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 id="d5iw7"><option id="d5iw7"></option></th>

<code id="d5iw7"></code>

<tr id="d5iw7"></tr><th id="d5iw7"><option id="d5iw7"></option></th>

  • 煉石傳奇

    CPXS 001


    以下內容節選


    第一章  鴨子上架

    清晨的太陽升起不久就由火紅變成粉黃,并使勁地往下噴射火氣,整個大地成了一個巨大烤箱。

    一輛烏黑油亮的桑塔納車,為找一個人,在這熱烘烘的湖丘縣城,左一圈,右一圈,大街小巷地轉轉轉,車上的兩個人被弄得顛倒神昏。

    開車的對坐車的說:“這人,也怪,冒天亮就出了門,到哪里去‘野’去了?是不是鬼谷子轉世投胎,能掐會算,曉得有人找他,躲起來了?”

    坐車的說:“哈,那也未必。相信我的判斷,上班快到點了,他一定會在這一帶出現的。”

    于是,他們把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

     “看,在那,是不是?”一老陣子的“守株待兔”,司機眼尖,終于看見車后過來一個行色匆匆的人。

    坐車的也拿不太準:“程冰就是他嗎?嗯,有點像。但不太確定。”

    待那人走近,車窗外的相貌就很清晰了:他穿著整潔,白襯衫、藍領帶、橄欖色褲子、黑頭皮鞋,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如同一塊冰包上保溫布。不過,這塊“肉冰”也因熱氣的熏烤迅速“溶化”:前額不斷地沁出汗液,直往下流淌,背部被汗水浸得里外濕透。

    坐車的遲疑了片刻,突然對司機說:“是,是他,正是他!”

    不過,這位“疑似”程冰的看看手表,腳步更快了,一下跑離車子老遠了。

    “發動,跟上。”

    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追上三百來米,車子突然“嘎”的一聲停住。

    “程科長。”坐車的出了車門這樣叫他。

    “您好。”程冰帶著微笑回他一個問好,繼續他的上班之行。

    “快,上車!”下車的人不由分說,連拖帶拉,把程冰推上小車的前排右座位置,自己卻坐在后排:“你真難找,這下,哈,總算被我們逮住了!”

    “!?”程冰心里一驚,感到詫異和莫名其妙。

    見程冰有些不安,那人說:“程科長,我可不是來綁架你啊。”

    “你是……”

    那人說:“不認識?我可認識你。你調工業局,我還考察過你呢。那時我在人事局。”

    原來他是政府辦副主任,姓周。

    周主任說:“來不及同你談話,征求你意見,情況太緊急,任務比較特殊,縣領導直接點將,相信你們一去就能拿下。”

    程冰坐上了首長位子,他這塊“肉冰”也因車上冷氣而又“凝固”了,身子覺得舒服多了,很恭敬地說:“周主任,上級有什么任務要我去完成?”

    “事情是這樣的,廣廈建筑材料總廠廠長裴渙新出差在外,好幾天沒有音信。現在廠里出了不少亂子。水泥分廠生產區院子里排滿要提貨的車子。在家的班子成員拿這事沒法,要求上頭去人。”

    “如今水泥市場疲軟,不好銷,各廠家都在想方設法促銷。現在來了這么多提貨的,好事嘛,發貨給人家不就得了?難道在家的廠領導都是一些好龍的葉公。”

    “問題沒這么簡單。據分析,這現象有些反常。這么多人搶著要水泥,亂成了一鍋粥,被迫停止發貨。那一廠坪的車啊,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原來是這樣。”

    “現在是‘兵’臨‘城’內,有什么調‘兵’之法,退‘兵’之計,拿出來正是時候啊。程科長,規格高呢,要你去廣廈廠,是丁局長的意思,今天一清早,鐘縣長點名要你去。這是急事,鐘縣長特地把自己的小車派給你,先行到廠去化解提貨風波。”

    “先行,還有后續?”

    “有哇。這一去沒有一個期限,因為,提貨問題即使解決了,這個廠還有許許多多的問題有待解決,時間就會長一些,很可能會要組成一個三到五人的工作隊進駐,由你帶隊,稍后,組織上會通知你的。你放心,工業局會通知你家屬的,免得你妻子四處尋找。”

    局長的提議,縣長的委派,周主任的屈尊,對這個一向人微言輕的小小辦事員來說是一個莫大的信任。

    程冰感悟出了這份知遇之恩。他要對得起領導的信任,并予報答。所以,此時此地唯一能做到的是知難而進,百分百地接受并且盡全力完成這次任務。

    他雖剛逾不惑之年,但工齡卻有二十幾載。家庭的重擔使他過早地參加工作,融入社會。他在縣里的一家機械廠度過了漫長的“鐵器”時代。燒鐵、打鐵、鋸鐵、切鐵、磨鐵、鏟鐵的活全都干過,練就一個干事認真,任務感強,愛琢磨,什么事都難不住他的性格。有人評價他:如鐵流,熱情奔放;如鐵礅,冷靜沉著;如鐵釘,堅韌不拔;如鐵珠,誠實靈敏。

     每當接受到任務,特別是有難度的任務,他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沖動,一種把玩任務的欲望和一種攻克難關施展自己才智的愜意感。

     進機關幾年,主要工作是“運送”情況,“制造”文詞。具體說,就是從下面搜集情況,經過自己的整理、加工,再向上匯報;或者寫成文章,作為資料或草稿上交領導。干這事可不是好玩的。上頭要情況,軍令如山倒,就喊就要,延遲不得。搞出來的東西,不能太離譜;也不能妹子年年一十八,年年歲歲一個樣;更交不得白卷和馬馬虎虎的東西。

    起初,上面要材料要得急,程冰手里沒貨,心里慌,感到很困難。可是,困難再大也難不住這位多年磨練、打造鋼鐵的漢子。他用上了多年自學來的漢語知識,又到書店請來“啞吧老師”,加上勤跑、勤聽、勤看,得來很豐富的一手資料,加工時,摻進他勤思考、勤推敲提煉出來的新觀點,經常拿出一些像樣的東西。正是,時常有新辭,每篇出新意。

     孔子說,行有余力,則以學文。而他文有余力,則以再作文。他所從事的主業,雖是機關最繁忙、最清苦的事情,但他辦事效率高,勝任本職之余,還熱心地干一些份外的事情。

    有些同事,一旦完成了自己“門前雪”的掃除,就不去再管人家“瓦上霜”,常常用一張報,一杯茶打發剩余時光——這無可厚非。他卻把余力用在幫人抄抄寫寫之上。機關的一些同事大都是在企業和部隊當過領導,后調進或轉業來的。他們嘴上功夫了得,紙上功夫卻不怎么樣。

    程冰來了,誰要個什么請示、報告之類,或者合同、立項報告之類,他都是有求必應。這樣一來,他承攬的任務越來越多,一下子他成了文稿專業戶,八個小時,幾乎沒有空余時間。

    上帝派他來到這個世上,就是來完成任務的。任務越多,他越高興。每當完成一件文稿,他都特別覺得有成就感,覺得在文章里留下了他智慧運用的軌跡和創新意識的烙印——他就是這樣享受苦盡甘來的樂趣的。

    到廣廈建材總廠搞工作隊,問題多,人事復雜,所以,他認為,這里面有的是酸甜苦辣,更有發揮自己聰明才智的用武之地。

    但是,這對他來說,又是滿姑娘上轎——頭一回。這與過去搞機械和寫文稿不同,這要與人打交道,要有嘴皮子功夫,要有處亂不驚,臨亂不慌,機智應對的本領。自己是這塊料嗎?想到這里,程冰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他怕處置不得當,誤了公家的事兒,很擔憂地說:“恐怕……叫我去,是不是趕鴨子上架?”

    說完這句話,他登時感到有些后悔,因為這句話對領導有些不禮貌。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得硬著頭皮洗耳恭聽周主任的下文。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周主任沒有絲毫檢點的意思,反而覺得老程的話很生動,說:“不,是送鴨子下水,讓你們在寬闊水面上施展本領。”

    桑塔納飛快行駛。駛過城鄉結合部,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人心曠神怡:國道兩旁蒼翠的小丘崗連綿起伏。田里插下不久的晚稻禾苗競相伸直腰桿,一掃移栽之初萎靡氣息,呈現一派生機。

    車子行至濱河鎮,周主任要在鎮政府門口下車。

    臨行時,周主任說:“車子今天專車專用,繼續送你去目的地。工業局干部蔡純已經在廣廈廠鍛煉了幾個月,她在那里等你;龐鑫富同志也將從九子街鎮趕到廠里與你會合,他們都很熟悉企業的情況。你們三人很有可能組成工作隊駐廠。程隊長,你是頭,一定要盡快達到現場,及時解決問題。我們等你的好消息。再見。”

    車子又跑了十幾公里,到了臥虎鎮。臥虎鎮地處交通樞紐,是汽車拉來的新興工業小鎮。國道這邊,店鋪一家連著一家;國道那邊,各類小型加工廠一家緊靠一家。運貨的車子在工廠門前進進出出。沿街買賣的小販,不時發出或清爽或沙啞的叫賣聲。在這里,鄉鎮企業異軍突起,私營個體經濟飛速發展。

    鎮醫院門前,圍著一大群人。有個三十來歲的婦女,看見程冰的車子迎面而來,舉起雙手,攔在離車幾米的地方。司機小楊放慢車速,程冰叫他停下。

    那婦女跪在車前求援:“師傅,師傅幫個忙吧,把我父親送到縣醫院急救。”

    程冰問道:“什么病?”

    那婦女說:“今天早上,見鬼啦,他追車,追車,突然踢倒,昏死過去了。”

    程冰走近一看,只見一位老漢蜷曲側臥在鎮醫院門口,他滿臉烏青,口吐泡沫,只有一絲絲氣了。

    程冰指著醫院問那婦女:“急癥,他們不急救?”

    那婦女說:“不收。”

    “不收?”程冰心里立刻憤憤不平起來,十分可憐這老人。他考慮到救人要緊,只好表態:“抬上來吧。”

    這時,一位卡車司機說:“去縣醫院?前頭堵車,去不了了。”

    程冰說:“還得在這里搶救,磨蹭不得,找醫院去。”他先到掛號室,沒人在。再到急癥搶救室,室內無人。看見一間有坐診醫生的科室,他劈頭就說:“有個急癥病人……”

    那醫生說:“這里是不孕不育科,找錯了。”

    他又闖進一間,醫生正在給人看病。完了,醫生邊洗手邊對剛剛進來的程冰說:“下部不舒服?多久了?”

    程冰說:“不是我。有個急癥。”

    醫生說:“請你看清牌子。”程冰扭頭看牌子,是性病專科。

    最后,程冰到收費窗口。收費員說:“急癥科醫生外出了。”

    搶救老漢的事粘了手。熱心了一陣子卻遇到寒心的醫院,耽誤了急救的時間,耽誤了去廣廈廠的時間。

    那婦女說:“老板,行行好吧,把我父親送到別的醫院去吧。要不然,我父親恐怕就……”說著,她便失聲大哭起來。

    司機小楊說:“老程,你可別忘了你的正事。耽誤太久,廠里會開鍋的。”

    情急之中,突然想到一本名叫《秘術》的小冊子,里頭載有一個關于踢死急救的秘術。他邊拚命地回憶秘術的要領,邊征求那婦女的意見:“有個土辦法,能救踢死者的命,可不可以試試?”

    那婦女急不可待:“只要能救命,我不管土辦法,洋辦法。您就試試吧。”

    程冰說:“好,你去中藥鋪買兩塊錢生半夏,研成細末;再買點生姜,找個地方熬湯送來。快去。小楊,沒辦法,你也來一個,幫一下忙。”

    他細細觀察老漢的病狀后,只見他雙手扶起老漢,將其雙膝盤起坐在地上。叫小楊站在背后拉老人的頭發。

    很快,那婦女把半夏粉送來。

    程冰找來吸管,把半夏粉包裝打開,端起,靠近老漢鼻子,叼著吸管,對準半夏粉使勁地吹。這邊吹一會兒,那邊吹一會兒,用了好幾會兒工夫。然后,他把送來的生姜湯給灌服了。

    這時,醫院院長來了。他對程冰說:“有行醫證嗎?有處方權嗎?出了事你可要負責啊。”

    程冰裝著沒聽見,沒有吱聲,繼續施行救命土辦法。

    見程冰不理不睬,院長講得更具體:“藥是不能亂吃的,藥水一進,責任難跑。我不是嚇你的。”

    小楊反唇相譏:“這是你們逼的,醫院不負責,讓我們這些‘江湖郎中’負責,也太不像樣了吧?”

    說話間,老漢臉部、嘴唇的鐵青色已慢慢退去并有紅暈出現,他睜開了眼睛,已經蘇醒過來。

    見父親蘇醒,那婦女抱著父親哭起來,說:“爸爸,他們,救命恩人。”

    程冰很高興:“來效果了,好。還要搞一味藥。什么藥?童便。找個男孩,撒杯尿,喝了,就可鞏固療效。”

    老漢得救了,而且花費不多,幾塊錢。圍觀的人都嘖嘖稱贊,把“神醫”“拈郎中”安在他們頭上。圍過來看的“冷面醫生”,也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告別了父女倆和圍觀的人。桑塔納轉個九十度,徑直向五公里的目標——二龍鎮廣廈廠急速駛去。

    在路上,小楊說:“好兆頭啊。你的土辦法救活了老漢,同樣,你的土辦法也一定能把廣廈廠亂子解決好,把廠子救活。”

    到達廣廈廠,時間快到十一點。

    廣廈建材總廠門前車填馬隘,詵詵然如同貨運工具的“肌肉”展示會:“解放”“東風”“躍進”車競相顯示大器派頭;電瓶車、手扶車則在賣弄小巧活絡的風姿;馬車、板車和獨輪車一類“半機械化”不服老而又倚老賣老;間雜其中的籮筐、箢箕等挑運器具不甘寂寞,也來湊熱鬧,顯擺著猶存的殘值。

    這些車輛成三線、四線、多線旁若無人地跨過門樓向里延伸,把生產區的空坪隙地堵塞得水泄不通。

    廠長助理邱林、供銷科長匡迪、保衛科長李成英已經在省道旁等候程冰多時;龐鑫富和蔡純也過來了。

    見程冰下車,他們立即迎上去。

    邱林邊伸出右手與程冰握手,邊把左手指向辦公樓說:“是不是先到辦公室聽聽匯報,再……”

    程冰搖頭:“不,先看看現場。”

    他們在這車挨車、人擠人的地方見縫插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嗑嗑碰碰地鉆進了生產區。

    煤炭、石料、成品倉庫和生產線的立窯旁、機子邊,到處都是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還有的臥在地面、工作機臺上。這些人或三三兩兩扎一堆在說什么;或拿著鍬、鏟、鋤刀、耙頭之類用具,準備干什么;或帶上榔頭、板手之類工具,在機器周圍指指點點,好像在盤算什么。

    走到成品倉庫。庫里堆放的水泥,一部分已轉移到別的地方,一小堆一小堆地分散擺著:有的已用彩色顏料做了記號;有的則寫上了姓名。

    這里熱氣在沸騰,并一步一步向更高的濃度壓縮,不時散發出一種濃烈的火藥味。

    憑直覺,程冰判斷,這是一場“大爆炸”前的征候!只差一根導火索,一點點火苗。

    提貨的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凸顯出“占山為王,先下手為強”的架勢。

    在水泥庫進門不遠處,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婦女在布滿水泥灰的地上鋪席而坐。

    程冰指著她身旁的水泥問道:“這是您搬來的嗎?”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婦女點頭說是。

    “來多久了?”

    “三天兩夜。”

    “急著要用?”

    “急呀,上個月洪水沖毀了我家房子。政府撥了款,讓我們修建新房。前天開了三十噸水泥。開來車子提貨,排隊輪到我,貨還沒上車,突然,后面排隊的大聲吵起來……一下子亂了,貨發不出來,只好停止,堆在這里。后來,大家就以我這堆水泥為‘榜樣’,自己動手,你一堆,我一堆地搬,你看,這么多。”

    一個身穿黑花短袖T恤,黑皮黑草的男子與程冰套近乎,小聲問道:“上面下來的領導,是來破產的吧?”

    邱林在一旁介紹:“這是煤碳老板劉躍進。”

    看劉躍進這氣色和打扮,不用介紹,也不要掛牌子,就能猜出一多半——是搞煤碳的——程冰想笑,也就笑出口,與劉老板握手,反問:“破產?誰宣布的?我怎么沒聽說過?”

    破產之事,程冰確實不清楚,沒個譜,說不準,只好說沒聽說過。不過,思緒敏銳的他馬上把破產之事與提貨風波聯系起來,便試探性地問:“劉老板,你也怕廣廈破產?”

