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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地生根

    ZPXS 006


    一大團云如浸透水的黑棉絮從河對岸朝根生家這邊移動,沉沉的。這是條小河,不足兩米寬,根生輕輕一抬腿就能邁過去。

    大學畢業,根生回到黑流灘供電所工作。他是瞞著娘回來的。娘不讓根生回黑流灘,更不讓根生干電工。“根生啊,到了省城好好讀書,娘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上完大學,娘就一個心愿,等你畢業,不要再回黑流灘,留在省城更好,如果省城留不下,咱就到別處去,只要不回黑流灘,你到那兒,娘都愿意。”上大學走之前,娘囑咐了根生一遍又一遍。

    娘在黑流灘傷了心。

    根生點頭答應,娘不知道這是根生的緩兵之計。他被省工程學院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專業錄取,他卻對娘撒謊說他學的是醫學,將來要當醫生。娘聽了高興的合不攏嘴,她不懂工程學院是學啥的。

    “當醫生好,能治病救人,是行善積德的營生。”娘說。娘不讓根生跟電打交道,也不讓根生回黑流灘。娘說,等根生大學畢業有了工作,根生往那兒走,娘就跟他去那兒。

    娘真以為根生學的是醫學。根生從小就是誠實孩子,娘對根生的話深信不疑。

    大學四年,娘在黑流灘天天巴望根生快點畢業。

    根生不是有意要騙娘,他是沒辦法才這樣做的。

    除了學電力專業,根生從來沒想學別的專業。根生給爺爺承諾過:“爺爺,您放心,等我長大了就留在黑流灘,那也不去。”

    在根生面前,爺爺高大魁梧。根生仰臉望著爺爺。

    “有根生這句話,爺爺就放心嘍!”爺爺摸著根生的頭頂說。根生不知道,那會兒,爺爺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是絕癥。他不懂絕癥意味著什么?有病吃藥就會好的,他病的時候,爺爺喂他吃藥就是這么說的。根生腦海中沒有死亡的概念。人,好端端的怎么會死呢?爺爺在根生眼里就像黑流灘東面的黑流山。山是永遠存在的,不會死,也不會走。

    爺爺退休前是玉什縣電廠的電工。但是,黑流灘沒電,他卻在黑流灘待了大半輩子,就連后事也安排在黑流灘。他的墳就在界河邊,這是爺爺的遺囑。

    爺爺的老戰友盧德旺從江蘇無錫來黑流灘看爺爺。根生聽娘喊他“盧伯”。盧德旺撫摸著爺爺的墓碑號啕大哭。“連升啊,你還是沒讓我見你最后一面,你咋就這么倔哩,讓你退休回老家,你咋偏不回呢?還把尸骨也留在犄角旮旯,你說你圖個啥呀?這么荒涼的地方,也沒人跟你作伴,嗚嗚……我那三層小樓寬敞得很,早就給你倒騰出來,就等你回去,你就是不回去,偏偏留在黑流灘遭洋罪,連升啊,我想不明白,你這輩子到底圖啥呀?”

    墓碑冰涼。

    宋連升是爺爺的大號。

    懵懂的根生第一次知道爺爺的名字叫宋連升。爺爺是個和藹的老頭,高高的個子,挺拔的脊梁,一頭雪白的頭發。爺爺沒事就把根生扛在肩上。根生坐在爺爺肩上,能看好遠好遠,他能看見界河對面吃草的羊,奔跑的馬。

    “爺爺,河那邊有好多羊,還有駱駝,我想過去看看。”根生騎在爺爺脖子上扭著屁股說。

    根生是在給爺爺撒嬌。按照以往慣例,他只要用這種方式央求,爺爺一準會答應他。

    宋連升摁住根生的腿,不讓根生踢騰。這次根生失算了,無論他怎么折騰,爺爺始終不答應。根生在爺爺面前第一次有了挫敗感。

    根生見“盧伯”傷心,不由的,淚也“嘩嘩”直淌。

    爺爺走了兩年,他天天都想念爺爺。那年根生五歲。

    根生看著爺爺被人裝進一只大木箱,然后,再放進一個挖好的深坑……剛開始,根生不知道那個大木箱叫棺材,他以為那些人是讓爺爺睡在木箱里。娘在一旁默默垂淚,根生安靜地看著。當那些人抬著棺材下放到坑里時,對死亡沒有概念的根生,產生了永別的恐懼,他發瘋般朝棺材撲去。根生歇斯底里的哭聲,弄得在場的人跟著紛紛落淚。

    爺爺被埋在土里,根生心碎了。

    “一諾,帶著根生跟伯伯回老家,這地方……”盧德旺舉頭望望左右,“太偏僻,太遙無,太艱苦了,我真沒想到,你爸他……”他搖頭。盧德旺連用了三個“太”字,黑流灘的景況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根生緊攥著一諾衣襟頭。他瞪著盧德旺。一諾的衣裳被根生拽變形。

    一諾低頭看了眼縮在腋下的根生,她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咋跟你爹樣,咋這么倔呢!”盧德旺跺著腳說。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臉,然后仰面吸了吸鼻子,“你無論如何都要跟我走,不,是你娘倆跟我走。這地方不行呀!在這太受罪了,我不能扔下你們不管。”盧德旺說話的聲調一聲比一聲低。他哀哀地對一諾說。

