還不夠缺德?就你這德性,惦記著我妹子,你得把一群大小老婆休了再說——,大家坐好,我到樓上看看,什么動靜,這大年夜的。

    眾笑。

    上梯的腳步聲。

    薛九叔:哎,你們聽到了吧?砸門呢,好像是找劉吾相的——

    南郭信:對呀,今兒十八窯主少了劉家,劉吾相怎么沒來?

    薛九叔:米老窯,是不是你家米香葉兒跟劉家斷了親就沒再說過話?

    米父:我親家在這兒呢,老薛,甭聽他們胡說,來,滿上,咱們兄弟喝酒,不說閑話。

    ——

    樓上,十四歲的米香葉已經生成相貌美麗的少女,她好奇地隨著米椿向外張望:哥,你瞎看什么呢?我這個屋子本來就跟冰窖似的,快關上,寒風都進來,要看你上街看!

    米椿伸出半個身子張望:急什么?借個光不行呀?我看到了,劉吾相怎么沒出來?派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兒子見官,真是好笑。

    米香葉焦急張望:哥,我什么也看不見,誰家?劉家?

    米椿:噓,小聲點兒,劉家犯事兒了,你瞧見沒有,雷都頭帶著禁軍來鎖人了!

    米香葉生氣:活該!老天怎么才睜眼呢,哎,讓我看看,真的會出事嗎?

    一陣踏踩樓梯的腳步聲。

    米父推門聲:你們兄妹嘀咕啥哩,有啥好看的?米椿,你快下去,剛焐點熱氣的房子,灌進了那么多冷風,瞧,炭盆里的火都熄了。

    兄妹沒人理會,擠在一起向外張望。

    米父:米椿,這可是你兒子滿月的添丁筵,你不陪著客人,在這里瞅別人家的事,能瞅出個啥?

    米香葉縮回了腦袋:行了,關窗吧,客人都在樓下等你喝酒呢。

    米椿回頭一笑:客人是誰?薛九叔?你公公?你還沒過門呢。

    米香葉惱怒,一把拖回米椿:你滾!

    米椿:我是看笑話的,你看什么?心里還惦記著劉傻子吧?

    米香葉:你胡說,我也是看看笑話。

    米椿:算了吧,你當我也是個傻子看不懂你?收收心嫁人吧,爹不是給你找好薛梨了?

    米香葉:你胡說!

    米椿:得,我不說了,下樓陪客。——甭看著筐里再想著樹上的,夠不著嘍!

     

    劉家院內,老窯主劉吾相攬著一雙孫兒女,神色緊張地諦聽著外面的動靜,聽到牛兒敲門:師爺,開門,我是牛兒,官府要帶走我師父。

    劉吾相開了門縫,讓讓腰纏白布的牛兒,立刻閂門。

    姜姑小聲問神色緊張的牛兒:牛兒,你師父犯什么事兒了?

    牛兒:我不知道。

    姜姑:你整天跟你師父在一起,你能一點也不知道?說!

    牛兒壓低嗓子:師娘,我真不知道。

    姜姑:你不說?當心我揭了你的皮。

    牛兒:您揭了我也不知道。

    姜姑:你說,官府來人,找咱們家干啥?

    正在說話,有人敲門,姜姑欲上前開門,被撲上來的一雙兒女抱住。

    兩個孩子抱著母親,驚恐地仰頭望母親,不敢說話。

    姜姑憂慮地攬著他們,默然閉上了嘴。

    劉吾相小聲:你們都回屋里,站這里干啥?還是我去看看吧。

    姜姑和牛兒誰也沒動。

    此時,院外也沒了聲息,此時的門外,是黑透了的世界,隱約還有遠方傳來野狼的長嗥。院內的人顯得愈加驚恐不安。

    劉吾相貼耳聽了一會兒,輕輕啟開了門縫。

    劉畫兒進門:爹,姜姑,快,給我取厚棉袍。

    姜姑緊張地拉著劉畫兒向內院走。

     

    劉吾相閃身出來:雷都頭,俺劉家可是良戶,身家清白,女無二嫁,男無停妻再娶,有話您沖我說,我是當家的。

    雷都頭不耐煩:劉吾相,你去一邊,現在是趙官家要找你兒子去說話說。

    劉吾相:他怎么就惹了趙官家?有事跟我說!

    雷都頭口氣緩了下來:劉吾相,你年紀老了,這種風雪天兒趕路得一天一夜,還讓你兒子去吧,——劉畫兒,你快說,是你去還是你爹跟軍漢走?!

    大門的縫兒開大了,老窯主劉吾相的身后,牛兒,姜姑和一對小兒女都擠了出來,他們躲在劉吾相的身后向前張望,他們目光惶恐、擔憂。

    他們聽到劉畫兒要被官府的人帶走,一家人戰戰兢兢。

    黑暗中,劉畫兒抱著一個包裹,木頭一樣:爹,我不怕,你們不用管,都回去吧。

    姜姑哽咽:你個傻子,你知道什么是怕?雷爺爺,您說俺家畫兒犯了什么事,大過年的,不讓他在家安生?

    雷都頭:你說什么呢?我就是找劉畫兒走一趟。——我本意是找你公爹了,怕他頂不住,這寒天地凍的天兒,我看,還是劉畫兒去吧。

    牛兒:師父,官家要帶您去哪兒?我陪你走。

    雷都頭態度和緩:聽話就好說,多出一匹馬,帶著干糧和盤纏,隨著你家師父一起走吧,路上照看他點。

    姜姑:等會兒,我多給他們帶點棉衣。

    說著,急閃進門內。

    劉畫兒對牛兒糾正:他們要我去,沒讓你去,牛兒,你在家照看吧,替師父守好張師爺,還得記得水車快輪到咱家了,記著打泥坯。

    牛兒:師父,我不能讓你跟他們走,要走,我得跟著。

    劉畫兒:牛兒,你比師父仁義,有你在家,我死也放心。

    牛兒:這是什么話,師父。

    姜姑急出門,把另一個小包裹纏在牛兒的身上,哽咽:照看好你師父。

    牛兒:師娘,您放心。

    雷都頭:走吧!

    劉畫兒:爹!我和牛兒走了,你記著照看張師父的事兒,張師父把他家小丙托付給了咱,您替我照看好他。

    劉吾相打了個冷顫。

    劉畫兒跪伏雪地上,對著劉吾相叩了個頭。

    牛兒也隨之叩了個頭。

    劉吾相急扶兒子:有事兒,記得托來信兒,爹還指望你養老送終。

    姜姑:你等會兒,我想問一句,你說的小丙在哪里?

    劉畫兒:姜姑,你去把他領回來吧,他在張師父陵棚,別凍壞他。

    雷都頭:別啰嗦,瞎耽誤工夫,金甲老爺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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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宅,大門外,大街上。

    雷都頭和衙役徒步,他們替劉畫兒和牛兒牽著馬:別怕,一會兒它就跟你們熟了。這兩個馬兒是衙門馱糧草的,很老實,你們跟著差爺走,趕明天這個時候能歇腳北京就是造化,記住我一句話,路上別磨蹭!跟緊。

    劉畫兒無語,抓緊了馬韁。

    衙役拍打了一下劉畫兒乘坐的馬屁股。

    兩位軍漢已經引馬上路,李甲引綹拱手:都頭回見!所借馬匹,擇日讓人捎回來,你們得走著回衙門了,叨嘮二位,多謝。

    雷都頭和衙役拱手:一路慢走。

    劉畫兒隨著軍漢策馬,踏雪而去。

    劉家一門望著劉畫兒他們漸行漸遠。

    雷都頭回頭,拍了拍劉吾相的肩膀:劉吾相,你不用害怕,沒準兒你兒子要當官了,這年頭,傻子撞上好運不希奇。

    劉吾相巴結:雷都頭,我看這兩個軍爺不像咱們官衙里的人,您給我這個老頭兒透句實話,他們要帶我兒子去哪兒?

    雷都頭板臉:不該問的不要再問,——實話跟你說吧,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放心,不會是壞事。

    劉吾相:您怎么知道不是壞事?

    雷都頭:你兒子真要犯了事兒,官府會給他馬騎?早給他戴枷用棍子攆他上路了,還用跟你們劉吾相嘮叨什么?——有了好事,你別忘了請我們兄弟喝酒,深更半夜,我們離開熱炕,跑來跟你辦好事兒。

    劉吾相帶著哭腔:深更半夜把人家兒子帶走,這是哪門子好事?

    雷都頭:閉嘴,記著請喝酒吧。

     

    米家樓,院內,樓前。

    馬嘶聲和蹄踏聲漸遠。

    大門閃了一下光亮,樓廳大門跑出米樗,她只跑了幾步,后面追攆著出醉意朦朧的南郭信。

    南郭信踉蹌搖晃:樗姐姐別跑,哥哥我陪你去看,小心別滑倒。

    話音未落,南郭信一下子滑了大馬趴,撲在了雪窩里。

    米樗回頭,拍手大笑。

    米父跟出,厲聲呵止:香葉兒,你想去哪兒?

    急忙過來扶起摔倒的南郭信。

    米樗向院門移步:爹,我出去看看就回來。

    米老窯:你敢再走一步,老子打死你!

    米樗嚇得站住,噘起了嘴。

    起身的南郭信拍打著身上的雪,笑了起來:米樗兒,女兒家哪有不懷春的,人家劉吾相的兒子有娘子呀,你想著他沒用,他是個傻子,哪里會懂得你們女兒家的心思,哥哥我懂你,你以后不要理他——

    米樗委屈得想哭。

    南郭信:——好好好,你要去看看,哥哥我陪你去。

    馬蹄聲漸息。

    米樗頓腳:人家早走了!

    米父上前拖女兒:回樓上睡覺,你看看你這模樣,大半夜不睡覺往外跑!

    米樗:爹,你們吵吵著鬧酒,誰能睡得著?

    米老窯:爹算明白了,你再不嫁人,非得鬧出敗壞門庭的事兒。

    米樗兒:爹,您說得這是什么話!

    米椿追來:香葉兒,爹說得對,你看你哪里還有女兒家的樣子!

     

    雪霽,陽光和白雪十分刺眼。

    老窯主劉吾相帶著孫子、孫女和窯工和窯師們描繪泥器,從工作臺,搬到貨架子上晾曬。姜姑遠遠向這里走來,沒敢靠近。

    窯師甲:師父,咱們家初三開始打泥坯了,聽說米家這兩天沒有開工,渠糟該不會凍住吧?如果水車真的凍上了,泥坯還怎么打!

    劉吾相:米家現在還用著水車呢,還沒到咱們使的時候呢,你就不用操那份閑心了。

    姜姑遠遠搭話:明兒夜里畫兒準回來,咱們也該打泥坯了,真的凍的不能使,還用架火烤,那得多費事兒呀。

    窯師乙:這幾天米椿家里添丁,家里開流水席呢,水車沒人打理,師哥回來咱們也只能用火烤,我看,得提前預備點山柴。

    窯師甲:米椿兒故意跟咱們過不去,這幾天閘關了,渠水不流,水車凍得跟冰塔似的。

    窯師乙:早不凍渠,晚不凍,該咱們打泥坯了,他們給凍上了,米家人沒安好心。

    姜姑:算了吧,他家也是添了丁,家里辦喜筵呢,怎么會故意,忙得疏忽了。

    窯師甲:他就是故意的,辦喜筵怎么不叫咱們老窯主過去?成心跟劉家過不去。

    姜姑:算了吧,咱家跟米家退過親,疙瘩就沒解開過,凡事都得讓三分,不挑事兒,平安就好,大不了咱們用山柴烤。

    窯師甲:老鐵器,燒裂了,還怎么打泥坯?弄不好,還得請鐵匠重新修。

    窯師乙:等師哥回來,咱們該開窯口了,馬上就到祭窯的日子了,后續的泥坯得準備到中元節了。

    姜姑:你們急什么?不是有老窯主在嗎?咱們聽爹的就是了。

    劉吾相:畫兒啥時能回來呢?真是急人,這是去哪兒了。

    姜姑:爹,咱們先不急,等他回來再說吧,您老回家歇著吧。

    劉吾相:不能再等,眼前就開春了,攢到一塊兒上新泥,那么多泥坯還沒地方擱呢,咱們還得風干胎器,活兒得向前趕。

    姜姑:要不,咱們找米椿兒說一說?

    劉吾相:姜姑,就你話多!窯場不能進女人,你多什么嘴,祖上的規矩你不懂?這里的事兒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姜姑:爹,您不管,畫兒又不在,我不來這里誰主事兒?

    劉吾相:天塌不了,這里沒你的事兒?你回家看著孩子,別讓他們亂跑。

    姜姑氣惱解罩衣:我走,省心了。酒兒,魚兒,咱們回家做飯。

     

    汴河畔,雪夜沉沉,平時晴天可見的東京汴梁掩在夜幕之中。

    滯留貨運駱駝和渡口泊船,河壩上正在扎結賬篷和氈房,聚集在這里穿著皮袍客和女人、孩子,正在點燃了堆堆篝火,大家聚在一起取暖烤肉。

    飲酒吹笛,彈琴消遣,風雪長夜。

    汴河款款,羌笛聲遠,胡琴聲碎。

    船家的聚眾頭兒姚輦兒是個魁偉漢子,他性格豪爽且不乏機敏、慧黠,他組織夜泊的船家們一起烤火,喝酒,彈琴,他對大家說:今個兒咱們賣出的牛肉干和皮貨都讓瑞王府收走不少,他們要那么多干牛肉干什么?他在汴梁可沒啥好名聲,總不是賑濟窮人吧。

    舵手阿答:風起于青萍之末,說明汴梁肯定有大事,聽說趙佶想犒勞士卒。

    姚輦兒:一個守在皇帝身邊的郡王,這么做一定有他的想法。

    阿答:哲宗皇帝兩次打敗西夏,也許對收復燕薊十六州想有一番作為。上有好焉,瑞王必有附焉,聽說瑞王為勞軍的事跑腿可勤快了,深得圣眷。

    姚輦兒:北京平原府就藩的趙喆也一樣,人家都是皇帝趙家宗親,能不操心國事?阿答,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

    阿答:我覺得那些親王,郡王活得這么機靈,朝野無人不知。

    姚輦兒:討好天子總不是壞事,你啥都知道。

    阿答:我是誰?欲知朝中事,山中問野人。

    姚輦兒:來,喝酒。咱們不操心廟堂,只惦記生意。

    阿答:喝酒!

    二人取酒碗相碰。

     

    雪夜堤壩上,夾樹間,。

    一前一后兩個軍漢,中間夾著劉畫兒和牛兒,一串兒排著隊。

    風小了,但是,馬也疲倦了。

    他們走的不急不慢,有點垂頭喪氣。

    原野積雪,剌得騎馬人睜不開眼。

    劉畫兒昏昏欲睡。

    牛兒:軍爺,咱們找個酒店歇歇腳吧,您能熬得住,我家主人可熬不住啊。

    兩個軍漢臉色鐵青,面無表情,不置一詞,繼續趕路。

    嘴唇干裂的劉畫兒示意他不要說話。

    牛兒噤聲。

    馬兒揚蹄吃力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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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終于趕到了客棧,牽馬進了后院,四馬絡驛進入馬廄。

    甲在前,牽馬入院,眾人紛紛下馬,攬韁跟隨。

    甲:小二,來,幫我等飲馬喂料,看酒打尖。

    店小二跑出來,接過韁繩,幫著牽馬入廄,充實草料,安置馬槽。

    甲:飲馬用溫水,加點鹽,它們出過汗。

    小二:您放心,交給我好了,小人一會兒弄好。

    眾人幫著拴馬,加料。

    小二:各位客官請進屋吧,上房里暖和。

    甲細看草料:多加黑豆,這幾個不會說話的兄弟受了累。

    小二取料入槽:四位客官,您請好吧。馬廄里的草料足著呢,客官快請,屋里有炭盆,先暖和一下,要什么酒食只管說話。

    他們一前一后進入廳房同,炭盆紅火,春意融融,真是喝酒天兒呀,劉畫兒和牛兒隨軍漢進入,四人找了一張空桌兒入坐。

    小二上前:客官,小店里有好酒,有新切的牛肉和火燒,要幾斤?

    差官甲:要五斤牛肉,一壇老酒,十個炊餅,再找個火炕歇會兒,等馬兒吃飽了,歇夠了再叫俺們。

    小二唱諾:好嘞!一壇老酒五斤牛肉,十個炊餅。

    劉畫兒:大人,咱們能吃這么多?

    甲:一天吃一頓,咱們得趕路,吃飽喝足咱們睡會兒。

    劉畫兒:大人,能說咱們去哪兒嗎?

    甲:快到了,我只能說一句,你們聽好,見到貴人,少說多聽。

    劉畫兒:您就是貴人。

    甲:別胡說,到了北京平原府你就知道啥是貴人。

    小二端著食盒,往桌上擺放酒饌和陶碗。

    劉畫兒和牛兒埋頭便吃。

    甲:急什么?酒還沒上呢。

    劉畫兒:俺們不敢吃酒。

    甲乙互相看了眼,笑了。

    小二抱著酒壇子,往酒碗里倒酒。

    甲乙直接喝了一碗,小二接著再倒。

    牛兒吃了一會兒,倔犟地:軍漢老爺,吃飯得掏銀子,這銀子得算你們的,我們又不是樂意來的。

    二位軍漢一愣。

    劉畫兒抬頭:不必介意這點銀子,咱們掏,要是真的死在外面,咱們還得煩請兩位差官給家報信兒呢。

    甲把酒碗墩在桌上:阿呸,掃興,這他娘的又不是喝斷頭酒,快吃,吃飽你們去睡!

    乙:咱們喝,甭理他,這鳥人說話真敗興。

    劉畫兒放下筷子:俺吃飽了,二位大人慢慢用,走,牛兒,咱們找個熱炕躺會兒,暖暖身子。

    小屋子,一排炕。

    劉畫兒從牛兒的包裹里取 一塊銀子:小二哥,吃和住,夠不夠?

    小二:夠了,還得回你們點兒。

    劉畫兒:不用回了,照看好兩個官差大人。

    小二:哦,那兩差人不像是押解呀?你們這是?

    劉畫兒:俺也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帶俺來這兒。

    小二小聲:看他們滾邊繡衣,像是趙官家的人,一路不給你們上枷,還騎著馬,這架式像做客的。好了,我不多嘴了,有事招呼。

    說著,閃出,合門。

    劉畫兒上炕。

    二人靠邊躺下。

    劉畫兒:牛兒 ,我還糊涂著呢。

    牛兒:師父,放心歇著,要殺要剮我不怕,唉,咱們家這錢花的冤。

    劉畫兒:出門在外,花錢免災。

    牛兒:也是,真讓他們花錢,這一路不定怎么整治咱倆呢,師父,咱睡會兒吧,我睏了。

    劉畫兒:睡!

    師徒脫鞋上炕。

     

    雪夜下的北京城,也就是平原府,雪停了。

    繁華的大宋陪都,燈光如晝,平原府的官道不時有人清掃,街面只有薄雪,燈光閃爍,酒肆市井夜間依舊繁華,觀燈的人流連。

    寒喧聲,叫賣聲囂煩塵上。

    人倦馬乏的四騎,梭行北京的大街上。

    定遠郡王府外。

    宮燈照映,房頂如披銀毯,街道如敷薄霜,。放眼王府,層樓紅燈高懸,高屋建瓴的大宅門,紅紗宮燈透著節日喜性。門樓更是燈火明亮,映照門庭上額匾四個魏碑體“定遠郡王府”,藍底金字,燦然有光,四位護衛士兵執戟負刀,侍衛大門。

    他們看到四騎走來,一個侍衛進入院內稟報,兩位侍衛急上前接過四匹馬韁,并打著招呼:你們這么快?一路辛苦。

    兩個下馬的軍漢寒暄著,并示意一臉驚奇的劉畫兒師徒站在門外:你們值守呀?我們還真沒敢歇腳,日夜趕路,凍得身子沒了知覺,得來點熱湯熱水。

    牛兒興奮地一掃倦意:主人,這就是北京平原府?天呀,這里不就是天庭吧?