    劉躍進說:“大家都怕,我算老幾?就不怕?幾十萬煤款,一破就沒了,《破產法》規定的,到時候,你去喊天去。”

    從劉躍進口里,程冰初步摸到提貨風波一點起因:在這里,有傳言企業會破產。他想,當前破不破產是必須要向大家做個明確表示的,這是牛鼻子!于是,給劉躍進吃顆“定心丸”:“你放心,現在不會。以后如果破,也會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具體對待,不會一刀切。你這樣的業務關系戶,也算得上老幾,更會考慮的。”

    上頭來了人的消息,一下子傳遍廣廈廠乃至二龍鎮。本廠職工、鎮上居民和周邊村民,還有債主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紛紛涌向生產區,涌向水泥庫。很快,水泥庫庫內庫外,車子的車上車下,全都擠滿了人。

    邱林見狀,便站在水泥庫門口向大家打招呼并向大家示意,站得靠前一點;同時把程冰擁到倉庫的臺階上——來不及同程冰事先通氣,不知道他以何種身份出現,倉倉促促,就把他推上高臺與大家面對面。

    邱林扯著嗓子來一段開場白:“同志們,請肅靜,請肅靜,上級領導有話同大家講,有話同大家講。”

    現場安靜了許多。第一次面對這么多人,程冰不免有些緊張,話匣子儲藏的話語突然減少許多。這下糟了,心里沒數,一時說不出個一、二、三來。無話可說,這個臺怎么壓?真的是老鴨子逼上架了。慌忙之中,他開口:“同志們,”他想作個自我介紹,自己什么身份?工業局的科員,股級,這算什么官?什么官都不是。什么都不是,還能在這個場合稱角色?人家買賬嗎?他想,此時此地,他只能打縣里領導的牌子了:“我姓程,叫程冰,是縣……長,縣長……”他邊說邊斟酌,語速很慢,斷斷續續。

    這時,一個平頭青年站在東風大卡貨箱上,用怪聲怪調打斷程冰的話,起哄道:“我是縣長……是縣長,大家要鼓掌呀……”全場的人很感突然,很是詫異,氣氛出現轉暫短的凝重。平頭青年繼續喊道:“我是縣長……派來的,是來搞婦女……工作的。”

    不知道是誰哈哈哈放聲大笑起來。這笑聲成了傳染源,陸續有人跟著笑起來。

    “昨晚,我在婦女……主任的……兩個點上……和下面……摸……摸了……情況……”

    大家都笑起來了,這里頓時成了笑的海洋,緊張氣氛被平頭青年的玩笑式的起哄打破了。

    《我是縣長派來的》是一則老掉了牙的笑話,解放初期在湖濱地區流傳很廣,諷刺一位文化不高的干部作報告說話不流利,不會斷句,在臺上敞開喉嚨兩三個字一句地吼。結果,讓聽報告的人由希望逐步變成失望,由鼓掌擁護逐步變成冷眼相對。這則笑話人們早已聽膩了,不好笑了,但在這個場合,平頭青年用怪異的形式表現出來,用來類比程冰現在的講話水平,起到了逗笑效果。

    大家都笑,程冰也陪笑著。只有邱林板著臉,大聲說:“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似乎還沒笑過癮,邱林的喊聲又引來更火爆的笑聲。

    等稍稍靜一點,程冰估計大家笑得差不多了,平靜地說:“同志們,我的確是縣長派來的,是來搞,不,是來做工作的。今天到這里,是來……”

    東風大卡上的那個平頭青年繼續吼道:“哈哈哈,是來發槍的吧?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們準備發槍,大家要鼓掌呀……一人發一支……是不可能的;兩人發一支……也是不可能的;三人發一支……是可能的,大家要鼓掌呀……是木頭的,哈哈哈……”現場的人又樂起來了。

    程冰覺得,今天的講話要來效果,必須借助這樣的形式,就著這樣的情勢臨場發揮,他說:“同志們,解決水泥發貨問題,要靠我們大家的配合和努力,”他指著水泥庫一堆堆打上記號、寫上名字的水泥,“是啊,我們是來解決發貨問題的,一人搬一堆,那是不行的;兩人搬一堆,也是不行的;三人搬一堆……”

    沒等程冰說完,煤老板劉躍進插話:“有貨壓著不發,什么道理?你還油腔滑調的,當著大家的面開這樣的玩笑。”

    聽劉躍進這么一說,大家止住了笑聲,場面開始平靜下來。

    有人喊道:“快點把貨發了,打發我們走。好幾天了,人都熱熟了,成臭干子了。”

    平頭青年由“笑話哥”突變成“沖霄漢”,說:“不啰嗦了,發不發貨,限你五分鐘,不,七分鐘,給個答復。”說著,他把手一招,十多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拿著木棍、鐵棒之類從人堆里鉆出來走上臺階,將程冰等圍了個大半圈——這個意思很明了:若達不到目的,他們就要動武了!

    平頭青年唯恐沒人理解這個舉動,再加言語威脅:“告訴你們,七分鐘內不表態,今天有好看的!”

    現場沸騰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矛頭直指程冰等。

    提貨者突然來這一手,程冰不免心頭一驚,這是始料未及的。不過,他解決問題的辦法已定,堅信繼續沿著開頭那個思路說下去會有效果的:“七分鐘太久了……還是那句話,一人、兩人搬一堆不可行……三人搬一堆是可行的,必須是駐廠搬運工搬的……”

    “嗯,這還有靠點譜。”提貨者中有人說道。

    “靠譜不靠譜,那要看家伙。下午一點半之前不發貨,老子要打開幾個人的腦殼,砸開幾堵墻壁,搶都要搶回我那幾十噸水泥!”平頭青年發出最后通牒。

    程冰把“音量”加到最大,說:“同志們,你們聽到沒有?為了幾十噸水泥,他要打人,要砸墻,還要搶貨,‘打、砸、搶’,大家聽到沒有?‘打、砸、搶’!”程冰相信,過去文革的“打砸搶”不得人心,平頭青年說要“打砸搶”,肯定不會有很多人支持的。但此時此地,人們缺少這種理性,大都憑直覺,憑感性從事。局面已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程冰說:“我歷來是不怕死的,但今天我卻怕起死來了。為什么呢?因為,如果我被打死,你、我都會感到很不值的。因為啊,我這既不是什么英雄之舉,也夠不到狗熊之類——死得沒任何道理嘛。我何嘗不想把水泥發出去,可這……”他指著橫七豎八雜亂無序的汽車,“能提得出嗎?出去得了嗎?”

    經這一反問,大家不吱聲了。場面又趨平靜。

    程冰趁熱打鐵:“我將這場面好有一比,比什么呢?比做筐子里的螃蟹——大家你夾著我,我夾著你,誰也出去不了。”

    這個比方,大家感覺比得還蠻合套套的。

    見場面更平靜了一些,程冰趁機來點幽默:“請大家都來想辦法,出主意,看看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比如,能不能用氫氣球把水泥吊出來?能不能在你們車子上裝個螺旋槳飛出去?能不能挖個地道繞出去?大家總得想辦法呀。”

    老婦女說:“怎么辦?還是聽你們的,縣長派來的人,我們相信。”

    程冰說:“聽我們的,好哇。辦法是有,就按那位平頭老弟說的,打——砸——搶。”

    一位老農從車縫人堆鉆出來,戰戰兢兢地爬上東風大卡,一把抓住那個平頭青年,用手狠狠地揪他的嘴唇,大聲說:“領導,縣里的領導。你們莫生氣,我兒子粗魯、調皮,不懂世事。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他的嘴很討嫌,要用針線逢起來。”

    程冰一看,這農民頭發花白,穿一套洗褪色的,草綠色的民警服裝,兩袖口還有兩道白圈圈呢。這人就是這次途經臥虎鎮被自己救過來的那位老漢。

    程冰說:“這位鄉親,我沒有計較他。真的。倒是他的‘打砸搶’提得好,給我一個解決問題的思路:‘打’,就是馬上打破這種多頭排隊,人擠人,車碰車的局面。重新洗牌,重新排號,變無序為有序。一條,在提貨問題上,人人平等。按秩序,一律不搞優先。‘砸’,就是學習司馬光‘砸缸’,現在砸的是‘筐’。‘筐’砸爛了,‘螃蟹’的鉗子就會松開。筐子在哪?就在這個現場;螃蟹鉗子在哪兒?就在我們的腦殼里。如果大家都有讓他幾號,而不是占先幾號的風格,事情不就能解決了嗎?‘搶’,就是搶時間。馬上行動。建議由邱廠長牽頭,供銷、保衛部門實施。基本辦法,以編號為序,叫號發貨。具體辦法由邱廠長宣布。”

    提貨者靜靜地聽。

    程冰察覺到大家對自己提出的辦法有些認同跡象,接著他又動情地說:“同志們,今天我十分感動。廣廈廠的產品出現這么好的銷售形勢,這與大家關注關愛,支持幫助分不開的。當前市場競爭激烈,廣廈水泥卻呈現一種特有的景象,史無前例。我們感謝大家。

    “有一點請大家相信,水泥不是‘進口’物資,吃不得。傻子才留著呢。你們來提貨,有些是急用。你看這位老媽媽,家里建房等著粑粑要火燒。但是,我們發現,有些人并不要用,是怕企業破產破掉欠款而來。煤老板劉躍進,企業欠他幾十萬。他也要用欠款折合水泥,也來搶著要貨。

    “其實,縣里的意思,廣廈建材廠還是要辦下去的,水泥還是要生產的。破產,是一種保護性措施,只會對企業繼續生存有好處。大家關心破產是否會破掉大家的欠款和手里的提貨單。我可以負責任地講,不會。因為,廠子的資產負債率不是很高。

    “其實,破產并不可怕。這就如同農民兄弟種田,秧苗長高了要拔出,把秧田給廢了還原成稻田,移栽到稻田的秧苗變成禾苗。秧苗移植,會有短時間的枯萎,但很快就會轉青,茁壯成長。今后的廣廈的破產,我估計也就是‘拔秧移栽’,讓企業生存得更好。”

    吃了定心丸,一些人開始后悔,改變主意。本來就不需要用水泥,提了是個包袱:放著怕變質;變賣差價大更會吃虧。這類人和一些本來就沒有提貨單的賬戶、債主,開始有了放棄搶貨的念頭。

    邱林在程冰耳邊小聲說:“廠里開出的提貨單至少有四千噸,而庫容不夠兩千噸。如果全部滿足,至少有一半缺口。”

    程冰想,貨滿足不了,也會出問題,把貨提空了等于掏空了用于再生產的流動資金,接手的人會很艱難的。必須分一下流:保證急需的;勸走觀望的;說服拿賬抵貨的。程冰把話題又在轉向“提貨”一事:“據我所知,朝霞電容器廠有三十萬股彩云彩電原始股。原價每股二元,近來老是漲,已到十三元了。這個廠欠廣廈幾十萬,近來要搞擴建,要幾千噸水泥。雙方有意向,按每股十元抵貨款、換水泥。廠里會開足馬力滿足他們所需的。如果有不急用水泥的,或者有想提出貨來變錢的,我們建議考慮考慮,可不可以拿欠款來換取彩云彩電原始股?”

    劉躍進很感興趣:“真的嗎?”

    程冰點點頭,誠懇地說:“為公家的事,我老遠跑來騙你?”

    被程冰救治好的老人說:“這個人是好人。應該相信他。我今天清早送提貨單來這里,快巴經過不停,我追趕幾步,在臥虎鎮橋頭踢倒昏死。沒交押金,醫院不收。是他施行搶救秘術,把我救醒,病很快就好了。他不要報酬也不留名,大好人,你們要相信他啊。我這三十噸水泥提貨單在這里,今天就不提了,提回去沒地方放,難以保管。現在房屋地基沒干,開不得工,秋涼再來提。”

    劉躍進說:“我也不提貨了。幾十萬元煤款,拿一部分換取彩電原始股。”

    一下子,有好多人表示不提貨了。

    程冰見分流的辦法來了效果,心里很高興,說:“我有個想法,但還沒有同廠務會商量,今天急事急辦,特事特辦。我代表廠長當一點家:暫時不提的,到下一批,每兩噸送一包給予補償;賬轉股票的,適當便宜一點。”

    話剛落音,現場響起一片掌聲。誰帶的頭?平頭青年和老漢。大家擔心的問題得到解釋和解決,懸著的心放下來了。該提的留下,不提的先后走了。大家的人心基本穩住。

    他們合計,分兩組,邱廠長一組搞車輛疏導工作;工作隊在現場了解情況,掌握動態。

    面對一地擁擠不堪的提貨車輛,老龐還是一腔憂慮:“這是一個‘雙尾蛇陣’,蛇身在生產區盤著,蛇尾在廠門外分東西拖著,‘蛇頭’卻在水泥庫舉著。這條蛇,可不好對付啊。”

    “我看啊,最不好對付的是蛇頭,那里有兩顆‘毒牙’呢。”平頭青年在一旁說道。

    “啊,‘毒牙’?”這么厲害?指誰?程冰欲探個究竟。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二章 黑皮與雪姑

    下午兩點,兩組會合。

    邱林說:“人也是一臺機子,也要補充能量。”大家根據程冰的提議,找了一家小小快餐店,簡單點了幾個菜,圍在一起便吃起來。煤老板劉躍進、平頭青年和他的父親也在這個店子吃飯 。

    “雙尾蛇陣”沒有破,大家吃不香,坐不安。自然,吃快餐就成了破“陣”的諸葛亮會。

    程冰問邱林:“工作做的怎樣?”

    邱林說:“工作難做。我們先是在前頭進行疏導,要前頭的車子騰出一條通道。他們不愿意。說是后頭的不倒車,他們怎么倒?這話有些道理。于是我們在后頭做工作。后頭有兩條倒車路:在西,車子倒出幾個車身距離,就倒到橋上了,不行;在東,倒了二三十米,到了街道集貿市場。這還不是大問題。問題是東邊車子倒出位置來,西邊的車子乘虛而入。老老實實倒車的人,吃了虧,他們不肯,還要罵娘呢!”

    劉躍進在一旁插話:“我有一個辦法。程隊長,你們不是說這是‘雙尾蛇’嗎?如果把雙尾變成單尾,尾巴沿著圍墻外圍倒到后門,那就有足夠長的距離容納單線‘蛇身’了。”

    供銷科長匡迪認為這個辦法可行:“好辦法。一是解決了車輛伸展長度不夠的問題,二是可以解決插隊問題,第三,編號的問題也可以解決。”

    邱廠長也很贊同:“慢點,一項項來。伸展長度不是問題了。編號和插隊問題具體怎么解決?”

    匡迪說:“編號,得從最后一輛開始編,編一輛向后門倒去一輛。編號在東西兩頭交替進行……。”

    平頭青年說:“還有一個問題,雙尾蛇頭的那里兩顆‘毒牙’——鎮上的那兩個人,最壞!秩序就是他們搞亂的。后來的要優先提貨,擺什么臭架子?可以想象,他們不一定配合。”

    “不配合的問題”牽涉到很復雜的關系,此時此地照顧關系與不照顧關系都很為難,處理起來將會很棘手,程冰很想聽聽平頭青年的看法,故意問道:“不配合怎么辦?那‘毒牙’要是被惹怒,咬我們一口不就完了?”

    平頭青年說:“不要怕,我來對付。”

    匡迪說:“你能行?”

    平頭青年說:“行。他們是毒,我也是毒。他們是樂果,我是敵敵畏。他們是滴滴涕,我是一零五九。他們是竹葉青,我是眼鏡蛇。總之,我比他們毒。這叫以毒攻毒。”

    程冰認為平頭青年的“以毒攻毒”倒是一個不錯的辦法,但不能鼓勵人家這樣做啊,得有所改良,他說:“大可不必以毒攻毒。只要我們出以公心,辦事公道,敢于堅持原則,不怕得罪人,什么毒都解掉的。我建議,邀請劉老板和你(指平頭青年),噢,你姓王吧?小王,請你們維持一下秩序。”

    重新編號、排隊工作進展比較順利,但進了廠門,不想發生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鎮上的兩輛車不配合。貨主分別是鎮上的x所長和y站長。x所長說:“我們的車應該往前靠,不能往后排。”

    保衛科長李成英說:“輪到你們的車了。請你們排到那里去,給大家行個方便好嗎?”

    x所長說:“要我們給大家行方便?我們給大家行的方便還少?給你們企業行的方便還少?你們不給我們行方便,太不講面子了。”

    李科長說:“沒辦法,請領導給大家做個榜樣。”

    x所長生氣了:“什么雞巴榜樣?拿我們當二百五?”

    y站長板著臉說:“你們做得初一,我們可以做十五。等著瞧吧。”

    平頭青年小王說:“廠子做你的初一,那你就要動呀,不然,你怎么做十五呢?”

    y站長上下打量小王,是個毛頭小子,蔑視地說:“你是什么人?這不關你的事。”

    小王說:“怎么不關我的事?這個事關大了。從第一天你們插隊把秩序搞亂起,三四天了,把我們困在這里。這個責任,你們是要負的。”

    y 站長說:“你還把責任推到我們這里?”

    小王說:“罪責難逃。”

    x 所長說:“哪里來的小流氓,在這里調皮搗蛋,胡說八道。”

    小王說:“親愛的鎮領導,帽子工廠在你這里設了分店吧?這一套早已過時了。你太把我看扁了,我天不怕,地不怕,有理的我才怕。有理,我服。無理,奉陪到底。聽人說,你們的水泥還是向企業要的呢。夠意思了吧?今天企業遇到了難題,需要多方配合,你們卻拉他們的后腿,再給他們添難添亂。你們吃皇糧的,理應為民解難。你們卻反道而行,白吃人民的大米了。”說著說著,小王居然笑起來,指著x、y二人,唱道:“你,你,你,你這個壞東西!……”

    圍觀的群眾都笑了起來,也有幾個人跟著唱起來。

    x、y二人見這勢頭只好溜之大吉。暗地里叫司機上車,服從指揮,不提。

    程冰和龐鑫富送走前來宣布局里派駐工作隊決定的姚副局長,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十一點。

    他們的住宿被臨時安排在廠辦公樓的一間房子里。房里并立兩個文件柜。一張書桌在窗下擺著,油漆已干枯,大部已剝落。房中央吊著一把粘滿灰塵的風扇。剛用水沖洗過的水泥地面,鋪上了一鋪新買來的、帶著水浸楠竹臭味的麻將涼席。為防止蚊子進入,他們把無紗窗的窗、門關得嚴嚴死死的。

    程冰和老龐并排在地鋪上躺著。看樣子,他們都很難入睡。

    他們在這個小小的,全封閉的天地里談論著,談的很興奮,并且,你一支我一支抽著香煙。

    吊風扇攪拌熱風,是那么的賣力,那么的真誠。而熱風、煙氣和竹涼席臭味拌和在一起,使得整個房間變成一個熱浪滾滾,充滿煙霧的小天地。

    他們辨別氣味的神經似乎被香煙的煙氣所蒙蔽,被白天“風波”余氣所連累,使得他們對臭氣不那么敏感,不那么介意。他們光著膀子,穿著褲叉,在濕熱的地面上躺著,白天的整潔、莊重已一脫而光。身上的汗水早已風干,如同置身于烘房一般,熱是熱點,還熱得“爽”呢。

    他們談了廠子最近發生的事情;談了廠子今后如何運轉的問題。談來談去,老龐不由得把話題轉到“為什么被派來”的問題上來,他說:“我是被逼來的,還是自愿來的?是鞭打老牛上田垅,還是主動請纓下企業?說不清楚。”

    老龐原系局黨組成員。這次班子調整,還差幾個月到年齡,還有幾個月官期。領導征求他的意見,他說早退遲退一回事,提前一點“退了算了”,讓年青的同志來搞,并且向局里提出了要求,退線以后,安排他一些具體的事情做做,或者到下面跑跑腿什么的。剛剛來了免職文,他的要求馬上得到滿足,將他派上了用場。

    老龐說:“你來搞工作隊,是縣長、局長點的名。這里是縣長的聯系點,縣里重視。可是,你綜合科長兼生技科長的位子已經空出,接替的人是新調來的小水和小何。他們都是培養提拔的對象。”

    程冰說:“他們年青,應該上。”

    “難道你沒想法?要去爭(取)嘛。”

    “想法?有官當,就當當;不給當,也算了,去爭——多不好意思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龐哈哈哈地笑起來:“你說當官好,還是搞工作隊好?我看搞工作隊好。坐在辦公室能聞出廠子這種味道?你聞聞這臭氣!”

    程冰知道,老龐一向忠誠、務實,是全心全意為人民,為革命的人。他是基層出來的,工、農、兵、機關都干過,很多急重險難的事情都經歷過,什么酸甜苦辣咸的滋味也嘗過,這次“退了算了”“到下面跑跑”,很可能是出于個人某種原因的一種考慮。他說的這些話,雖有一些情緒,但絕大成分是說說笑話,開開心而已。

    老龐開玩笑:“程冰啊,你今天算是風光無限在險峰。看過《列寧在十月》沒有?列寧在廣場上面對那么多的群眾,居高臨下揮手演說的樣子還記得嗎?你可過了一回當大官的癮啊。”

    他們興致勃勃地談天聊地,都沒有一絲睡意。不知不覺已到轉鐘一點。突然聽到有敲門聲。

    開門一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位老人。他干癟、清瘦。頭發遮沒耳垂,胡子留得齊領口,雪白雪白的。臉色發白,五官清秀,戴著一副深度眼鏡。看上去,是一位年過古稀,有點學問的老人。老人慢條斯理地說:“還沒睡?還在商量工作?”