    根生雙臂環住一諾的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盧德旺。他對盧德旺充滿了敵意。根生不愿離開黑流灘,黑流灘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有野兔、野草莓,野石榴,有野蔥野蒜野豌豆……還有根生的小伙伴賽虎。他走了賽虎怎么辦?根生離不開賽虎,賽虎也離不開根生。

    賽虎是條黑色四眼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上方長了兩撮毛,金黃色的,圓形,猶如賽虎的另一雙眼睛。

    根生走到那兒,賽虎就跟到那兒。根生睡在床上,賽虎就閉著眼睛支楞著耳朵趴在床下,有響動聲,它就會警惕地睜開眼睛東瞧瞧西望望,發現沒有異常就會繼續閉上眼睛。 有一次,根生靠在河邊楊樹下睡著了,等他醒來卻被眼前的情形嚇蒙了。一條蛇死在賽虎身邊,而,賽虎卻坐在地上歪著腦袋眨巴著一雙眼睛瞅著根生。

    根生明白是賽虎救了他。

    在黑流灘,賽虎是根生唯一玩伴。如果根生和娘跟盧伯回無錫,賽虎肯定是跟不去的。盧德旺家住在城里,城里不讓養狗,尤其像賽虎這種普通土狗。根生沒有把賽虎當成狗,而,賽虎的的確確是條狗。

    賽虎的名字是宋連升起的,宋連升說要讓它賽過老虎。根生不信。連升把賽虎抱回家的時候,賽虎長得又瘦又小,戰戰兢兢的,站也站不穩,嘴里發出稚嫩的“噢噢”聲。

    連升把自己喝的羊奶一勺一勺喂給賽虎,果然,不出一個月,賽虎渾身毛色又亮又潤,雙眼放光。

    賽虎是連升在從縣城回黑流灘的路上撿的。連升見到它的時候,賽虎又瘦又小,渾身直打哆嗦,雙眼布滿淚水。

    連升把賽虎抱在懷里,他心疼的直罵拋棄賽虎的主人。“狠心的賊娃子!怎么忍心把小狗丟在這前不著店后不著村的戈壁灘呢?它會餓死凍死的,你這樣做受遭報應的。”

    縣城到黑流灘的路上人跡寥寥,賽虎怎么會被丟在這里?肯定是主人故意拋棄的,這一點連升心里跟明鏡似的。連升把賽虎抱回黑流灘。

    連升去世的時候,賽虎已長成“壯小伙”。它經常圍著連升的墳狂奔幾圈,然后,仰面朝天長嚎。賽虎通人性,它感恩連升救了它。連升疼愛根生,賽虎也護著根生,它成了根生形影不離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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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諾,你可要想明白,這是盧伯給你最后的機會,如果這次不跟盧伯走,以后可能再沒機會了。”盧德旺說。他希望一諾跟他走。

    一諾低眉垂眼。“盧伯……”她輕輕叫了聲,話沒說完,貝齒便咬緊下唇再不吱聲,淚卻奪眶溢出。

    “你爹走了,黑流灘就剩你和根生,往后你這日子可怎么過呀?跟盧伯走吧,以后盧伯就是你的親人。”盧德旺勸道。

    一諾搖搖頭,淚珠甩在地里,成了濕泥點。

    “黑流灘這么荒涼,你待在作啥?有啥留戀的么?跟盧伯回去,在無錫幫你開個小店不比在這里強?黑流灘這是個啥地方?除了石頭山就是沙山,環境太差……”

    一諾抬起頭望著盧德旺,紅腫的眼睛蓄滿淚,但凡眨一眨眼皮,淚珠兒就會從眼眶里滾出來。“盧伯,我不會跟您走的……”她說。

    “孩子,你為啥要留在黑流灘?你年輕,到內地會有好前程,再說了,你、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根生想想啊,你要給根生一個好環境,讓他接受好的教育,這黑流灘連個正經學校也沒有,你不能像你爹把你留在黑流灘一樣也把根生拴在黑流灘。”盧德旺伸手去摸根生的頭頂。

    根生倔犟地把頭偏向一邊,他躲開盧德旺的手。

    “盧伯,請您原諒,我不能跟您走,我要在黑流灘,黑流灘有我的家。”一諾低聲說。

    “你爸走了,這里就你和根生,你們倆跟我回無錫,你爸不在了,這里還有啥家呀?一諾,你是做母親的人,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根生想一想,你忍心讓孩子留在黑流灘跟你吃苦嗎?還有啊,總不能讓根生跟你一輩子待在黑流灘吧?”