    軍漢甲呵斥:不許指指劃劃,大不敬當心沒命!

    牛兒和劉畫兒二人嚇得立刻噤了口。

    門庭內閃出一個金甲侍衛(李甲)和一位守門侍衛,李甲迎面而來,面無表情。

    眾侍衛紛紛揖禮:李官兒見教。

    軍漢甲:他們是中州劉家窯的少窯主和仆人,人已帶來,請府內吩咐。

    李甲:請問,二位怎么稱呼?

    劉畫兒:我是劉家窯少窯主劉畫兒,他是牛兒,我們名為主仆,實為師徒。

    李甲沉吟:哦,劉畫兒?是劉家窯少窯主?

    劉畫兒:正是。

    李甲點頭:鄉下人,沒見過陣式,他們是客人,讓他們進來見過中官大人!你們二位一定要記住,進府后多聽,少說,沒有問話就不要說話。

    劉畫兒和牛兒連連點頭。

     

    雪后,天地靜謐,天如諶海,地如犒素。

    郡王府俯視圖,四進院,最后殿宇之后,似是馬廄和兵營。

    他們在第一進院的門洞前,被一個身著圓領青衣棉袍,頭戴峨冠的人(宦官黃詔,約三十歲)攔了下來。

    李甲和兩個軍漢畢恭畢敬,他們上前躬身揖手:見過中官大人。

    黃詔:你們辦差順手吧?

    李甲揖手:中官大人,您要的人帶來了,他是中州劉家窯的少窯主劉畫兒,那個小廝是他的徒弟。

    黃詔掌燈打量著劉畫兒片刻。

    軍漢肅立,木然等待黃詔說話。

    黃詔:少窯主劉畫兒?你爹劉吾相怎么沒來?

    劉畫兒:回大人,我是劉畫兒。家父年紀已老,恐不勝風寒,我替家父來的。

    黃詔:劉家窯掌窯的人是誰?

    劉畫兒:是我。

    黃詔輕輕點頭:你比劉吾相手藝怎么樣?

    劉畫兒:現在的窯口活兒都是我執掌。

    黃詔:你能為劉家窯作主嗎?

    劉畫兒:那得看是什么事——

    黃詔點頭:好,我們到西廂暖閣談,內府給你們準備了酒食,吃飽了睡一覺。

    說著,右手示意東廂房。

    軍漢雙雙退了一步,躬身一揖:小人告退。

    二人退身欲離去。

    黃詔沒扭頭:慢著。

    軍漢侍立:還有什么事,請大人吩咐。

    黃詔回頭:你們順路找個人,從內府支二兩銀子,去一趟西關,給兩個窯師訂制幾把“剔刻刀”,必要時請工匠到山河鎮開鋪子。

    二軍漢揖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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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后院,馬廄,二軍漢各牽著兩匹馬向這里走來,引路的軍漢手里挑著宮燈。李甲系好繩,撫摸著吃料的軍馬,冷漠的臉上透著溫情的光澤,該喝點酒了,可是,他們只能自己找地方吃酒,此時的西廂房招待的是他們帶來的人。

    暖閣內已經張羅起了酒席。

    室內有開著紅花的夾竹桃,廳內花架上還有中州黑白雕花的梅瓶,在花燈下熠熠生輝。

    劉畫兒師徒進了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牛兒望著梅瓶,不由笑了,他疲倦地解下了包裹,抱在懷里。

    侍立門兩側的小黃門,接過牛兒從懷里取出的包裹。

    黃門甲:東西要緊么?

    牛兒:要緊,路上吃的火燒。

    甲無語,放在臺案上,拉椅子,依次安排他們坐下。

    黃詔已經坐在主位上。

    甲從火盆上取暖好的酒,開始行酒。

    乙倒茶。

    黃詔看了一眼酒器:他們走的很辛苦,受了寒,換大碗。

     

    王府后院是軍營,住著王府護衛和馬弁,大屋通鋪,房梁支柱懸著碗燈。

    炕上小桌,兩個軍漢已經解去外衣,身著單薄地圍著熱氣騰騰的大盤熟肉和包子,大吃大嚼。

    一個抱著壇子的軍漢丙入:中官大人恩準了,一壇好酒,喝完睡覺,不許閑轉!

    甲:抱走,府內不許喝酒,你想送兄弟進虎牢關。

    乙連連擺手。

    軍漢丙不語,自己倒了一碗,一飲而盡。

    兩個低頭吃飯的軍漢抬頭,驚愕地望著他。

    軍漢丙:喝醉了插門睡覺,你們走了兩天兩夜,不喝酒怎么解乏?來,倒上,倒上——

     

    西廂房內暖意融融,酒席開筵。

    酒滿著,似乎沒人喝。

    劉畫兒和徒弟牛兒低頭吃菜,不敢吱聲。

    黃詔有些驚異:你們二位,從沒有喝過酒,吃過酒席?

    劉畫兒有些忐忑:大人,我和徒兒這輩子見到最大的官就是里長(村長),從沒有見過您這樣的大官兒。

    黃詔:劉窯師,你難道從沒有出過家門?

    劉畫兒自信:出過,東邊是河,西邊是山,方圓三十里我都走過,哪里有砂,哪里是陶土,哪兒有青土,我聞味兒就知道。

    黃詔驚愕:哦,怪不得沒見過世面。

    劉畫兒:見過,我們山河鎮可大了。

    黃詔:井底之蛙。

    劉畫兒:大人,有空到俺們山河鎮看看去,那里可不是井一樣的天。

    黃詔笑:我一定會去,劉畫兒,老夫想問你一句,劉家窯瓷器上的字都是你寫的?

    劉畫兒:有俺的,有俺爹寫的,也有窯師們寫的,不過,我俺寫的最多。

    黃詔:你讀過哪些書?受業過哪個先生?跟誰學過詩畫?

    劉畫兒:讀過《說文解字》,畫瓷寫字的老師就是俺爹,十八窯都父業子承,世代相傳,除了爹,沒有老師。

    黃詔:子承父業,你這位高徒呢?年紀這么小,他跟你一樣吧?

    劉畫兒:他不姓高,跟我長的不一樣,不是劉家的人,他是入室弟子,姓牛。

    黃詔:——

    劉畫兒:別的都一樣。

    黃詔微笑。

    劉畫兒:他爹跟著俺爹干了一輩子,他生在劉家窯,以后,也會跟著俺干一輩子。我跟牛兒是師徒,也是主仆,算是家里人。

    黃詔起身踱步,摸著腦門:圣人言,在天下,歙歙!教民如同赤子。皆使和而無欲,如嬰兒也。

    劉畫兒:大人,您說的是什么,俺聽不懂。

    黃詔:聽不懂最好,做人心眼太活泛反倒不好,使用心眼太活泛的人,總之讓人不放心。

    劉畫兒:您說什么呢?

    黃詔:好吧,我不用陪你們了,來來兩個苕貨,你們自己吃吧,我還從沒見過這么傻的人。

    劉畫兒瞪著眼:大人,您怎么知道我的綽號?他們都叫我苕貨和傻子。

    不僅黃詔,兩個待奉的小黃門也忍俊不禁,啞然失笑。

    黃詔:你們先吃,咱們回頭再聊,你們累了,我先告辭。

    說著,拂袖而去。

    劉畫兒和牛兒面面相覷,繼續低頭大吃大嚼。

     

    汴河畔。

    雪霽后的夜晚,天空星光燦爛,濱河之畔,遠外是巍峨的城池及城堞上的點點矩火。

    貨運駱駝臥草吃著草料,渡口泊船橫陳。

    灘上扎結賬篷和氈房,毛氈上聚集著喝酒和彈奏樂器的皮袍客,架起的篝火上燒著駱駝奶和烤干肉。

    汴河款款,羌笛聲遠。

    姚輦兒、陳答和幾個朋友正在飲酒。

    一隊客人向他們走來,領頭的是一個身著皮制短衣的金亶兒。

    字幕:完顏亶,未來的金朝熙宗皇帝。

    跟隨他的人同樣是客商打扮,只不過他們牽著的不是駱駝,而是馬匹。

    姚輦兒等紛紛向他們注目。

    金亶兒(完顏亶)走近,揖禮:各位老大,你們是做走腳生意的吧?你們在這里已經兩天了,怎么還不離開?你們看,大船落帆,濱河野渡,無人看管。

    火堆旁。

    姚輦兒端坐不動:你是哪來的客商?暗中看著我們干什么?

    金亶兒:我們想渡河,船家不肯,嫌我們有馬,害怕受驚翻船。

    姚輦兒:啊呸!跟船家說話得有禁忌,有的字眼是不能說的。

    金亶兒哈哈笑:少年不懂事兒,說話不妥當,得罪,得罪!

    姚輦:你們的馬我看到了,怎么看不到你們貨和糧草。

    金亶兒不避眾人冷漠打量他的目光,倚坐在地氈上。

    姚輦兒打量了一下他的隨從:想討酒喝嗎?來,拿碗。

    金亶兒連連擺手:我是游學的讀書郎,從不敢喝酒。

    姚輦兒搖頭:你不像讀書人。

    金亶兒:怎么看出來的?

    姚輦兒:說說來歷,看我猜的對不對。

    金亶兒:我自幼游學京師,家里擔心我不想回家,派人來接我。

    姚輦兒:你有人惦記,我沒人惦記半輩子了。

    金亶兒:這位大哥,你遇到什么難事吧?

    姚輦兒:都過去了。

    金亶兒:以后有什么難事,告訴我。

    姚輦兒:你幫不了我。

    金亶兒:也許呢?

    姚輦兒:——

    大家尖利的目光柔和了下來,自顧自的繼續喝酒,吹彈樂器。

    金亶兒解嘲一笑:我們不白喝你們的酒,來,這種風寒天氣,讓我的兄弟都嘗嘗吧。來,都過來。

    他們隨從七、八人都湊了過來,紛紛討酒。

    金亶兒從懷里摸出一塊銀子放下:夠不夠多擔待,大哥,瞧,我有這么多人。四海為家,江湖不遠,相遇就是兄弟,咱們多照應點,有時救人也是救已。

    姚輦兒:看樣子,你很有勢力,不是趙官家的差人吧?

    阿答略帶敵意地瞅著完顏亶:姚輦兒,他們可都是來路不明的人,不用跟他們答話!

    金亶兒沒有說話,他的隨從個個怒目而視。

     

    定遠郡王府,頭進院,西曖閣內設了酒席。

    劉畫兒和、牛兒顯得十分放松,他們吃像餓鬼,直到盆干碗凈地撫著肚子傻笑。

    黃詔坐回主坐,瞅著殘羹冷炙,輕輕搖頭:我看,別再吃了,行嗎?

    劉畫兒和牛兒一起點頭。

    黃詔示意兩個小黃門撤桌,二人上前,一起收拾,桌子也抹試干,二人抬著盤碗筐一起躬身出了門,隨手輕輕把門掩上。

    黃詔:你們一路到天黑,辛苦了。

    劉畫兒:不辛苦,還是兩位穿繡衣的官爺辛苦,他們走得遠,現在,怎么沒見他們過來?

    黃詔:你在這里還惦記著別人?你想得多余。

    劉畫兒:他們都是貴人,路上,我還請過他們喝酒。

    黃詔:施恩圖報非君子。

    劉畫兒:大人說得對。

    黃詔:劉畫兒!

    劉畫兒:在。

    黃詔:你不是真傻子。

    劉畫兒:他們都這么叫,我不怪他們。

    黃詔擰眉:你知道這是哪里嗎?

    劉畫兒和牛兒相視一樣,彼此搖頭。

    黃詔:進門時,定遠郡王府四個大字,你們沒看見?

    劉畫兒有些忐忑:見了,心里不敢相信,我和牛兒都是個做泥活兒的下人,神仙大人不會那么遠召俺們。

    黃詔:這地方還真不是什么人能進來的,你知道為什么把你們叫到這兒嗎?

    劉畫兒和牛兒一起搖頭。

     

    軍營馬廄,軍漢丙喂著四匹馬:你們這趟差出得辛苦,還不去歇息,瞎亂悠什么!

    甲:這兩個牲口比我累,俺過來看看。

    軍漢丙:醉酒閑串,當心黃門查夜,你們不想要命啦?

    乙撫摸著馬匹:喝酒也是你挑的頭,你不怕,我們怕個甚?

    丙:你們回去睡吧。

    乙:勞駕照顧好它們,這些都是不會說話的兄弟,風雪天跑出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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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廂房,曖閣。

    劉畫兒:俺不知。

    黃詔:我會告訴你的。

    劉畫兒:官老爺能讓俺吃了這和好的上元節的飯,過了個這么好的年,這輩子值了。

    黃詔凝視著劉畫兒:你真是劉家窯的少窯主?

    劉畫兒:我爹是老窯主,他叫劉吾相。

    黃詔:你不避官諱?直接說出你爹的姓與名?

    劉畫兒:他真的就叫這個。

    黃詔:你真夠憨的,好了,既然你來了,我也只能跟你說話了,我們商量個事兒,跟簽生死狀一樣,你怕不怕?

    劉畫兒:死,我不怕,只要不連俺爹和妻小,咋得都行。

    黃詔: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劉畫兒堅決搖頭:讓我死行,讓我家人一起死不行!

    黃詔:誰說人家人一起陪你去死了?我說的是你!

    劉畫兒:您說,要我什么時候死?

    黃詔莞爾:只要守規矩,誰也不用死。

    劉畫兒:真不用死?

    黃詔:——

    劉畫兒:那還怕什么?我們澤州十八窯,小事都不敢胡弄,大事,沒人敢壞規矩。大人您只管放心,有衙門管著沒衙門管著,我劉畫兒都不敢亂來。

    黃詔點頭:好,咱們說一說規矩。

    劉畫兒:大人,您的官兒比我們知縣大吧?我聽他的也會聽您的。

    黃詔:你只管聽我說,不用插嘴。

    劉畫兒和牛兒急捂嘴。

    黃詔:定遠郡王是個非常喜歡瓷兒的大尊大貴之人,王府所用瓷器,都是南邊來的,水陸來回萬里。郡王不忍心勞民傷財,所以,想定制古堡窯器。

    劉畫兒釋然。

    黃詔:內府也查訪過澤州窯和定窯,認為你們燒的粗瓷,能再精致一些都還能用。

    牛兒忍不住:可不是,俺家的窯呢都是細篩過籮的, 用的水都被草泡過,水都是軟的,這一道關節,這兩道關,十八窯沒人可比,所用的青土也篩過。

    說完,迅速又捂上嘴。

    黃詔:不用捂嘴,有用的話,你可以說。

    牛兒:俺不敢再說——

    黃詔:那,我繼續說,你們要記在心里,不要外傳。

    牛兒:那是。

    黃詔:劉畫兒,你能做到嗎?說句話!

    劉畫兒:有耳無嘴,俺做得到。

    黃詔:定遠郡王要包劉家窯場,以后,王府供你們花銀子,你們瓷器只能供郡王府,一個碗也不許流出,你們可答應?

    劉畫兒脫口而出:答應!

    黃詔:好,不過,你們劉家窯瓷器包漿瓶重刻,刀法粗糙,好處是技術獨特,詩書極好,金鉤銀線,在寫意和工筆之間,如果再用點心,定會出不世精品,定遠郡王囑咐內府一定要接細活兒——

    說著,門開了,兩位小黃門重新垂手侍立門兩側。

     

    汴河畔,夜空星光燦爛,河灘被風吹得殘雪零亂。

    追隨金亶兒的隨從們起身,侍立。

    金亶兒:曖和了吧?

    眾:曖和了。

    姚輦兒:坐下吃點吧,不用客氣。

    隨從沒人肯坐。

    金亶兒:諸位,既然對我等無所求,我倒想求你們一點事。

    姚輦兒:有事說事,能幫就幫。

    金亶兒:搭船渡河。

    姚輦兒:就你們幾個?

    金亶兒:還有馬。

    姚輦兒:我有船,什么時候走,我搭你們。

    金亶兒:這位大哥爽快!不過,我們今晚就想走,只是汴河風高浪急,不知夜渡是不是方便?

    姚輦兒:你怕就算了。

    金亶兒:不怕。

    姚輦兒起身:走,牽好你們的馬,我送你們。

    金亶兒:這位大哥比我還性子急!不過,我們今晚走了,你若有事,我能幫你什么?

    姚輦兒:送你們就是我的事兒,還等什么?

    金亶兒:汴河風高浪急,不知夜渡是不是方便?

    姚輦兒:你怕,咱們就明天走。

    金亶兒望河看了一眼,轉回臉,笑了:不怕。

    姚輦兒:這條河你看不清楚,它太遠了,走近點你就知道,它深不可測。

    金亶兒收斂臉上的笑意:我不信這條河,可是,我信你。

    姚輦兒隨幾個人欲走:信我就好。

    阿答突然抬頭:且慢!

    幾個人回頭,凝視。

    阿答:這位小少爺怎么稱呼?

    金亶兒揖手:我姓金叫亶兒,幸會!

    阿答:你們幾個要到哪里?

    金亶兒:實不相瞞,我們要要離開中土汴梁到薊州,大哥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阿答起身,打量金亶兒:你可沒說實話,游學汴梁能帶這么多仆人的,薊州只能有完顏家族的人才會有這么大的勢力。

    金亶兒:我不像大宋人嗎?

    阿答:我看你們衣著,也不像在汴梁住過的人。

    金亶兒冷笑:你是瞎猜。

    阿答:還有,在趙宋的都城,稱東京為中土汴梁的人,不會是大宋人,你是細心入微的人不假,長著鷹一樣銳利的眼,你敢說你不是漠北人?

    金亶兒:你說我是什么人?

    阿答拉長臉:你是奸細,金國還是遼國?

    長風呼嘯,空氣立刻凝結。

    商隊的人紛紛放下手里器物,與金亶兒的人起身對立。

    金亶兒不動聲色地捺住要動手的身邊人。

    雙方都喝了酒的人,阿答伸出攔在自己人前面,笑了。

    金亶兒也笑了:大哥,走車船多了,看到殺人越貨的不少吧?這么戒備。

    姚輦兒:你說的,俺們司空見慣。不過,為區區一條船不至于舍命不舍船,放心,你想要船,大哥我可以送給你!

    金亶兒:賣藥,走船,開賭場都是天殺的生意,不過,在我這里行不通,所以,殺人不圖利也是有的。

    姚輦兒:少年,你句話有點嚇人。

    金亶兒:舵在你的手里, 我們的命也交給了你,你怕什么?

    姚輦兒:沖這位小兄弟的話,我真得送你們,你們跟我走吧。

    金亶兒拱手:大哥果然急公好義,以后難免還會相遇,敢問,大哥名諱?

    姚輦兒:姚輦兒。

    金亶兒:名字好怪,你就是靠擺渡為生?

    姚輦兒:平時做擺渡生意,江湖河海,哪里有路哪里走,吃的就是船家飯。有銀子渡命吃飯,沒有銀子交個朋友,閱人無數,生死無懼,走,咱們上船。

    金亶兒:姚輦兒?好,記住了。

    姚輦兒帶著幾個人望河而去。

    阿答望著他們漸遠,坐下,捧起一個偎在待篝火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大家紛紛坐了下來。

    阿答感慨:姚輦兒早晚會死在自己人手里。

    甲:阿答,何以見得?