    程冰很客氣地說:“您也沒睡?進來坐坐。”

    老人站在門口用手指指點點,“你看你看,這就是你們住的地方?這怎么睡?”

    程冰說:“沒事。我們兩個都有風濕,正在接受‘熱風熏療’。”

    老人說:“療完沒有?到外面乘乘涼,吐吐空氣行嗎?”

    程冰觀察他的神情,看得出,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程冰看了看老龐,老龐還比較興奮,沒有睡意,說:“這個時候,大家都睡不著,出去乘乘涼,也行。”

    他們跟著老人走到生活區院內門衛旁。由于家里都裝了紗窗,安了電風扇,又怕蚊蟲叮咬,夜晚到露天外面乘涼的人越來越少了。院內開闊處只有幾個人,有睡在竹鋪上的,有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拿來兩把蒲扇,搬出兩把竹椅,讓二人坐下。

    老人自報家門:“我叫張少聰。不是廠里職工。幾十年前廠子征了我們的田地。我就是由廠子發生活費過日子的孤老。廠子就是我的衣食之源,廠子的興衰于我密切相關。”程冰聽出里面的潛臺詞,即廣廈廠的事,他張少聰有資格管。

    程冰說:“廠子的事情,歡迎您提出建議批評意見。”

    張少聰老人說:“我提不出什么建議批評意見。我只有故事講,你們感不感興趣?”

    程、龐二人表示喜歡聽故事。

    老人說:“這二龍峰的來歷你們知道嗎?這里的煤炭、石灰石的來歷你們知道嗎?”程龐二人都說不清楚。老人指著對面遠處的二龍峰,二龍峰在微弱的月光下,隱隱約約把其突兀連綿的輪廓顯現出來,“你們看二龍山連綿百里,我們這里是中心,看那情勢,象不象龍頭對著龍頭?這里面有故事呢。”

    張少聰老人,這里人稱他為張老夫子。年少時讀了幾年私塾,寫得一手好毛筆字,當年算得上是個文化名人。他讀過傳書,記憶特別好,讀一遍就能繪聲繪色講出來,而且滔滔不絕。過去,夏天乘涼,許多人都聽他講過許多傳書,如“三國”“水滸”“封神”“說岳”等等。他的傳書,講得聲情并茂,使人聽得十分入神,或替古人擔憂或為古人喝彩。有人曾經多次推薦他到城里“說書講傳”,他舍不得家里幾畝地,沒有外出。

    《二龍峰的故事》,人們不清楚是流傳下來的,還是張老夫子自編的,聽過的人不少,但只是最近幾年的事。老人端起被茶漬染得黃中帶黑的茶把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就把故事講開了:

    “很久很久以前,洞庭湖一龍王多喝了一些酒,不慎醉翻,浮出水面,被風浪沖到岸邊。這時,成千上萬的螞蟥趁機鉆進龍王的鱗片里吸他的血,吸得他有氣無力。遠遠看見一中年農民,龍王怕泄露自己的身份,施盡法力,變個人樣,但最終沒能變成。由于用法過度,身上又遭蟲害,氣血虛弱,他暈過去了。只得讓長長身子癱瘓在那里。中年農民走到龍王面前,看到他面無血色,病懨懨樣子,忙為他查找病因,終于查出他是為螞蝗所害。

    “他與大兒子黑皮伢子整日守在龍王身邊從頭至尾一條一條地把螞蟥從鱗片里摳出。療養幾天后,龍王的身體很快恢復了元氣。為報答這位中年農民,龍王收養了他的兩個兒子——黑皮伢子和灰豹兒兩兄弟為干兒子。二兄弟到龍宮后,龍王給他們吃了從月宮樹上采摘來的梭波果子,變成了龍。不過水陸有別:在水里是龍身;在陸上就可恢復人形。

    “黑皮伢子二十那年,愛上了本地的一位十八歲的姑娘。這姑娘叫雪姑。他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一起干農活,一起玩嬉水,說說笑笑,好不幸福。

    “灰豹兒變龍后,整天游手好閑,時常使出龍氣來強搶民女,強占民妻。嚇得年輕女子,甚至大姐大嫂見了他就躲。方圓幾十里都被搞得人心惶惶。對弟弟的行為,哥哥多次勸告,他卻當作耳邊風,仍然我行我素。而且,還對他嫂子有了非分的想法。

    “灰豹兒對雪姑的美貌早已垂涎三尺,經常找機會接近。聰明的雪姑發現他在打自己的主意,她總是有意避讓。一天,雪姑在湖邊洗衣。灰豹兒走到雪姑身邊。雪姑的美貌真是名不虛傳:皮膚白皙細嫩,瓜子型的臉蛋上泛起水潤的桃紅。一頭齊肩的秀發在春風里微微飄著,兩只大眼睛水靈水靈的。灰豹兒哀求道:‘雪姑,我很喜歡你,真的。我做夢都想你,快想死我了,真的。’

    “雪姑提醒他:‘我是你哥的人。你清楚不?’

    “灰豹兒說:‘哥是哥,弟是弟,誰的本事大,誰就可以稱王稱霸。我的本事大,不久以后我就是老大了。你跟著我,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雪姑對他有違孝悌有悖倫理的話語很反感:‘你去看看擂茶棒*,看有沒有倒順,哪一頭是頭,哪一頭是尾。搞清楚了,再來找我。’

    “灰豹兒受到雪姑的奚落,心里很是不快,惱怒地說:‘你還敢教訓我?這里唯我獨尊!看樣子,你三句好話,當不了一棒子。’說著,他撲過去一把抓住雪姑,拉到懷里。雪姑不依,用力掙脫。灰豹兒欲在她的臉上亂親,她把頭擺過來,擺過去,不讓他得逞。

    “她大聲喊:‘救命呀,救命……’

    “在這片水域站崗的螺砣小兵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注視著事態的發展。聽到呼救的叫喊聲,螺砣小兵暗暗把螺號裝在大樹上,這叫喊聲就從螺號里傳出來了,聲音擴大了很多,能傳得很遠很遠。人們聽到呼叫,紛紛向這里跑來。

    “灰豹兒怕把事情鬧大,尤其怕哥哥、老父親和干爹龍王知道,只好作罷,隨手將雪姑推落在洞庭湖里。螺砣小兵馬上報告大鱘將軍。大鱘將軍感覺到救人要緊,馬上命令蝦兵蟹將把雪姑救起,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看看情況再說。因為,這是與龍王家有關系的事情,不可不謹慎從事。

    “黑皮伢子趕到現場,湖面已經風平浪靜。他請了許多人,找了好多船,水上水下,湖面湖底尋找遍了,總是不見蹤影。     

    “黑皮奉龍王之命捉拿灰豹兒。灰豹兒武功高強,且有毒汁傷人,無奈,只好把灰豹兒引誘到一片湖洲。湖洲生長著萬頃蘆葦。一聲令下,萬千支帶火的箭一齊射向灰豹兒藏身之處。不一會兒,湖洲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灰豹兒葬身火海。他在火里掙扎,身體慢慢膨脹,由人形慢慢變成龍形,變成一條灰色的龍,再被燒焦變成了灰。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龍是吃了梭波果子的。要處死,得先收回。否則,死了變成灰,也有靈氣。就這樣,灰豹兒龍的鱗呀,鰭什么的全都變成灰色的飛蟲,從火中向四周飛去;龍骨頭粉灰變成了釘螺;龍肉變成灰色的爬蟲……

    “由于沒有按令行事,擅自燒死了灰豹兒龍,毀了大片蘆柴,生發出那么多的害蟲,這給當地農民造成很大的危害。龍王把黑皮囚禁起來。自此以后,洞庭湖湖區出現了三年干旱,遍地蟲災。很多稻田被蟲子啃得顆粒無收。農民只好靠辣蓼根、藜蒿、苦菜度日。餓死、餓病的不計其數,外出逃荒討米的不計其數。

    “黑皮深知自己的罪孽深重,多次深深反省自己,跪拜生靈。多次請龍王叫他戴罪立功。龍王同意了他的請求。他和雪姑為了為民造福,到很遠的村莊去觀察有益于農民的事情。一天,他們在一丘田里,看見一農民雙手端著簸萁往田里撒一種白色粉末。一打聽,原來是從老遠運來的能殺害蟲的農藥,叫做石灰。

     “春末夏初,禾苗已經插滿田間。這時,蟲害又來了。烏青亮綠的禾苗大片大片地變成了枯萎的黃草。看到田間慘象,雪姑想到了農民用石灰殺蟲的事情。她對黑皮說:‘我那次落水,蝦兵蟹將把我救起,送到大鱘將軍府里,他夫人天天陪在我身旁,用好藥、補品給我調養身體。她見我是凡人之身,很不適應水中生活。她丈夫大鱘將軍向龍王要了一顆梭波果子,給我吃了。我也有龍氣。我這身體,雪白雪白的,肯定能變成讓害蟲致命的石灰。’

    “雪姑的話,令黑皮既感意外,又很佩服,他心愛的人不僅有美麗的外表,而且有一顆善良仁愛的心,有一種犧牲自己,造福別人的美德。他很心痛雪姑,怕她受折磨,怕她為此而獻出生命和身軀。

    “他勸慰道:‘說傻話,血肉之軀變石頭、變粉末,會受不了的。你要好好地做你的龍雪姑。’

    “雪姑的話提醒了黑皮。他的這身龍氣,肯定會有很好的化身,說不定能變成一種能殺滅害蟲的東西。蟲災越來越重。黑皮寢食難安,度日如年。一天,他瞞著雪姑和父親,在湖濱的一片開闊地堆起一堆茅草樹枝等燃燒物,自己引火燒身……慢慢地,他由一個人,變成了一條龍,慢慢地,龍身變焦、變黑……突然,‘砰’的一聲巨響,驚天動地,焦黑的龍身迅速膨脹開來,一下子在湖濱突兀起一條長長的小山丘。

    “雪姑見黑皮已變成一脈山丘,悲痛萬分。她知道黑皮不讓她代替自己,怕她痛苦,怕她受折磨而倉促作出犧牲。

    “她在黑皮犧牲的地方,請農民在山丘地下取一些黑石頭做實驗,看能不能殺滅害蟲。其結果令她失望。但是,黑石頭燃燒起來火力很大,人們可以當柴禾,用來煮飯、取暖,還可以燒陶制瓦等等——這東西就叫煤炭——雖然不滅害蟲,但是,它能給人們帶來了好處和財富。從這個意義上看,雪姑又感到很欣慰。

    “她為了了卻黑皮的心愿,要把自己的身軀變成有殺蟲效果的石灰。她請教了龍宮里的智者。智者告訴她,要有殺蟲效果,之前要多吃一些有殺蟲效果的食物、藥物,使身體帶有藥性。

    “她照著智者說的做了。她在短時間內吃了大量的殺蟲藥:使君子、苦棟根熬著吃;南瓜子、檳榔殼帶著吃;雄黃、蒼術制成藥丸吃……是藥三分毒,殺蟲藥毒性十分。不久,她被毒得十分虛弱,自己覺得自己的身體殺蟲藥力已經差不多了。她支起虛弱的身軀,來到黑皮山頭之下,也堆起一堆茅草、樹枝,面對著他,把火點燃,同黑皮燃燒自己一樣,她慢慢地由人變龍。不過,與黑皮不同的是,龍身越燒越白。人們也聽到一聲巨響。巨響之后,雪姑龍也變成一脈山丘,與黑皮之山兩相對稱。這兩座山,就是我們看到的二龍山。之后,他們托夢給當地農民,說山上有白石頭,有黑煤炭。告訴人們用煤燒灰,用以殺蟲。”

    張老夫子最后解題:“人們為了記念‘白龍’雪姑龍和‘黑龍’黑皮龍功勞和獻身精神,就把這兩脈山取名為二龍山。”

    故事講到這里,張老夫子嘎然終止,話鋒一轉:“二龍山‘白龍’、‘黑龍’為我們民眾造了福。有民謠為證:二龍山,峰連著峰。黑龍藏金,白龍吐銀。”

    他說,五十年代初國家在這里成立國營企業開礦燒灰。湖濱幾縣的農田,全靠二龍山下的石灰滅蟲。過去“魚米之鄉”的美譽里頭也有它的一分功勞。爾后不久,這里又開了煤礦,“烏金”源源不斷地從這里挖出。八十年代,科學進步了,田里不要石灰了。企業轉產造水泥,用了二龍山的白石頭,效益好了幾年。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說到這里,張老夫子流露出幾分傷感,從現實說到夢境:“我經常做夢。夢見幾條龍復活,橫空狂舞。一時間,風雨大作,天昏地暗。”

    程冰聽出了其中借古諷今意思,只是藏得很深,探問:“這些龍,在何處?”  

    老夫子說:“隱隱約約感覺到在廣廈廠。”

    程冰進一步問道:“有幾條?”

    老夫子說:“不清楚。廣廈廠要的是黑白二龍這樣的能給廣大職工帶來利益的福龍;可不要灰豹兒那樣的給民眾造成禍害的孽龍啊。”

    龐鑫富按著故事的人物情節說:“要多選幾個年輕人到洞庭湖去拜龍王為干爹,讓他們都吃梭波果子,變幾條好龍,為廣廈造福。”

    張老夫子說:“太晚了啊。洞庭湖的龍王,早就到東海去了。你們知道嗎?水界曾經發生過大統一的戰爭呢。結果是東海龍王統一了四海,陸地上的湖王河王也臣服東海。鄱陽湖、太湖、青海湖、興凱湖、洞庭湖等湖的龍府都被撤了。他們到東海統一王那里的二級機構任職去了。”

    程冰說:“四海歸一,是大勢所趨。水界、天上、人間,一個道理。只可惜,如今沒有機會接觸洞庭龍王這個干爹。”

    張老夫子說:“假如現在洞庭湖存在龍王,很有可能拒絕認干兒子。”

    老龐問:“那是什么原因?”

    老夫子說:“白龍黑龍給了這么多資源財富,當權的給搞虧了。他會寒心的。”

    老龐說:“小型國營企業虧損,幾乎成了時髦,原因很多,只責怪當權的,有時,他會覺得很冤的。”

     張老夫子說:“冤不冤,誰知道?大家希望進一條明察秋毫的、看得準人的龍;來一條能把廠子搞活,能夠保障工資、生活費的龍。”

    程冰說:“明察秋毫的龍是縣委政府和廣大職工群眾。縣委政府不會冤枉好人,也不會放過壞人。憑事實說話,是則是,非則非,客觀評價,不會亂來。至于搞活企業的龍,這就靠大家了。靠大家慧眼識英雄,推舉一個出來。”

    程龐二人聽了故事,聽到了一些群眾呼聲,覺得很有收獲。回到臨時住所,已經很晚了,他還沒有睡意,腦子里涌現出一長串問號:廠子里有沒有龍?什么是福龍?什么是孽龍?企業“一年不如一年”,虧損走下坡路,會與“龍”有關嗎?張少聰老人的故事與企業現實有多大的關系呢?程冰陷入了沉思。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三章 群龍有首

    二龍山“白龍”“黑龍”的故事,幾天來一直在程冰腦海里涌現。“福龍”“孽龍”的說法,他很想探個究竟。他特別敬佩“白龍”“黑龍”的為民除害、為民犧牲、為民獻身、為民造福的精神。具備這四種精神的人,是為企業職工所期盼的人。打鐵需要自身硬。工作隊的人,特別是他本人,更需要具備這樣的精神。

    休息的時候,程冰、老龐在臨時宿舍里閑談。程冰說:“黑白二龍有‘四為精神’……”

    老龐說:“是要總結一下,用‘四為精神’鞭策自己,鼓勵他人。我記起一首詩,明代民族英雄于謙的《石灰呤》:‘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是歌頌‘白龍’石灰的。不過,歌頌‘黑龍’煤炭的,我還沒有見過。”

    程冰說:“這個,我想想。有了,是新詩,郭沫若一九二零年的作品,《爐中煤》:‘啊,我年青的女郎!我不辜負你的殷勤,你也不要辜負了我的思量。我為我心愛的人兒燃到這般模樣!……’”

    老龐說:“煤為愛而‘燃到這般模樣’,這愛不簡單,太偉大了。”

    程冰說:“作者把祖國比女郎,并且傾注無限的愛,愿意為她燃燒自己。殺身成仁,仁者愛人,愛是很重要的。我們工作隊,也要有仁愛精神。要搞好這個廠的工作,前提是要愛這個廠,愛這個廠的職工,然后才是要具備‘四為精神’。”

    老龐說:“我很贊賞你的觀點。”

    裴渙新廠長失蹤的事終于有消息。那天,他們駕著一輛吉普車出差湘西。距離縣城四十公里處,山高坡陡,由于車方向盤失靈,車子在一個下坡處歪歪扭扭行駛了十幾米墜入二十幾米深的山溝。車上三人,一死兩傷。裴廠長和司機摔成重傷,壓在車內動彈不得。

    兩天以后,一過路司機發現了山溝出事的車。幾經周轉,才和交警聯系上,延誤了一些搶救時間,給治療帶來很大的難度。

    聽醫生講,裴渙新頭部受傷,現在出于昏迷狀態,還沒有脫離危險。什么時候脫離危險,什么時候能出院,什么時候能回廠工作,看來是一個需要長時間等待的問題。

    在這個特定的時間里,根據縣、局領導的指示,程冰、龐鑫富及才加入工作隊的女隊員蔡純三人組成了一個特別“委員會”——廣廈建筑材料總廠領導班子考察委員會(小組),第一位的事,就是要解決目前群龍無首的問題。

    在特別“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蔡純說:“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裴廠長傷的這么重,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是不能恢復的。”

    老龐頗為擔憂:“軍中不可一日無主帥。幾百上千號人的廠子,天天要運轉,沒個頭怎么行?”

    程冰說:“主帥的問題,不是問題,今天早上,我接了丁局長的電話,要我們找副廠長戴偉談談。丁局的意思,讓戴廠先代幾個月,再下任命。”

    老龐說:“我看他一定會答應的。廣廈廠廠長位子,歷來是肥缺,正科待遇,縣委常委主管。在廣廈當過廠長的,有好幾個都升了:有當了局長、副局長的,也有當了縣級領導干部的。我看不成問題。”

    他們找來戴偉。他個子魁梧,留著陸軍頭,面相和善、精干。他帶著笑容來了。

    “戴廠長,你要請客啊。”程冰的臉上也堆起笑容,給他一個懸念。

    戴偉笑著問:“我現在有什么客可請?”老龐要給戴偉一個驚喜:“不是請小客,是請大客。丁局長親點,要你當一把手。”

    戴偉的笑容立即收斂起來,驚喜變驚詫,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的:“一把手,我可干不了,干不了。”

    蔡純說:“你也太謙虛了。”

    戴偉誠懇地說:“我干不了,真的。說老實話,我正在等調令。我已經跑了幾個月調動,最近才有了眉目:縣國土局已經定了,調我去。不過,調走之前,如果要我代一段時間,我保證代好。”他謝絕了這個美差。

    他們又找來了銷售廠長宮驍。他們估計,宮驍會當仁不讓。

    老龐說:“老宮,給你的擔子加點重量,行不行?”