    一諾不說話,她可勁地搖頭。

    盧德旺嘆了口氣,他只能作罷。他不明白,連升和一諾為啥非要留在黑流灘。


    盧德旺跟宋連升有生死之交。兩人曾是一個連隊的戰友,盧德旺是宋連升的連長。

    一九四三年春天,與宋連升相繼為命的母親把最后一塊紅薯留給他后,餓死在討飯路上。那年宋連升十四歲。宋連升幼年喪父,父親在他五歲那年上山打柴遭遇山洪下落不明。

    在鄉親們的的幫助下,宋連升草草安葬了母親。為了生存,他只能四處乞討,過著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無家可歸的日子。

    有一天,宋連升三天粒米未進,又趕上下大雨,他渾身淋得透濕暈倒在路邊。

    等連升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這是哪里?”連升瞅著屋梁想,他的腦子有些發蒙。連升記得自己明明在路上,怎么會睡在屋里呢?而且是睡在床上!像他一個叫花子,怎么能睡在床上?他實在想不明。連升想爬起來,可是渾身沒一點力氣,嘴巴又干又澀,肚子又癟又空。

    連升眨巴著眼睛努力去想,他怎樣也想不起自己怎么會來這個地方。

    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湊在他眼前,是位銀發老太太。“孩子,你醒啦?來,先起來喝口水。”老太太和藹地說。她端過炕桌上的水碗遞給連升。

    又渴又餓的連升,顧不得太多,他接過碗,仰頭,一口氣將碗里的水喝了個底朝天。

    老太太在一旁笑盈盈地看著連升。“慢點慢點,不著急不著急,別嗆著。”她疼愛地說。

    連升雙手捧著空碗,臉通紅。他不好意地望著老太太,結結巴巴地問道:“大娘,還、還有水嗎?”說完,連升擦了一把掛在嘴角的水珠。

    老太太笑著連聲應道:“有有有,我這就給你添。”說著,她扭身提過炕桌上的水壺給連升碗里續滿水。

    連升一連喝了三碗水才算作罷。其實,他是肚子餓得慌,只是不好意思張口要吃的,只有喝水撐撐干癟的肚皮。

    趁連升喝水的工夫,老太太端來一碗紅薯對他說:“孩子,餓了吧?這里有吃的,剛出鍋不久,還熱乎著哩,你趕緊趁熱吃,肯定餓壞了。”

    看見紅薯,連升的肚皮“咕嚕嚕”響起來,聲音又大又響。他抿了抿皴裂的嘴唇,忍住沒接紅薯。

    “大娘,我……”連升抬眼注視著老太太,眼里噙著淚花。

    老太太撫摸著連升的頭頂柔聲說道:“孩子,啥話也別說,先吃東西。”

    連升點點頭,淚珠兒順勢從眼眶里甩出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

    “吃吧,孩子,你是餓暈的,吃飽身上就有力氣了。”老太太把碗往連升跟前伸了伸。

    饑餓的肚皮促使連升再也忍不下去。他一邊接碗一邊抓起一塊紅薯往嘴里塞。一塊紅薯被連升三兩口吞進肚子。

    吃飽喝足,連升頓時有了精神,他回神仔細端詳眼前的老太太。老太太長得慈眉善眼,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腦后挽一發髻,身上著青布偏襟大衫,肩膀和肘頭補了巴掌大的補丁,深藍色的。

    連升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床上給老太太磕頭。“大娘,謝謝您救了我。”他邊磕邊說。

    老太太慌忙去扶連升。“孩子,快起來,快起來,你可別謝我,不是我救的你。”她拉著連升的胳膊說。老太太想拽起連升,無奈身材矮小,又是站在床下,比連升矮了半截,壓根使不上勁。

    連升跪在那里沒動。“大娘,不是您救了我,哪是誰救了我?您告訴我,救我的恩人在哪?我要謝謝人家。”他望著老太太又說:“大娘,我餓了好幾天,粒米沒吃過,吃了您的紅薯,我算活過這一關,不管怎么說,您也是我宋連升的救命恩人。”

    “孩子,不是我救的你,也不是我的紅薯,你的恩人不是我。”老太太搖著頭說。

    連升被老太太搞糊涂了。“不是您救的我,我怎么在這里?”他問。

    老太太抿抿嘴笑著說:“是兩個好心人救的你。”

    “大娘,他們人呢?”連升著急地問。

    老太太拽了拽連升的胳膊說:“來,先起來,起來再說。”

    連升起身跳下床。“大娘,您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他說。

    老太太搖搖頭。“孩子,他們剛走啦。”

    “走啦?”宋連升喃喃地說。他失落地杵在哪兒。

    “他們剛走一會兒,走的時候把這些東西留下了。”老太太指著炕桌說。桌子上有一雙布鞋和幾塊紅薯,“盧連長走時囑咐我把紅薯給你在鍋里熱熱,讓我把這雙布鞋交給你。”她說著拿起布鞋遞給連升。

    連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他發現腳被洗得干干凈凈,長長的腳趾甲也剪了。母親在世的時候,連升腳上還掛著半截布鞋,后來,那半截布鞋爛得連腳也掛不住了,連升就用草繩把鞋底連起來綁在腳踝上。

    連升雙手接過老太太手里的布鞋,他噙著淚花說:“他們救了我,可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以后讓我怎么感謝人家。”

    老太太擺著手說:“不用不用,他們不需要感謝。”

    “不行啊,大娘,受人恩惠當之相報,不然,一輩子不得心安。”連升說。這是娘教他的。

    老太太想了想說:“孩子,盧連長往村西去了,你想找他們,現在興許還能追得上……”

    還沒等太太說完,連升插話道:“大娘,我現在就去追他們。”他邊說邊拔腿往門外跑。

    “孩子先別走。”老太太叫住連升,她轉身拿起桌上的紅薯,“把紅薯帶上,趕緊去追他們,追上以后,聽大娘的,你就跟他們走吧。”大娘說著把紅薯塞進連升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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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升彎腰給老太太躹了一躬,然后,轉身跑出屋門。