    乙:是啊,咱們都是他的朋友,難道我們會殺了他?

    阿答搖頭:姚輦兒太輕信了,我們不會害他,終究會有人害他。

    甲警覺:你是說,剛才的人會殺了他?

    阿答搖頭:不會了,我剛才的幾句話,等于給他渡了劫。

    大家都搖頭。

    甲:阿答的話我不相信,你說說看,這幾個人是干啥的,要是他們真的對姚輦兒有殺心,我現在就得把他們投進河里喂魚吃。

    阿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少年應當是金國的王子。

    眾人呆了一下,旋即放聲大笑。

    甲笑得透不過氣來:他要是王子,老子就是金國的皇帝!

    眾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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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廂房內,桌上,平攤著一張黃紙契約。

    門外有人敲門:中官大人,我從西關口采購帶來了!

    黃詔示意,兩個小黃門,一人一扇開了門。

    一個軍漢抱著木盒直入,門立刻又被小黃門關上。

    軍漢打開盒蓋,里面是黑鐵白刃的刻刀。

    黃詔揮了一下手,軍漢退了出去。

    門又開合。

    紅漆刀盒徐徐打開,黑鐵白刃,寒光閃閃。

    劉畫兒和牛兒的兩顆腦袋湊了上前。

    黃詔看了他們一眼,他們立刻又把腦袋宿了回去。

    盒子被推向一邊,黃紙契約推到劉畫兒面前。

    黃詔:你們識字,好好看看吧。

    劉畫兒:大人,這個契約不用再看了吧?我們劉家窯能做。

    黃詔:內府受接了郡王旨意,監制瓷器,本監指派你們劉家窯燒制一批巨大廣口長頸梅瓶,令你畫出“三清真人祥瑞圖”,燒制上瓶,要出精細好瓶,如能按契約制出寶瓶,定遠郡王會以此敬獻皇帝。

    劉畫兒:這東西獻給皇帝有啥用?

    黃詔:禳災祈福,壓制四方妖魔,祈求大宋天下太平,做得有一點瑕疵,我會砸碎它,你能照我說的做嗎?

    劉畫兒咬了咬呀:能!大人只管放心,俺能做。

    黃詔釋然:做不好得受罰。

    劉畫兒:俺認罰。

    黃詔:那就好,如能制好,定遠郡王府會召你覲見,會有額外賞賜。

    牛兒急赤白臉:不能,官爺爺,我師父燒的活兒都是毛筆醮砂石粉,老窯主畫了一輩子也沒弄成佛家三寶圖像瓶,現在燒制三清道長,他肯定不行!

    黃詔:嗯?劉畫兒,你弄不成可要當心沒命。

    劉畫兒鄭重:大人,我劉畫兒早晚會死在瓷器上,能為官家燒瓷器,出細活兒,早死幾年我情愿。

    牛兒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師父,你不能死,劉家窯多少人指著你活命,還有魚兒酒兒,沒你,我們怎么辦,求求你別接這個活兒了。

    劉畫兒:牛兒,別怕,官家不能憑白逼咱們死,現在咱們有機會換個活法兒,有什么不好?你放心,有師父在,啥事也不會有。

    牛兒淚流滿面:師父,我怕。

    劉畫兒攬牛兒:別怕,師父能行。

    黃詔陰鷙地望著劉畫兒:你的小命不值錢,誤了定遠郡王的大事,我們誰也活不成。

    劉畫兒一驚。

    牛兒面如土色,幾乎嚇得幾乎要哭了,只是沒敢出聲。

    黃詔平靜下來:這個訂澤州窯的契約,你們還接不接?

    劉畫兒咬牙:接。

    黃詔:冒這么大風險,為什么還要接?

    劉畫兒: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兒,是澤州十八窯的頭一份,我不接,米家也得接呀,還有張家窯,董家窯,藺家窯,咱家不把要命的事兒,不能往別人身上推。

    黃詔收回契書,起身:要命的事兒?你要是這么想,不用接定遠郡王府定制,明天一早走人!一樁好事也讓你說得這么晦氣!

    劉畫兒離座兒,雙膝跪下,叩首:小人言語沖撞又不知錯在哪里,萬望大人恕罪,這個訂制我接了!

    黃詔和兩個小黃門忍不住地笑了。

     

    大街,風雪交加,杏花鑲綠邊的旗,在風雪中搖擺。

    燈光映射下,黑色隸書“定遠郡王府”四個字的招子舒卷翻動。

    儀門下。

    兩個小黃門守著炭火值夜。

    黃門甲:天好冷!

    黃門乙:你買了那么多刀子,中間扣了多少利錢?

    黃門甲:想喝酒找我呀,甭拿活兒填乎我,玩笑不能這么開,內府哪個沒長鷹眼?眼珠子像刀似的,我又不想找死。

    黃門乙:得,算我沒說。

    黃門甲:別介,我說過要請你喝酒,一定會請你。

    黃門乙:你說那個蠢得要死的人,是十八窯的名師?

    黃門甲:這個還真錯不了,那個窯名叫劉畫兒,咱們縣里收買的許多好瓷就是他燒的,現在定遠郡王要收他專門為咱家王府定制呢。

    黃門乙:你怎么知道?

    黃門甲:那還用問嗎?那么遠的古窯鎮把人請來,這風雪天是鬧著玩的?

    黃門乙:殿下怎么對劉家窯的瓷器上勁呢?

    黃門甲:你有所不知,咱們郡王殿下得罪過瑞王,現在一心想和好,聽說瑞王琴棋書畫無不所精,字畫遠超二王,是大宋第一高人。沒有好玩藝,怎么結交好殿下?

    黃門乙:爺,我就服您了。

    黃門甲:瞧你說的。

     

    曙光照斜照窗戶。

    炕下大桌,兩個挎刀侍兵端上大白碗堞,送上粥飯,炊餅和腌菜。

    黃詔坐在炕沿上,看著劉畫兒和牛兒埋頭,呼呼大吃。

    黃詔一嘆):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家國面臨多事之秋,只是人們難以察覺她看不見的危險,還覺得眼前是太平日子,唉。

    劉畫兒抬頭:黃大人,您說什么呢?

    黃詔:我說了你也不懂。

    劉畫兒:那咱們不說了,您過來吃點兒?

    黃詔一怔:你甭跟我客氣。

    劉畫兒:大人,您有什么囑咐的?

    黃詔:這次定遠郡王召見到了東京懷州府,你們可以在街上走一走,轉一轉,收好你們的契約,過幾天,我得過去監看你們燒的瓷兒,以后,咱們得常打交道,這個朋友交也得交,不想交也得交。

    劉畫兒:黃大人,您會住在劉家窯?

    黃詔點頭:咱們可得說準了,燒不好的瓷器不許外賣,只能砸掉。

    劉畫兒:知道了。

    黃詔:簽了契約,內府會給你們錢,給你們足夠的銀子,我走的時候給你們帶著,錢數,都寫著呢。

    劉畫兒連連點頭,臉上的的表情十分木訥。

    黃詔:劉畫兒,我怎么給你說話,你臉上沒點高興勁兒?

    劉畫兒:黃大人,我這個下人,泥土窯師,什么時候能見定遠郡王?

    黃詔:等你燒出好瓷品再說吧,現在福禍難料,你可得多用點心。

    牛兒懵懂:師父,定遠郡王不見咱們,還是馬上走吧,咱們還是取砂篩土,事兒多著呢。再說,劉家窯包給王府的事兒,您得跟老窯主商量,你自己怎么能做這個主呢?

    劉畫兒點頭:能做 ,聽我的吧。

    黃詔點頭:還是回家商量一下吧。

    劉畫兒:大人只管放心,俺爹決不會反對。

    黃詔:沒有意外,從現在起,你算是郡王府的窯師,外面的軍馬等著你們,回去還給官府,——騎著它,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路上不給你們帶那么多銀子。

    劉畫兒:——

    黃詔:你們知道為什么嗎?

    劉畫兒:俺怕俺弄丟。

    黃詔:銀子還是小事,一路人雜,見財起意難免,萬一你們丟了性命就賠了大本錢。過幾天本官把銀子捎過去,你們回去再跟老窯主合計好,咱們再簽字劃押,契約萬千別弄丟。

    劉畫兒推開飯碗,起身:黃大人,提攜之恩日后再報,恩深不言謝,俺們走了。

    黃詔點頭:提了什么攜?報什么恩?

    劉畫兒:大人——,您給了我們劉家窯這份活兒。

    黃詔:你得仔細,這可是刀刃舔血的富貴。不拼軍功,不拼性命,但是,你得拼靈性,拼造化,一切看你自己。

    黃詔躬身拱手:大人囑托,小人至死不忘。

    黃詔端坐不動:你們可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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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地界樁:代王城。

    劉畫兒和牛兒騎著馬走來。

    山坡一點點冒出他們的頭部,逐漸上升為全身。

    大地白雪稍許融化,到了黃昏又開始結冰。

    車轍的痕跡,已經成冰。

    荒涼的山坡,斜陽映照著一個座落路邊孤店。

    酒旗搖晃:代王城酒家。

    牛兒:師父,咱們打個尖吧,人不累,馬也累了。

    劉畫兒:行,咱們撞了好運,得高興呀,你陪師父喝點酒驅寒,咱們一覺睡到天亮。

    牛兒:師父,你有啥可高興的?我看,咱們現在就挺好,干嘛要聽定遠郡王府指派?憑白無故給自己找了個礙手礙腳的當家子——

    劉畫兒:你懂什么?咱們只有跟官家燒瓷,才能擺脫十八窯粗瓷劣器的命數,以后,我們得燒好瓷,燒世間最好的窯中寶器。

    牛兒:劉家窯的瓷兒還不夠好?咱們可是古窯鎮,沁河十八窯的頭一份呀。

    劉畫兒:你見過南窯的瓷品沒有?

    牛兒掃興地:見過。

    劉畫兒:薄如蟬翼,光潔如水,剛如純金,美如秋月,潤如凝脂。這可是行當公議的話兒吧?我天天琢磨的就是這幾句行會評議。咱們北邊窯口泥制精,不如南方泥土細,燒出來的瓷器有點不同。

    牛兒:師父,您說得沒錯,可是,您信他們,我反正不信。

    劉畫兒:為啥不信?說說門道。

    牛兒:您想啊,咱們不認識他們之前,活得不是好好的嗎?咱家劉家窯不是古窯鎮最好的澤州窯嗎?咱不聽他們使喚,我們怎么做都行,給他們簽了生死契約,人家說啥就是啥,咱們啥也做不了主,燒什么瓷還是聽他們的。

    劉畫兒:要想做出真正好瓷,最好頭頂上懸把刀。我不信咱們沁河燒不出好好瓷器,這輩子怎么都行,不能到了魚兒這輩子還得燒粗瓷兒。

    牛兒:師父,以后咱們不再燒自家活兒,怎和燒也得聽定遠郡王府的,古窯鎮少了劉家窯。

    劉畫兒:這話怎么說?

    牛兒:以后十八窯口撥頭籌的就是米家,春天快來了,槽運的船商誰還上咱們家?

    劉畫兒: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接過這個契約,也不全是為了咱們劉家窯,有了它,咱們吃官飯,多給十八窯留條吃飯的生路——

    牛兒:您再想想吧,回古堡后先甭跟人家說,咱們得自家人商量。

    劉畫兒:你怕什么?

    牛兒:我怕遭人忌恨,怕老窯主不答應。

    劉畫兒:你放心,沒弄成的事,我不吱聲,只跟我爹商量。好了,快進酒家了,咱們不說了。

    他們向望到代王酒家的樓舍,徑直而去。

     

    劉家窯口,場院。窯口大棚,門簾挑開,陽光撲面,正在干活的劉吾相抬頭。

    薛九叔打量工棚:劉吾相,你兒子呢?昨夜山門砸得震天響,有人看到軍漢抓人,牛兒呢?都逮走了?

    劉吾相:胡說!薛九叔,我兒子串親戚去了,你聽誰胡說官縣到劉家抓人?

    薛九叔:得,算我多嘴——

    劉吾相:你是過來看笑話的?

    薛九叔:哪兒敢呢,我想找你做個說說我家的事兒,娶媳嫁女總得有個媒灼,有個中保之人,薛家與米家的聯姻本來是王干娘作伐,沒想到臨事兒,她去五里鋪給張窯小兒子說媒,冰雪路滑,一不小心翻了車,折斷了小腿骨,門也出不了——。

    劉吾相:你找錯人了,骨頭斷了你得找街里的醫館。

    薛九叔:劉吾相,你別唐塞,我看,讓你家小娘子姜姑給充個數行不?我給兒子娶妻,請姜姑坐媒妁之席,嫡親,媒妁,司禮官得整齊,不能讓人家笑話,你跟姜姑說一聲?她不聽畫兒的,也得聽你的。

    劉吾相:薛九叔,我懂你的好心,米家跟劉家不和,你想給我們撮堆兒,你的好心我劉吾相不能不領,這事兒應了。

    薛九叔笑呵呵:行,五相,到時候你也來喝杯酒,我候著你。

    劉吾相:好說!到時候我帶個隨喜錢兒,算是給你的。

    薛九叔:一樣,都一樣。

     

    代王城酒家,窗外起風。

    大客房,大曖炕上,墻邊一張炕桌,師徒二人兩碗白酒,一盤肉,一盤果蔬,一盤炊餅。

    燈燭明亮。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門推開了。

    小二領著一群夾著冷氣的漢子們進入。

    那些人看到坐在炕上吃喝的劉畫兒師徒,怔住了。

    劉畫兒和牛兒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繼續下箸低頭吃喝。

    金亶兒走到劉畫兒前面,他環顧大炕:哦,這里有客人?小二,還有沒有空客房?

    小二:客官,小店狹小,還有一個大客房,住上了一家老小,只剩下這個大房子。

    甲:你把這個客人請到小客房,——兩位兄弟,你們得換地方!

    小二:這——

    牛兒抬頭怒懟:我們先來了,憑什么要我們走!嫌沒大客房,你們再找一個店。

    劉畫兒:牛兒,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必,二小,來,幫我們搬一下桌子,咱們換地方。

    牛兒:不去,這個房子剛焐熱。

    甲:今兒個,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牛兒:這兒可離劉家窯不遠,是咱們的家門口,不用天黑咱們也到家了,想打架我去叫人,就住這兒了,不搬!

    劉畫兒還沒說話,幾個漢子兇神惡煞地向這里移步,牛兒一下子跳下了炕,拉開架式。

    小二急攔:有話好說,出門在外,都是兄弟。二位是劉家窯的?你們可認得劉畫兒?

    牛兒:你認得?

    小二:我們店里用的黑瓷都是劉畫兒的印章,聽說過他,只是沒見過。

    牛兒:我師父就是劉畫兒,澤州十八窯,我師父咳嗽一聲,能來幾百個窯工,當俺怕你們不成?

    金亶兒大笑:呵呵,非得打架嗎?在一起喝酒會不會比打架更有趣?

    劉畫兒:這話說得好!這天寒地動的,擠一個炕,睡覺曖和。

    金亶兒:不沖撞不知是朋友,小二,燒水讓大家燙燙腳,再上兩壇好酒,十斤牛肉,弄張炕上的小桌子,兩家拼在一起吃酒!錢,我出。

    牛兒愣了:你是何方神仙?這么有錢?

    金亶兒:哪里哪里,窮家富路,受累可以,不能虧肚子,吃飽喝足好趕路。

    小二:好嘞,我去給客官取熱水,上酒嘍——

     

    劉宅內院,西廂房內,土炕。

    姜姑和衣攬著兩個入睡的兒女,突然,她聽到有人敲門,臉上浮出笑意,放下手中的孩子。

    兩個孩子已經睡熟。

    姜姑抿了一下頭發:這么晚才回來?餓了吧?

    門外,劉吾相:我是爹,從窯上剛回來,得跟你說件事。

    姜姑起身開門:爹,進來說話。

    劉吾相:我不進去了,說句話就走,薛家要辦喜筵,米樗兒要出嫁,薛九叔家要娶小娘子,他托我跟你說,讓你當媒人。

    姜姑:不是王婆做的媒嗎?還用得上我?

    劉吾相:她的腿摔折了,到時候你去一趟,撐個臉面。

    說完,扭身離開。

    姜姑被寒風吹得打了個寒噤,輕輕把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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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王城酒家。

    桌上已經一片狼籍,牛兒和另外七個漢子都已經睡倒。

    一張小桌,劉畫兒和金亶兒守燈閑聊,二人已經喝得面色赤紅。

    金亶兒:劉大哥,沒想到在這里遇到您,能交你這樣的朋友,我真沒白出來。幸會呀兄弟,沒想到離家那么遠,總能遇到知心朋友。

    劉畫兒:亶兒兄弟,你在薊州過得不錯吧?不怎么樣也不用怕,你們那里比俺古窯鎮過得寒苦,別走了,來沁河邊跟大哥學燒窯吧。

    金亶兒:這么多人,您能讓兄弟們吃飽肚子?

    劉畫兒:能,這里的水土好,不旱不澇,谷稷香啊,養得起你們。都來,咱家有地方,你信不?

    金亶兒:我信。

    劉畫兒:真的,哥不騙人。

    金亶兒:燒窯跟燒金,燒銀子一樣,把土化成寶,大哥,你一定是個財主。

    劉畫兒:哪里哪里,這里的人都差不多,基本沒有窮人,也沒有大富大貴的。

    金擅見:你這話可不像是真的,瞧這里的房子,都是高樓大院,兄弟我住在北邊,還有人住地窨子呢,雖然不致于挨凍,餓肚子,可是比這兒荒涼多了,百里不見人影也常有。

    劉畫兒:哦——

    金亶兒:可惜啊,這次回家得娶娘子,再想出來游學,除非入場科試,不然就很難再到你們這兒。

    劉畫兒倒茶:這話不對,什么南邊北邊,咱們都是一家人。來,兄弟,咱們喝口熱茶,當酒了,啥時殿試的時候過來找哥,到了十八窯,哥給你送盤纏。

    金亶兒端酒碗:爽快,真有那一天,咱們聚在一起喝酒。

    劉畫兒:我平時沒喝過酒,今兒見到兄弟,高興了,喝多了。

    金亶兒:來,喝!

    劉畫兒捺住金亶兒的酒碗:明天我和牛兒還得回家打泥坯,喝多了誤事,再說,你的路途遙遠,聽哥的,咱們吃茶睡覺。

    金亶兒放下酒碗:大哥,您說,這個瓷器怎么燒才好?

    劉畫兒:那得看土,看砂,看水,看火。土是胎,砂是釉,火是剛,窯是瓷,水打的青土和瓷土越細越好,瓷兒的好與壞全在它們;另外就是耐心,燒什么炭,火色在窯里的顏色燒到發白,老窯主才能看出火的勁道,有燒三天出窯的,也有燒一天的。

    金亶兒:大哥,您懂得真多,您說說,怎么采土和砂?

    劉畫兒:那得看地方,看坑土和砂料,干得久了,聞氣味也知道它能燒出什么玩藝兒,總之在煤層之上,地表之下才能采到青土,這個呢土也就是妝飾土,沒它咱們這里的泥胎燒出來會發黑,有它就發白。

    金亶兒:那火候怎么看?

    劉畫兒:火候全在窯師掌握,火燒過了,瓷器變形;火候不到,瓷釉出不來。走火也是大手,什么時候清膛,熱氣怎么回流都有大窯師掌握,你看這墻上的“龍盔”沒有?它是罩著器皿,保證瓷器均勻受熱的罩子。

    金亶兒摸了一下墻體上的圓盔墻,這家伙像鐵一樣結實,還不生銹呀。

    劉畫兒:那是,這都是廢棄的“龍盔”,豎著用它是窯身,橫著它的是民宅,它比石頭結實,用它載墻,萬年不壞。

    金亶兒:這么神呢,原來,你們撮土變金是真的啊。要不,您到我們家鄉燒窯?我家地方大,任你挑。

    劉畫兒:有河有山嗎?窯口得依山依河才行。

    金亶兒:當然有。

    劉畫兒:你家的?