    宮驍問道:“加點重量?我的領導啊,現在我感覺到我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銷售工作越來越難抓。銷售這副擔子已經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領導還要加多大的重量?”

    老龐說:“把銷售擔子卸掉,擔當起廠長的重擔,做個銷售型廠長,我看正合時宜。”

    宮驍笑了:“感謝領導對我的信任。我才疏學淺,本領不大,廠長這付擔子我挑不起啊。”

    程冰稱贊他:“你本領還小?從頭到腳,你一身全是本領。沒本領,全縣唯一省勞模能當上嗎?地區的技術創新頭等獎能拿得到嗎?‘銷售大王’的榮譽稱號能稱得上嗎?”

    宮驍說:“勞模、頭等獎、銷售大王,只能說明某方面有些長處,不過‘偏才’而已。當廠長要的是‘全才’。你們下個具體任務,安排一項具體工作,我保證設法完成。這個,我可不行。”

    程冰說:“我看你是全才。”

    宮驍帶著苦笑:“不,這個全才,說白了是‘錢才’,就是能夠源源不斷地貸到款籌到錢的人才。廠子天天虧,你辛辛苦苦地貸,廠子毫不留情地虧,企業是個無底洞,你就是把銀行搬來,用不了幾年,也會虧出殼來。”

    宮驍的話,字字句句發自肺腑,字字句句說在理上。看來,他真的在知難而退。

    沒想到,過去的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肥缺,現在變成了一些人視為畏途的苦差。這使得工作隊的同志心里涼了大半截。怎么辦?他們決定把選拔的范圍擴大一些,擴大到中層骨干。

    他們召開了車間主任、科室負責人以上會議。采用提名的方式產生候選人,到會人可以推薦別人,也可以推薦自己。推薦名單很快出來了。一下子提上來二十多人。他們中有副廠長邱林、任由之,戴偉、宮驍也被提名。中層骨干李磊、陳東為等都是自薦或者他薦提上來的。

    還有兩名工人也被提上來了。

    紙條上寫道:“我們推薦霍霜、陶大力為廠長候選人。推薦人,符合宜……(有十一人簽名)。”

    程冰問:“霍霜、陶大力是誰?”

    蔡純說:“霍霜是傳達室的,老職工了。陶大力不太清楚,印象之中好象是一名碎石工。”

    老龐說:“霍霜,有他的個性,有他的脾氣。”

    程冰問:“什么脾氣?”

    老龐說:“脾氣大著呢。他六四年高中畢業,不久就鬧了一場大病。原本聰明活潑的年輕小伙子,變成一個智商低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懶得與他人來往,但又特別講規矩,特別認真的人,有人說他是個固執呆板的小老頭。”

    程冰說:“具體來說,是怎么一個人?”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龐說:“傳達室的事,信件的收收發發,人員、車輛、貨物的出出進進,他看得很嚴,管得很死。麻雀也別想在他的眼皮底下叼走一粒米。好多年以前,有一天,有兩個穿著雨衣的婦女,挺著肚子,大搖大擺地經過門衛,他發現這兩個婦女肚子圓得有些變型,不像孕婦。他喝住二人。他用手背碰碰她們的肚子,硬邦邦的,還發出細細的金屬碰撞聲。他認準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撩開她們的雨衣,將綁繩活結一拉,一塊塊鐵餅,鐵塊叮叮當當地垮了下來,差點把她們的腳砸壞。事后,廠領導在大會上表揚了他。一些愛開玩笑的人,用幽默的話玩笑他,說他做了爸爸,得了兩窩鐵砣崽崽。”

    蔡純說:“這個表現,不能說他固執、呆板,是堅持原則。”

    老龐繼續說他的故事:“自那次以后,他更負責了,深怕有什么東西走失。凡經過門衛的,都要上下打量,盯一陣子。出門的人提個什么包呀袋的,他都要摸一摸,捏一捏,有時,還要打開檢查檢查。否則,你別想出門。一天,工業局長提個包出門,他要他把包放下,讓他看看。旁人說是局長,他不理不睬,硬要過檢。你們評評,這是不是固執呆板?”

    蔡純說:“這叫堅持制度,一視同仁。不過,這有些不近人情,不通法理。”

    老龐說:“還是小蔡有水平,能一分為二地看問題。……后來,有了法規,傳達室門衛不能查包、搜身,他才放棄。最近,發生了一件事。銷售人員在外收帳,收回一批葡萄酒,價值兩萬多元,放在倉庫快要過保質期了。裴廠長拍板打五折又抵債出去。貨運至衛門口,老霍鐵門緊閉,說是沒有手續不能放行。有人說先放行,明天補個手續行不行。他說門衛制度沒有載明可以以后補手續。副科長不成,找來科長;科長不成,找來副廠長;副廠長不成,又找來裴廠長,裴廠長好說歹說,還是不成。結果,對方不要了。葡萄酒只好仍歸倉庫,變成廢品。還丟盡了裴廠長的面子。

    事后就有人傳言:裴渙新與外人里應外合,晚上偷東西出去,被老霍抓住了。”

    蔡純說:“這也不能說人家固執呆板,這叫堅持原則。”

    老龐故意說:“堅持原則?把葡萄酒搞廢了這也叫堅持原則?廠長的口頭指令不執行也叫堅持原則?”

    程冰說:“我看主要責任在廠長。制定制度的,自己又違反,蕭何制法蕭何犯,怪誰?”

    正午時分,三個“委員會成員”顧不上去食堂排隊買飯,來到傳達室進行“考察”,都饒有興趣,要與這位“廠長候選人”攀談。

    老霍在傳達室生了爐火。鍋、碗、瓢、盆,炊具一應俱全。飯菜自煮自吃;酒是自斟自飲,雖然谷酒的味道燥辣一點,但酒是通脈壯神的好東西。他喝得那么痛快,那么愜意。

    見程、龐、蔡三人進來,霍霜放下酒杯,連忙站起,一邊招呼要他們喝兩口,一邊擺好桌椅讓他們坐下。

    程冰說:“我們不太會。”

    霍霜說:“不太會?看不起我吧?”

    程冰說:“真的。”

    老霍毫無表情地說,“我這里吃的是憶苦餐。你們是喝名酒,抽名煙,吃點餐的。”

    程冰從老霍的語言里面感覺到他還是有點智商的,領略到了他的“激將法”,平和地說:“我們哪是吃點餐的?是吃點心的。饅頭、包點、面條、米飯隨便吃,填飽肚子就行了,沒那么多的講究。來,干一杯。”

    老霍一口喝了大半杯,然后硬著嗓子說:“你們這個時候來,想講究也講究不了啦。”

    程冰覺得他話里有話:“為什么?”

    老霍說:“能看出,你們是來干實事的,是能吃苦耐勞的,不是花花公子,不是夸夸其談,好吃懶做的人。總之,你們是上級打著燈籠尋找來的比較優秀的人民勤務員。”

    程冰說:“我們才來,事情做的不多,你就給這么高的評價,受之有愧。”

    霍霜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評價,是很多人的評價。我這里是個會客廳,經常有幾個人來坐坐,天文地理,妖魔鬼怪;國際國內,廠內廠外;公事私事,好人壞人無所不談……都說你們是來為民辦實事的。”

    程冰說:“謝謝大家的夸獎。可是,我們的工作才開始,以后還要多多靠你們的支持、配合。”

    霍霜說:“可惜呀,不是有一句,‘工作組,工作組,工作完了就要走’嗎?廠里上層多幾個你們這樣的人就好嘍。有的人當點權就玩權術搞企業的鬼,公家的錢到不得手,到了手就亂拿亂用;國家的財物幾道轉手就成了自己的腰包。一些人,貪的貪、偷的偷、拿的拿、吃的吃,企業怎么不虧?怎么不窮?”

    說到這里,老霍瞇著眼睛連續喝了兩大口。兩口酒下肚,他的怒火上來了,圓睜的雙眼射出一種憤慨的眼光:“裴渙新不是好東西!這些年,一年的招待費是多少?二十多萬。不管有客無客,成習慣了,一天一小餐,兩天一大餐。毒蛇王八吃膩了,又吃山珍野味、生猛海鮮。二龍鎮不夠檔次,經常開車到湖濱市,拽臭格*!聽說,廠里有幾個人帳上很有錢。姓裴的有一百萬。姓戴的有兩百萬,抓供應的,煤炭、石料大批大批地進,專挑貴的進。其中的回扣,你說得清楚?沒兩百萬才怪呢。姓宮(音)的抓銷售。幾百萬貨款收不回,這個里面沒有問題?一些銷售人員在外面收了款,不交帳,拿來自己用。有個傳言:廠里明里暗里有兩條龍。”

    老龐問道:“兩條什么龍?”

    老霍說:“反正不是好龍、福龍。”

    老龐問:“指的是什么?”

    老霍說:“我不知道。真的。總之,廠里除了老老實實做工的,全都是一些貪官污吏、偷盜分子。”

    程冰壓低嗓音問道:“沒這么嚴重吧?貪污盜竊,一百萬、兩百萬,抓了把柄嗎?有事實嗎?”

    老霍說:“我不是搞偵查的,哪來的把柄、事實?可是,無風不起浪啊。”

    程冰知道老霍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講話做事不能瞻前顧后,也不懂什么法律法規,就善意提醒他:“沒有事實,沒有抓著他,可不能亂說。說不定人家反過來告你,定你的誣陷罪。就是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不到該說的時間、地點,沒有該反映的人,不要隨便就說出來,免得打草驚蛇,生發出不該發生的事情來。老霍啊,你這里說話的人多,你也要宣傳宣傳,無根無據的事勸人家少說幾句。掌握了證據,也不要見人就說。反貪也要講究策略嘛。”

    程冰這樣提醒,目的有三:一來可避免無中生有,以訛傳訛,冤了無辜。二來真實情況的來源不會喪失。三可剎住“背后亂說”之風,把“言路”引入正軌。

    老龐說:“老霍,有人推你為廠長候選人,你能談談你的施政綱領嗎?”

    老霍哈哈大笑起來:“要我當個門衛長還差不多,當廠長,祖墳還沒有開坼呢。他們把我當二百五,當活寶。我都能當廠長,那全廠一千人都可以當。哈,哈,哈……”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碎石間設在廠區東山頭上。這是一個簡易工棚,四個磚柱撐著屋頂,沒有墻壁,內外的空氣可以無遮無攔地自由流動。夏天在這里工作,工人們可以得到自然風的涼爽。屋里兩臺碎石機在不停地運轉,不住地張開大嘴,要人給它“喂”石頭。

    陶大力赤著膊,只穿一條藍色球褲,腳上穿一雙醬色勞保皮鞋,正在揮錘砸石頭。你看他一錘子砸下去,一塊南瓜大小的石頭,一下就裂成幾塊。他一米八的個頭,全身肌肉發達,用勁時,一鼓一鼓的。論體重,恐怕到了一百公斤的級別。今年已滿三十六,在廠干了二十一二年,也就在這里掄了二十一二年大錘。

    程冰一行三人爬上碎石間。這時正值早晚班交接時間。陶大力快要下班了。交班以后,程冰等邀了陶大力和一些下了早班的工人,在堆石場就著地形地物聚坐在一起。

    程冰作自我介紹:“陶師傅,我們是工作隊的。”

    陶大力反映遲鈍,只笑不說話。坐在旁邊的工人王小武主動做他的“翻譯”“秘書”,對陶大力輕聲耳語一句,告訴他答話,陶大力來了個鸚鵡學舌:“是搞婦,婦女……的呀?”他舌頭運轉不靈活,字音吐得走調。大家都樂了。

    程冰也跟著笑了:“是的。你們的工作還辛苦嗎?”

    陶大力自己回答:“不辛苦。”

    程冰又問:“下班了,準備干什么?”

    陶說:“回家,吃飯,睡覺。”

    程問:“討老婆沒有?”

    陶沒有回答,王小武說:“討了一個,結婚不到一個月就跑了。”

    程問:“你讀了多少(年的)書?”

    陶好一陣沒回答,王小武在他耳旁教了他一句,回答道:“讀了好幾年,讀到‘撥石’就沒讀了。”他口齒不很清楚。

    老龐笑了:“你讀書讀到波斯去了?”

    王小武代為糾正:“撥石。”

    老龐說:“博士?”

    王小武說:“這里的土話,‘撥石’與‘博士’音同調同。不是博士,是撥石——放進碎石機的石頭有時堆的不均勻要人工去撥平——叫撥石。”

    程冰說:“撥石,他干這么多年,干出了成績,應該授給他博士稱號。”

    王小武說:“說他讀書,他初小讀了八年。一年級讀了四個,沒有畢業就參加工作。”

    老龐說:“一定是讀精了,讀通了。”

    王小武說:“他讀懂了幾個字。他學數學,100以內的加、減、乘、除,老師課堂沒教懂,課外再補課;還不行,家長想盡辦法輔導,年年教,月月教,天天教,用了幾年工夫,算起數來他還總是離不開手指頭。手指不夠,把腳指頭也用上。手指頭、腳指頭不夠數,數就算不出來。書上的字,搬不得家,搬到別處就不認識。為讓他長大能見世面,去外不上錯廁所,他父親請來老師給他補課。老師費了一肚子的力氣,結果總是把字弄錯,男字當成女字,女字讀成男字。大力,你說,我沒說錯吧?說說,‘男’、‘女’后來你是怎么學會的?”

    陶大力說:“老師告訴我,‘男’字的男,上頭是個腦袋,下面有雞雞,站著撒尿;‘女’呢,”說著他把兩手一伸,把雙腳成八字分開,蹲了下來,“我記住了,我們男的,站著小便;女的蹲著……”大家被他逗樂了。

    這時,暑實名提候選人的符合宜指著陶大力笑著對程冰說:“工作隊長,我們提的候選人不錯吧?”他的臉上笑紋四射,顯出了幾分狡黠。

    大家又是一陣笑聲。程冰要了解符合宜等人的醉翁之意,很想知道葫蘆里裝的什么藥,陪笑著不置可否。

     符合宜說:“這年頭,當廠長不難,不要什么本領。只要具備大力那樣多的文化就足夠了。具體來講,只需學會說兩個字,學會寫四個字就可以了。”

    老龐問道:“說哪兩個,寫哪四個?”

    符合宜說:“說‘沒有’,寫‘同意報銷’。”

    “啊?”

    符合宜說:“‘沒有’,你問廠長們,有利潤嗎?答,沒有。問有獎金發嗎?答,沒有。問外頭的帳收回沒有?答,沒有。問有工資發嗎?答,沒有。已經四個月沒發工資了。”符合宜越說越激動,收緊了臉:“‘同意報銷’,他們與人吃吃喝喝的費用,大筆一揮,‘同意報銷’。他們洗頭、洗腳、洗屁股的費用,大筆一揮,‘同意報銷’。開車出外游山玩水的費用,大筆一揮,‘同意報銷’。搞嫖娼的費用,大筆一揮,‘同意報銷’。”

    有人問:“如果你的候選人當了廠長,也來個大筆一揮,‘同意報銷’,不就一碼子事嗎?”

    符合宜說:“他們不會寫。”

    一個女職工說:“不會寫,可以畫圈圈,不一樣可以‘同意報銷’嗎?我看,不要再選什么人當廠長,就裴渙新。”

    說話的人叫金蓮,化驗室的,人潑辣,平常愛來點笑話。

    有人問:“為什么?”

    金蓮說:“裴渙新拿也拿夠了,吃也吃膩了,車也坐毀了,不會再那個了。你選個新的,等于放只餓狼出來,拼命拿,拼命吃,廣廈還受得了?”

    有人說:“人家住院,還沒脫離危險。”

    金蓮說:“把他抬出來,繼續干,一直干下去。工作隊的,你們表態呀。”

    大家起哄:“抬出來,繼續干。”“讓裴渙新繼續干。”全場哄堂大笑起來。

    工作隊,受領導委派,代表上級來的,必須按上級意愿開展工作。他們對這種情況乃至整個廣廈廠的情況,不很了解,又沒有領導的旨意,不宜在這里表什么態。但是,面對這些可愛的職工,面對這臺近乎小品的短劇,能說什么呢?程冰想了想,說:“各位職工,各位兄弟姐妹:你們的話,我們聽進去了,聽懂了。你們用心良苦,我程冰心里明白。你們反映的一些情況,我程冰記住了。我們工作隊一定好好研究,好好匯報。我們相信,縣里、局里一定會重視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四章 把水攪一攪

    廣廈廠的問題,尤其是廠長人選問題,縣里十分關注。鐘寶縣長、工業局宋副局長來到了二龍鎮廣廈廠。

    程冰把廠里近況向他們匯了報。他談到廠長人選時臉上顯出幾絲無奈:“廠長這個位子就象嚼過吐出來的檳榔渣,沒人感興趣。沒想到,現在這里選個廠長有這么難。”

    宋副局長說:“其實,廣廈廠人才濟濟,可以說是藏龍臥虎之地。如果把選人的范圍擴展一些,形式搞靈活一些,我相信,這個人還是能選得出來的。”

    鐘縣長說:“你是說這潭水太死了,那些神圣還長眠不醒。得把水激他一激。水激活了,那些有本事的就會浮露出來,是嗎?”

    宋副局長很謙恭地說:“您說的對。”

    鐘縣長說:“我看,這里人才是有的,關鍵是沒有發現。廣廈廠這么困難,選廠長,首先要看他在困難面前的態度,要有臨危受命,知難而上的熱心和氣慨;其次,要看他的群眾基礎,大多數職工對這個人看法如何,這很重要;第三,要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不要全才。不求十全十美,只要有能力應付和處理好當前一些實際問題,有當好廣廈這個特困企業的廠長的才干就行了。當然,這個才干不完全是傳統意義的廠長才干。至于資格、資歷、資質、文憑,那可以排在次要的位置。老程啊,你要打破常規,不拘一格啊。授個權給你們工作隊,你們選的人,只要多數職工認可,我們認可。老宋,你的看法?”