    追出二里地,連升追上老太太說的那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就是盧德旺。他帶戰士外出執行任務,回來路上遇見餓暈的連升。盧德旺把連升背到聯絡點,就是那位老太太家里。盧德旺給連升嘴里灌了米湯,然后,又給連升擦干凈身子……

    連升跟著盧德旺加入八路軍。

    一九四五年春天,窮兇極惡的日軍糾結大批日偽軍對各村進行瘋狂掃蕩,連升連隊所在的村莊遭到日軍包圍。盧德旺為了掩護連隊撤離,帶領一個班的戰士阻擊敵人,最終寡不敵眾,戰士們相繼犧牲,盧德旺雙腿和肩部多處負傷,然而,發了瘋的敵人依然向他所在的陣地發出猛烈攻擊,子彈如冰雹般在他頭頂飛。就在盧德旺九死一生的緊急關頭,宋連升就像從地里鉆出來似的出現在他面前。

    連升瞅著盧德旺受傷的腿說:“連長,你腿負傷了,我背你走。”

    盧德旺狠狠地推了一把連升,他朝連升吼道:“誰讓你回來的?走,趕快走!”

    “不,連長,我不能丟下你,我還欠你一條命,你得讓我還給上!”連升大聲回道。看著身負重傷的的盧德旺,連升又心疼又著急。

    盧德旺瞪著血紅的眼睛呲道:“不稀罕你還,快給我離開這里!”

    “不,你必須跟我走,這是我欠你的。”連升執拗地說。

    盧德旺不想連累連升,他舉槍指著連升的腦殼大聲嚷道:“滾,你不欠老子的,馬上離開這里,我命令你,馬上離開!”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帶你一起走。”連升邊嚎邊說。

    盧德旺拉開槍栓威脅道:“滾,馬上滾,不然……不然,老子一槍斃了你。”

    連升把身體往前拱了拱,腦袋抵在盧德旺的槍口上。“連長,如果你不走,你就打死我吧!”他閉著眼睛說。

    盧德旺無奈地收回槍。“連升,你咋這么倔呢?你要給我好好活著呀!”他悲愴地嚎道。

    “連長,要活咱們一起活,要死,我跟你一起死,走,我背你走。”連升說著把盧德旺拽在背上。

    連升背著盧德旺躲過日軍的槍林彈雨。

    盧德旺養傷期間,上級給連隊派來新連長。連升跟著部隊南征北戰,盧德旺傷好后則去了其他部隊。從那以后,倆人失去聯系。直到一九六七年冬天,盧德旺遇到老部隊的戰友才打聽到連升的消息。一九四九年秋天,連升跟著部隊從延安去了新疆。

    他們都在苦苦尋找彼此,希望對方能夠活下來。盧德旺得到連升還活著的消息,高興的幾夜睡不好覺。相隔萬里,盧德旺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到新疆,他想見一見連升。但是,新疆那么大,連升在哪兒呢?就在他準備去新疆尋找宋連升的前幾天,盧德旺被關進牛棚,接受勞動改造。

    一九八零年,盧德旺平反昭雪。他平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江蘇到新疆尋找宋連升,在新疆經過多方打聽,他才得知宋連升的下落——連升被下放在黑流灘。這時候,他的假期已過。為了見到連升,盧德旺又向單位續了假。

    盧德旺從烏魯木齊乘汽車坐牛車走了七天才找到黑流灘。在連升簡陋的土打墻的小屋,兩個失散三十多年的老戰友匆匆見了一面。

    連升在盧德旺來到黑流灘的那年冬天平反恢復工作。


    黑流灘上窩子原本三十幾戶人家,而現在,人比以前越來越少。年輕人出去不愿回來,年老的多是跟著兒女去了。在黑流灘上窩子的人家,有的也伺機尋找機會離開。

    黑流灘留不住人。

    “再這樣下去,黑流灘沒了人可咋辦呀?”連升擔憂地說。他是說給根生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連升喜歡黑流灘,根生也喜歡。根生喜歡黑流灘只能跟連升一人講,他不敢跟一諾講,一諾會罵他。根生不知道一諾為什么不喜歡黑流灘。黑流灘這么美,娘為什么不喜歡呢?根生偷偷問連升。“不能怪你的娘,你的娘是苦命人。”連升哀哀地對根生說。

    “娘為啥是苦命人?”不懂事的根生,刨根部底地追問。

    連升眼底掠過一抹悲涼,鼻子一酸,眼里涌出一層氤氳。

    “你長大就明白了,根生以后要多疼你的娘……”連升撫摸著根生稚嫩的臉蛋說。

    根生睜大眼睛驚訝地盯著連升。“爺爺,你怎么啦?”他伸出一根指頭去戳連升的眼角,根生的指腹上粘著淚液。根生盯著濕濕的指腹說:“爺爺,你咋哭啦?”

    連升揉揉眼睛,然后,他把根生擁進懷里。“爺爺沒哭,是小咬(蠓蟲)飛進眼里。”他輕輕拍著根生的后背說,淚水卻從眼底往上涌。“老了老了,熊毛病跟著見長,眼淚咋恁多哩!”他小聲自責。

    “爺爺,你說啥呢?”根生趴在連升的耳邊問。

    連升一邊摩挲根生的后腦勺一邊說:“爺爺自己跟自己說話哩!”