    金亶兒:嗯。

    劉畫兒:你沒騙人?

    金亶兒:騙,但是,不騙你。

    劉畫兒:是不是看出我是個傻子?騙我沒意思。

    金亶兒哈哈大笑。

    劉畫兒也跟著笑:來,兄弟,——喝茶。

     

    劉宅,內院。

    姜姑在院內清掃,看到挑簾兒出來的公公,馬上收了苕帚。

    劉父:酒兒和魚兒呢?

    姜姑:我送他們上窯口玩去了,爹,畫兒和牛兒什么時候能回來?

    劉父:你急什么?這天兒雪滑路凍,從古堡到東京那么遠,怎么能說回來就回來?

    姜姑:我想去接他們。

    劉父:這天兒你出了門,到后半餉不回來,我還得去處找你。你說我是看窯呢還是找你呢?

    姜姑:我心里不落穩。

    劉父:在家等著,咱們家等著打泥坯呢,這幾天米家沒開工,不知水渠凍了沒有,我順腳得去看看。

    說著,劉父匆匆向院門走去。

     

    汴河畔,雪霽后的夜晚,天空星光燦爛,濱河之畔,遠外是巍峨的城池及城堞上的點點炬火。貨運駱駝臥草吃著草料,渡口泊船橫陳。灘上扎結賬篷和氈房,毛氈上聚集著喝酒和彈奏樂器的皮袍客,架起的篝火上燒著駱駝奶和烤干肉。汴河款款,羌笛聲遠。

    姚輦兒、陳答和幾個朋友正在飲酒。

    一隊客人向他們走來,領頭的是一個身著皮制短衣的金亶兒。

    字幕:完顏亶,未來的金朝熙宗皇帝。

    跟隨他的人同樣是客商打扮,只不過他們牽著的不是駱駝,而是馬匹。

    姚輦兒等紛紛向他們注目。

    金亶兒(完顏亶)走近,揖禮:各位老大,你們是做走腳生意的吧?你們在這里已經兩天了,怎么還不離開?

    眾人警惕地打量他。

    金亶兒大笑:我知道你們是怎么想的?你們想說,我們在這里喝駱駝奶,烤干肉,干你屁事,是不是?

    眾人面無表情,冷冷地打量他。

     

    汴河渡口,夜色深沉。

    大船落帆,濱河野渡,無人看管。

    野風怒號,大船搖晃,河水翻浪。

    汴河畔,火堆旁。

    姚輦兒端坐,正色,呵問:你是哪來的客商?暗中看著我們干什么?

    金亶兒(完顏亶):我們想渡河,船家不肯,嫌我們有馬,害怕受驚翻船。

    姚輦兒:啊呸!跟船家說話得有禁忌,有的字眼是不能說的。

    金亶兒哈哈笑:少年不懂事兒,說話不妥當,得罪,得罪!

    姚輦:你們的馬我看到了,怎么看不到你們貨和糧草?你們不是客商吧。

    金亶兒不避眾人冷漠打量他的目光,倚坐在地氈上:不是。

    姚輦兒打量了一下他的隨從:坐下了,不著急趕路,想討酒喝吧?來,拿碗。

    金亶兒連連擺手:我是游學的讀書郎,從不敢喝酒。

    姚輦兒搖頭:你不像讀書人。

    金亶兒:怎么看出來的?

    姚輦兒:說說來歷,看我猜的對不對。

    金亶兒:我是漠北人,自幼游學大宋京師,在汴梁住久了,家父擔心我不想回漠北,派人來接我。

    姚輦兒:令父招你回家娶妻吧?看來你我有緣,我也是漠北人,你還好,有親人惦記,我沒人惦記半輩子了。

    金亶兒:這位大哥,你遇過什么難事吧?

    姚輦兒:都過去了,來,喝,曖一曖身子。

    金亶兒:謝謝大哥,既然都是漠北人,您以后有什么難事可以告訴我,說,怎么沒人惦記了?要不要幫你娶個婆娘。

    姚輦兒:呵呵,你真會說話,你幫不了我。

    金亶兒:也許能幫呢?

    姚輦兒:——

    大家尖利的目光柔和了下來,自顧自的繼續喝酒,吹彈樂器。

    金亶兒解嘲一笑:我們不白喝你們的酒,來,這種風寒地凍的天氣,讓我的兄弟都嘗嘗吧。來,都過來。

    他們隨從七、八人都湊了過來,紛紛討酒。

    金亶兒從懷里摸出一塊銀子放下:夠不夠多擔待,大哥,瞧,我有這么多人都是手足兄弟,你我都是四海為家的人,江湖不遠,相遇就是兄弟,以后咱們多照應點,有時救人也是救已。

    姚輦兒:看樣子,你很有勢力,不像是趙官家的差人吧?

    金亶兒:你怎么能把我當趙官家的人?

    姚輦兒:趙官家神通四海,俯視天下,漠北也是四海王土。

    阿答略帶敵意地瞅著完顏亶:姚輦兒,他們可都是來路不明的人,不用跟他們答話!

    金亶兒沒有說話,他的隨從個個怒目而視。

    姚輦兒:既然一起喝酒了,以后就是兄弟,來來來,喝酒,為什么要橫眉立目?聽,這風聲,好烈,我們聽風說話,兄弟,你說,這里比起漠北怎么樣?

    金亶兒一碗酒一飲而盡:倒滿!聽我說。

    姚輦兒親自為他倒酒。

    金亶兒:漠北太寒傖,汴梁是溫柔鄉,富貴地,我好愛她!來,喝酒,千金裘,五花馬,呼兒將來換美酒,我欲與君共銷萬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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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酒,佳肴,寶器,美仆;炭盆,華燈。

    劉畫兒師徒放松起來。

    侍者添飯,劉畫兒和牛兒盆干碗凈地撫著肚子傻笑,連連擺手。

    黃詔回返,坐回主坐,瞅著殘羹冷炙,輕輕搖頭:累了,餓壞了吧。

    劉畫兒:謝謝貴人賞賜,凍壞了。

    黃詔搖頭:老夫只是府內奴仆,不是貴人。

    劉畫兒瞠目結舌。

    黃詔:我看,你們別再吃了,行嗎?

    劉畫兒和牛兒一起點頭。

    黃詔示意兩個小黃門撤桌,二人上前,一起收拾,桌子也抹拭干凈,二人抬著盤碗筐一起躬身出了門,隨手輕輕把門掩上。

    黃詔:你們一路到天黑,辛苦了。

    劉畫兒:不辛苦,還是兩位穿繡衣的官爺辛苦,他們走得遠,現在,怎么沒見他們過來?

    黃詔:你在這里還惦記著別人?你想得有點多余,他們只是差人。

    劉畫兒:他們都是貴人,路上,我還請過他們喝酒。

    黃詔:施恩圖報非君子。

    劉畫兒:大人說得對。

    黃詔:劉畫兒!

    劉畫兒:在。

    黃詔:你不是真傻子。

    劉畫兒:他們都這么叫我。

    黃詔擰眉:你知道這是哪里嗎?

    劉畫兒和牛兒相視一樣,彼此搖頭。

    黃詔:進門時,定遠郡王府四個大字,你們沒看見?

    劉畫兒有些忐忑:見了,心里不敢相信,我和牛兒都是個做泥活兒的下人,神仙大人不會那么遠召見俺。

    黃詔:這地方還真不是什么人能進來的,你知道為什么把你們叫到這兒嗎?

    劉畫兒和牛兒一起搖頭。

     

    軍營馬廄。

    兩個酩酊大醉的軍漢過來瞧馬。

    軍漢丙喂著四匹馬:你們這趟差出得辛苦,還不去歇息,瞎轉悠什么!

    甲:這兩個牲口比我累,俺過來看看。

    軍漢丙:醉酒閑串,當心黃門查夜,你們不想要命啦?

    甲撫摸著馬匹:喝酒也是你挑的頭,你不怕,我們怕個甚?

    丙:你們回去睡吧。

    甲:勞駕照顧好它們,這些都是不會說話的姜姑:我想去接他們。

    劉父:你別出門了,萬一你到后半餉回不來,我還得到處找,你說我是看窯呢還是找你呢?

    姜姑:爹,我心里不落穩。

    劉父:在家等著,咱們家等著打泥坯呢,這幾天米家沒開工,我順腳看看水渠解凍了沒有,水車還凍著,咱們就準備干柴,得架火烤。

    說著,劉吾相匆匆向院門走去。

     

    客房內,陽光斜照窗。

    不勝酒力的劉畫兒師徒酣睡一夜,他們醒來一驚,客房的門開著。

    炕上除了他和牛兒,已經沒人了。

    他們愣了一會兒,接著,匆匆穿鞋,小二端著熱水進來。

    劉畫兒:小二,這幾個客人呢?

    小二:天沒亮,人家都走了!

    劉畫兒:神,真神,那么多人竟然沒有弄出一點動靜。

    牛兒惺松地抹眼,打哈欠:這些都是什么人啊,官不官,匪不匪——

    劉畫兒:像做了場夢,小二,俺的馬你幫著喂了嗎?

    店小二:您放心,咱們這個店都是過往的老客,店主從不敢得罪。況且,——那馬兒是驛站的馬。

    劉畫兒:我們是借來趕腳的,不能出毛病,不然,沒法交差。

    店小二:哦,昨天來的客人,就是看了你們的馬才不愿跟你們住一起的。

    劉畫兒:他們的馬跟我們的馬擠一個馬棚,人怎么就不能擠了呢?

    店小二:這可難說,人心不如牛馬心也是常有的。

    劉畫兒:不說閑話了,我們也該走了。

    牛兒:小二哥說的話,讓我突然覺得,昨天那些客人可不像咱們清水河這邊的人。

    店小二:挺蹊蹺的,從沒見過他們。熱水給你們打來了,打算什么時候走?還要不是熱湯水?外面又下起了小雪。

    劉畫兒和牛兒急推窗向外看,果然,窗外零星又降起了小雪。

    牛兒:師父,師爺他們在家等著咱們呢,走吧。

    劉畫兒:不急,咱們還得走多遠呢?師父有點算不準了,師父憨笨,你算一算還有多遠的路程?

    牛兒:我估摸還有六十里,咱們還得走上大半天,平常到家得過餉了,這冰天雪地,咱們得搭黑。

    劉畫兒:眼前就快到家了,回去弄點熱湯熱水,這一路走得太累了,牛兒,你個小娃娃行不行?

    牛兒:師父,我不是小娃娃,我十五了,你比我大不了幾歲,你不一定能跑得過我。

     

    瑞王府儀門,抬頭牌匾“瑞王府”高懸。

    門側,守門侍兵盔甲齊備,持槍挎刀,威風凜凜。

    穿過儀門,府內,院落層疊。

    高樓敞宇,殿堂幽深。

     

    瑞王府議政殿也是王府主殿,它橫長七大間,議政廳主客茶幾和太師椅,上懸“海晏河清”四個黑字大匾。

    殿柱側各立一個垂手而立的宦官,手執拂塵。

    透過雕花紫檀色隔扇,可見西廂房。

    深院四層,最深的內院,西廂房相當于一個耳房,與主殿隔斷,四壁是書篋和字畫。

    墻上懸著王羲之拓本《蘭亭集序》;吳道子《八十七神仙圖》摹本;“瑞王瘦金體字和畫(彩鳥和花卉)等,題字《清風竹下閑聽鸝》 印鈐:宣和主人。

    身著紫色銀繡的蟒袍,頭扎金簪,腰系玉帶的瑞王朱唇玉面,正襟危坐。

    趙佶大約歲,號宣和主人,宋朝第八位皇帝,書畫家。宋神宗第十一子、宋哲宗之弟。先后被封為遂寧王、瑞王。

    瑞王一副富貴潢胄裝扮,他端坐背陽的米黃茜紗窗下。兩個衣著鮮艷的宮女侍奉左右,兩位青衣小黃門正在開箱,取瓷器,展示給瑞王過目。

    小黃門甲:殿下,這是去年中秋節的時候,定遠郡王差黃詔送來的,一直沒開箱,奴才給您過目,留與不留您定吧。

    趙佶望著箱內一件件,黑釉套白的瓷器,輕輕搖頭。

    兩個宦官不住抬進抬出,換著不同品相的瓷器,不斷地揮手。

    最后,上了幾個白瓷梅瓶,十分光亮。

    瑞王:這些粗劣的東西砸碎再埋,全扔出去吧!

    甲宦官把白瓶子拎了出去。

    趙佶突然:慢!

    甲宦官一驚,以為瑞王改了主意。

    瑞王擺手,離椅。

    宦官甲躬身出去。

    瑞王看到箱內還有幾個泥娃娃,三彩人俑,他欣賞地玩于手掌之間,他翻看底兒。鈐印:中州劉家窯。

    宦官和宮女偷覷瑞王。

    瑞王:這幾件還不錯,留下,喆兒還算有點眼力,別的不要了。

    宦官甲從外面回來,一起幫著收拾,向外抬。

    臺案上擺放著幾個三彩瓷娃,形象活潑、生動,呼之欲出的向這個世界開心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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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窯口,大棚內,幾個窯師跟著劉吾相,看泥人,他手中的泥人,與瑞王桌上的瓷俑人兒重疊,一個是泥胎,一個是瓷器。

    劉吾相起身,到瓷盆中洗手,窯師們紛紛幫著換水,遞布巾。

    甲:泥坯用沒了,水槽又該泡泥了。水車輪到咱們使了,咱們得打泥坯呀,老窯主。

    劉吾相:我先到渠口再看看,上回過來還結著冰凍著呢,沒到日子我不好說什么,現在該輪到咱們了,米家也該清場了。

     

    瑞王府內苑是后花園及回廊和曖閣,墻外是竹林篁叢,瓷器填埋處。

    一片竹林掩雪中,一個挖好的大炕。

    甲乙兩個太監,踩著雪,搖搖晃晃抬著筐過來,把筐內的碎瓷片倒進深坑里。

    一陣列尖耳的脆響。

    甲回頭張望,看周圍沒人。

    乙:你看什么?

    甲小聲:咱們瑞王跟定遠郡王結過梁子,這幾年他一直想討好咱們爺,這回呀,把臉都打腫了,瞧,這堆碎片兒。

    乙:噓,你瞧你這張嘴,早晚得惹出大禍來,快埋。

    甲:你說,定遠郡王是怎么把咱們瑞王得罪了?

    乙:后宮爭寵,禍及兒女,他們兄弟失和跟上面有關系,懂了吧?

    甲:哦——,老年間的是非,有年頭啦。

    乙抹了一下脖子:有害母深仇呀,誰能忘?走著瞧吧,以后還得雙龍斗。

    甲環顧:你不懂咱們瑞王,他才不會記仇呢,是定遠郡王機靈過了頭。瑞王宅心仁厚,娘娘們有仇,他不會把賬記在自己兄弟的身上。

    乙:——

    二人拎筐離開。

     

    米家樓,二層,暖閣,香閨。

    繡床,縵帳。

    炭盆旁,米父拖過一個繡墩坐了下來:香葉兒,你坐下,爹有話跟你說。

    米樗坐在床邊。

    米老窯:薛家跟咱們定了婚期,還有十幾天,你的嫁妝你自己操心,娘沒了,都得靠你自己收拾,爹和你哥管不了女兒家的事。——爹出銀子,你操心。

    米樗萬念俱灰:我聽爹的。

    米老窯:我怎么看你有點老大不高興?

    米樗搖頭:女兒聽天由命。

    米老窯:這話說的,好像委屈了你似的,薛梨你不是沒見過,人也聰明,不比劉家那個傻子強?

    米樗無語,側臉,淚下。

    米父氣惱:你還惦著劉畫兒呢?他有兩個孩子了,你還是死了心吧,好生跟著薛梨過日子,別再生是非。

    說著,起身向外走。

     

    米家內院西廂房,室內的家什透著紅漆的光亮,這應當是新婚不超過三年的新家,家具保護得好,像沒使用過一樣清亮。

    八仙桌前,炭火盆冉冉燒著木炭。

    炕上躺著米妻,她依偎在棉被里,懷里攬著吃奶的孩子。

    米椿醉意朦朧地抱著點心盒子,拎著一個布包,興奮的沖進門。

    米妻一驚:米蟲兒,快關門,別帶寒風進來,你先烤會兒火再過來,這兒有孩子。

    米椿立在火盆前:大嫂,這個綽號俺都忘了,你還說。

    米妻:哼!蟲兒!

    米椿:哎!

    米椿:您瞧,這都是吃酒的人送的禮兒,來,你嘗一嘗!

    米妻:用上好的酒肉換點這些沒用的東西,你歇了兩天了,沒上窯口看一看?打坯的水車還有人看著嗎?——不用說,沒人管了,那還不得結冰凍上呀?

    米椿醉意朦朧地把東西放在八仙桌上,坐到太師椅上,尋壺倒水,摸了一下,找了個小杌子靠近炭盆,把茶壺抱在手里。

    米妻:你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嗎?怎么不應聲。

    米椿抬了下紅了的眼皮:你急什么?我們得把十八窯口和常年過往的客商請一遍。

    米妻:你是想著人家的隨喜份子?你的小心思我不說罷了。我問你,凍了水車,你怎么交給劉家?

    米椿:我還有一池泥沒打出來呢,等我弄完再交。

    米妻:那就過期了,人家找上門來,你怎么說?

    米椿:你不用管,我能怕那個傻子、傻子?不交,看他能奈何!

    米妻:我看出來了,你不弄出點事,不會罷休,你跟米樗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米椿:一個爹娘生養的,不能差樣兒。

    米妻:你們兄妹,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米樗:嫂子,我也可沒招惹你,嚼誰舌頭呢?

    米妻:你快點嫁人吧,省得聽人家窗根兒。

    窗外,院內,正在西廂房下走過的米樗氣得掐著腰,沖著西廂窗口喊:這個窗下我不能路過呀?饒舌婆娘臭嘴吧,小娘子,當心下口舌獄!

    米妻:看誰是小娘子吧,小賤人,走著瞧吧。

    米樗:黑心饒舌爛心肝!

    米妻:傻子也不要,看誰嫁不出去,還是當心薛梨悔婚吧。

    米父急出門,上前把女兒拖走上房門:都閉嘴,你們誰也不許再回一個字!

    西廂房內,米椿搖晃著起身:行了,我上窯口了,不想聽你們亂哄哄地吵。

    米妻沖他的背影:啐!霉運的東西。

    米椿:對,這么大的姑娘在娘家吵什么?哼!娘子,甭跟她生氣,閨女又不是米家人,早晚是別人的!

    米妻:算你明白事理。

    上房,米椿匆匆出了房門,向父親住的上房看了一眼,扭身向院門走去。

     

    清水河邊,殘雪刺人眼。

    劉吾相瞇著眼,用手搭著涼棚向渠口走去。

    他眼前的水閘口果然不見一個人影,急匆匆趕來的劉吾相傻眼了,急得直拍巴掌。

    水車依然凍結著。

    劉吾相悲天愴地拍著大腿:您不使也不能讓它凍著呀?怎么不開閘口,讓水活起來呀?這可要了我的親命呀!

     

    米家樓大門外,劉吾相一路疾走,口中大喊:米老窯,你出來!

    米父聞聲向外走。

    劉吾相急眼:米老窯,咱們就是不對眼兒,也不用誰欺負著誰,咱們可是也沒那么大的仇呀,你和米椿安的什么心?把水車凍上了?