    宋副局長說:“就按縣長的意思辦。”

    第二天,廠區宣傳墻上貼著一張文告,全文如下:

     

    關于公開選拔廣廈建筑材料總廠廠長的通知

    經研究,并報上級領導同意,決定在全廠范圍內公開選拔廣廈建筑材料總廠廠長。凡本廠在職職工都有推薦權和被推薦權,既可以推薦他人,也可以自薦,沒有名額限制。到時,根據民意,將在推薦上來的提名候選人中,擇優選出三名正式候選人進行考試考核。請大家踴躍推薦。有意者請找工作隊的同志面談。

    駐廠工作隊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一日。

    公開選拔廠長的文告,象開動了夏日魚池的增氧泵,在嚴重“缺氧”的廣廈建材總廠攪了幾下,給那些神迷不醒的人注入幾股強烈的激活力。面對這個能施展自己才華,實現自己抱負的“寶座”,許多人躍躍欲試。紛紛找工作隊敘說自己的意愿和或簡或繁的治廠方略。

    裴渙新當廠長一當就是十幾年。不象有的企業的廠長一屆一換,或者兩三年一換。他穩穩當當,十幾年“一貫制”。和他上下年紀的副職因年齡原因相繼退休退養;比他小幾歲的也有四十好幾接近五十,在副職位置停滯了七八上十年,遲遲上不了這個臺階。難怪有人背地里罵他“老不死的”,說他當廠長越當越年輕,十年前做了五十大壽,去年說是五十六,今年說自己才五十五。有的人看到這個“鐵打的江山”而失望,干脆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廠級穩固,車間、科室這一級也相對穩固。你再有志有為有才干,再怎么好好干,干上一二十年,弄個班組長,算你有造化;能當上車間主任、科長這一級的負責人,算你有本領;要爬進廠級領導班子,可以說,難于上青天。

    告示公布不到兩天,工作隊就接待了三十多人次,被推和自薦的人達三十人之多。他們中有兩名副廠長,八名中層骨干,其余為一般職工,不過這些職工是廠里的知名人士。

    拿著提名候選人名單,程冰喜上眉梢:“四十八小時之前,我們很是擔憂,一籌莫展;四十八小時以后,群賢畢至、高手云集。新廠長將在這里呼之欲出啊。”

    老龐喜中有憂:“好倒是好事。不過,三十個人都想當廠長,都雄心勃勃,都當仁不讓,下一步怎么搞?”  

    蔡純說:“那就開個職工大會,請全廠職工投票,投一次不就出來了嗎?”

    老龐說:“開職工大會、職工代表大會投票選廠長于理于法都說得通。不過據我觀察和了解,投票選舉廣廈廠的廠長很有可能選不出。什么原因?當前職工情緒被工資問題搞得很不穩定,近來又有貪官污吏之說,人心浮動。加上各候選人的人緣關系、選前活動等因素,投一次票肯定會出現票數分散,誰也過不了半的局面,說不定又會鬧出許多意想不到的笑話來。”

    程冰從小蔡的方案中得到一點啟發,結合老龐的說法,腦子里突然來了思路:“開一次會投一次票,‘一元一次’出不了效果,搞‘二元二次’可不可行?”

    老龐問:“‘一元一次’、‘二元二次’。哈哈,你連數學里面的東西也搬來了?”

    程冰說:“‘二元’,數學方程的二元有兩個未知數,三十個候選人每個人都有兩個未知數——即贊成的有多少人,反對的有多少人。如何求出這兩個未知數?這就是‘二次’的問題,求三十人的未知數,必須分二次進行:第一次,按小蔡的辦法開個大會讓全廠職工先投一次票,看看每人的贊成票;第二次,就是廣泛聽取意見,看看反對的有多少。贊成為正數,反對為負數,正負相抵,結果不就出來了。”

    老龐說:“我讀書時不認真,沒有學會解方程。我活到老,學到老。現在,我們在廣廈遇到這么兩個‘未知數’,我得好好補上這一課。”

    用“解方程”的辦法產生人選的點子,得到了鐘寶縣長的首肯。他指示工作隊在很短的時間內解出這個“方程”。

    在十幾天的時間里,“特別委員會”先后開了職工大會、職工代表大會、廠務會、中層骨干會和離休退休人員會;拿著三十個候選人名單,找了一百多名干部、職工征求意見。很多人說出了贊成和反對的理由。“方程”解得順利,工作效果不錯,將每個提名候選人的“正數”與“負數”相抵,結果出來了:“正票”前三位分別是廠長助理邱林、副廠長任由之和車間主任陳東為。

    在蔡純的統計表上可以找到前三名的得票明細:

     

    邱林,贊成票142,反對票20,得“正票”122。

    任由之,贊成票120,反對票5,得“正票”115。

    陳東為,贊成票100,反對票0,得“正票”100。

     

    鐘縣長打來電話,詢問正式候選人產生的進度。程冰向縣長匯報大體情況和得“正票”排在前三名的三個人的名字。

    鐘縣長要他說詳細點。程冰說前三名中,邱林贊成票最多,反對票也最多,正負相抵,仍然列第一;任由之排第二;陳東為只有贊成票,沒有反對票。

    電話那頭問:“反對邱林、任由之的理由都是些什么?”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程冰答道:“對這兩個人,意見最大的是在病床的裴渙新。這兩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邱林年輕,學的專業與水泥生產對口,人又比較聰明,兩年前,根據“四化”的要求,他被提拔進了班子。去年,裴渙新生病住院,要任由之主持工作,邱林抓供應。他們掌權幾個月,裴埋怨他們好多事都瞞著他,架空他,把廠里搞得‘亂了套’(裴的原話)。說他們索取回扣,把老煤炭供應戶給退了,去找新戶供煤。煤來雜了,煤質量差了,影響了產品質量,造成了一些經濟損失,幾個月給他搞虧不少。不過,進煤的事,任、邱有他們的說法。說是因為當時流動資金轉不來,只好這里賒一點,那里賒一點,解生產燃眉之急,他們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并非為了吃回扣。”

    “這事,你怎么看?”

    “得回扣的事,我們現在無法證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們認為可以把他們作為正式候選人上報。”

    “好。我們打收條。這三個人都有當廠長的志向和驅動力,都有較好的群眾基礎。誰最有治理廣廈建材總廠的才干,那就要憑你們慧眼了。我把三個廠長‘坯子’‘轉手’交給你們,過幾天,我可要向你們要合格‘產品’啊。”

    “好的,好的。”

    三個“坯子”,誰將脫穎而出?用什么辦法衡量?工作隊在這件看來很容易很簡單的事上犯難了。他們商量來商量去總不得要領,不得章法。

    快到中午了,老龐得到消息,說他妻子會來廣廈廠。蔡純說要買些好菜好好招待她一番。于是,工作隊三個人一起走出辦公樓,欲往相距一里的到農貿市場去。去農貿市場的路是一段繁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店內商品琳瑯滿目。農貿市場臨街口更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一路上,他們還在議論。

    蔡純說:“設計一套試卷,考試重點,理論聯系實際。”

    老龐說:“邱林準能考第一。他是大學生,理論水平了得。”

    蔡純說:“那就讓他們來一場競選演說,請幾個評委評判。”

    老龐說:“這是任由之的強項。他的口才在廣廈,在二龍鎮,甚至在工業系統都能算是個角色。他的講話條理清晰,邏輯力強。你要他講七天七夜,他也能滔滔不絕,不說重復的話。”

    “太夸張了。”小蔡笑了,“那就考一些與實際相關的東西。比如考他們的指揮調度能力、內外協調能力等一些比較具體的、操作性強的東西,行不行?”

    老龐說:“考這些,陳東為是一把好手。他做過爐前工,搞過鉗工,當過班長、生產調度、副科長、車間主任,是一個干實事的人。在廠內,在廠子的周邊,他的人緣很好。拿這些東西考,他準能考個頭名。這三個人,是刨子、鋸子和斧頭,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程冰在一旁聽他們說,他聽得很專注,很用心,并且深有感觸,他說:“如果單獨設計一套方案來考,對其余二人來說是不公平的。一個廠長,特別是廣廈這類特困企業的廠長,所要求具備的素質和本領,單用哪種考試、考核的辦法都不能被全面發掘和反映出來。”

    經過農貿市場入口處,在不遠的蔬菜區爛菜堆旁,他們看見一位穿著白色圓領短袖汗衫,皺紋滿面的老人彎著腰在那里挑挑選選,把比較完好的菜葉一片一片地往塑料薄膜袋塞,已經滿滿一袋了。

    老龐指著撿菜老人說:“他叫勞全德,離休干部,老革命。當著面,大家叫他勞老革命。他參加過渡江戰役,到朝鮮用高射炮打過美國飛機。在部隊是班長,轉業后在廠里當過工人,搞過行管,離休前是廠工會副主席。”

    小蔡問:“撿菜葉做什么?”

    老龐說:“有人問過他,他說是喂兔子。”

    說話間,勞老革命提著菜葉走到家禽區雞攤旁的垃圾堆,動作迅速地揀起幾付雞腸子,插進薄膜袋里,迅速地走了,鬼鬼祟祟,做賊一樣。

    老龐說:“有人說勞老的菜葉子沒有喂兔子,喂了自己。什么雞腸鴨腸,豬肺豬腦,鱔魚骨頭死泥鰍,全都當了送飯的菜。”

    程冰感到詫異:“有這種事?”

    老龐說:“我沒有證實過,也許傳言有誤。不過,我聽人講過他的家境:勞老家的的確確是特困戶,老婆子中風臥床不起,為治病把積蓄用光。兒子、兒媳在棉紡廠,這個工廠也面臨倒閉,工資收入無保障,無力贍養父母。如果真是這樣,撿菜場的下腳料吃就有可能。”

    菜葉子是不是喂了兔子,大家把買菜的事放在一邊,要去探個究竟,可又礙于面子,不好馬上“揭露”,等勞老革命進家門后,再原地待一會兒,才到他家。勞老住在家屬樓一樓。路過窗前,窗內勞老在廚臺上用剪刀剖雞腸子的“圖象”隱約可見。程冰裝做沒看見,敲他的門。聽到敲門聲,勞老警覺地把雞腸子放進鍋里并且用蓋子蓋實蓋嚴。

    勞奶奶躺在床上不能起來,大聲喊道:“有人敲門,快來開門。”

    勞老把手洗完,用力甩去手上的水,然后在褲子上揩了幾下,裝著什么事也沒有做的樣子,把門開了。

    賓主一番客套話之后,老龐切入主題:“聽說您的兔子喂得好,可不可以參觀參觀?”

    勞奶奶笑著說:“人都喂不好,還喂什么兔子?”

    勞老不好意思地說:“喂了幾只,昨天賣了。”

    看著他剛剛撿回的那袋菜葉子,程冰完全清楚了,菜葉子、雞腸子之謎已經基本解開。他們不再苦苦追問,免得讓人難堪。

    勞家的擺設不是很時髦,一張同彎床、一只三門柜、一張四方桌、幾條骨牌凳和一臺14寸黑白電視。這些,都是七八十年代時興的東西,早就落后了。

    蔡純說:“看情況,您家的生活比較艱苦。”

    勞老樂觀地說:“艱苦樸素是革命的傳統。我們要大家都要發揚。”

    蔡純問:“您有幾個月沒有領到工資?”

    勞老說:“已經五個月沒發工資了。廠里實在太困難了。現在國家也困難。不過,這個困難是暫時的。黨和政府一定會幫助我們想辦法克服的。人民政府不會餓死人。不是嗎?縣里派你們來了。你們就是來解決困難和問題的呀。我們的工資一定會有的。現在沒有發,存在那里不好嗎?”

    聽了勞老這番話,程冰十分感動。老同志多好哇,經濟拮據到這個程度,不僅不鬧情緒,發牢騷,而且還十分體諒企業,體諒政府,相信企業,相信政府,相信縣里來的工作隊。想到這里,他感到有莫大的壓力,深感自己的責任重大……。

    勞老自己透露“秘密”:“不瞞你們,菜葉子沒有喂兔子,喂了人。我老婆中風癱瘓血壓高,吃芹菜葉子能降壓。我自己晚上小便多,雞腸子吃了有療效。還有,豬肺吃了補肺,豬腦吃了補腦。”

    勞奶奶說:“他吃豬腦,吃得豬頭豬腦的,客人來了,茶都不曉得沏。”

    “我忘了,你看我這腦子,我馬上去沏。”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勞老邊沏茶邊繼續說:“現在的日子再怎么難過,比起革命戰爭年代,比起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好過多了。那時候,你沒有吃的,到處都沒有,餓死也沒有辦法。現在不同了,沒有吃的,還有地方想辦法,不僅餓不死,撿來的東西還能保健治病。只是丑一點,老丑老丑,老了不怕丑。其實,變廢為寶,是光榮的事情啊。”

    程冰說:“您老話雖這么說,但我們心里很是過意不去。企業效益差勁,把你們老革命逼成這樣,作為工業局一名普通干部,也感到十分慚愧。”

    勞老說“別自己責怪自己了。現在的工作,就要看企業如何解困。你們可以算一算賬:比對比對,說不定能算出什么,比出什么來。我們廣廈水泥分廠一年就是三四萬噸產量,卻有五六百人要在這里領工資;人家小山嶺水泥二廠,鄉鎮企業,一年八九萬噸產量,只有百把人要發工資。你們算一算,比一比,現在的水泥這么難銷……”

    老龐打斷他的話:“您說怎么辦?”

    勞老說:“本錢就是師傅,要向本錢拜師。‘師傅’說,我們這里七十多名離退人員工資要攤成本;六七十名行管人員工資要攤成本;在一線,一個人的事幾個人做,富余人員要攤成本……七攤八攤,產品的成本攤大了,照這樣攤下去,在一個不很長的時間內,廣廈廠就會攤完。程隊,我家飯是兩餐制。你們坐,在我家吃飯,我馬上去做。”

    “不,謝謝。”

    “我家雖不富裕,飯還是夠吃的,只是沒有好菜招待你們。”

    “沒有好菜?‘山珍海味’不是很好嗎?下次來,您就煮一鍋豬心肺湯,給我們補一些氣。到時還要請您幫忙。”

    勞老誠懇而謙恭地說:“那就改日吧,你們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盡管吩咐。”

    他們從勞家出來不遠,迎面遇到一位農民模樣的人,約莫三十多歲,穿背心、舊軍褲,拖一雙海綿拖鞋,鵝步鴨行向他們走近。見了程冰象熟人一樣打招呼:“工作隊,吃飯沒有?

    “沒有。”

    那農民說:“沒有就好。我們農民伯伯的大米,你們不配吃!不認識我吧?我姓何,叫何德清。”

    程冰笑著說:“小何同志,我們不配吃,就不吃了。”

    小何說:“也不餓死你們,給你們‘活路’。廠子周圍田地里長出來的稻谷、蔬菜是廢水廢氣‘養’出來的。你們只配吃這些東西。不過,也沒有虧待你們。我們天天吃的是這些東西。我們吃得,你們也吃得。還有,我們村里的人,也和農作物一樣,天天遭受廢水廢氣的‘毒害’,身體受到損害。聽說,灰塵吸多了會生癌的。”

    老龐說:“我聽說過,廠里每年給了污染補助,你沒得到?

    小何說:“今年到期幾個月了,污染費還沒著落。”

    老龐問:“要給多少錢?”

    小何指著廠外一片高高低低的田地:“那一片是我們清風坪組的。面積不小吧?每年只給兩萬。兩萬,人得了病怎么辦?肯定少了。”

    程冰說:“錢,肯定是要給的。污染,肯定是要治的。不過,現在廠子還沒個頭,等新廠長上任后,問題會得到解決的。你就耐心等待好嗎?”

    小何說:“我們在焦急等待。要小心,我們也有等得不耐煩的一天。”

    小何走了。程冰指著工廠附近的樹木、莊稼說:“工廠排出的灰塵確實很嚴重。灰塵把綠色植物染成灰色植物,紅瓦房染成灰瓦房。附近的村民一天要吸進不少的灰塵。”

    老龐說:“小何說話也有些夸張。什么毒害呀,什么得癌呀,危言聳聽。”

    “發現得癌的嗎?”

    “周邊還沒有。前兩年廠里有一個,得胃癌死了。”

    “這與污染有關嗎?”

    “有關無關說不清楚。沒有專門研究。”

    “我認為,工廠的污染肯定對人體有害。會不會害到生病致癌的程度,那要看每個人的身體素質。有的人隨便刺激一下,就得一場病;有的人重重刺激,他也不得病。比如書報上講吸煙致癌有定論。有的人猛抽煙一根接一根,一天只要打一次火,沒有得什么病。改革開放總設計師活到九十幾了,沒得什么癌。他吸煙的煙齡那么長,他被香煙熏了那么久,夠刺激了吧?”

    “是的,世上的事,好多都說不清,道不明。你們注意聽小何的話嗎?他們‘也有等得不耐煩的一天’,他話里藏有火藥。”

     程冰說:“我認真聽了,也琢磨了一會兒,這的確是一個不穩定因素,不能小看。”      

     

    第五章 特邀主考官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程冰在床上展轉反側,腦海里影象涌現,浮想聯翩。到廣廈廠一個月來的所見所聞:一個個觸及人心的場面,一個個質樸鮮活的面容,對他來說,太新奇、太豐富多采、太發人深省。大家對政府,對主管部門,對企業和工作隊的信任和期望也太值得珍視。

    程冰認為,要達到職工群眾所期望的搞好搞活企業的要求,當務之急,就是要選準一個頭。選準的“準”字,放在這里內涵相當豐富:要求這個新廠長不僅要有滿腔報效企業的熱心,而且要有一個能認清形勢,重視困難的頭腦;不僅要有穩定局勢的才能,而且要有投身改革,敢為人先的膽識和魄力。

    想到這里,程冰覺得這太理想化,太脫離實際,他有些自責。不一會兒,他自己問自己:搞企業工作難道用不上理想化的東西嗎?答案“是”。這個理想化要求對于這個特困企業來說,是比較適應的。因為當廠長是很現實的。

    他認為,這個新廠長上任后,最不能回避的事情就是在幾百上千職工工資發放上要有個說法,有個安排,有個交代。不然,廣廈廠的“饑民”會說“要你干什么”的。還有一條,這個新廠長上任后必須立即著手搞改革。大鍋飯不能吃。也不能糊里糊涂把資金往這個“化錢筒”里扔。因為這個廠不能再有很大的折騰和損傷……

    想到這里,程冰突發“靈感”,考試廠長候選人的題目出來了。有了遴選廠長的好點子,他心里很興奮。

    凌晨五點,程冰從床上起來,把燈拉亮。對面床上的老龐還在夢鄉,打著深沉而響亮的呼嚕。他壓低聲音,“老龐,老龐”地喊。

    老龐止住了鼾聲,“啊”了一聲,睜開惺忪的睡眼,問道:“什么事啊?”

    “有辦法了。”

    “什么辦法?”

    “考廠長的辦法。”

    早上上班的時候,工作隊把三位廠長候選人請來。

    老龐說:“請你們三個來,是讓你們做三件事。第一件,到勞老革命家進行家訪;第二件,到清風坪村民組何德清家處理污染賠償之事;第三件,與討帳有關。前兩件,從明天開始,三個人分先后進行,誰先誰后抽簽確定。請你們回去做做準備。”

    程冰說:“作一個補充,你們每個人在每件事的處理上,要盡顯自己的才能,其結果,是滿意,或者比較滿意,或者不滿意,得由被訪者、事主評價。他們是評委是裁判。你們看怎么樣。”

    大家都笑了,說這個辦法不僅十分新穎,而且還特別切合實際,都表示愿意接受這樣的考試考核。    勞家客廳成了考場。勞老革命邀了退休工人劉北、李南,三人當“主考官”;工作隊三人也不“超脫”,主動當了“監考官”。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按照抽簽的次序,邱林首先出場,然后是任由之,最后是陳東為。大家圍一圈坐定。老龐說了開場白。

    邱林第一個坐在“主考官”勞全德等三人對面。

    勞“考官”問:“你當廠長,能不能保障離退休人員的工資嗎?”