    根生乖巧地把頭伏在連升懷里,任由連升的手在他的腦勺上來回游走。他喜歡這種感覺,癢癢的,酥酥的,根生尤其喜歡連升摸他的腦袋。連升的手跟別人不一樣,他的手像一張砂紙,掌心布滿厚繭,指節外凸,手指指腹裂開一道道線型的血口,兩根拇指常年用黑膠布裹纏的嚴嚴實實。

    根生怕娘,不怕爺爺。娘會訓斥他,有時候,還會揍他屁股。而,爺爺卻不會。爺爺一指頭也沒動過根生。爺爺喜歡把根生扛在肩上,馱在背上。坐在爺爺肩頭,根生能看好遠。

    黑流灘是一條狹長的峽谷,東西兩面都是“山”。東面的山在黑流灘背面,綿延出二十多公里。山不是石頭的,是礫石或者沙。西面的山在河對岸,根生不知道它們是石頭的,還是沙子的。他只能遠遠地眺望,那些連綿起伏的山頭像一個個黑饅頭。

    黑流灘大得很,沿河岸一百里都是黑流灘的地盤。黑流灘人把黑流灘分成上窩子和下窩子。根生家在黑流灘上窩子,下窩子是公社,后來改成鎮。上窩子的山是礫石山,是褐黃色的。山上有稀疏的草植,還有一叢叢的小葉灌木——土爾條。黑流灘雨少,草植枯萎,葉呈灰白。正對著根生家房后半山腰長了兩片爬山松,墨綠色的爬山松就像在半山腰長了一對眼睛。黑流灘人給這座山起了個名字叫眼睛山。爬山松耐旱也耐寒,不管黑流灘下不下雨,也不管黑流灘多么寒冷,那兩片爬山松依然長在那里,它靜靜地注視著黑流灘。

    “爺爺,半山腰長了一雙眼睛,它在看我們呢!”根生坐在連升肩頭說。閑的時候,根生就騎在連升脖子上閑逛,連升的肩又結實又有力。

    在根生眼里,連升總是笑瞇瞇的,臉上的皺紋堆疊了一層又一層,像一諾烙得千層餅。“呵呵,生娃娃也看出那是一雙眼睛啊,你說它是一雙眼睛它就是一雙眼睛,這雙眼睛替我們守著黑流灘呢。”

    “為啥要守著黑流灘?爺爺。”根生不解地問。他年紀小,連升說的話很多聽不懂。

    “為了中國人的尊嚴!”連升拍拍根生的腿說。根生的腿搭在爺爺胸前。

    根生眨巴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沒想明白,他又問:“啥叫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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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升被根生問住了。啥叫尊嚴呢?具體到一句話,他真沒辦法解釋。連升語塞半天,他扛著根生默默往前走。“咦,啥叫尊嚴呢?”連升自言自語地說。“真的讓我講,我一時半會兒還講不清楚呢!”他心想。

    “爺爺,啥叫尊嚴呢?你還沒告訴我呢!”根生在連升的頭頂問。他扯扯連升的耳朵。騎在連升脖子上,根生喜歡兩手捏住爺爺的耳朵,那是他的“方向盤”,捏著耳朵他才覺得安全。

    連升被根生追問急了,就說:“這個么,那個啥叫尊嚴呢?就是守住黑流灘,然后,讓黑流灘晚上亮起來,讓五星紅旗在黑流灘上飄揚,還有,我們要在這里住下……這就是尊嚴。”

    “為啥非要守著黑流灘,不守著,黑流灘會走嗎?黑流灘沒長腳,也不會走路,我們為啥要守著它呀?”根生說。他顯然對連升的答案很不滿。

    連升“呵呵”笑起來。笑畢,他說:“根生長大了,愛問事了。”說著,他拍拍根生的腳踝,然后,向頭頂伸出右手。根生把小手放進連升的掌心,連升攥緊根生的手。這是根生和連升之間的默契。根生身子往連升胸前略微一傾,連升順勢把根生拽進懷里,雙臂平展展托住根生。根生仰面望著連升青黑的下頜,那些堅硬濃密的胡茬扎在根生臉上又癢又酥。根生不讓連升扎,“咯咯咯”地笑著躲閃,連升就撅起下頜攆著根生的臉蛋往上蹭。

    “爺爺還沒告訴我為啥要守著黑流灘呢?黑流灘又不是咱家的大花貓,說找不見就找不見了,他不會跑哦。”根生追著連升問。

    連升本想岔過話題,沒想到根生追著不放。他便認真地說:“是證明給世界上的人看,證明咱黑流灘有人住。根生,你知道嗎?黑流灘就是咱中國的窗口,像這樣的窗口咱中國有很多很多,我們得把我們黑流灘的窗口擦得亮亮的,讓那些瞧不起咱中國人的外國人瞧瞧。”

    根生在連升的臂彎里掙扎。連升當然明白根生的意思,他把根生豎起抱在懷里。兩人臉對臉。根生小手在連升臉上摸來摸去。連升的鬢角到腮下有一道醬紫色的疤痕,如麻繩般扭曲,末梢在連升濃密的胡茬里消失。那條疤痕有棱,突出。根生的食指順著鬢角疤痕劃到腮下,然后,再從腮下移到鬢角,反復一個動作,他覺得好玩。根生問過連升,你臉上的疤咋弄的?連升輕輕擰著根生的臉蛋笑笑,沒作答。