    米老窯:不是還沒到你們使用的日子嗎?你等兩天吧。

    劉吾相:水凍了事小,車凍裂了事就大了。你得提前化開,不然,我家泥坯供不上,就誤了大事。

    米老窯:沒輪到你使哪,關你屁事。

    劉吾相:明天輪到劉家窯,水凍上了,它就關我的事!

    米老窯:今天我不用它,也是我用的期限,還沒輪到你使!你沖我喊什么?

    劉吾相:米老窯,求求你,還是提前解凍吧,再不使就到日子了。

    米老窯:我要你管,使不使,那是米家的事。

    急赤白臉的劉吾相和一臉不耐煩的米父像掐架的公雞,臉對臉。

    米妻出門,把公公拖進院子:爹,這事兒我跟米椿說了,讓他去看看,您不用犯急。

    門口又出現一臉怒氣的米樗,她叉腰怒目而視劉吾相。

    劉吾相看到米樗,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扭身快步走開。

    米父一臉沮喪。

     

    劉宅院內,姜姑正在燒灶,煮飯。

    劉吾相跌跌撞撞進了院子,怒氣未消。

    姜姑抬頭,大驚:爹,瞧您氣的,誰慪著您了?

    劉吾相氣得臉扭曲:渠口沒人管,我只是瞅著水車結了冰,凍上了,沒想到米老窯一家都跟我瞪眼,除了米老窯,還有他閨女像要吃了我。

    姜姑:您別急,米家辦月子酒也許顧不上。

    劉吾相:正月祭窯神,正好是咱們出窯的日子,急需泥坯呢,不然供不上,米家不是成心嘛。

    姜姑:爹,現在,渠口還是人家使著呢,甭跟他慪氣,實在不行,咱們用牲口拉輾子軋。

    劉吾相:他辦添丁酒,也該提前讓咱家接手,不能不管水車呀。

    姜姑:——

    劉吾相:我擔心凍裂了水車,誤事,我找米老窯:說說理,沒想到這個老東西根本就不講理。

    姜姑:這事兒您甭管,等畫兒和牛兒回來,由著他們整吧,再說,現在米家還在使用著,咱們不能硬給人家要。

    劉吾相:我看米家想害人!

    姜姑:這點事怎么能把您氣成這樣?您要是氣不過,我去找他們講理。

    劉吾相:算了,香葉兒在呢,我看她跟我吵架,想要吃人似的,眼睛瞪得像牛眼。

    姜姑忍住了笑:爹,還是畫兒跟香葉退婚結的仇吧?

    劉吾相:當初是我去跟米家退的婚,香葉兒一直沒嫁出去,米家還沒忘呢。

    姜姑有點醋意:可不,香葉兒一直不嫁,哼!這個不要臉的妮子,還惦記著別人家的漢子呢。

    劉吾相:算了,當我沒說,禿嚕了嘴,跟你說這個干啥。

    姜姑冷笑:不說我也知道,薛家還要請我當媒婆吃喜筵呢,快了,薛梨娶了那個失心瘋的花癡,咱家就太平了。

    劉吾相白了兒媳一眼:真不如讓畫兒娶倆呢。

    姜姑不高興:這哪兒是公爹說的話,娶吧,再娶一個,反正我有兒有女,以后不指望畫兒,我還能指望魚兒。

    劉吾相自知失口,氣哼哼進了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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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家窯場,暖棚,窯師們正在打坯塑形,棚內,到處都是泥捏的盆盆碗碗。

    這是一個窯口兼制模的工棚,窯口與工棚相連,與劉家窯大同小異。

    兩個窯師和薛梨正在干活,打泥胚。薛梨正在轉動轉盤,旋塑一個中型罐器,他不時抬著,打量一眼氣哼哼的父親。

    窯師甲相勸:老窯主,您消消氣,都是家務事,爺倆慢慢商量——;再說,馬上要祭祀窯神了,這節骨點不能沖撞神仙啊,大家和氣求財,有話好好說。

    乙:是啊,不必大動肝火,好好說唄。

    薛九叔:你們瞧瞧,老子可是在幫兒子呵,求他娶娘子——,我跟米老窯:定了喜日子,就這幾天了,薛梨,你跟我爭吵是安著啥心?你想反悔與米家的婚事,今兒你不說出個道理,老子絕不容你!

    薛梨:米樗算什么?就是個臭椿,我不要,誰不知道她跟劉傻子定過親?他不要,憑什么我要?

    薛九叔: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薛梨:兒子當然說了不算,我看您留著納小吧,爹,當兒子孝敬您還不成? 

    薛窯主取出一塊泥向兒子砸去,薛梨跳起身來。

    薛梨:您別逼我,這個窯口早晚是我的,我得走在街頭挺著胸,不能讓人小瞧,爹,您既然喜歡米家的女兒,兒子就不跟老子爭了,您自己留著當小老婆吧。

    薛九叔氣得哆嗦:忤逆啊——

    薛梨:爹,您生哪門子氣?納個小妾,給我生個弟弟或妹妹,省得我孤單。

    薛九叔氣得連連擺手:好好好,你若不從,不娶香葉兒,劉家窯給你兄弟承續窯火,你自己另開新窯,老爹還不伺候你了!

    薛梨傻了:我是您兒子,還是香葉兒是您兒子?您對兒子怎么這狠?!

    薛九叔冷冷地:香葉兒讓你說成臭椿,我看你才是不上墻的臭狗屎。

    說著,薛九叔氣哼哼出了焐著棉簾子的棚門:你給我等著瞧吧。

    薛梨一下子傻了眼,氣得把弄好的泥罐拍打成爛泥。

    甲:少窯主,您甭跟老窯主斗氣,您斗不過他。我跟師傅學徒二十年了,他啥時說了話會不算數?

    乙:對呀,姜還是老的辣,我看,您跟老窯主賠個不是,現在還來得及。

    說著,二人不顧手上沾著泥,向外推薛梨。

     

    日麗,殘雪。

    縣衙門前,劉畫兒和牛兒各牽一匹馬,向院內張望。

    很快,雷都頭出門,劉畫兒喜出望外。

    劉畫兒:雷都頭,黃大人讓我們還馬。

    雷都頭:哪個黃大人?

    劉畫兒:定遠郡王府的中官大人黃詔。

    雷都頭:你們怎么認得定遠郡王府的人?

    劉畫兒:不是您讓我們去的?

    雷都頭:對對對,是我讓你們去的,好呀,你算是攀附上貴人了,走,你們牽著馬,咱們得繞到后門。

    牛兒和劉畫兒喜形于色跟著雷都頭,繞開縣衙儀門。

    馬廄。

    雷都頭把馬韁交給馬夫:這兩匹馬出了大力,你多喂點糧食,——劉傻子,你記得我跟你說過話?

    劉畫兒:記得。

    雷都頭:記得什么?

    劉畫兒:請您吃酒。

    雷都頭:給你說笑呢,不用你們請,說一說你們去北京的事兒。

    劉畫兒:都頭,黃大人要劉家給定遠郡王府燒瓷器。

    雷都頭:哦,還是個急活兒,定遠郡王派王府侍衛雪夜過來,就是為這么點事兒?

    劉畫兒:過兩天黃大人過來,監事俺家的窯火。

    雷都頭:黃大人是什么官兒?

    劉畫兒:是縣里管事的,穿繡袍,戴沒翅兒的烏紗帽。

    雷都頭思忖:黃門宦官?中官大人?

    劉畫兒:小人不敢問,雷都頭,俺怎么謝您呢?

    雷都頭笑了:以后再說,你先走吧,家里人一定著急了,以后別忘了本都頭帶給你的好運。

    劉畫兒:小人不敢忘。

    雷都頭笑了,拱手。

    劉畫兒揖手作揖:謝過都頭,抽空找我喝酒。

    他們分別而去。

     

    定遠郡王府內,定遠郡王趙喆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他帶著一個小黃門匆匆走入外院西廂房,室內,黃詔正在俯首案前,清理文案,見定遠郡王進入,立刻起身,走到案側彎腰一揖。

    定遠郡王走到黃詔剛坐的椅子上,信手翻了一個文案,示意黃詔搬椅子坐下。

    小黃門急把一把客椅搬到大案一側。

    黃詔坐了半個屁股,神色畢恭畢敬:殿下有何旨意? 

    定遠郡王以手示意小黃門出去。

    小黃門退出,合門。

    黃詔:有機要的事情要辦?

    趙喆:有人給本王傳信說,郡王府給瑞王送去的寶貝一個也沒留下,都賞賜了出去,由此看來,哥哥還跟咱兄弟記著仇呢。

    黃詔思忖:瑞王封藩京師,定遠郡王在京師千里之外,您怕什么? 

    趙喆:正是因為哥哥在京師才會對咱不利呀。

    黃詔:殿下有何打算?

    趙喆:本王在汴梁城內有一個不能消解恩怨的瑞王哥哥,咱的藩鎮地界離中山不遠,北邊還有燕云十六州,那邊的寒風刮進個門縫,定遠郡王府都得打個寒戰,黃詔呀,咱可處在前狼后虎的境地。

    黃詔:殿下,何苦要怕呢?咱們見招拆招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趙喆:本王是太祖宗室余脈,寧死也不會悖逆祖宗。只是,本王真怕不知道禍從哪塊天上降下來,也不知道哪個日子會降災禍,真是夙夜難安。

    黃詔:咱家跟瑞王得早點和好吧,定遠郡王心里不落實,陳下之人也寢食難安,正所謂傾巢之下,安有完卵。這樣吧,咱家找個借口跑一趟京師,這種和解還是面見最好,瑞王性情雅致,咱們多給他送點有意思的禮物,他好藏古人的東西,咱們要不要動點心思。

    趙喆:沒有皇帝十一哥的召見,咱家也去不成,再說,瑞王也必不可見。

    黃詔:你說得對,咱們多帶些古玩字畫,稀罕之物,三番兩次總能和解,這事兒還是你去辦吧。

    定遠郡王起身:你操辦吧,按你說的去辦吧,本王等你信兒,弄好了,咱們進京時討好哥哥。

     

    大街。

    店門前懸長幅招子:萬家書坊。

    黃詔身著便袍,悠然而來,信步進了店鋪。

    店內,博古架,書架,懸墻字畫,古色古香。

    內側有客座和茶幾。

    黃詔走到太師椅前,撩袍,安然坐下。

    店家小乙端茶上前:黃大人,您又來找字畫?我家官人跟朋友在茶樓談生意,我馬上去找他,您先喝茶。

    黃詔不語,捧茶杯輕呷。

    少傾,門外傳來店主的說笑聲:黃大人來了?我在茶樓就看到,今個一大早就聽到喜鵲叫,我就知道必有貴人來,這不,我連跑帶顛就回來了。

    黃詔沒抬眼皮:坐吧,找你有事。

    桌側,店主坐下半個屁股,一臉諂笑:禮數不許,本不該坐下,又不敢不聽吩咐,中官大人,有事只管吩咐我可以上府上聽您教誨。

    黃詔:廢話少說,我找你淘點真貨。

    店主:小人在此恭候半年了,您怎么才來?有,就是給您留的。

    黃詔不抬眼皮,眼睛盯著茶湯:咱家想要真跡好畫,價錢好說,你少拿假玩藝兒胡弄我。

    店主:哪兒敢呢?您要誰的畫?

    黃詔:吳道子,閻立本,顧愷之,——洪谷子的也行。

    店主:真的假的都有,我得給您真的,不過——

    黃詔抬眼:接著說。

    店主:真跡倒是有,就是太貴了。

    黃詔:怕我掏不起銀子?得百萬錢吧?

    店主為難地伸出一個拇指:吳道子,一萬兩。

    黃詔略驚:多大尺幅?

    店主揮手店小乙:還不快取,拿來給中官大人過目。

    小乙閃身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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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室,夾壁墻的假門被推開,一只手伸出了壁內。

    黃詔抬眼看著店主似笑非笑。

    店主忙解釋:我是從一個中等人家懸掛中堂上摘下來,談好價采買的,那等人家掛吳道子實在是糟踏東西,我拿來回后,業內還找了許多朋友過目,都說是真品,沒走眼,于是乎,我花了一萬兩囤下了,專等著孝敬您老人家。

    伙計過來,店主搭手,展軸在黃詔而前。

    黃詔垂首,啜茶:萬店主,我可把話說到前邊,銀子有,畫得真。

    店主:您放心,我給誰假的也不敢給您吶。

    黃詔揮手:收起來,送府上,銀子府上取。不過,我得多說一句,如果是贗品,你最好早點跑,別讓內府長史大人找上門,“口語狂悖”按“逆倫”定罪,你可知輕重?這可不是收著玩,是送大禮的。

    店主失色:中官大人,您甭嚇唬俺,小人可擔不起這個罪名。

    黃詔起身:你覺得該拿什么不該拿什么,自己思量。

    店主:大人,這畫兒是誰要的?不會是定遠郡王要的吧?

    黃詔起身:別問那么多,我在府里等你。

    店主:大人慢走,這畫兒您先拿走。

    黃詔:嗯?

    店主:現在我死也不敢再說是真跡,性命攸關,銀子,暫不收。回頭,我再拿一幅送王府,您自己選,如何?

    黃詔:我從不摸這些經了幾輩人手的老物件,你自己送。如是真跡無誤,定會返回全部銀子,另有賞賜,別的,我可管不著。

    店主:真假您自己選,好與壞您多擔待,小人有句當說不當說的話——

    黃詔重新坐下:說說看。

    店主:我有個朋友,他的朋友是個陰陽仙師,最近得了個好寶貝,他從一個西域盜墓賊手里搞了一幅上官婉兒陰宅里的藏畫,除了顧愷之的畫還有唐三彩的馬,雙魚瓶。

    黃詔眼前一亮:嗯,都能拿來嗎?

    店主:能。

    黃詔:得幾天?

    店主:得十來天,東西離汴梁不遠,我得親自跑一趟。

    黃詔啜茶:能不能快點兒?

    店主:能,不過,得借王府通牒,免得路上盤查耽誤工夫。

    黃詔放下茶盅:我派人隨你去,越快越好。

     

    一騎禁軍,背負錦囊,腰間挎劍,飛馬馳來,到了郡王府前,飛身下馬,向王府大門闖去。

    王府侍兵急攔。

    禁兵:快帶我見定遠郡王,有急事要報。

    待兵一人,帶禁軍向府內疾走。

    府內出來一個小黃門,上前攬馬韁,向后面繞去。

    議政殿內。

    禁軍放聲大哭,單膝跪在定遠郡王面前,雙手奉詔。

    定遠郡王嚇得面如土色,急接詔,展開一半,暈倒在地,詔書落地,小黃門急揀。

    眾宦官和宮女急上前相扶站立。

    定遠郡王已經凝噎不能語,剛被扶到座上,慟然哭出聲:天塌了——,皇帝哥哥,蒼天呀,這是睛天霹靂呀,你怎么不讓趙喆去替皇兄走吶,痛殺本王了!

    黃詔急跑而來,看了一眼已經鋪在書案的詔書,立刻下令身邊的小黃門:快收好,沒長眼的東西,快關大門,不許聲張。

    定遠郡王一把拉住黃詔,泣不成語:哲宗皇帝正值青春,突然駕崩,山陵崩了。

    黃詔掩泣:定遠郡王,您不要太悲傷,現在您得考慮好眼前的大事!

    定遠郡王哭著搖頭,淚流滿面,再也說不出話。

    殿內,除扶抱定遠郡王的黃詔,大家面南而跪,一片壓抑的哀哭。

    黃詔抽泣相勸:殿下不能心亂,皇帝不及安排身后事,忽然辭了廟堂,儲君沒定,新立皇帝只能是向太后看中的親王,您得先定大事再舉哀不遲。

    黃詔示意身邊小黃門扶持定遠郡王,拉住禁軍的手,把一錠元寶放入他的手、

    禁軍沒有推辭。

    黃詔:新嗣位的皇帝定了吧?

    禁軍點頭。

    黃詔:誰?

    禁軍:瑞王。

    定遠郡王聞言,立刻止住了慟哭,凝噎相望。

    黃詔面色一凜。

    趙喆:黃詔聽旨。

    黃詔拱手作揖:微臣在。

    趙喆:天定乾坤,生死由命,不用遮著藏著,立刻設靈堂,打點祭祀進京的車馬,奉旨京師祭祀。

    黃詔深揖:領旨。

    言畢,躬身向外門退去。

    趙喆:且慢,還有事要交待。

     

    汴梁城仙,瑞王府內侍,宮女們都在忙碌,整個王府的外表被白幛和白幡遮罩,一時,瑞王賓客盈門。

    宦官唱喝:——慶郡王祭禮到!——相州寶郡王賀禮到!——濮親王、秀親王、榮親王、沂榮王祭禮到!

    看客退避遠處,紛紛張望。

    路邊。

    甲惦腳觀看:祭禮怎么到了瑞王府?怎么不進皇宮?

    乙:小聲,這是送錢呢,聽說了吧?瑞王已經被向太后召入紫微城內了。

    甲捂嘴:不許瞎猜。

    乙:眼前的動靜,你還看不出來?

     

    劉宅內,西廂房。劉畫兒和牛兒興沖沖進了家門,姜姑聞聲相見:大哥,你怎么才回來?

    劉畫兒:姐姐,我去了一趟官府,把官家驛站的軍馬送了回去。

    姜姑:你就胡編吧,驛站驛差的勞力馬,你怎么說是軍馬?再說,驛站的馬怎么會在官府?說,你們到底死到哪兒了?

    劉畫兒:別嚷了,我不跟你說了,我去找爹說事兒呢。

    說著走向上房。

    姜姑:牛兒,你師父不說你說,你敢瞎編,當心我不給你飯吃。

    牛兒:我師父說的是真的。

    姜姑抄起掃把就打。

    牛兒不躲,挨了幾下:師娘,我沒說瞎話。

    上房內,桌椅齊全,木床吊著床幃。

    劉吾相已經聽到兒子的聲音,看到兒子向上房走來的動靜,立刻回到椅子上坐下,佯做不知。

    劉畫兒進門:爹!

    劉吾相拉長臉:怎么才回來?你不知道老婆孩子會擔心你?傻兒子!

     

    薛家內,薛梨跪在父親腳前:爹,兒子跟您服軟了,要打要罵,兒子一聲不吭。

    薛九叔惱怒:你不用跟我服軟,我看出來了,你壓根就沒想聽爹的話。

    薛梨:爹,兒子錯了,米樗兒,兒子娶定了,以后的事,兒子全聽父親指派。

    薛九叔冷笑:你怕了?不頂撞老爹了?是怕沒你的窯號,才跟老子陪不是的吧?

    薛梨:是,——不是,是兒子知道錯了。

    薛九叔:起來吧,只要聽爹的就行,坐這兒,爹要跟你商量個事。

    薛梨坐下:但憑爹吩咐 。

    薛九叔:今兒個是祭窯神的日子,你陪老爹去上供獻些冥銀,順便看看你老丈人和沒過門的娘子。

    薛梨起身:爹,兒子有個事不明白,您怎么看上米家的姑娘,為啥呀?

    薛九叔:香葉兒哪點不好?你想反悔?

    薛梨:不敢,兒子只是想問一問您。

    薛九叔:薛梨,米家給的嫁妝重,米老窯:跟我說,要陪送女兒五千兩銀子。

    薛梨:就為五千兩銀子?

    薛九叔:你還要賃地?又沒讓你吃虧。這種好事你小子趕上了,米老窯:還說,只要他閨

    女能做正妻,你再娶妾的錢他也肯出。

    薛梨沮喪:他怎么就瞅上你兒子了?真是奇怪。

    薛九叔起身:不用奇怪,咱們祭廟去吧,請窯神保佑你這副好皮馕,娶個娘子不賠還能賺!