    邱林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出這樣一道很不著邊際的考題。平常,他很少與這些老頭子打交道,既沒有太多的恩怨、也沒有什么深交。

    然而,面對坐在對面那個姓李的老頭就有些厭惡之感。因為,姓李的老頭嘴巴子很討嫌,經常背地里議論他舅舅搞銷售收了貨款不交帳,一時鬧得滿城風雨,搞得許多人指背罵他舅舅。他心里在說:“要我(當廠長)保工資?誰能保得住?有什么了不起?只不過打了幾個炮眼,放過幾炮而已。”

    但是,邱林馬上意識到不能感情用事,穩定一下情緒,用比較和緩的口氣回答:“一有都有,決不會另外少你們老同志一分錢。不過,沒有錢發的時候,干活的都沒得發,那就只能請你們老同志原諒了。”

    勞“考官”問:“你有什么辦法保證大家有工資發?”

    邱林回答:“用牽牛鼻子辦法。生產經營有個保本點,這是牛鼻子。我算了一下,每月產三千噸,就保本了,就有工資發;超了,就有利潤。過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達到這個產量,一個月產它個千多兩千噸,怎么不虧?”

    勞“考官”問:“保本點這個牛鼻子你怎么牽得住?”

    邱林回答:“四個字:看嚴、抓緊。看嚴,就是看管嚴格。廣廈廠是頭大牛,是一頭有病的牛,一頭失去約束的牛。要用一整套環環相扣的規章制度加以嚴格管理。這是一根‘牽牛’的繩子, 由勞動紀律、產品質量、合理分配‘三股’‘交織’而成。當前產量上不去的原因是勞動紀律松弛,出工不出力的現象嚴重。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嚴明紀律,獎勤罰懶這一招。對缺勤的、遲到早退的,堅決扣工資,就是舅子、姨妹子,也要扣銀子。干活敷衍塞責,造成質量問題的,扣了工資還要賠償,是皇帝老子來講情,也不給面子。在一線,實行與質量、產量掛鉤的計件工資制,產得多,得的多;產得少,得的少。勤快的,就讓他發點小財;懶的就讓他去喝西北風。如果要我當廠長,我就用這根‘牽牛’的‘繩子’把廣廈廠這條‘牛’引向企業興旺之路。”

     老龐也出一道題:“當前企業資金匱乏,猶如牛的體內失血過多,循環不暢,難以再生產,怎么辦?”

    邱林很有把握地回答:“缺血自然找血庫,缺錢呢,就要找銀行。現在銀行一般情況下不會貸款給國有企業。縣工商銀行,我拿得住,一次貸百把兩百萬,不成問題。”

    邱林出去,任由之進來。他帶著滿面笑容與“考場”的“考官”們打招呼,順時鐘遞了一圈“芙蓉王”香煙,動作舉止顯得放松,隨意,大方。

    “主考官”勞全德等任由之客氣一番坐定后開門見山:“你當廠長,能不能保障離退人員的工資?”

    任由之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要有保障。我自己的工資不發,也要保證你們這些老革命的生活費。”

    任由之說的很甜,聽了,人很舒服。三位老同志臉上露出了笑紋。

    勞“考官”問:“那你有什么辦法保證?”

    任由之回答:“揚鞭催馬。請允許我把話題扯得遠一點。廣廈廠好象是一匹馬,一匹瘦馬,一匹有氣無力的馬。這匹馬傷了元氣,必須在揚鞭之前給適當的調養。‘馬無夜草不肥’,要馬兒跑,先要給馬兒吃草。廣廈廠這‘匹馬’要能‘跑’起來,那就要設法籌措資金,搞一些投入。通過投入,把‘馬’調養好。能起步了,再讓它‘跑’起來。能‘跑’了,再揚起鞭子來催它快‘跑’。我這里說的‘鞭子’,是指企業的一系列管理規范和激勵機制……一句老話,機器一響,黃金萬兩。誰有能力保證機器不停,保證機器多拉快跑,誰就能保證工資,保證獎金,保證利潤稅金。”

    老龐問:“給‘馬兒’‘吃草’的‘草’錢,怎么籌?”

    任由之回答:“籌錢的途徑是多方面的,貸款、集資、帶資來勞等都可以籌到錢。還可以搞一些賒帳,煤呀,石料呀,機器配件什么的都可以賒。總之,保證了機器運轉,就保證企業的一切。”

    陳東為最后進入“考場”。

    “主考官”問:“你當廠長,能否保證離退人員的工資?”

    陳東為看著“主考官”的眼睛,思考了一會兒,一板正經地說:“很難保證!”

    他的回答讓大家感到突然。

    “主考官”又問:“上任后,有什么辦法把企業生產搞上去?”

    陳東為回答:“沒有很多辦法。”

    聽完這句,幾個人在搖頭。

    “打算籌集多少流動資金?”

    “沒這個打算。”

    “答案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了?”

    “沒有了。”

    “那就考完了。”

    “完了我走了。”陳東為說完就往外面走。

    “主考官”把眼光投向程冰:“他回答完了。” 程冰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在座的都把目光投向程冰,程冰憑直覺感到,大家的那目光里帶有一種替陳東為惋惜和要求他程冰設法“補救”的意思。

    陳東為快要走出門了。程冰認為再不能等待了,必須把陳東為拉回“考場”。他大聲問道:“就這么簡單?”

    陳東為邊走邊回答:“你們的問題我只能這樣回答。”

    程冰說:“是的,我們的題目設計有問題。”

     “不,是我的思路有問題。”

     “你的思路有問題,你還沒有說出來。你回來,把你有問題的思路說說,說出來大家評論評論,看有多大的問題。”

    經程冰這么一說,陳東為回到了原來位置,說:“我還是按照你們提問回答。老同志的工資很難保證,是講的老實話。不能瞎承諾,承諾了是要兌現的。”

    老龐說:“所以,你就干干脆脆表一個態,讓他們死心?”

    陳東為答道:“那是你的理解。我認為,保老同志的工資,保了今年,保不了明年;保了現在,保不了將來。”

    勞“考官”問:“聽你的口氣,如果你當廠長,我們的工資,你‘今年’‘現在’能保?”

    陳答道:“土辦法還是有一些。其中一個辦法是‘清欠、討帳’。廠里有四百多萬帳沒有收回。這里面有九十來萬是內部欠款;有三百一十萬是外頭欠款。內部欠款里面,有六十萬是一些人拿了公家的錢不交的款;外頭欠款里面,除一些呆、壞、爛帳外,收回一百來萬不成問題。兩者加起來,收回一百五六十萬不成問題。拿這些錢發離退老同志的工資,也能發一年多。”

    老龐問:“只發給離退人員嗎?”

    陳答道::“這筆錢基本上要為老同志安排。因為上崗人員本身就是靠勞動掙錢,掙不到錢,我們有什么法子?”

    “你能保證生產正常運轉嗎?”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陳答道:“只能維持一段時間。我想,政策大環境,企業小環境都不允許廣廈廠這樣‘國有’下去,倒閉是遲早的事。遲垮不如早垮。說到這里,我想起了張老夫子講的《二龍峰的故事》。大家都聽說過吧?‘白龍’雪姑、‘黑龍’黑皮,為了農民的利益,忍受巨大的痛苦,在烈火中焚燒自己,變成為民造富的有用之物。這使我受到了啟發,我們把企業看成一條‘龍’。現在,這條‘龍’身有頑疾,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如果要我搞(廠長),我將積極創造條件,讓廣廈廠這條‘病龍’在改革的‘烈火’中‘焚燒’,變為對社會、對職工更有貢獻的新型企業。換句話說,如果要我搞,我將邊組織生產,邊進行改革,讓企業早死早投生。”

    程冰故意問:“廣廈廠只有死路一條?”

    “死了還可以復生嘛。復生,就可生出新的‘靈魂來’。這靈魂就是新的經營機制。不會象黑龍、白龍那樣變成煤炭、石灰石。說得現實一點,《破產法》又公布了,可以依法破產,讓企業脫胎換骨,輕裝上陣。可以拿破產折算給職工的財產重新組織生產。到那時,廠長就成為一個‘留守處處長’、‘維持會會長’一類的廠長了。”

    聽到這里,程冰激動起來了。在企業前途的問題上,他遇到了‘知音’。于是,他站起來同陳東為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老陳啊,我總感覺,不是在考你,而是在聽教授講課,在解答學生的提問啊。‘教授’,你說離退人員的工資在企業破產以后如何解決?”

    “企業肯定是解決不了,得靠政府。據說上面來了新的社保政策,我們可以伴著新政策走:企業破產重組后,砸爛鍋、賣廢鐵,收租金、收貨款,多方相湊,湊些錢來交社保(金),讓離退人員退出我們這個小‘國有’,進入社會保障大‘國有’。”

    他的話引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原定的第二個考試項目,是到周邊村民何德清家處理環境污染問題。工作隊再三考慮,三個人都暫時沒有處理問題最后拍板的權力。三個人的表態口徑不一,搞不好,會引起混亂,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臨時決定,開一個污染問題探討會,請三個人參加討論,各抒己見,最合法理,最近實情者為優勝。

     在污染問題探討會上,任由之第一個發言:“水泥廠確實對鄰近有一些污染,廢水流到人家田里去了;機子揚起的灰塵,飛落到村民屋里、樹上和莊稼上;排出的煙氣聞了有些不許舒服。我認為,賠是要賠。農民靠山吃山,靠廠還不吃廠呀?按去年的數,給。我沒有意見。出錢買平安嘛。”

    “我不同意。”本來,邱林排在最后一個發言,聽了任由之的發言忍不住提出反對意見:“兩萬元出的是冤枉錢!清風坪那片地,七十年代廠里出了錢征收了的,那三四棟房屋,是他們強行在那里建的。然后,又在地上種上了莊稼。頭幾年倒好,一不怕水臟,二不怕氣味難聞,悄無聲息地住。過了幾年來了麻煩:說是人住在那里老是咳嗽,禾苗、蔬菜老是長不起來,全是三廢害的,要賠錢。當時廠子認為是不應當出的,拒絕了他們的要求。廠子不出,他們找上頭。一天縣長來廠視察工作。他們知道了,邀集一伙村民,拿著耙頭、鋤刀、鍬,把縣長回城的路給挖了個溝。還發動幾十上百人圍住縣長,逼縣長表態。不解決問題決不放車。”

    程冰問:“當時縣長怎么處理的?”

    邱林說:“公安干警來了他們也不怕,說就是把他們就地正法,也不散開;抓去坐牢,也要賠償。這次以后,開始由五千塊,升至八千塊,過幾年就是一萬塊。前年吵了幾天,最后兩萬塊了難。”

    程冰問:“你認為怎樣解決?”

    邱林說:“清風坪被污染的山林田地不過二十畝。就算顆粒無收,就是良田,每畝每年損失不過五百元,二十畝也只有一萬元。要兩萬有什么道理?人的欲望無止境,一些人,永遠不知足。廠里工資都開不出,這冤枉錢出的心痛。我的意思拖一拖,如果再出現聚眾鬧事,我看,抓他幾個不為過。”

    陳東為說:“如果鬧事,造成嚴重后果,人是要抓的,但是錢也是要給的。不過,抓人要依法。派出所不會亂抓。不是萬不得已,不要提抓人的請求。企業很冤,國企的錢,都不能拿,又都能拿,拿了就拿了,沒拿就沒拿。現在拿不出了,再拿就是割肉挖肝,大家都心痛。不過人家拿習慣了,不給肯定不行。我看可不可以這樣,先請環保部門評估一下,看看污染程度,算算損失價值,再按國家標準計算,是多少賠多少。其實,廣廈廠的污染還是有辦法治理的:廢水可以在廠里澄清;廢氣可以通過改進工藝和優化原材料達標;灰塵可以安收塵裝置,現在安個這樣的東西,過兩年給錢。至于出冤枉錢的問題,可以把山林重新征收一次,把他們移開。”

    說話間,廠辦主任夏小明進來報告一個情況:剛剛縣信訪辦來電話,說是湘門縣竹湖鄉簍子村來了一群老老少少,有十二三個。在縣政府吵了大半天,現已安排到招待所。其目的是要廣廈廠賠償水泥質量事故損失費。通知廠里明天派人去處理這個問題。

    程冰聽了這個消息,又來了“靈感”,提了個建議:“ 戴廠長,可不可以派三個候選人去?”

    戴偉明白了程冰的用意表示同意。

    程冰拉戴偉在避靜處商量后,向大家說:“這樣吧,三位候選人,明天早上六點半在門衛集合,先商量一下,看如何做。這可是一道試題啊,三個人輪番做工作,工作隊配合。誰能在集體研究確定的那個額度范圍內把他們說服,讓他們‘退兵’,誰就是優勝者。”

    任由之笑著說:“這是我們份內的事,就試試吧。”

    程冰笑了:“二龍山是塊神龍寶地,廣廈廠深藏奧秘,這里是一部《百科全書》,學問多著呢。明天,可以上另外一堂課。”

    第二天未到六點,湘門簍子村王躍銀攜老少男女一行尋到了二龍鎮,在廣廈廠傳達室前大呼小叫,唧唧喳喳的。他們在大門前鋪起了涼席,大大小小躺的躺著,坐的坐著,擺起了“天門陣”。

    陳東為起得最早。到傳達室前遇上了這個“陣頭”。

    聽見吵鬧聲,程冰、龐鑫富也下來了。

    陳東為很客氣地說:“你們從老遠來這里,是我們的客人,歡迎。請你們到上面房間休息。”

    一個三十來歲,留著短發的婦女,上下打量陳東為,看他穿一套洗白了的,粘了油漬的工作服,問道:“你是廠長?”

    “不是。”

    老龐說:“他代表廠長。”

    短發女人說:“你們廠長干什么去了?擺什么臭架子?你們縣里的李書記昨天都接見了我們。”

    程冰說:“他代表廠長還不行?”

    短發女人搖頭:“不行,非廠長不可。他能表態……”

    一個個子不高留分頭蓄八字胡的男子接過話來:“一把手不來,沒門!”

    老龐解釋道:“廠長出了車禍不能來。”

    短發女人說:“早不出晚不出,我們一來就出了車禍,騙人!”

    陳東為好心相勸:“不管怎么樣,你們攤在這里總不是辦法吧?影響廠里的工作,請到二樓,有間房子可供你們休息。”

    “不行,廠長不親自來,我們就不走。”說著他們扯起兩副橫幅標語,用竹竿子豎起,在大門兩旁擺著。左邊一副為“固字牌水泥把我們害苦了”;右邊一副是“要求賠償十萬元”。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說實話,解決這類問題陳東為一不知情,二無經驗,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先請廠辦夏主任給他們安排一些饅頭豆漿油條之類的早餐。看他們吃飽了有什么反應,不想到肚子吃飽了嘴巴子勁更足了,吵吵鬧鬧罵罵咧咧也更起勁了。

    這個花花綠綠的“天門陣”使得進進出出的車輛受阻,門外車子越集越多,圍觀的人也越集越多,這里面有廠外的客人,有二龍鎮的居民,還有一大群上班的工人。

    陳東為見暫時勸不退也不再勸了,他把八字胡子喊到僻靜處,了解情況。

    陳東為問:“你是牽頭的嗎?”

    “是的,我叫王躍銀。”

    蔡純在一旁做記錄。

    問:“你們什么時候買的固字牌水泥?”

    答:“去年十月五日,買了十噸。”

    問:“什么時候開始用,用完了沒有?”

    答:“拖回家就開始用 ,五天就用完了。”

    問:“這些水泥做了些什么?”

    答:“澆了柱子,陶了橫梁。”

    問:“什么地方出了質量問題?”

    答:“橫梁。散飯一樣,豆腐渣,沒有凝結。”

    問:“鑒定沒有?”

    答:“你們廠里鑒定過一次。我們縣里也鑒定過一次。鑒定書在這里。”

    問:“什么時候發現的?”

    答:“今年二月初,快封頂的時候,就發現了。”

     ……

    “天門陣”擺了幾個鐘頭。中午十一點,夏日的陽光從云里鉆出來了,“天門陣”那塊陰涼之處越縮越小。熱辣辣的太陽慢慢地把陰處占領。圍觀的人經不起曝曬逐漸散去,“天門陣”的小孩大人都熱得滿身是汗。小孩汗上粘灰,一身弄得臟兮兮的,哭喊著“痱子咬人”、“痱子咬人”。

    陳東為見“天門陣”不是那么堅固了,對短頭發婦女說:“還是進屋去吧,同太陽賭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們實在堅持不下了,在廠里人半推半就的行動之下被安排在會議室。

    陳東為把“天門陣”破了,心里稍有放松。他突然覺得這個質量事故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他似乎感覺到這里面包藏著什么,他找到程冰說:“我對這個質量事故不清楚,我要去一趟簍子村。”

    程冰點頭表示同意:“那好,去現場察看察看了解了解,對解決問題有好處,請老龐,還請質檢科派一同志跟你一同前往。”

    邱林是分管質量的副職,這事的來龍去脈他很清楚。他找到王躍銀,對他說:“我們廠水泥質量是過得硬的,每一個批次都抽檢化驗過了,都有合格證書。你們買的那一批次我查了,沒問題,賣到其它地方的都沒有問題,唯獨……”

    王躍銀打斷邱林的話,惡狠狠地說:“出了質量問題的事實擺在這里,還有鑒定書,你們想賴也賴不了。”

    “就算是廠里的水泥出了問題也只能按損失賠償,一車水泥不足一千元。賠一千元,再去返一次工不就行了?”

    “直接損失這么多,間接損失可就大了,推遲竣工交付使用耽誤的時間損失是多少,誤工費是多少,還有交通損失費等等,總共十萬元少不了一分。”

    邱林年輕氣盛,聽了這個無理要求火冒三丈:“豈有此理!這簡直是血盆口大開!”

    “誰叫你們的質量低劣?我告訴你,沒有十萬我們堅決不答應。馬上一個電話叫電視臺來曝你們的光,臭你們的牌!”

    “電視臺是你們辦的嗎?會聽你們亂說?”

    “你認識譚國文老總嗎?他是省建z公司的老總,是你們的老用戶,一年一兩百萬業務,你們總不能得罪吧?他是我的舅子,你們廠還有幾十萬貨款在他們帳上。”

    “告訴你,‘坐得船頭穩,不怕浪來沖’,‘固字牌’水泥在我手里還沒有壞坯,用戶印象好就象燙上了烙印,誰也臭不垮。如果無根無據亂曝光,由此造成的損失,我們也會要追究的。”

    邱林態度硬,王躍銀態度好象軟了許多,昂起的頭似乎也低下了許多。

    見王軟了,邱林趁熱打鐵:“你扶老攜幼在廠里干擾工作生產,觸犯了法律法規,要當心,派出所是要抓人的。”

    “抓人?你們抓吧!抓吧!”那短頭發的婦女趾高氣揚地高叫著。

    過了半個鐘頭,邱林邀了幾個青年工人上樓。程冰對邱林說:“去說說可以,但不要動真格的啊。”

    邱林笑了:“嚇嚇而已。”。

    邱林等敲開了會議室的門,門剛一開,里面的一幕讓人驚呆了:三個堂客們穿著半透明的胸衣和大口短褲。見邱林等人,她們在地上大喊大叫,“要抓人啦,救命啦!”那短頭發女人雙腿大開,大腿根子都看得見……

    幾個年輕人見狀趕快退出,罵道:“潑婦、騷貨、缺德。”

    見邱林幾個“中了邪”,戴偉、程冰請任由之與他們幾個男的談判,盡快了結此事。

    任由之是談判好手,十萬塊錢砍到兩萬,請戴廠長表態。

    戴廠長說還有砍的余地。任由之說:“凡事都有個尺度,與用戶打交道企業總是要吃點虧的,況且企業有把柄抓在他們手中,這些人十分無賴、刁鉆,把芝麻說成西瓜,臭企業的名聲,夠要人受的。還有,牽扯省建z公司關系重大,我看兩萬就兩萬吧!”