    那條疤是連升在戰場上留下的。

    “晚上沒有月亮,黑流灘黑乎乎的,別人看不見咋弄?”根生問。他糾纏在連升說得窗口。

    “所以呀,我們要讓黑流灘的晚上也亮起來。”說著,連升把臉貼在根生臉上,他拿鼻尖拱根生的鼻尖。

    根生兩手扯著連升的耳朵往前拽,他要跟連升說話。連升的臉跟根生保持一拳距離。對這個距離根生比較滿意。他松開連升的耳朵,兩手移到連升的下巴上。“爺爺,我們是讓黑流灘晚上也有太陽嗎?那樣,太陽就不會再離開黑流灘了吧?黑流灘以后就沒黑夜了嗎?”根生一邊摸著連升的胡須一邊天真地問。他歪著腦袋,眨巴著亮亮的眼睛。

    連升看著一臉稚氣的根生,笑著說:“到了晚上,太陽當然要離開黑流灘,因為其他地方也需要太陽呀,我們把太陽留在黑流灘,是不是很自私呀?這人吶,可不能光活自個,更不能太自私,要活得亮亮堂堂才行。”

    “那怎么讓黑流灘亮起來呢?”根生問。

    連升故作神秘地說:“那我們就給黑流灘裝上月亮,讓黑流灘天天夜里都是亮的,這樣,我們的根生夜里出門撒尿就不怕黑了。”說著,連升就拿額頭頂根生的額頭。

    根生不讓連升頂。他兩手撐住連升的鎖骨,頭向后仰去。連升怕閃了根生的腰,騰出一只手攬住根生的背。

    “裝跟天上一樣的月亮嗎?”根生問。他仰起臉往天上看。

    連升瞇著眼笑。他兩手掐在根生的胳肢窩,然后,舉過頭頂,用務搖晃根生。“臭小子,大白天的,天上哪有月亮啊?”

    根生的兩只腳在半空中亂蹬,差點踢到連升下巴。他指著天空說:“有啊,爺爺,你看,那不是月亮嗎?”

    “哦——”連升喉嚨里機械地冒出一聲。他瞅著天瞧了好一陣子,也沒看見根生說的月亮。或許,根生年紀小能看清他看不見的月亮呢!不是說,七歲前的小孩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嗎?

    “啥時間才能裝上亮亮的月亮?爺爺,我們現在就在黑流灘裝上像月亮一樣的東西吧?裝在哪里呢?天上嗎?可我們上不去呀?我們裝在那棵大楊樹上吧?”根生指著界河邊的楊樹說。

    連升搖搖頭。“不行。”

    “為啥呀?”

    “那個月亮不能裝在樹上,再說,也不能裝在那邊,那棵樹不是咱們國家的。”連升解釋。

    “哦——”根生應道,他好像聽懂連升話的意思。“能把黑流灘照亮的那個月亮,它是啥樣呀?跟月亮一樣嗎?是圓的嗎?”根生又問。他心里一直惦念連升說的那個像月亮一樣發亮的東西。

    連升說:“那亮亮的東西叫電,爺爺退休前在縣城就是電工,城里的人不怕黑夜,他們有路燈,路燈比月亮還亮哩,照得黑夜跟白天一樣亮。”

    根生望著連升。他想象著連升說的路燈的樣子。根生以前見過電,只是他太小,沒記住電的樣子。那時候,連升沒退休,在縣城電廠工作。根生很多次跟連升去縣城。黑流灘離縣城一百六十公里。連升背著根生從黑流灘步行到三十里以外的公社子,然后,再坐班車到縣城。黑流灘一帶人煙稀少,很多時候都要步行,運氣好的話,或許會遇見一輛牛車或者手扶拖拉機,能搭乘一段。

    連升在縣城電廠工作,家卻一直在黑流灘。根生跟一諾住在黑流灘。

    根生在連升懷里來回扭動。這是根生跟爺爺耍賴的手段。“我想要路燈,要路燈——”他拉著長腔撒嬌。

    連升摟緊根生。“快了快了,咱們黑流灘會有電了。”

    根生不依不饒地纏著連升。他身子停止扭動,雙臂環住連升的脖頸。“不嘛不嘛,我現在就要,現在就要電。”

    “會有的,放心,我們黑流灘會有電的。”連升喃喃地說。混濁的眸子有層水霧。

    根生沒注意到連升的異樣。他說:“爺爺,我也想要黑流灘亮亮的,像白天,那樣我就再不怕黑天了。”

    “總有一天會亮的,爺爺也盼著這一天呢。”連升望著遠方說。他蓄在眼眶里那些水霧變成一顆大珠子滾出來,在臉頰的皺紋中橫流。

    “有一天?啥叫有一天?”根生仰著稚氣的臉看爺爺,他在仰望爺爺那雙眼睛。“爺爺,啥叫有一天呀?”根生說著伸手去抹連升的臉。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就像根生家屋前山坡上那棵黑楊樹的軀桿。山坡上只長了一棵黑楊。黑楊軀桿粗壯,樹冠婆娑。根生經常在樹下玩,他喜歡看螞蟻在龜裂的樹皮中上上下下穿梭,那些小螞蟻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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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不會太遠,應該快了。”連升說。“等黑流灘通了電,電燈把晚上照得明晃晃的,根生在晚上也能瞧見黑流灘那些花花草草大樹小喬,攢勁得很吶!”說這話的時候,連升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我長大了,要跟爺爺一起守著黑流灘,讓黑流灘天天亮亮的。”根生說。他不想讓連升傷心。