    薛梨跟在父親身后,哭喪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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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里,清水河畔。

    山河鎮,窯神廟。

    十八窯行首薛九叔攜窯主們共祭窯神。

    米老窯:諸位窯主,咱們十八窯行首薛九叔給大家辦了不少好事,開春剛到,按例訂貨的客商云集山河鎮,所有客店和酒坊已經人滿為患,說明咱中州窯生意好,薛九叔說了,這是窯神和火神、水神保佑著咱們十八窯呢,一年一大祭,咱們開始添香火了。

    薛九叔連連給大家打恭作揖。

    米老窯:放了一塊銀子,揖手:行首,你看好了,我米老窯:捐了,別的我不管了。

    薛九叔和米父上了祭品和銀兩,手牽手躲到大槐樹下。

    米老窯:薛九叔,我不是等不及,今兒實在是個好日子,米家和薛家倆孩子的婚事兒,咱們得辦了,辦喜事那天大家都來喝酒啊!

    眾紛紛:這酒得喝。 

    薛九叔:親家翁,你瞧見沒?你女婿、我兒子他在哪兒呢?他老實呢呢,讓我治得服服貼貼,以后你就當半個兒子使喚吧。

    米老窯:定了就辦吧,我家里放著那么大的姑娘,天天在我眼前轉來轉去,怎么看都不順眼兒,等她嫁人成了家,她這個老爹哪天蹬了腿兒就不牽掛了。

    薛九叔:瞧,咱們不是想得一樣么?你要死,俺老薛跟你搭個伴,手牽手過閻王殿見地藏王菩薩,咱哥倆燒了垕爺爺一輩子泥土,總得磕個頭謝個罪。

    米老窯:說點吉祥的吧,窖神在這兒聽著呢,大祭也是大喜,別掃神仙爺爺的興。

    薛九叔急捂嘴。

    米老窯:后天就是好日子,俺一早上就找神算子給卜筮一卦,上等,上上等!你家準備得怎么樣了?

    薛九叔:定了! 薛家一宅,老妻帶著一宅子人,把新人婚房都收拾好了,就等您這句話。

    正在說話,他們聽到馬蹄聲,一同轉臉向劉家窯口方向望去。

    劉家窯口。

    雷都頭和黃詔帶著數名軍漢,馬匹忽隆重一片進了窯場。

    軍漢從窯棚里搬出椅子和書案,黃詔端坐,威儀十足。

    劉畫兒隨著劉吾相一起跑來。

    黃詔沒有理會,獨自打量著窯口和車架上晾好的泥瓶。

    劉畫兒上前揖手:黃大人,契約在我身上,我帶來了。

    黃詔:這位是令父大人劉老先生?

    劉畫兒拱手:是。

    劉吾相上前一揖:小人劉吾相。

    黃詔:你看過契約了?

    劉吾相:看過,我不愿意。

    黃詔:不愿意?劉畫兒,你不是說你能做主嗎?

    劉畫兒:能。爹,這事兒我做主了。

    劉吾相上前就給兒子一個耳光:我還沒死,劉家窯的事,你不能做主!

    場面冷了下來,一片寂靜。

    雷都頭肅然:劉吾相,這是官家跟你們說話,當場教子,就是遙祝邈視官府,回頭我得找你說清今天的事,咱們先說你們誰做主?黑紙白字的官契不能就這么當了廢紙。

    劉畫兒:都頭大人,請不要難為我爹,劉家窯的事,我當家,這個契約,我現在就簽字劃押。

    劉吾相不敢再造次,氣得手腿哆嗦。

    黃詔起身走近劉吾相:契約定錢,數額還不夠?嫌銀子少?

    劉吾相:不是銀子的事,我不想把祖業和手藝,一起賣給官家。

    黃詔點頭:是趙官家對不住你?那樣的話,你想賣給誰?

    劉吾相:我誰也不賣,我劉吾相不能賣祖宗的名號。

    劉畫兒央求:爹,這窯早晚是我當家,您聽兒子一回吧。

    言畢,雙膝跪下:爹,別嫌兒子傻,兒覺得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

    眾目睽睽。

    劉吾相撫著兒子的頭,不禁淚流:行了,以后爹聽兒子的吧,早晚的事兒,你愿意簽就簽吧!

    黃詔:老人家,你也不用那么委屈,不想簽可以不簽,大宋也有誥書,法例,王府也不可以枉縱不法。

    劉吾相哽咽:不委屈,草民愿意讓兒子做主。

    黃詔:真的?

    劉吾相:真的!

    黃詔:不會變?

    劉吾相:我老了,早晚把家托付給兒子,我不變了。

    黃詔: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眾目睽睽,廟祭之日,契約有沒有強制條款?

    劉吾相:沒有強制,大人,這個窯從今天起,由我兒子劉畫兒做主,利與害由他自己擔承,我劉吾相不再多問一句。

    黃詔示意跟隨的小黃門。

    小黃門把一封銅籌的印章,放在書案上。

    黃詔看了一眼:這是王府定制的窯口印章,你要盡快燒好訂下的瓷器,單子已經列好,劉畫兒,這可不是兒戲,一定要收好,不容弄丟,流轉帳目,要一一存檔以備王府隨時查驗,你可明白?

    劉畫兒:我雖然不是很明白,我也會按大人吩咐去做。

    黃詔:今兒可是窯神的生日,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本監來此就是簽契約,簽完就得走,再過一個月,我來監察、驗收瓷品,不得有失誤。

    劉畫兒:現在就簽吧。

    黃詔搖頭:咱們得到縣衙辦理契約,內府監事在縣衙有署理事務客房,一起走吧。

     

    官宅,客堂,一行人進入。 廳堂內,書畫,古瓷,桌椅箱柜,門闊房深。

    劉畫兒認真在契書上簽字,劃押。

    黃詔等一干人旁觀。

    外面傳來牛兒的高喊:——劉家窯啟火,燒制王府定制第一窯!

    隨著一聲高喊,劉家窯內大家開始忙碌,幾個窯師一起打坯,做瓶胎,一邊干活兒一邊哈哈大笑。

    窯師甲:牛兒,你個小屁孩,嗓子挺亮。聽說,你可是一開始是反對跟王府訂契約的,怎么變得這么快?

    牛兒正在揉捏小俑人:師大爺,我怕師父上當,出門在外,不多長個心眼,怎么活得下來呦。

    大家哄笑,一片喧鬧聲。

    笑鬧著,劉畫兒進入:大家都別急,咱們可是簽字劃押的,這可是王府的定制,咱們得重新選料,重塑新料。

    甲:師弟,您說得對,咱們得弄精細料了,得打泥胎預備泥坯,這回得多存點兒。

    劉畫兒:這樣想就對了!咱們把眼前的活兒做好,還是老坑采青土,缺妝飾土不行!牛兒,你帶幾個人過篩子,取精料打坯,我一會兒過去。

    牛兒:跟我走了,師父一會兒要瓶胎入窯,這批預存貨得燒出來,留下一個人看著,剩下的都跟我走。

    乙:牛兒,我留下跟著你師大爺吧,我得先取炭,填爐,你們先去。

    大家紛紛離開臺案,隨著牛兒向外走。

    大棚內,只有劉畫兒和窯師甲。

    甲正在填放煤炭老泥瓶,劉畫兒在轉盤上旋著碩大的梅瓶泥胎。

    甲:師弟,師父為什么不讓你做王府窯制?

    劉畫兒:誰說的?做。

    甲:你答應過老窯主,后來怎么變了?

    劉畫兒:沒變,是爹后來變了,又贊成了我。

    甲:我有點奇怪,師父拿主意一輩子,我還沒見過他說變就變的事兒呢,你跟師哥說,師父是怎么改的主張?

    劉畫兒:我爹早晚還得把窯交給他兒子,只是沒想到,我還當眾挨了一嘴巴。長這么大,這是第一次挨老爹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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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家窯口,臺案祭品,香爐和果品。

    米老窯:率徒眾叩頭。

    米椿點火,唱喝:啟窯嘍,水神,火神,窯神在此,眾仙家保佑米家窯出窯好瓷嘍!

    呼應聲傳來,遠處傳來吆喝:窯火洶洶燒,窯神助風高,火氣沖天三千丈,瓷器還屬張家好!

    米老窯:起身:都在祭窯呢,孩兒們,咱們好事連連呀,今日祭神一喜,過一日米家嫁女到薛家,婚姻定在吉祥日。你們都給我精神著點兒,在咱米家干活兒有好飯,明后兩天放假嫁閨女,大家幫著干活兒,聽使喚,誰偷懶可得當心我的馬鞭!

    甲:老窯主,干活有酒喝吧?

    米窯:有,管夠!三缸五谷白酒任你們敞開了喝!

    眾徒沸騰。

    此時的山河鎮,窯場家家啟火,青煙繚繞。

    各窯口內堆坯,打泥坯,燒炭,入窯。

    整個山河鎮紅紅火火,鎮內青樓面南,漳水鎮前流。

    廟宇,石板街,四處人流躦動,煙氣繚繞,透著開張生意的喜慶氣氛。

    山河鎮清水河碼頭,商船停泊清水河兩岸。

    茶坊酒肆客商如流,岸埠酒招子迎風飄舞。


    劉宅,兩進院,北樓是正房。

    薛九叔帶著幾個窯主涌入劉宅大門前,大家情緒很激動,吵吵嚷嚷。

    甲:這可是十八窯拔頭關籌的事兒,劉吾相不吱一聲,不行!不能這么便宜劉老窯!

    薛九叔:祭完窯神廟,劉吾相就不見了!

    乙:行首,咱們不能這么便宜他。

    薛九叔:哎,我就奇了怪,劉畫兒是個傻子嗎?傻子敢做主把窯包給了定遠郡王府?我看,咱們才是一群傻子!劉家的少窯主才是聰明人。

    眾:咱們讓一個傻子耍了!

    劉吾相聽到吵嚷急出門相迎: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薛九叔,人都是你帶來的?

    薛九叔:劉吾相你行啊,這事兒瞞得大伙兒呢?不行,咱們得掰扯清楚。

    劉吾相:薛行首,俺劉吾相跟您沒冤沒仇啊?你帶這么多人要打家劫舍呀?

    眾:對,我們就是來干這勾當的。

    劉吾相:別別別,俺可是大宋良民。

    眾哄笑。

    薛九叔:怎么,到了你家門前,不請進門喝碗熱茶?

    劉吾相:請請請,來,進上房,姜姑,快,給大家燒茶。

    姜姑在西廂房應聲:哎——

    薛九叔止步:你先說一說,家都有什么茶?我想知道。

    劉吾相:能是什么好茶,聽說是海邊的茶樹葉子炒出來的,泡水好香,大家進來嘗一嘗。

    薛九叔:是不是王府賞賜給你的?

    劉吾相揖手:是呀,拜定遠郡王所賜,畫兒從北京平原府帶回來的。

    眾進門入院:這得嘗嘗!

    眾人涌入上房大門。

    院內,姜姑出了西廂房,向灶臺提水,燒灶。

    甲駐足:瞧人家劉畫兒的娘子姜姑,見客人不說話,埋頭就燒茶。

    眾:哈哈大笑。

    眾絡驛進了上房。

    姜姑瞄了一眼上門沒關的大門:各位難得一起過來,茶水稍等呵。

    說著,趕去關院門。

     

    中州縣衙門口,知縣尚中書官袍,官帽都繃上白衣麻片兒,所帶的衙役,軍漢和官府小吏都裹著同樣的麻片,像一群乞討的流民。

    縣衙前的燈被白紙罩上,門廳懸起了白幛。

    衙門一側出示告示。

    白榜黑墨:奉旨詔告令:維吾大宋元祐三年正月山陵崩殂,皇帝大行,天下奉孝!道府州縣即日取締官衙公私事務,取締官民游嬉、婚娶、樂伎、酒筵,按周禮籍典以日替歲,國喪日。凡違令皆按大不敬罪收枷待罪公門。

    大宋中州縣衙(官印)

     

    劉家窯棚內,窯師乙滿臉是血,衣服沾著濕泥,跌跌撞撞闖進棚門。

    棚內,酒兒和魚兒蹦蹦跳跳正在玩耍,好奇地觀看泥坯和泥胎瓶器,他們被闖進來的窯師嚇壞了。

    劉畫兒大驚:師弟! 

    窯師乙:師哥,不好了,米椿,就是那米蟲子帶人跟咱們家人打了起來,您瞧,這血!

    遠處傳來高喊:米椿和牛兒打起來了!要出人命!快來人啊——

    窯師甲:師弟,你帶魚兒和酒兒先回家,別驚嚇著他們,我和你師哥過去看看。

    說著,甲向棚外跑去。

    劉畫兒面色如土,癱坐在杌子上。

    窯師甲回頭:畫兒,你別犯傻呀,咱們快去看看吧,牛兒還是個孩子,不能讓咱們的人吃虧啊。

    劉畫兒起身急向外跑,沒出棚門,先讓木桶拌了一下,摔了個大跟頭。


    牛兒帶著兩個窯師燒水燒柴,解凍水車。

    米椿帶著五、六個壯漢趕來爭奪。

    雙方由爭吵到推搡,逐漸升級。

    牛兒掐著米椿:米蟲兒,你講不講理,現在已經到期了,不是米家的水車,現在它是劉家窯的水車。

    米椿:你個小屁孩沒見這里還堆著米家窯的土料嗎?你不讓用水車怎么取走?你想明火執仗呀!伙計們,給我打。

    雙方械斗,木棒和木鍬。

    牛兒幾經搏擊,已經血流滿面,他拼命上前爭搶,力不敵,被打翻。

    隨他而來的劉家窯師們,一邊抵抗,一邊架起他,快步逃離。

    牛兒:米蟲子,你仗勢欺負人,不會有好下場!

    米椿:你敢罵我,打死你!

    叫囂,詈罵。

    米椿大喊大叫:牛兒你個小東西,傻子的徒弟更傻,直娘賊!別讓他們跑嘍!打死這個傻牛兒——

    劉畫兒跟在窯師甲一起從河堰跑來:不要打了,不要動手!

    牛兒和同來的窯師借機,沿河邊奔跑。

    劉畫兒和窯師甲跑下河堰,攔住追趕的人們:米椿,你怎么能打人呢?這可是持械行兇啊,你們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米椿手持木棍,已經打紅了眼:好啊,搬救兵來了,打!今兒老子不發威,劉家窯就沒人知道大蟲的厲害!打——

    木棍飛舞。

    劉畫兒幾下就被打翻在地,血流滿面。

    清水河畔,小土路。

    窯師丙一邊奔跑一邊回頭:牛兒,咱們別跑了,你師父落后面了!

    牛兒急止腳步,一臉血水,向后張望:咱們也找人!跟米蟲兒接著干,直娘賊,你等著!

     

    劉宅上房內。

    室內人滿為患,劉吾相和姜姑翁媳,殷勤地給聚坐一室的眾窯主們續水續茶,招徠干鮮果品和瓜子,廳內一片歡聲笑語。

    薛九叔:吾相,窯主你不干了,可是手藝不能丟呀,劉家的瓷器書畫無人可比,大伙兒聚在一起不容易,你拿出來給大家露一手?!

    劉吾相:不敢不敢,雕蟲小技而已,不敢獻丑。

    甲:現在窯器所用的富貴花卉,白瓷細描你可是頭一份。

    劉吾相:哪里哪里,趕不上你的藍青瓷的一手好活兒。

    薛九叔:吾相,露一手,讓大家開開眼。

    劉吾相:薛九叔,俺的草蟲魚鳥不登廟堂,草堂寒門的玩藝兒。

    薛九叔:我看,你把手里的絕活都帶進棺材,埋在地下太冤,不如讓大家開開眼,揣摩揣摩,以后讓這獨一份的瓷上書畫在咱十八窯發揚光大。

    乙:就是,俺們燒的中州窯白瓷,人家都嫌棄不如你家的好看,你的技法看看也偷不了,沒幾年揣摩畫不來,你讓俺開開眼吧。

    劉吾相:咱們十八窯真正要燒好瓷,還真不在這上面,你家的釉兒起得厚而勻,我得向你學。

    乙:得了吧,咱們這里土質粗,砂料硬,不似江南水柔泥軟,什么水土燒什么俑兒,咱們這里的女人像漢子,漢子像金剛,哈哈,還是守拙藏愚吧。

    眾紛紛:劉吾相畫一個!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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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河畔。

    河邊小路,臉上帶傷,一臉血污的牛兒帶五、六個人飛奔而來。

    窯神廟,廟會,儺戲。

    喧嘩聲傳來,觀瞻人眾,聞聲紛紛張望。

    臉上帶傷的牛兒在人群外大喊:有劉家窯的人沒有?咱們的人在水閘口讓人打了,快出來跟我走。

    眾人紛紛回頭觀望,被牛兒臉上的血污嚇得大驚失色。

    甲:牛兒,誰打你了?

    乙:誰?

    牛兒氣急敗壞地跳著腳:沒了王法,我牛兒不信沒人管了!

    人群中陸續有人出來:誰打的,走!打回去,帶我們去——

     

    米家樓,二層,米樗正在閨房疊放著新棉被,嫁衣。

    臉色哀愁,垂淚。

    樓下傳來大嫂轟狗攆雞的叫罵聲。

    米妻:大門不關,丟魂兒的米蟲兒,耶——,院里哪來的野狗,滾出去,再不走打你 。

    狗吠聲。

    接著傳來驚慌的雞叫。

    米妻罵聲傳來:雞上房了,要作妖呀,你要上天呀?還跟娘老子炸翅兒,當心燉吃了你個沒用的東西。

    接著是大門吱扭合閉聲。

     

    河渠口,牛兒帶人飛奔而來,看到河渠口人跡皆無

    眾人四顧:人呢?

    牛兒憤恨不已: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咱們去砸窯,跟我走!

     

    薛家門外,鼻青臉腫,臉上流血的劉畫兒由窯師甲扶著,敲薛家大門。

    薛妻開門一看,大吃一驚。

    米蟲兒帶人尾追而來。

    薛妻:你們這是干啥?

    家僮急跑而來:主母,快回來,他們是來打架的。

    劉畫兒:薛干娘,薛九叔在不在家?俺是找他評理的。

    米蟲兒氣喘吁吁趕來。

    薛妻:都別動手,我可是看著呢,你們打架,找九叔干嘛?

    劉畫兒:我找薛九叔評理! 

    米蟲兒冷笑:這是香葉兒沒過門的公婆家,你跑這兒評理,看來挨打不開竅呀,傻子,你敢告狀,沒用!你趕緊把米家的泥坯換成錢,折扣給俺,且饒過你這一回。

    劉畫兒忍痛喊:薛九叔,您出來!

    薛妻:——你九叔祭祀窯神還沒回家呢。畫兒,趕緊回家洗洗臉,換換衣裳,上點金槍跌打膏,剩下的事兒讓九叔替你們作主。

    劉畫兒欲走。

    米蟲兒:想走?先賠渠口的泥坯。

    薛妻:孩兒們,你們別吵吵了,有話好好說,別在這里鬧騰。

     

    牛兒帶人一路吵著闖進米家窯口。

    甲: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牛兒:沒王法了,敢砸明火,執仗傷人,老子拼了那米蟲兒,就是花蟲兒,真蟲兒老子也不怕你!

    窯工們聞聲出棚,看到一臉血污的牛兒大吃一驚。

    眾紛紛:這是咋了?牛兒跟少窯主打架了?

    牛兒:都閃開!這里的事只跟米蟲兒有關,不干你們鳥事!

    米家窯師甲:牛兒你要干啥?我是管事的,你個小孩子還想造反不成?