    “還得集體研究,大家認為行就行。”戴偉不敢表態,召集了在家的廠級領導開了一個緊急班子會,工作隊列席參加。

    會上大家各抒己見,討論來討論去,最后權衡利弊,只得忍痛割肉,同意兩萬元了結。

    戴偉代廠長根據大家的意見準備最后收邊表態同意。

    這時,傳達室老霍跑上樓來要戴廠長接電話。

    幾分鐘后,戴偉回來對大家說:“陳東為打電話回來,說他們在現場勘察出新的情況,王躍銀索賠案有詐!他現在正在回家路上,等一會兒就到廠。”
        四十分鐘后,陳東為帶著一包水泥渣擺在桌上叫大家看仔細:“這里從‘豆腐渣’處取來的。你們看,這水泥是不是‘固字牌’?”

    邱林興奮地說:“不象。‘固字牌’帶著油青色,這些‘豆腐渣’呈白色。”

    陳東為又說:“你們看這一片取樣,這里很光滑。我可以斷定,光滑處原接觸點上結了冰,證明‘豆腐渣’是結冰時做上去的。其實我算了一下,在‘豆腐渣’以前兩個月他們就把我廠的水泥全部用光了。后來用的是別人的產品!聽當地村民說,之前,他們找過一家水泥廠,也是同一個地方的質量問題,賠了不少的錢。”

    “好!事實勝于雄辯!我們可以通過正規途徑來維護我們的權益。到派出所報個案,請他們來解決這個問題。”戴廠長很是興奮,話一轉對程冰說:“新廠長已經產生出來了,我的調令也到了,程隊長,什么時候打移交?”

    程冰心中有數,卻明知故問:“哪個是新廠長?”

    戴偉用眼光向班子各成員號召:“來,來,來,各位用掌聲表示祝賀。”

    話音剛落,大家齊聲鼓起掌來。

    程冰裝傻:“到底是誰啊?”

    戴偉指向陳為東:“沒有鼓掌的那個人就是”,陳東為不好意思地笑著。

    大家的掌聲更大了。

    考察結果出來了。程冰心頭的那塊石頭終于落地。他心里有著一種辛苦勞作終有收獲的成就感。

    不過,這種成就感很快被一種無名的不安所代替——這個結果局黨組會怎么看,用這樣的辦法選出這么一個人,在“官位”還被一些人看得很重的時候能順利通過嗎?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六章 小別厭腥葷

    根據程冰的匯報,工業局黨組專門研究了廣廈建材總廠的班子問題。

    黨組會上,圍繞陳東為擔任廠長的問題展開了討論。討論中形成了兩個相反的意見。同意陳東為任廠長的主要理由有三:一是思想比較解放,能把握時勢,認定廣廈廠唯一的出路在于改革,而且是產權制度的改革。二是其人品好,人緣關系好,口碑好,廠內無閑言碎語,不是“貪官污吏”、“偷盜分子”之“嫌疑人”。雖支持率不是最高,但“不支持者”也不反對他。三是為人處世既有原則,又有情有義。為了企業和職工利益既不以勢壓人,又不屈服于各種邪氣。處理問題依憑據、按規矩、一是一,二是二。

    與上述意見相反的意見,認為廣廈廠雖然面臨很多問題和困難,但是未到“最危險的時刻”,還未病入膏肓,只要把生產促上去了,企業會走出困境。當前氣候,即將進入秋涼。秋涼為土建旺節,也是水泥銷售的旺季。當前最主要的是不失時節地掌握生產環節,設法把產量質量搞上去。所以他們認為,廣廈廠當前需要的是生產型廠長。他們認為,陳東為是一個好人,有很多長處和優點。但同時提出,陳東為文化不高,語言表達不是很流暢。按慣例,提拔還缺一個臺階(從車間主任一級到廠長,還缺廠級副職這么一個臺階),沒有廠級領導的資歷和經驗,也看不出他將是哪一類型的廠長之才。這些都是他的一些“不配”當廠長的因素。

    鐘縣長說:“可以認為陳東為是我們發現的一個人才。文化不高,問題不是太大,廣廈廠不是學術研究單位,當前也用不著那么高的文化;語言表達也不太流暢,問題也不是很大,廣廈廠不是律師事務所,不需要那么能言善辯,只要能勝任廠里現時的工作,就可以了。經驗不足,沒有臺階,那倒是應該考慮的。我看,就上一個臺階。”

    最后,局黨組折中了兩方的意見,決定任命陳東為為副廠長,調戈度擔任廣廈廠廠長。

     

    俗話說,夫妻小別勝新婚。程冰到廣廈廠一去就是五十來天。這次回來,報也匯了,廣廈廠的班子也出來了,他心情也放松了,可以在家好好休息兩天了。

    妻子申佳佳在廚房忙碌著,給程冰做好吃的。墨魚燉肉,燉得滿屋香噴噴的;干辣椒皮子炒牛肉,炒得油煙散發出一種濃濃的辛辣味;石灰蒸蛋在鍋里蒸得熱氣騰騰的——這些都是程冰最愛吃的——可聞到這些氣味,程冰卻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粘乎乎的感覺,甚至有些惡心想吐。

    申佳佳說:“你出去,我把冰箱停了。天天吃買菜---既新鮮又省電。今天這牛肉要是遲去一步就沒得買了。”

    程冰說:“這魚啊,蒸蛋,冬瓜、南瓜、芋頭婆子看見就厭,粘乎乎的想吐!”

    申佳佳覺得丈夫不懂她的一片苦心很是委屈,堵了他一句:“在外面吃好的吃慣了,原來愛吃的吃不慣了?”

    程冰解釋說:“不是不是,是廣廈廠食堂的菜把我的口味搞渾了,搞得變態了。每天一日三餐,食堂的菜老是幾樣:清蒸鰱子、清蒸二頭肉、石灰蒸雞蛋、冬瓜、南瓜芋頭婆子。清蒸鰱子,放幾粒鹽一匙油,蒸得稀爛;南瓜、冬瓜芋頭婆子都是一鍋煮得稀里糊涂,滑滑溜溜……你說天天吃,餐餐吃,膩不膩?”

    “怎么個膩法?”

    “胃口變了態,沒了味,粘乎乎的,有一種想吃青葉子菜的感覺,想用青葉子菜清清脆脆的那股爽勁除卻那種口膩的感覺。”

    “現在菜市場已經收攤了。好,我想辦法給你弄點青葉子菜來。”她停下手中的活,出門找鄰居,“借”點蔬菜來。

    不一會,妻子提著一把韭菜回來。

    “近邊幾家只有王大媽有一點剩菜,韭菜行不?”

    程冰開玩笑地說“行!韭菜好啊,又嫩又脆又爽。韭菜吃了壯陽的,我的堂客真會安排啊。”

    妻子笑著說“壯陽,壯陽,壯你的腦袋。”

    “芋頭婆子吃得我陽痿了。壯壯陽,我好,你好,我們兩個都好啊。哈哈哈。”

    妻子說:“那你幾十天芋頭婆子白吃了?”

    程冰說:“沒有,沒有,吃出了個副廠長。他叫陳東為,原來是車間主任。”

    妻子問:“派誰到那里當廠長?”

    程冰說:“戈度。”

    “戈度?紡織廠的戈度?紡織廠沒有搞好,又搞到廣廈廠。這個人真會巴結領導,會跑,會送。那個陳東為肯定是冒跑得、冒送得。”

    程冰對妻子說:“你不要亂講。”

    妻子問:“廠長有了,該回局里來吧?”

    程冰搖搖頭:“現在還不清楚,要看廠里有沒有這個需要,要看新廠長的意思。工作隊的工作可不好做的,廠里的事,你不能插進去當家。只能敲邊鼓,搞支、幫、促。正常情況下,廠長產生了,工作隊就可以撤了。”

    “撤回來好,撤回來好。你不在家,山山又讀住學,我一個人,怕呢。”

    “怕什么?世界上沒有鬼沒有神,家里也沒有毒蛇猛獸,居家過日子,有什么可怕的?”

    “怕賊。賊很厲害呢。夜里撬門入室偷東西,近來我們這個院子里至少有八戶人家進了賊……”

    “賊偷的是有錢人家。我們家里沒有錢,不會來的,你不要怕。”

    “不會來?前幾天,家里的鐵門都被撬開了。還好,第二張門沒有撬開。好險哪。”

    “那更不用怕了,這可以說明第二張門可以防盜。”

    程冰嘴里在安慰妻子給她壯膽心里卻越來越不塌實,琢磨著如何應對入室盜竊的事情。

    不一會兒,妻子把飯做好,桌上的擺設很讓人來胃口。幾道菜蒸煮炒各具風味,葷素搭配紅的黃的綠的色彩豐富。兩個高腳杯,“土洋結合”,斟滿了用中藥浸泡的“正宗谷酒”,其酒體色澤如瑪瑙,晶瑩剔透醇香誘人。

    晚餐吃得很愜意。程冰為解芋頭之膩,象老牛吃嫩草有滋有味地先吃上大半碗韭菜,那些粘乎乎的感覺消失了許多。然后,夫妻二人舉起酒杯,來個“對著干”。兩杯下來,程冰的感覺舒爽了很多。但是盜賊入室之事總有些放心不下。他想,戈度上任了,工作隊應該會撤掉。你還留在那里代表上級,人家會把工作隊當婆婆看,礙手礙腳的。所以,他想,戈度一定會讓工作隊撤走的。撤走就好,人可回機關。天天晚上在家里睡,妻子就不怕了。

    電話鈴響了,程冰拿起話筒,這是鐘縣長打來的:“老程啊,后天我們要送戈度上任,你這個隊長也要一同去。工作隊還要在廠工作一段時間,給廠長撐腰打氣出謀劃策。當前重點就是要協助廠長把生產,把水泥產量搞上去。”

    程冰覺得出乎意料但并不意外。“出乎意料”,繼續在廠工作是由鐘縣長親自安排的,這沒想到;“并不意外”是戈度初上任必定要人幫一段時間,尤其工作隊是上面派來的更有力量可以借助。

    “鐘縣長,好,不過……”程冰想把妻子怕賊入室的事情向領導反映一下。但一想不行,這不是推脫,向領導講價錢嗎?他感覺到現在不能說這件事。想到這里,他那“不過”下面沒有下文了。

    “有困難嗎?有困難可以提出來。”

    “沒有,沒有。”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那好,就這樣定了吧。”

    工作隊從后天起還得繼續工作,“戰士”從后天起又要上“戰場”。程冰心里又是一番激動,然而,妻子怕盜賊入室之事還如刺梗喉很是不安……。

    飯后,程冰馬上行動,在主房門、廚房、廁所、陽臺門上分別加上了一套鐵門栓,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線。

    程冰問妻子:“夜里如果聽到有人撬門你該怎么辦?”

    “不知道。”

    “不要慌,你先學狗叫,‘汪、汪、汪’幾聲,看能不能嚇走他們;嚇不走,你又學幾聲小娃子哭,‘嗚哇’、‘嗚哇’幾聲,再看能不能嚇走;還是嚇不走,你就用自己的本音喊,‘孩子他爹’,‘孩子他爹’……”

    “什么孩子他爹?我們都爺爺奶奶級別了。”

    “你看嚇走了沒有,還是沒有走的話,你就硬著喉嚨,用男人的聲音大聲說 ,‘真煩人啊,真煩人啊,再哭老子打死你’,一聲‘吼’下去,賊一定會嚇跑的。”

    “要是進了屋怎么辦?”

    “進了就進了,裝著睡著了。屋里有什么就讓他們偷什么。偷了,就走了。”

    “要是只看見我一個人在家,起歹心怎么辦呢?”

    “是啊,我的老婆還有幾分姿色,還有人要,是要防范的。”

    “怎么防范呢?”

    “假如,”程冰讓妻子躺在沙發上,“他來摸,摸到你身上,你就拿起準備好的兩件東西。”

    “什么東西?”

    “第一件,手電。手電一照,他的眼睛就花了,看不見東西了。第二件,一瓶噴漆。趁他眼花把噴漆往他臉上噴……他就稀里糊涂了,你就可以來一下女子工夫,南拳北腿,把他制服,再報110。”

    “你當我是女俠客啊,我可沒有那么厲害。”

    “那你就試試”,說著程冰把一支手電,一個小滅火器,放在妻子的枕邊。

    夜深人靜的時候,妻子躺在床上有些睡意朦朧。程冰準備上床,先在妻子臉上吻吻。妻子一下驚醒,“哇”的一聲尖叫,拿起手電筒對著他的眼睛晃來晃去,隨即拿起滅火器拉掉插銷,擰開開關對著程冰猛射,頓時,程冰成了一個泡泡人。

    “哈哈哈,我老婆畢業了,能夠防賊了。”

     

    廣廈建材總廠“首相”已經產生,“內閣”也已經組成。工作隊還要“工作”。干什么工作?怎么干?充當何種角色?

    局領導看出來他們的“活思想”,在送新廠長赴任之前的一點時間里,局長丁興民、分管局長宋朝陽把他們請來,研究這些問題。

    局長丁興民代表局里首先肯定了工作隊前段的工作。分別表揚了程冰、老龐和小蔡。表揚完了就向工作隊明確任務,要求他們協助抓好今年最后一百天的生產。任務明確完了又著重論述了“協助”二字:“協助,對于你們——上面派下去的人,尤其是有些職務習慣于對下面發號施令的人,是一件難事。弄不好,就攬權,弄不好,就成了‘太上皇’。如果你們去包辦他們的事務,會出現兩種狀況:第一種狀況,與你較勁,爭回你攬走的權力;第二種狀況,不與你爭,消極順從隨你去辦。這就不好,很壞事的。‘協助’,就是以他(新廠長)為主,你們當‘助手’幫助。你們工作隊應遵守三條原則:企業決策,參與不干預;企業事務 ,幫辦不包辦;企業領導,保護不庇護。總之,‘協助’問題,是擺正工作隊的位置的問題。”

    程冰很贊同丁局長“協助理論”的觀點。因為自己也曾這么想過并且是這樣在前段工作實際中把握了的。他想起戈度接近退休,在紡織廠當支部書記好不清閑,還雄心勃勃去廣廈廠當一把手令人佩服。他說:“戈度真是老驥伏櫪,壯心不已呀!”

    那么,戈度是位什么樣的人呢?


    第七章 百日會戰

    宋朝陽說戈度是個大人才,派他去廣廈是經過慎重考慮的。為此,局里領導曾經幾次上門請他出山。

    戈度是典型的生產型廠長。從六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戈度是全系統出了名的有“摔打”的廠長。哪里生產上不去,他去了,就上去了。七十年代初,全國“深挖洞”、“廣積糧”。縣機械廠造農機,還要造軍械。造農機為了“廣積糧”;造軍械為了打來犯之敵。上面下達五千臺打稻機和二萬支半自動步槍死任務,而且時間特別緊。

    當時,正職接了這些任務后,開會動員職工大干快上,盡快拿下。一些造反派說他拿生產來壓革命,“走資本”,不思悔改要打倒他。他本來就有高血壓,經造反派這么一壓,血壓更高,只好去住院。

    戈度從部隊復員在縣機械廠安排了個副職,接替代行其職。怎么抓?他發揮長處搞軍事化。把生產與政治與軍事與打仗掛起鉤來,“生產就是打仗”,“打仗就是革命”,而且“最最革命”。

    這一招把那些造反派給鎮住了,沒有什么可反的了。他把廠稱做連,車間稱著排,班組稱做班,職工稱做民兵,企業建制部隊化。號召大家以“臨戰的姿態、迎戰的氣概”生產、工作,把部隊的紀律、部隊的作風移植到職工隊伍中來了。

    為營造軍事化氣氛,每天天沒亮就響起哨聲,全體民兵集合列隊做早操,沿公路“一二一、一二一”地來回跑幾公里。早餐后學個把鐘頭的政治,讓大家把私心雜念全部清除掉。學習之后是一整天的生產勞動,晚上還要加班至十一、二點,一天一干就是十六七個鐘頭。天天如此,不準請假。當時還是有人因事要請假,戈度嚴格把關,不準。理由是,干活就是打仗。大敵當前,你死我活,生命不息,戰斗不止,哪有臨陣請假的?他“軍事化”兩年多,每年完成的任務就等于原來干三年的活。你看他行不行啊?