    連升盯著根生,滿臉喜歡,爾后,他用力晃著懷里的根生說:“好好好,我的根生真好,爺爺盼著呢!”連升的聲線是顫抖的。

    根生從沒見連升這樣激動過。他呆望著連升密密的胡茬愣神。連升的胡茬在根生眼里變成剛割完麥留在地里的麥茬,根根倒豎,剛硬齊整。


    黑流灘的麥田大得望不到邊。那些齊刷刷的麥長得壯實,棵棵桿粗穗大籽粒飽滿。黑流灘的黑土地肥沃,潤潤的土里泛著油亮。

    連升說,黑流灘的地丟下種子不用追肥也能長出好秧苗。這話不假,就拿黑流灘的麥來說,出粉率高,麩皮少,面筋道。七月份割麥的時候,收麥的商販撐著口袋在地頭排隊收麥。

    黑流灘只有一諾撿過麥穗,那一年根生三歲。一望無際的麥茬地,只有一諾母子倆。小小的根生在若大的麥田里就像個小墨點。一諾撿麥選擇晌午,那會兒的太陽最毒。在黑流灘,七月份收麥,天氣暴熱。地面燙腳,麥茬和草植發出細碎的“噼里啪啦”聲,空氣中的熱浪往身上翻撲。根生被曬得皮疼,他站在麥茬地里大哭。一諾像沒長耳朵。她頭也不回,一直彎腰撿那些被落在麥茬上麥穗。她先是把麥棵捏在手里,撿多了,夾在腋下,再多了,便成堆撂在麥埂上。

    一諾越走越遠,她順著麥田一直往前走。根生看不見一諾的影子,他覺得一諾不要他了,越發哭得傷心。空曠的黑流灘回響著根生的嘶啞的哭聲。根生哭得渾身是汗。他歪歪斜斜朝著一諾的方向走,他要去找一諾。根生的腿被麥茬剌出一道道血口,汗浸,生疼。走著走著,根生不哭了。他知道哭沒啥用。還有比找到一諾更重要的事嗎?他要打起精神去找一諾,在黑流灘,他是一諾的伴,一諾也是他的伴。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是一諾給的。

    連升不在黑流灘,他這會兒在縣城干他的電工。說是最后一個月,過了這個月連升就要退休。連升周末才回黑流灘,就一天。他在縣城有宿舍,根生在那兒住過。他跟連升睡一張床。連升摟著根生,身子像蝦米。根生縮在連升懷里,頭枕著連升的臂。連升的下巴頂住根生的頭頂。根生的頭皮被連升的胡須扎得癢兮兮的,他不敢抬頭,安靜如小貓。

    連升的氣息在根生的頭頂盤旋,又潮又熱。

    根生怕那些麥茬,選擇性地找那些沒有麥茬的空地下腳。他一搖三晃,站不穩,但終究還是走出好長一段路。空蕩蕩的麥茬地,沒有一諾的影子。根生不知道,往西出了麥茬地,那邊有條河,這是最深的河段。

    一諾去了那條河。根生不知道,一諾,他的娘想跳河。黑流灘只有這段河水最深,別的河段水淺,是溺不死人的。想尋死的念頭,一諾早就有,她只是在選擇機會。

    自從慶陽走了以后,一諾的天塌了。慶陽是一諾的男人,根生的爹。

    爹的模樣在根生腦海里很模乎,他不知道爹是啥樣的。

    慶陽逃離了黑流灘。他拋棄了一諾娘倆。一諾對慶陽出走前的征兆毫無察覺。那天中午,一諾給慶陽搟了他愛吃的臊子面,慶陽“哧溜溜”悶頭吃了兩大碗,吃得淋漓暢快,額頭上的汗珠兒“咕嚕咕嚕”往下滾。