    牛兒招呼眾人:閃來!甭廢話,動手砸窯!

    眾人奪桶,搶缸,取帶著冰渣子水。

    米家窯工阻攔不及,水向饅頭窯紛紛潑去。

    很快,轟地一聲悶響。

    窯頂兒塌裂了。

     

    劉宅內,薛九叔興趣盎然:今兒把人湊得差不多,米老窯:不肯過來,也不誤咱們一起商量兒。

    劉吾相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我不是窯主了,劉家窯的事兒以后畫兒當家,你們說話,我只管端茶倒水,不插話兒。

    薛九叔:我要說的是窯口公行契約的事,你怎么能不插話呢?十八窯公推我做行首,一直不肯換人,我老薛不管事兒也對不住大家的信任。現在,咱們十八窯一直和氣相處,按老規矩開采瓷土,同修水車,共祭窯神廟,立碑公約,一起和氣生財,有事得大家坐下來商量。

    大家頻頻點頭。

    薛九叔:上元節咱們共祭了窯神廟,大家也都添了香火。劉吾相,你家生意最好,不能脫群兒 ,得跟公行共事,別總是掛單。

    劉吾相:讓我多跟著大家跑?行,我聽行首的。

    薛九叔:大家按公約議事,以后公行有事,咱們就到窯神廟大槐樹下一壺茶水,當場公議,劉老窯,你沒意見吧? 

    劉吾相:天兒這么冷,怎么能在風口議事?

    薛九叔:冷點好,長話短說,不耽誤大家工夫。

    劉吾相:十八窯公約,我贊成!

    話音未落,一聲沉悶的聲響傳來。

    薛九叔:這是啥動靜?哪來的炸窯聲?

    大家紛紛向門外張望。

    片刻寂靜。

    薛九叔:沒動靜了,咋聽不到有人嚷嚷?

    大家舒了口氣。

    甲:憑空響悶雷,不定災禍落哪兒呢。

    薛九叔:劉吾相,大家等著看你的畫技呢。

    眾:是呀,快點畫。

    廳內西側臨窗處,支著大書案。

    劉吾相起身作揖:既然大家想看,看來也沒法推辭。你們來的時候,我正在整理劉家窯畫譜呢,都是教孩子吃祖宗飯的薄技,來,俺老劉給大家獻獻丑。

    眾人興趣盎然,紛紛起身,隨劉吾相向西窗下走來。

    劉吾相:這可是一筆的買賣,落筆泥瓶就不能修改,不能涂抹,所以,得一氣兒畫好,落筆即乾坤。

     

    劉宅西廂房內,酒兒、魚兒纏著姜姑要去窯口。

    姜姑正在收拾箱柜,查找花色好的絹絲。

    酒兒:娘,這不是給我留的嫁妝嗎?您翻它干什么?

    姜姑:這是隨喜的帛。

    魚兒:不許動姐姐的寶貝。

    姜姑笑:行啊小姐弟還知道相互護著,魚兒,你這么小就知道護食了?好,娘不找了。再說了,你姐姐還小,她出嫁還早著呢,就拿這一塊吧。

    酒兒:娘,您要給誰?

    姜姑:送給樗姑姑添箱,她差點成了你娘,真是恩怨并重的孽緣呀。

    酒兒:娘,你是俺娘,俺不要別人當俺和弟弟的娘。

    魚兒插話,我和姐姐只有一個娘。

    姜姑笑:要也不成了,晚了,她要嫁薛家了,咱們劉家窯跟米家窯也是因為婚嫁沒弄好,系成了死疙瘩,咱們不能再把疙瘩往死里用勁兒了,到你們這一輩,咱們兩家得和好,爹娘不能給下一輩留著仇人。以后,咱們劉家和米家得像親戚。

    一對兒女認真的地聽。

    姜姑:咱家跟誰也不結仇,娘得解開這些疙瘩,到你們長大的時候,多個好鄰居,好兄弟,好幫手。

    酒兒:我們家跟他們不是鄰居,隔著街呢。

    姜姑:酒兒,可咱們都是做窯口生意的呀,一個行當,不定誰能幫誰呢。

    酒兒噘起了嘴。

    姜姑把絹絲布匹放回箱柜:好了,我帶你們小姐弟到咱們窯口,以后,咱們家要燒的瓷器更好看了,魚兒你可得好好跟你爹學。

    酒兒:俺呢?

    姜姑:女人不許上窯,你還小呢,再長一歲,你也不許去那里玩了。走,咱們去窯口玩,你們看著爹畫瓶燒窯。

     

    山河鎮十字街口,窯工小丙(約十三歲)向這里奔跑。

    姜姑吃驚站住了:小丙,你跑什么?

    小丙面色蒼白:師娘,出事了。

    姜姑:什么事?你慢慢說。

    小丙氣喘吁吁,帶著哭腔:師傅讓米椿打得頭破血流,我師哥牛兒把米家窯炸了。

    姜姑聞訊,大驚失色:那可是結仇的事兒啊,你們怎么也下狠手!你快去守著你師父,我回去稟報一聲。

    小丙抹著淚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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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宅賓客圍觀畫案,劉吾相妙筆生花,魚活,草鮮,水動,鳥鳴,形態生動,令人叫絕。

    劉吾相向大家展示寫意畫兒。

    姜姑帶著兒女闖入上房,大家并沒有注意她,一對兒女緊張地倚門望著大家。

    姜姑焦急地喊:爹,米椿和畫兒在河渠口打起來了,頭破血流的爭水車呢。

    眾人沒人理會。

    薛九叔:劉家的窯火你可是交給兒子了,這可是當眾說的呀,爭水車的事兒年年有,別介意,讓畫兒跟米椿自己掰飭,咱們不管。

    劉吾相:姜姑,你說啥?

    薛九叔:你看大家都等著看你的筆墨絕技呢,別愣著,孩子們鬧,讓他們自己鬧去。

    甲:快點兒,大家都著急了。

    幾個窯主圍觀劉吾相家中收藏的畫譜,里邊全是花草魚蟲。

    姜姑焦灼:爹,米椿和畫兒他們打起來,您怎么跟沒事人似的,我說的話您怎么沒動靜?叔伯們,你們怎么也不搭理我的話碴兒?

    甲:姜姑說的大家都聽到了吧?你看,都沒放心上,這種事見多了,見怪不怪。

    乙:窯口爭吵是常事兒。

    薛九叔:姜姑,你是不是不想讓你公爹給大家講劉家窯畫技?瓷技不外傳?

    姜姑囁嚅:米家窯炸了。

    大家一下子驚呆了。

    薛九叔額頭冒汗:什么?你再說一遍!

    姜姑:我聽小丙說,牛兒挨了打,氣忿不過,帶人把米家窯炸了。

    眾人皆驚,目瞪口呆。

    劉吾相面如死灰:真的假的?你親眼見了? 

    姜姑搖頭:小丙不是說瞎話的孩子。

    劉吾相:咱們十八窯口,炸別姓窯和挖人祖墳都是一檔子事兒,不管真假,大家一起去看看吧,這么大的事兒,還得請公行出來說話。

    甲:先看米家窯吧,窯炸了!

    薛九叔:他們打架都是自找,跟十八窯公行沒有關系,死了人有官府,公行管不著;打泥水車是十八窯的公器,咱們還是先看看水車壞了沒有!

    說著,急忙向外走。

    劉吾相慌亂:事大了,這是要塌天呀。

     

    米家窯場,米椿兒如喪考妣,望著炸裂的窯口,大哭:這跟挖祖墳一樣啊,這可是祖宗留給俺的飯碗啊,天殺的,你們不賠個傾家蕩產,我米椿兒跟你們沒完!

    眾人都傻了眼,包括劉家窯的人。

    小丙跑來,拉著發呆的牛兒:快走,咱們去找師父去!直娘賊,老子不信了,人命比不了破窯,走!大不了跟他們拼了這條賤命,咱們不怕他。

    劉家窯的走開。

    米家窯工欲攆,小丙操起木棒,紅著眼攔截:你們打了我師父,還敢再動我師兄!

    米椿:打!

    小丙掄棒:我看誰敢!上來試一試,今兒小丙就跟你們拼了!看哪個兒子怕死。

    雙方僵持。

    小丙拉著牛兒慢慢退走。

    劉家窯的人走盡。

    米椿顧不上攆劉家窯的人,撫窯痛哭:天呀,這可是是米家的老窯呀,列祖列宗,孫兒無能,受人家欺負了。

    有人相勸:少窯主,咱們不能就這么算了,一報還一報,咱們砸他劉家窯去。

    米椿抹淚:抄家伙,咱不能吃不明不白的虧!

     

    劉宅院門外。

    薛九叔帶著大家向外走: 河渠口打架?那兒可是立著碑呢,公約那么大的字,他們看不到?

    說著,陸續向前趕去。

    劉吾相追來,急跟而去。

     

    河渠口空無一人,閘口爛泥一堆。

    水車側是炭盆,尚有余燼,水車已經解冰,正在空泛流動。

    薛九叔和劉吾相等人發著呆。

    甲:他們真的在這兒打過架?人呢?

    米老窯:匆匆趕來。

    劉吾相張望:他們在這兒打架了?人呢?

    米老窯:劉家炸了米家的窯,劉吾相,你躲這兒來了?咱們得打場官司!

    劉吾相急得四顧求告:我兒子會炸了米家窯?他是個挨打都不會還手的傻子,能干出這種事兒呀?大家評評理!

    米父忿然怒吼:就是你家傻子干的!你還想抵賴?!

    眾人默然旁觀,看著兩個老窯主爭吵。

     

    劉家窯口大棚內,幾個描繪泥瓶的窯師已經收工,還有幾個忙著摔動泥坯的窯師也罷了手,窯口大棚內,羅列著胎器,劉畫兒的小兒子魚兒緊張地跟隨著父親轉悠。

    眾人目光望著劉畫兒。

    牛兒流淚,痛苦地無語哽咽,一臉傷痕。

    劉畫兒的眼睛腫的快合成了縫,他煩惱撓著頭:都別著急,這事兒,咱們不是一點理兒也不占,真有事兒,我是窯主,我出首,賠償我認,賠掉性命我也認,這件事與大家不相干。

    大家默然不語。

    劉畫兒摸了一下臉,疼得面目抽搐。

    小丙:師父,咱家跟米家打官司,我是指使人,坐牢我去。

    劉畫兒擺手:你上個小孩子,官家也不會收你,找也得找到我頭上。

    牛兒:我去!

    劉畫兒:我是師父,你是徒弟,官家能讓你出首?咱家得講理,公約商定,使用水車打泥坯制作的渠閘,系十八窯盟約立起的公產,十八窯口按分配水車按天數輪流使用。出事兒這天,因為閘口未啟,造成渠口凍結,米家窯缺了一窯泥坯,咱們可以賠嘛,你們為什么硬搶水車呢?別怕,出首也輪不著你們,小丙,牛兒,你們知道護師父,但凡有人心師父也不會出賣你們?窯口的事兒,有師父在呢,你們不用管,以后做事忍讓著點兒,學學師父。

    牛兒和小丙淚流滿面。

    劉畫兒為他們抹淚,把他們攬在懷里:別難過,師父對不住你們,還疼嗎?

    牛兒和小丙搖頭。

    劉畫兒:好了,大家干活吧。

     

    米家樓,樓閣,閨房。

    米父氣急敗壞:劉傻子把米家窯炸了,你哥受了傷,你也不去看一看!咱家得商量對付劉傻子的辦法,香葉兒,現在該你為家出把力了。

    米樗:爹,哥,您要我去跟劉家人打架?

    米老窯:你打不打也得地看看去呀,不能躲在閣樓不管不問吧!

    米椿起身:算了,她去也沒用,我去跟他劉傻子拼命。

    米妻哭罵聲傳來:天殺的,不成器的蟲兒,活該你呀,我這幾天跟你天天說的是啥?好好的營生不過,偏要招災惹禍,窯炸了,就是鍋砸了,你個大蟲子餓殺了活該,剛生下的小米蟲可咋活?

    米椿怔了一會兒,茫然地向樓梯下走去。

    米妻:你去干啥?

    米椿咬牙:我不能憋在家里,讓人看歪,我要討回一個公道!

     

    劉家窯,大棚內。

    劉畫兒眼腫得成縫,他怡然自在地畫著瓶兒,心無旁騖,憂樂兩忘。

    牛兒:師父,我給您惹了大禍,米家窯炸了,萬一他們告咱們,我把房子賣掉還他。

    劉畫兒:別說話,顧不上,師父正在干活兒呢。

    牛兒:師父,有事讓我去頂,我不想連累您。

    劉畫兒:什么?連累我?咱們不是一回事嗎?窯兒呀,炸就炸了唄,賠他一個就是了,師父家還有點錢,你別胡思亂想,把泥篩細點,打坯,干活兒,咱們把活兒干好。

     

    劉家窯口氣氛緊張,米椿帶著人拎著水桶和木棒跑來,劉家窯工急上前迎上。

    窯師丙:米蟲兒,你要干什么?

    劉畫兒聽到動靜,從棚內急跑出來。

    米椿突然發現身后跟來的米樗,她咬牙切齒地望著一眼,厲聲:香葉兒,你來干什么?

    米樗:我來看看炸咱們窯的仇人是哪個?!

    米椿氣得直跺腳:你快走,我還有正經事。

    米樗:不,我不走。

    米椿回身拉住米樗,兄妹踉蹌離開,隨行的窯工們也隨之而去。

    米樗回頭,咬牙切齒:劉畫兒,你給我等著,咱們倆沒完!

    劉畫兒撫摸著頭,疼得直擰眉:這個米蟲兒,剛打了我,你還想怎么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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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窯神廟前,大槐樹下。

    茶鋪送來茶水,支起了桌案,殘雪枯樹,寒風凜冽。

    薛九叔:我找米老窯和劉吾相你們二位過來,就是不想讓茶樓酒肆的人聽到,在這地方,咱們最好長話短說。你們知道那些吃茶的人都是誰?都是山河鎮的鄉親鄰里,我怕人家笑話。

    米老窯一臉怒色:這事兒就是一個字,賠我五千兩銀子!廢話少說。

    薛九叔:親家別急,先聽說我完。開春了,冰河要融化了,運河里的船要進山了,采購瓷器的客商,聽說我們打架把窯炸了,人家誰會下放心,跑來跟窩里斗的人做生意?

    米老窯:炸窯的又不是我!

    劉吾相無語,垂頭喪氣。

    薛九叔:你們請坐吧,這里能凍死人,咱們坐在這里喝冷風,真不知能不能壓住你們的心頭怒火。

    劉吾相和米老窯:凍得哆嗦,彼此的表情都透著敵意。

    薛九叔:兩家打架,一個鼻青臉腫,一個老窯崩坍;這可是要命和刨祖墳的事兒,再鬧,離出人命只差一步。

    劉吾相和米老窯,一個憤然,一個顯得蔫巴。

    薛九叔:說起來,這個事兒的根在你們倆身上。

    茶僮潑掉涼茶續熱水。

    薛九叔:你倆不和,孩子就是仇人。咱們還是從你們長輩身上溯本正源,——你們和好吧,你們沒事兒了,咱們再說孩子們的事兒。

    米老窯:眼神冷漠:你可是我的親家,你向著誰說話?

    薛九叔無語,擺手。

    劉吾相起身揖手:行首說得對,米老窯,咱們和好吧,我先給您賠不是,剩下的事,咱們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俺不想再多說了,前幾天就找你米老窯:說過水車的事兒,但凡咱家能講三分理,還會有后面的事兒?俺沒啥說的,該賠你窯,劉家賠。

    米老窯:你賠窯還是銀子?

    劉吾相:劉家老窯歸你。

    米老窯:胡說,那是定遠郡王府監理的窯口,米家能要嗎?

    劉吾相:實在不行,劉家樓賠給你,劉家都搬進窯棚。

    米老窯:你那個樓院也就值五十兩銀子,我要它沒用,你拿定制銀還我。

    薛九叔見劉吾相不語,插話:那可是要命的銀子,萬一出了閃失,窯口跟郡王府毀約壞了銀子,侵害宗藩,那可是忤逆案,親家翁,你可得想好。

    米老窯:想什么想,拿銀子來,銀子上沒刻字,有罪也是劉老憨和劉小憨父子的事兒。

    劉吾相不語,垂頭。

    米老窯:拿銀子,不然,鬧出人命我老米決不怕!

    劉吾相惱怒:只要你不嫌少,到家取,我一文不留都是你的,只要你放過我兒子。

    米老窯:認賬就好,米家窯可是祖上留的老窯,我也不逼你,給五千兩,咱們兩清!

    劉吾相欲哭無淚:行,我給你湊,借,我給你,不夠,我再給你寫借契。

    薛九叔急眼了:五千兩,你不能用官銀頂,真出了事,你們花再多銀子也補不齊。

    米老窯:這個,用不著你管了,只要劉家認賬,一切好說。劉吾相,你回家準備銀子吧,不賠沒天理!

    劉吾相垂頭喪氣起身:我回家給你湊吧,有多少賠你多少。

    米老窯:翻著白眼:哼。

     

    米樗跑上樓,進了自己的閨閣,氣憤地坐在床邊。

    兄妹一坐一立,拌嘴。

    米椿:香葉兒,哥的事兒不用你管,你跑劉家窯干啥去了?

    米樗:爹讓我去的!

    米椿:你去有啥用?

    米樗:你就是個讓全家雞犬不寧的惹事精,我怕你被人家打死,去看看不行嗎?

    米椿:打死我?哼,做夢吧!你在家待著,我還得去找他劉畫兒,炸完米家窯他沒事了?沒門!

     

    劉宅內,劉吾相翻箱倒柜。

    錢串子,碎銀子,手蠋,項圈堆放一堆兒。

    酒兒和魚兒怯怯地倚門,望著爺爺不說話。

    姜姑含淚過來:爹,您是湊銀子給米家吧?

    劉吾相:這事兒不用你管,都是爺兒們的事。

    姜姑:俺也是劉家人,怎么能不管?

    劉吾相怒起:快帶孩子走,別堵著門,擋亮光兒!

    姜姑抹著淚,攬過兩個孩子,出了門。

    回到西廂房內,姜姑含淚翻出首飾。

    牛兒跑來:師娘,這事兒是牛兒惹出來的,折騰咱們一大家,師娘,您別怕,但凡出了事,俺牛兒愿受刑流放,到了關節口,俺去出首。

    姜姑嘆息:不管誰出首,以后劉、米兩家還是世仇。

    牛兒跪地:師娘,您說,我怎么做才好?

    姜姑:牛兒,你快起來走吧,別在我眼前轉,我看到你牙根都癢,好的生意,一夜就得攪黃。

    牛兒起身,抹淚。

     

    劉家窯口,窯師及徒眾擁著劉畫兒街口外走,前面是清水河和可見的大小饅頭窯。

    大家顯得很抑郁。

    劉畫兒的臉已經胖脹得像發起的面團。

    牛兒:師父,你在窯口吧,還是我回家看看,這里不能沒人。

    劉畫兒:你們都回去,我一個人回家看看。

    牛兒:我得回家一趟,跟主母陪不是。

    小丙:俺也去。

    劉畫兒:你去惹是非呀?別去了。

    牛兒:師父,俺真的去見師母,不然,我心里有愧。

    小丙:我去找找師爺,別讓老人家著急。

    劉畫兒:也好,你們回去,我守在這兒吧,沒準米椿還得來。

    愁緒百結的劉畫兒正在窯中為胎瓶剔花和涂制佛像,一個高瓶,他用毛筆醮著砂泥水,專心致志的描繪,對發生的事情似乎毫不在意,仿佛對外面的事情沒有一絲干擾。

    大家也開始各忙各的。

    小丙從外面回來,他立刻忙著給師父端茶倒水:師父,一會師爺要來,您千萬別惹他,我聽說米老窯:向師爺要了五千兩銀子,他正在家著急呢。

    劉畫兒仿佛沒的聽見,依然埋頭忙手里的活兒。

    小丙:師父,我說的話,您聽到了嗎?