     八十年代初期建材物資緊俏。灰、沙、石、水泥、紅磚有多少就能賣出多少。紅星水泥廠的水泥開票已經跨過一年。縣里派戈度到紅星水泥廠。為把產量搞上去,他抓紀律、抓出勤、抓進度,外加每人每班一個荷包蛋。號召職工加班加點,大干苦干加巧干。結果產量倍增。大大地緩解了供需矛盾,為縣里立了一大功。

    八十年代中后期,彩電行業大發展。湖濱電容器廠的產量遠遠不能滿足定點供貨彩電整機廠的需求。

    戈度到那里后整頓了勞動紀律,親自抓出勤。規定在“大會戰”期間,缺勤一天者,教育,扣一個月獎金;缺兩天者,警告,扣一個月工資;缺三天者開除。當時,有幾個不信“邪”的,在“風頭”上違反了勞動紀律硬是被開除。

    他率先打破了“鐵工資”,實行了計件工資制。他常常運用一些節日來抓產量的大增長。如元旦、“五一”、“七一”、國慶等法定或者具有紀念意義的節日之前,來個“完成多少產量,迎接某某節日”,在廠里掀起一個又一個生產高潮,集中人力物力大干快上。當時,生產抓得好,企業的其它方面也就好起來了。他搞的那幾年,年年是縣里乃至地區、省里的先進企業、利稅大戶。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戈度這個人主要缺點是居功自傲。得志時,一般人他都看不起。企業紅火時,地區、省里領導自然就多來了幾次,與他多聯系了幾次,通過上級領導的口多表揚了幾次。這樣他自以為身價提高了,在縣里的領導面前開口閉口就是某某廳長,某某專員,某某書記。對縣里領導都不那么恭敬,更不把主管局領導放在眼里。當然,主管領導可名正言順地反驕破滿。你本領上得天也要把你拿下。所以,在湖濱電容器廠大紅大紫兩年半以后,他就被拿下。后來好久好久得不了志,被安排當當副手,管管黨務。

    戈度抓生產確實有他的一套。他總相信企業“灶里不熄火,路上不斷人” 才是企業興旺發達的景象。為營造這種景象,他費了一番心思,動了不少腦筋。上任三天,就請縣里領導出面在銀行貸了百把萬啟動資金。這樣,兩三個月的原材料、燃料供應就有保障。

    他召開了“百日會戰”的生產動員大會,提出了“苦干一百天,大打翻身仗”的口號。為保障足夠的生產“勞動力*”,他強調要把人員管嚴,“無特殊情況不準請假”,“請假必經廠長批準。”為保障機器發揮最大能量,他將實行“人分三班,機器不停”的制度,班班看進度,層層抓進度,超者有獎勵,欠產扣工資。

    總廠的幾十個行管人員都必須沉下去,分到各車間、班組蹲點抓進度,其工資獎金與進度掛鉤。

    邱林得到戈度的賞識,叫他擔任生產總調度總指揮。工作隊長程冰協助戈度廠長工作;老龐協助抓供銷;蔡純協助抓生產技術。

    “百日會戰”的頭一天, 戈度親自抓出勤,和廠辦夏主任七點半鐘就來到了生產區衛門前。不到十分鐘,就有十來個職工提前進了班,他很高興。因為,他的動員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證明自己還是有號召力的。他很詳細地把那幾個早到的職工進行了記載。

    興頭兒上,突然來了一個主意,他對夏主任說:“昨天,我在動員報告里頭只提到對遲到的處罰,沒有涉及對早到的獎勵,是個欠缺。我想,還是要對早到的要給予一定的獎勵。一個制度,有罰有獎才完善,才能達到好的效果。”

    夏主任說:“好哇,我看,對早到一刻鐘以上的,要來他一點物質獎勵,一分鐘獎一元,對來得最早的給予五十元獎勵。”

    戈度說:“就這么定了。”

    大約有七八個男女職工在離戈度不遠的地方商量著,好象有什么事情要找戈廠長,但又不敢接近。有個青工膽子大一點,對戈廠長說要請一天假。戈度問:“干什么?”

    這個青工說:“朋友結婚,喝酒去。”

    戈度扳著面孔說:“不準。”

    “為什么?”

    “是朋友結婚,又不是你結婚。”

    “答應了人家,不能失信。”

    “不準。”

    這個青工見廠長這么嚴肅,答復這么干脆,沒有說多話,悻悻地走了。

    又出來一個,這是一個中年職工,他要請假。戈度問:“什么事情?”

    中年職工說:“老娘病了。”

    戈度說:“不行啊,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廠里組織打生產翻身仗,都不能請假。等一下,我會派人到你家去,看望你娘,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廠里會盡力的。”

    “可是……”

    “你就安心去上班吧。看他娘的事,夏主任,你就去組織。”

    兩個女孩把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工扶到戈度面前,從外表就可以看出有病。她要請假。戈度問:“怎么啦?”

    “我身體不舒服。”

    “我同你說,生在世上,就象一臺機器,用了一段時間,不是這里就是那里,總是有毛病的。所以,人都有些不舒服。你說我,身體怎么樣?也有幾個地方不舒服,腸呀胃呀前列腺什么的都有問題,不舒服。你問夏主任,他舒服嗎?也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旁邊的女工說:“她小肚子……”

    “小肚子不舒服?啊,來月經了。沒有事的。身上有痛的地方,呆著不動,更加覺得痛,一做起事來,就轉移了,不覺得痛了。你就克服克服吧。”

    旁邊的女工說:“不是,她小產了,要坐月子。”

    “小產沒有事。有些地方的婦女,大產都不坐月子。生小孩的第二天就要下地勞動呢。還是給你半天假。去賣只雞,燉湯吃了。下午要來上班,啊。”

    給少了假,女工很不高興,一邊走,一邊說:“只給半天假,吃雞,下午還要上班,太不近人情了。我上個鬼班……”

    女工的話被戈度聽見了,大聲說:“你上鬼班?半天假還得收回。到車間上鬼班去!去呀。”

    女工沒法,只得到車間里去。

    戈度說:“上班就好。我會同你們車間主任說說,要他們照顧一下。吃雞的事情,我會安排食堂,給你燉一只。”

    見請假這么難,其他要請假的職工只好作罷,都到車間里去了。

    八點過五分。一個老職工匆匆忙忙地跑來。戈度把左手一擺,把手表亮給他看:“你遲到了。”

    “路上堵車。”

    “我不管堵車沒堵車。按規矩,罰款五元。”

    第二個遲到的是一位供應科的行管人員。戈度說:“已經遲到八分鐘。”

    “早晨在菜土里耽誤了一陣,沒想到……。”

    “八分鐘,罰款八元。”

    第三個遲到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工人。他整整遲到十五分鐘。

    “你怎么遲到這么久?”

    這位工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起晏了。”

    “起晏了?”

    “是的,睡得晏,起得晏。”

    “你還有理由!按規矩,罰款十五元。”

    “廠長,我是初次,從輕一點,罰款二三元,行不行?”

    “不行。不要羅嗦了。你在這里耽誤的時間,是自己的時間,是要負責任的。你已經二十分鐘了,對不起,已經二十元了。”

    “又加了?你有這個權力?”

    “就這么個權力。”

    “你的權力是誰給的?”

    “看來,罰你二十都不行了,要罰五十,一百。”

    “罰一千,罰一萬我也不怕你。”

    “我不要你怕。我要你怕廠務會,怕組織。”

    “老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細。我告訴你,你少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一點。”

    “我底細怎樣,不是你研究的問題。反過來,你的表現這個樣,是我們研究的問題。我可以很權威地告訴你,你被開除了。”

    “我被開除了?就這十五分鐘,你就把我開除了?”

    “是的。不要集體研究了。就這么定了。明天你就到政工勞資科辦手續。卷起鋪蓋走人。”

    “你……你,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我辛辛苦苦為國家干了十二年……”這名職工哭起來了……

     

    邱林受到重用,自然是盡職盡責。他在辦公室開了個活動行鋪,以備晚上值班時打盹之用。邱林已三天三晚沒有回家了。晚上九點至十點是食堂開夜餐的時間了,這段時間他不能休息,有很多事要處理。

    工作隊的同志相對比較超脫,白天是“協助”,晚上便無“責任”可負了。

    蔡純“協助”邱林。如何“協助”?心里沒有底。有些問題她還未切入正題,有些情況她根本不清楚,還未進入“協助”的角色。不過,她覺得邱林在指揮生產方面,壓力很大,應該協助協助。于是她來到了邱林的辦公室。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邱林性情拘謹,面相嚴肅。認識他的人很少看見他臉上露出過笑容。也許他的顏面返祖,沒長出笑肌來。再高興的事,再好笑的事到他那里也拿不出歡顏來。倒是生氣時可見效果。怒容滿面是他的本來面目,氣上來了則兇光煞煞特別嚇人。男同志與他接觸不覺得什么。要是感情豐富的女性見了就會生出幾分畏懼,敬而遠之。所以有人給他送了個外號:“牛肉攤子*”。

    蔡純大大方方地坐在邱林對面。面對這副“牛肉攤子”,作為女性的她覺得很難接近。但作為一個“協助者”的她則明白這為邱林性格使然,不應該與難接近劃等號。但是,她這個女孩面對這個大男孩也不便太主動與他搭話。所以,她坐下來順手拿張報紙,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這是今天的報紙”后,翻來覆去地看。                                                           

    邱林看到蔡純閱報的模樣,覺得她很美:扎著小辮,皮膚白皙,眉目清秀,嘴唇鮮紅豐潤。他心里有些喜歡,想在這位美麗的女孩面前找一個很好的話題來打破房子里的沉默,卻總想不出好的由頭來。過一會兒,他終于有會可說了,一本正經地說:“小蔡吃飯了嗎?”——這是什么好話題?太俗氣了。

    小蔡回答:“吃了。”

    邱林說:“我要等上晚班的吃了飯我才能休息。”

    蔡純說:“職工吃好了你就心安了。”

    邱林說:“吃好了還不行,還得干好。當然吃好了就能干好,干好了把生產搞上了才能心安。”

    蔡純點點頭,一時無話。邱林又想不出什么話題,又冷場了。他搜索枯腸找話題,想到她是大學生,問她:“你學的什么專業?”

    蔡純沉默了一會兒,答道:“財會。”

    “財會專業?精打細算的專業,精確到分厘絲毫。學沒學會摳門吝嗇?”邱林真不會討好女人,話說出口,又后悔。但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硬撐著只好等她“回敬”了。

    蔡純卻不慍不火:“當然要摳。不摳就要出大差錯。你學的專業應該是夠慷概的吧?”

    見小蔡把他的話當成了“冷”玩笑,邱林很興奮:“我學的專業是夠慷概的,硅酸鹽專業,就是石頭灰沙、磚頭瓦塊之類的學問。你別小看山上的石頭,打爛粉碎成粉末,經高溫焚燒之后,摻水拌和任你搓圓捏扁,糊壁造墻,筑壩修路,細細的粉末又還它硬邦邦的本性,人們用來筑路、建房、修水利,大氣得很。它先是渾身碎骨,后來是塌塌實實、堅固牢靠地為人服務。你說慷概不糠概? ”

    蔡純說:“慷是慷概,僅僅是水泥的慷概。人是不是慷慨,誰知道?你怎么愛上這個專業和行業?”

    邱林說:“好奇。小的時候看見水泥灰和點水拌點沙石,不幾天就硬了,變成石頭。覺得很神奇,想探個究竟。還有出于理想。小時侯,我們的鎮上有一條街是泥巴路。下起雨來爛泥巴幾寸深,要穿套鞋。沒有套鞋,只能打赤腳。冬天里,好多人打著赤腳凍爛了腳。那時侯的理想是長大了一定要造水泥,讓街道路面硬起來。”

    蔡純說:“學習動機倒是令人欽佩,只是……”蔡純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覺得人都像磚頭瓦塊、水泥板。”

    “那不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了哦。”

     

    食堂里燈火通明,九點一刻,里面就熱鬧起來了,兩個窗口前也排了長隊。

    按照新廠長的要求,“百日會戰”的伙食要大大改善。凡上夜班和天亮班的職工都可免費享受一餐,吃上一頓一葷一素一湯的午夜飯。

    這時進來了三十來名穿得花花綠綠的婆婆老老、婦女兒童。他們說說笑笑鬧個不停。

    帶隊的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媽子。她們中老的頭發花白,小的還背在母親背上,男孩女孩有六七個。他們不去排隊,也沒有用餐券,徑直推開虛掩的廚房門,一窩蜂似的進去,在飯菜案桌旁,看的看菜,拿的拿盆,大喊大叫地嚷著要打飯舀菜。

    廚房付師傅喝道:“到外面去排隊!到外面去排隊!”

    老媽子叫史立丹,她對師傅說:“吆喝什么,我們等排隊的打完了飯,再開不行嗎?”

    付師傅說:“那也不行。這么多人圍在這里多么不好。”

    “什么不好啊?”

    “你們在這里說話把口水撒到飯菜里面去了,多不衛生。”

    “我們一沒肺病,二沒有肝炎,衛生得很。”

    “你怎么沒有病?你有關節、肩周痛。” 他們中一位十一二歲的男孩說道。

     史立丹說:“小孩子懂什么?關節、肩周不傳染。我這個病是累出來的,是工傷,是職業病,是在你們廣廈廠累出來的。這個不傳染,但讓我得這個病的原因是‘革命干勁’,那可要傳染傳染啊。”

    付師傅說:“你有多大的革命干勁?”    

    史立丹說:“干勁大著呢,五幾年搞大躍進,三九嚴寒要看大家的革命干勁,你干活用不用力,就看你額頭上、腰背上,有沒有汗水。看你勞動時衣服穿得多還是穿得少,穿得最少汗出的最多就說你的干勁最大。那年修水庫,挑土筑壩。婦女隊長叫我們穆桂英突擊隊隊員,嫂子也好,姑娘也好,全部脫掉上衣,赤膊上陣。一路上幾十個婦女頂著嗖嗖的寒風,挑著擔子你追我趕,好一派熱氣騰騰的光景。”

    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笑著說:“那可多美啊,一尊尊移動的裸體藝術品。飽了那些男子漢的眼福,挑土挖方更帶騷勁呢。”

    他這一說,把大家都弄得哄堂大笑。

    史立丹立刻陪笑道:“你這個化生子。那個時候,這是嚴肅的。這是一種革命的熱情,革命的干勁。哪個吃了豹子膽的男人敢癡呆呆地看?哪個不怕死的男人敢笑話我們?”

    這小伙子又說:“那是一門嚴肅的不能呆呆看的藝術。”

    大家又笑了。

    史立丹說:“嚴肅,嚴肅,你們的‘百日會戰’不嚴肅?不嚴肅我們就不會來湊這個熱鬧。”

    小伙子說:“你們還很擁護?”

    史立丹說:“你以為不屬廠里管,我們就不配合嗎?錯了,‘百日會戰’的‘拍節’還是要合的。你們把任務分到每個人頭上了;我們也把任務給接收了。你們喊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我們也在調動一切積極因素。看到沒有?張小妹的小孩還沒有斷奶,她背上了小孩來了;趙大媽剛出院就來了;黃銀花來了例假也來了;三毛、四毛晚上不讀書也來頂個人;彭玲玲只有七八歲,可懂事啦,她也要來幫忙,哈哈,一只抱雞婆也有四兩勁,有時板車裝一車石料上不了坡,她上前搭上一只手,車子就上去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小伙子說:“你們來的都是半‘勞動力’,正‘勞動力’怎么沒有來?”

    史立丹說:“正‘勞動力’全都外出打工做生意去了。不管是正‘勞動力’,還是半‘勞動力’,只要能夠保證你們的機子不斷的有石料子進不就行了嗎?”

    邱林、蔡純聞訊到了食堂。靜靜地聽了史立丹的演說。

    蔡純小聲向邱林打聽老婆子是什么來頭。

    邱林說:“是編外勞務人員。當地周邊的村民,不歸廣廈廠所管。”

    小蔡問:“怎么讓他們來干勞務的?”

    邱林說,麻線要繞很長很長。計劃經濟時代,企業要用地,領導“揮手為界*”。對失地農民的補償則按當時的標準給付。廣廈建廠初期,除按國家標準給了補償外,還按破例安排了一些失地農民的子女進了工廠。當時村民還是滿意的。十幾年廠社關系相安無事。八幾年村民突然“覺醒”了。覺得廠里用他們的地發展起來了,職工也就比較有錢了,加上水泥廠有污染物排放,多次采取過激行為到廠里索賠,要事做。沒有辦法,縣長只好表態安排他們三十幾個勞動力。

    被安排的人分兩部分:一部分人搬運裝卸水泥;一部分人用板車運石料。用板車運石料這項工作,本來可以省去的。原已經花了幾萬元,定制一個皮帶運輸機,用機械化運送。運石料的工作他們要做,機械化只好廢掉。

    蔡純問:“村里安排這么一些婦女兒童來做事,廠里能同意嗎?”

    “這是無奈之事。最初幾年,運石料全是一些青壯年勞動力。后來逐步改變,最后全是一些老人婦女兒童了。這全是村里安排的。你找村里、組里協商,老是協商來協商去,錢也用了,客也請了,到頭來還是一些半勞動力,哎,毫無辦法。”

    “這些人能完成任務嗎?”

    “很難完成,尤其是趕生產任務時。”

    “那怎么辦?”

    “廠里只好加些職工搞搞突擊,幫幫忙。不過,這次史立丹這個帶隊的還算是很支持廠里的工作,來的幾個婦女也算是勤快。說實話,廠里正式職工做事,還沒有她們賣力呢。老戈對他們很滿意,還暗暗地夸獎他們。這也是老戈的領導藝術和魅力,能把他們的積極因素調動起來,不簡單啊。”

    “這些孩子在這里工作干活,違反了《勞動法》。找廠里的麻煩怎么辦?”蔡純有些擔心地問。

    “戈廠長不管,我也不好管。照我的意思,這些人全部要換掉,全部要退掉。”

    這時,從廚房傳來大聲的吵鬧聲:“沒安排我的夜餐?不給我們免費?什么做法?”這是史立丹的聲音。

    付師傅說:“我們只認用餐券,沒有用餐券就出錢買吧。”

    “好好好,找你們的領導去。” 史立丹憤憤地說。

    “領導在這里,還有工作隊的。”背小孩的張小妹說道。

    史立丹氣沖沖地問邱林:“你說,怎么辦?”

    “來了多少?”

    “大大小小十五個人。”

    “這么多人要安排?”

    “都要安排。”

    “為什么?”

    史立丹昂起頭,瞪大眼睛說:“搞‘大會戰’,就要象‘大會戰’。五八年大躍進,男女老少大家一起上,做事大家一起做,吃飯大家一起吃。人民公社大食堂,吃撂鍋鏟啊。”老婆子引經據典,據理力爭,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史立丹又說:“你們都瞧不起我們。瞧不起,就讓你們瞧瞧看。莫看我六十幾歲了,身骨子還硬朗著呢。小伙子,我和你比挑擔子,一擔挑一百二十斤上坡,看誰先上,我看你不行。你看這幾個娘們,力氣挺大。一板車幾百斤石料,一溜煙就拖上去了。你看她們的手桿子,腳桿子,肌肉一鼓一鼓的。小伙子,她們用腿夾住你的腦殼,你動都動不得。”

    聽到這里,大家又笑起來了。

    邱林對小蔡說:“你看怎么樣處理?”

    小蔡說:“聽你們的。”

    邱林找到工作隊的程冰,程冰說:“這事,企業自主權,你們去表態。生產上的事情,戈廠長不是全權交給你了嗎?”

    戈廠長把生產上的事全權交給邱林了,他自己干什么去了?

    ……

    58

    瀏覽量:

    縣工業局干部程冰接受領導的委派,火速趕往廣廈建材總廠處理一起重大突發事件。面對一群洶洶而來的提貨者以及數百名群情激奮的職工群眾,他臨危不亂,見機行事,經過一番誠懇幽默的演說對話,成功化解了這場“提貨”風波,避免了一次轟搶水泥、強拆國企的惡性事件。

         廣廈建材總廠是多年的老國企,體制、機制在市場競爭的新形勢下,不可避免地矛盾叢生,積弊日漸凸顯。工作隊深入廠中考察班子、幫抓生產。不料經過一段時間艱難的“拯救”,卻是越救越虧,無奈之下,上級決定同意將這家企業進行破產改制、生產重組。    

    數百名人物喜怒憂樂的命運,數百個晝夜甜酸苦辣的輪轉……程冰和全廠員工一起尋找機會、解決難題。他們有過苦悶彷徨,但更有生活的勇氣和智慧。扎根于這方水土,他們共同努力,譜寫出一部特定歷史環境下的輝煌改革篇章。


    全部評論()

    更多資訊內容請關注工業文學官方微信公眾號

    亚洲国产人在线播放首页-国产乱色伦影片在线观看下-国产成人午夜福利r在线观看-精品视频国产狼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