    劉畫兒怡然自得,沉浸在自己作品的得意中:你說什么?我沒聽見,你再說一遍給師父聽。

    大家紛紛向劉畫兒張望。

    小丙:把咱們賣了,也不過五十兩,銀子從哪兒出。

    劉畫兒環顧四周:沒錢,我抵命,你們看什么?還不干活兒?

     

    薛家新房正在操持中,薛梨騰出手來與母親周氏訴說苦衷。

    薛梨:娘,兒子被父親逼婚,明兒個就得娶米家的姑娘,您說我能活得體面嗎?山河鎮十八窯,米椿叫米大蟲,那可是個吃人的主兒;米老窯:是個惹不起,這個老丈人除我爹實心實意地結交,十八窯口人人都怕他,再說他家姑娘,有上門提親的嗎?除了長得俊點兒,哪一點兒不像她爹和哥?麥秸火,遇火星子就著。人家劉家窯不敢要,退了親也不行,還沒完沒了跟劉家過不去。娘,我爹這是往火炕里推兒子呀?

    薛母:你跟娘說一說,劉家是怎么退的婚,到現在我還糊涂著呢。

    薛梨:是劉吾相虧了十兩銀子給米老窯:退的親,聽說,米樗跟她嫂子干仗,一個動菜刀,一個要飯里下藥,把家搞翻了天,才讓劉家嚇著了 劉吾相死了心退了婚。那一年,米樗才八歲,她嫂子也剛十四,姑嫂打架的事兒,咱們十八窯誰不知道?

    薛母:退婚也得應當,這一對兒姑嫂也太厲害了。

    薛梨:您跟爹說一說,把我的婚事也退了吧?

    薛母:娘不敢說,你爹外柔內剛,在外面跟人說事兒還有個商量,在家啥事也不會跟我商量,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娘哪兒敢惹他?

    薛梨:兒子連您也指望不上,這可咋辦?

    薛母:認命吧兒子,你的命跟娘一樣,痛痛快快把親娶了吧,別再生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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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窯內,米椿帶著人趕來,大喊大叫:好啊,劉家也燒著窯呢,小子們,一起上,澆冷水,炸窯!

    劉畫兒上前相攔:你們別不知厲害,這個窯炸不得,它窯膛里裝的可全是定遠郡王府定制!

    米畫兒:你少來這一套,嚇唬不了我,我有什么不敢,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一窯還一窯,小子們,給我上!

    眾窯師拼命舞棒攔截。

    劉畫兒被推了個跟頭,他爬了起來,大喊:我有王府定制的印鑒,俺劉畫兒是王府的窯師,你們誰動王府定制的窯口,會惹官司!

    米椿:別聽他的,上!

    劉畫兒急得青筋直暴:炸了一爐王府定制瓷器,你們全部得充軍!到時公堂之上,勿謂言之不預!

    眾人拎著水筒愣住了。

    劉畫兒:一桶冰水,會讓你們妻離子散。

    一言之后,一水桶欲撥的冰水被劉畫兒舍身攔了一下,大多冰水落翻在地,水沒有能澆到窯上。

    雷都頭帶著一個衙役匆匆跑來:米蟲兒,宗藩財產你也敢動?我看你是想造反啊?我可告訴你們,誰敢造次,咱就在虎牢伺候著。

    米椿:米家樓和劉家是私人恩怨,跟你們官府有什么關系?不讓砸窯,劉家得賠我家窯!

    雷都頭冷笑:你們雞鳴狗盜的事兒本都頭懶得知道,也不管著,但是,這個窯你不能動。

    米椿:你不管,我們就砸窯!

    雷都頭:你少說廢話,把我惹得性起,我現在就以尋釁市井,敲詐藩王財產罪名拘你。

    突然,呯的一聲響。

    匆匆趕回的牛兒和小丙被米椿打翻在地,牛兒當即人事不省。

    米椿手里拎著棒子,繼續打,劉畫兒以身護徒,棍棒全打在他的身上:就是他炸了我家窯!人是我打的,打死他我償命!

    眾嘩然。

    雙方械斗一觸即發。

    雷都頭急閃身,帶著衙役躲到一邊:打,你們打,你們鬧不出人命,你們個個都是我老雷的孫子!

    米蟲兒:窯可以不炸,此仇不能不報,咱們走,闖堂告狀,見縣老爺說話!

    米家人隨之而去。

    劉畫兒忍痛抱住牛兒:牛兒,你說句話,別嚇唬師父?快,說句話。

    牛兒沒有聲息。

    小丙爬起,拎棍:師父,我去找他們。

    劉畫兒:當著差官就敢打人,不用你管,我劉畫兒得出頭為牛兒爭個理兒,他米椿要去官衙告咱們,咱們跟他公堂對薄。

    雷都頭冷言冷語:我的話兒說完了,只要不砸王府定制窯口,不出人命,你們劉家窯的事兒與本都頭無關,俺走了。

    說畢,雷都頭與衙役揚長而去。

    牛兒軟軟地躺在劉畫兒手臂里,嘴角開始蠕動,望著師父說不出話來。

     

    米宅內,米樗剛要出門,被趕回來的米父撞到,父女相對。

    米老窯:香葉兒,啥時候了你還不出頭?只要你出頭,老薛就不敢護著劉宅,老薛還能幫咱家說句話,官府會給老薛三分臉面!

    米樗:我哥哥找劉畫兒,我也跟著去了。

    米老窯:你咋不動手?跟他們打!

    米樗囁嚅:我哥哥也沒動手,他看到我去了,就把我拉了回來。

    米老窯:香葉兒,你真沒血性,只要你動了手,劉畫兒敢動你,你哥哥他們才敢拼。你不知道你公公是十八窯行首啊?不是沖這個,我才不肯看著薛梨的冷屁股把你嫁給他呢。走,跟我一起上官府,你哥哥已經去官衙了,咱們米家能不能在十八窯抬頭挺胸就看一回了!

    米樗:爹,我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人家會不會笑話咱們米家,我走在街上,看的全是冷臉兒,人心不能欺,大家心里會藏著沒說出口的是非。

    米老窯:你是不是我生養的?這個時候你還替那個不要你的劉傻子說話?走,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中州縣衙白幛未去。

    米椿兒舉著狀紙,上寫一個冤字,帶著米家窯工走向衙門口。

    劉家人抬著門板上呻吟的牛兒,停放衙門對面的街頭。

    街上眾人圍觀。

    劉吾相拎著一個小布包跑來,他攔住了跟在人群后面的米老窯和米樗。

    米老窯和米樗一驚,止住了腳步。

    劉吾相:米老窯,這是我全家所有的錢財,合起來怎么著也值兩千兩銀子,這已經是我的身家了,你收下,咱們到此息訟,不打官司了,給孩子留個好,給后代留點余地。

    米老窯:去你的,我要的是五千兩。

    劉吾相咬牙跺腳:我的房子,樓,院子,都給你!

    米老窯:你放屁,房子才值多少錢?我家祖上留的飯碗得值多少?

    劉吾相:修窯二十兩就夠了。

    米老窯:你少跟我胡扯,你家祖墳一文不值,讓別人挖出來試一試?那得砍頭!你懂不懂大宋刑律?閃開,我這個講理的遇你這么個不講理東西,跟你說不清,咱們見官去說。

    薛九叔突然閃出:米老窯,你怎么來了?孩子們事讓孩子們去說,咱們攙和什么呢?咱們老哥仨不是說好了,你們和氣說事兒嗎?怎么又變了?

    米老窯拉著米樗:薛九叔,您看我身邊的人是誰?她馬上就是你們薛家人,咱們才是一家,您怎么總是胳膊肘向外拐?好了,今兒個我不多說了,縣衙里還有正經事,米椿要過堂,您要是惦記咱們是姻親就幫著說句話。

    米樗臊得臉通紅,直往后躲。

    薛九叔無奈:這是何苦?為啥非得往死路上擠?

    劉吾相:米老窯,我認熊,怕了你,這些金銀首飾您先收著,剩下的,我劉吾相慢慢還,決不差您一文。

    米老窯:我說不行就不行!咱們公門說事,大堂明辯,我不信整不了你!

    薛叔拱手:親家,衙門可是大宋的衙門,不是給你和我開的,真的見官,福禍難料啊,你得想好了再去。

    米老窯:咱們還是聽天由命吧,劉吾相,你不是不怕嗎?我也不怕,咱們看看到底誰怕。

    說完,拉著米樗氣沖沖地向前走。

    薛梨匆匆趕來:爹,我娘讓我來找你,不要你管這種出力不討好閑事。

    米老窯和米樗聞言立足,回頭望。

    薛梨鄙視的神色和米樗茫然的目光撞在一起。

    米樗感到了羞辱,面色由紅變白,由愧而怒色陡起。

    大堂外,劉、米兩家窯師涇渭分明,雙方各占一邊。

    米椿取槌擂鼓。

    聲傳四方。

    衙役甲上前喝斥:你是誰?敢隨意鼓動法器!

    米椿:草民冤枉!祖傳老窯被炸,出首人米椿,狀告惡霸劉畫兒。

    衙役:你說什么?劉畫兒怎么你了?

    米椿:他唆使惡徒炸了米家窯口,這種罪形同挖人祖墳,出首人米椿要伸冤告狀!

    衙役:你沒長眼?國喪不理政的官文你沒看到嗎?張榜公示你眼瞎?縣老爺打坐后堂,為大行皇帝和天下祈福,你們此時訴訟公門就是忤逆天道,還不快滾!

    米椿不管不顧地大喊:小人冤枉!求青天大老爺為民作主!

     

    后堂院內,兩側廊廡白幛環掛。

    和尚,道士,閉目端坐廊廡,執單掌,敲木魚,口中念念有詞。

    眾人衣帽覆著麻布,尚中書盤坐香案前打坐,合目似養神,外面的鼓聲他似乎沒有聽到,眼皮都沒抬一下。

    香煙繚繞。

    衙役走近,一揖:報大人,外面擊鼓的人是米家窯少主米椿,狀告劉家窯主劉畫兒,他們圍聚儀門之外,實礙觀瞻,米椿鼓噪大鼓,實屬大膽妄為,蔑視國法。

    知縣抬起眼皮:國家大喪,他們鬧事,攆他們走。

    衙役:他們不肯走,已經攆過了。

    知縣大怒,緩緩起身:本縣倒要看看,他們都是些什么東西。

    雷都頭上前附耳尚中書:大人,您無論如何不能升堂,只要升堂,就是您的罪過,御史們會找上門來。如果不升堂,要打要罰,還是您說了算,不會有任何麻煩。

    知縣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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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家樓大門外,米妻抱著兒子,向門內喊:還有活著的沒有?

    仆僮跑來開門:主母,家里沒人了,除了我。

    米妻:我不是人嗎?

    仆僮:您是人,我不是人,剛才說錯話了。

    米妻:少跟娘老子繞舌,家里人呢?

    仆僮:都上衙門去了。

    米妻:你看好門,我去看看。

    說完,抱著兒子匆匆離開。

     

    中州縣衙外,突然,圍攔大堂門外的衙役們閃開一條通道。

    知縣一臉煞氣地走了出來,米椿急上前跪下,從懷里掏出狀紙,雙手呈起。

    眾嘩然。

    尚中書厲聲:你是何人!

    米椿叩首:草民米椿冤枉!但憑青天大老爺為民作主!

    尚中書:中州縣衙旁的公告你也許沒看到,但是,衙門上挽著白幛你應當看到了吧?!

    米椿:小人冤情重大——

    尚中書:你的冤枉能大得過天?

    米椿磕頭:小人冤枉大如山!

    尚中書一眼看到跪在一側的劉畫兒:你為什么圍堵衙門?

    劉畫兒:米椿行兇,不守十八窯公立碑盟,帶人打傷劉家窯用水車的徒弟牛兒,小人知道國家大喪,不敢申冤,只是擔心受米椿誣告,跟隨旁聽。

    尚中書:既然是徒仆的事,你跪在這里算怎么回事?

    劉畫兒:小人劉畫兒身為窯主,不敢委過他人,若有罪衍,愿出頭受責。

    尚中書:喪期國不理政,官不理案,你們為區區小事,驚擾公堂,輕謾國祀,罪不可恕。——來人。

    眾衙役:在!

    尚中書:這些人蔑視國法,褻瀆國禮,罪不可贖,日后再行追責,現在統統亂棍棒打出去!

    一陣棍棒掄來,一片鬼哭狼嚎。

    混亂中,劉畫兒奔到牛兒的木架前,忍著棍棒抬起就跑,劉家窯的人用身體護著劉畫兒,紛紛被打。

     

    衙門外,小巷口,米樗架著父親急跑,被衙役追打到了十字街口,衙役才放棄追趕。

    米家父女皆挨了棍棒,疼痛難忍。

    迎面而來的是薛母和丫環,米樗看到薛家人,扶著父親避讓,以袖遮面。

    米父抱怨:你躲避什么?這不是親家母?你怎么不跟老輩兒說句話,這丫頭真不懂禮數。

    米樗自知顏面盡失,躲在父親身后。

    薛母:米老窯:?這就是你府上的千金小姐米樗?

    米老窯:正是小女,你沒見過?,來來來,親家母好好看看,她就是你家薛梨將娶的娘子。

    薛母冷笑:一條街住著,怎么能沒見過?哼,米家姑娘果然好模樣,怎么挨了官府的棍子?這么俊的姑娘跟著您可真長臉。

    米老窯:這是什么話,家里有事,兒女不上前,生養他們有什么用?

    薛母:好了,我不跟您說閑話,我得說說您這個當家的,好生生不在家待著,出門丟人敗興也就動了,怎么帶著這么嬌嫩的閨女兒拋頭露面?您不怕招惹街坊指點,俺們薛家可是要臉的,您說,俺的臉往哪里擱?好了,我不跟你多說,俺去找我當家的,這種撮火沒意思的閑事兒,要他長點記性,不要管。

    米老窯氣得青筋直爆,米樗臉色煞白。

     

    街頭,薛梨護著父親,躲進了一處房檐下,薛九叔驚魂未甫,不住向衙門口張望。

    父子二人快步出了巷口,迎面,薛家老夫妻相遇。

    薛母呼叫:當家的,薛梨,這兒有你們啥事兒,不讓你管閑事偏不聽,挨打了吧?

    薛梨拉著父親:俺娘找您呢,咱們回家吧。

    米老窯拉著米樗迎向薛九叔。

    薛九叔:真巧,兩家人都全乎了,遇到了一塊兒。喲,香葉兒姑娘沒在家待著呀?這亂哄哄的,沒嚇著閨女吧? 

    米樗羞慚施禮,道了聲:九叔萬福。

    米家的窯工和米椿也趕了過來,眾人看到米樗一個大姑娘臉上也有棒傷,都有點愕然。

    薛九叔:這事兒鬧的,沒爭來體面,弄得顏面盡失啊,行了,都回家吧,米老窯,你偏不聽我的,后面的事兒還沒完呢,尚大人說什么你也聽到了,唉! 

    米老窯跳腳:我怕他個甚!

    米樗拉著父親,急得眼淚汪汪。

     

    縣衙后堂。

    知縣氣咻咻地跺腳:氣殺我了,拿人,給他們上枷,本知縣不能放過他們。

    雷都頭忙勸:大人,不用急,他們哪個也跑不了,秋后算賬最為穩妥,此時問案,罪在衙門 ,日后問案,衙門獄司和牢子能讓這些尋釁滋事的人把膽汁吐出來,到時候他們想撤案就難了,準讓他們后悔投胎來到這個世上。

    尚中書:撤案有多難?

    雷都頭:一紙入公門,九牛拉不回。

    尚中書:好,我聽你一句話,暫且忍耐這口閑氣。

     

    十字街口,米父抱怨:薛九叔,我家遭這么大難,剛才知縣大人問話,您站得遠遠的,為什么不上前說句公道話?以致大家如此狼狽。

    薛九叔:米老窯呀,你說我一個公行的行首,不官不吏,無非是替官府催繳稅銀,也是行業規矩盟約的牽線人,哪兒有體面阻止官家發號施令?您太抬舉老薛的能耐了。

    米老窯:你看,兒女和親家母都在,這事兒怎么辦?你總不能隔岸觀火當看客吧?

    薛九叔撓頭,愁眉不展:你說怎么辦吧?我想聽聽你的。

    米老窯:我也不知道怎么辦了,你看,咱們還像一家人嗎?薛梨也沒幫著說一句話。

    薛梨不屑。

    米樗尷尬。

    周氏來了牌氣:親家翁,我得替你姑娘說句話,如果不是攤上國家出了大事,此時,兩個孩子該成夫妻了,就算朝廷詔令禁止婚嫁,也不過一年半載,這山河鎮的人出門撞臉,抬頭不見低頭見,有幾個不熟悉的?你帶著姑娘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您不覺得有失體統?丟丑不止我薛家,還有您的臉面啊。

    薛梨面帶喜色:國喪不婚娶,咱們兩家的婚姻還是算了吧。

    薛九叔痛罵:薛梨,你個少心沒肝的東西,還不快帶你母親回家,站在街口說什么風涼話? 

    米樗又羞又惱,急拉父親:爹,咱家回家吧,你女兒羞辱得無地自容。

    米父來了牌氣:算了?算了就算了!你羞辱什么?咱還得找你哥呢?咱還沒見他呢。

    米樗:他早就跑了。

    薛梨欲拉母親離開,薛母又拉薛九叔。

    薛九叔:你們先回去,我還得跟米老窯:重訂一下孩子們的婚期,薛梨,你以后少胡說八道,小心回家算賬!你給我在家等著,咱們回家有話說。

    薛母沒敢再吱聲,白了米老窯一眼,隨著丫環和兒子離開。

    薛九叔:米老窯,咱們定個日子吧,我算了算,朝廷以日代年,再過半年整的今天就是大吉的日子,咱們得辦孩子們的婚事。

    米老窯:我看還是算了吧,當俺老窯真沒看出來?薛梨一點兒也沒把我這個丈人放在眼里,這也罷了,他瞅香葉兒的眼神也不對,把我女兒當什么看!你心里沒個數嗎?

    薛九叔:我真沒看出來。

    米老窯:國喪期不能婚嫁,婚期取消,商議另定吉日,薛梨得意洋洋,我可看得真真的,他壓根就沒想娶香葉兒。

    米樗以袖遮面。

    薛九叔:他真的敢跟你這個岳父忤逆,敢輕視樗姑娘,我收拾他,你放心,不信老子治不了這個小賊。

    米樗:別說了,求您了九叔,我看,還是婚姻還算了吧。

    薛九叔:咱把姑娘說臊了,先不說了。我現在就回家,我倒要看看薛梨怎么跟老子回話,讓我聽到一句不入耳的,我就抄家伙打死他。

    米老窯一聲長嘆:我這張老臉不貼令郎和親家母的冷屁股,香葉兒,咱們還是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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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十八景》講述了北宋末年瓷窯故事。主人公劉畫兒替父接受定遠郡王府訂制瓷器,埋頭探索瓷窯工藝,燒制出了傳世瓷品。此時,宋王朝危機四伏,忠厚老實的劉畫兒團結十八窯口,與金人姚輦兒、金亶兒和“篷萊國”石村結為生死之交。在宋朝南遷的危難之時,堅持瓷器題字印鈐的漢字統緒,傳承中州窯書畫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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