    正在給根生喂飯的一諾,笑著嗔怪慶陽:“慢點,沒人跟你搶,鍋里還有呢!”她心疼慶陽。

    “好吃。”慶陽含了一嘴的面條,說話含糊不清。

    一諾邊給懷里的根生喂面邊說:“多著呢,夠你吃的。”她手里端只漆了綠底白花紋的小鐵碗。這是根生的專用碗,是連升從縣城供銷社給根生買回來的,花了八毛錢。

    慶陽只顧往嘴里扒面條,他的臉幾乎埋進盛面條的泥碗里。一諾把一根面條塞進根生嘴里,在根生往口中出溜面條的時候,慶陽“吸溜溜”喝掉碗底最后一口湯汁。

    慶陽用掌心揩了揩嘴巴。“一諾,你搟的面真好,我吃不夠,撐了還想吃。”他笑著說。

    “吃不夠,我就天天給你做。”一諾低頭看著懷里的根生,她回道。根生正凹著兩個腮幫用力吸一根面條。根生用力吸一下,那根面條在嘴邊甩動了兩下,像條尾巴般。

    慶陽愣愣地瞅著一諾,他沒搭話。

    看根生把面條吞進肚里,一諾往根生嘴里又塞了一根。“不是我面搟得好,是咱黑流灘的麥好,面勁道,搟出的面自然好吃。”一諾跟慶陽說著話,眼睛卻盯著根生的嘴巴。

    ……

    “那兒的麥也比不上咱黑流灘的麥。”一諾說。她的話里帶著自豪。

    “就是、就是,面是黑流灘的筋道最。”慶陽語無倫次地說。

    一諾笑看著慶陽,眼睛彎成月牙。她長了一雙迷人的吊梢眼。一諾是天生的美人兒,皮膚水潤亮白,鼻挺唇紅,身材豐盈,細腰圓臀。黑流灘這方水土能滋養出一諾這樣的皮膚,除了天生的,絕無可能。黑流灘空氣干燥,風沙大,紫外線強,為了防曬,女人們出門前都要用圍巾把臉裹好幾層,只留兩只眼睛。一諾出門不包不裹,皮膚依然鮮亮。

    少女時的一諾,雖然在偏遠的黑流灘,但是托人說媒或者愛慕者甚多,不乏那些有工作吃商品糧的城里人。父親恢復工作回到電廠,按照政策,一諾的戶口可以隨父親一起遷進城里,然而,父親卻把一諾留在黑流灘,家也留在黑流灘。

    父親落實政策的時候,一諾十六歲,上初三。

    黑流灘上窩子有一所小學,學校有一位民辦老師。要是農忙,他扔下學生到地里干農活,孩子們就像沒人看的羊群,愛往那跑就往那跑。學校學生不多,從一年級到三年級八個孩子。在黑流灘上完三年級,如果再接著繼續上,就要轉到公社去,公社還有一個初級中學,跟小學在一起。

    公社的學校沒有食宿。家長把孩子寄宿在親戚或朋友家里,大部分人嫌麻煩,孩子們上完三年級就輟學跟著大人到隊上干農活。有心疼孩子的家長,繼續讓孩子留在黑流灘上學,算作留級,能連著上好幾個三年級,直到孩子長到能下地掙工分才不上了。

    連升讓一諾去了公社的學校。

    “沒文化不行,起碼也得上個初中。”他對一諾說。

    一諾沒說話。她一切都聽爹的。爹說得算。一諾住在公社老鄉家里。連升每月給人家送面送菜,算是一諾的伙食費。一諾每周回家一趟,她選擇星期六回黑流灘,星期一早晨回公社,直接去學校上課。她愿意在家多待些時間,畢竟寄人籬下的日子多有不便。

    黑流灘的日子苦,孩子們也苦。處在這個年紀的一諾還不懂那么多復雜的人情世故,更不懂城鎮戶口跟農村戶口的區別。

    一諾相信父親自有他的道理,也相信父親一切會為了她好。父親特別疼愛她,一諾能感覺到。一諾雖然覺得黑流灘挺好,但是,她心里更想去縣城,在縣城上學和生活。

    城里的人比黑流灘的人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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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諾六歲跟著爹娘來到黑流灘。他們是坐一輛“吱嘎”作響的牛車到黑流灘的。父親坐在車轅,娘斜倚在捆得結實的被褥上,一諾坐在車廂中間,四周用麻繩攬住。牛車上是家里全部家當。

    娘有個好聽的名字,安寧。她原來在湖南老家的名字叫安春女,娘嫌名字土,在嫁給爹時改掉了,嚴格說,是跟著爹來新疆前一天才改的。娘一直想改名字,覺得寧春女這個名字土得掉渣,為了這個名字,她煩都煩死了,但是,自小周圍的人都叫她“春女”,即使名字改了,別人也會叫她原先的名字,她總不能攔著人家不讓叫吧?

    成了大姑娘的娘為了寧春女個名字煩惱。

    娘盼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她要重新換個名字,不再叫春女。春女是個愛美的人,包括名字都要美美的。名字是家里長輩起的,小時候由不得她作主,長大了又改不過來。改名字成了春女一塊心病。

    連升跟春女是在媒婆介紹下認識的。媒婆到春女閨密家說親,閨密嫌新疆太遠,更嫌連升年齡大,不愿意這門親事。在一旁的春女眼睛卻亮了,媒婆前腳剛出門,春女后面就追了出去。

    “大娘,您說的那個人是在新疆嗎?”春女喊住媒人問道。

    “是啊!”媒婆不解地看著春女。

    “您看我行嗎?”春女大大方方地問。

    媒婆吃驚地打量著春女。“哦、哦,像你這么俊俏的姑娘當然行啦!”她歡喜地說。

    春女微微一笑。“那您就把他介紹給我唄,我愿意去新疆。”

    “你當真愿意?”媒婆盯著春女問道。

    春女點頭說:“我愿意。”

    “你不嫌他年齡大?”

    “不嫌,年齡大怕啥,年齡大疼人哩,像他這樣的老革命,有年齡不大的嗎?我不嫌,我愿意呢!”春女笑著說。

    媒婆見春女說得一本正經,才相信是真的。“好好好,你這姑娘不但俊俏,而且覺悟高得很,這小伙那那都好,就是歲數大了點,我保準你能跟他過上好日子。”媒婆眉開眼笑地說。

    春女點頭。

    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媒婆,心里頓時樂開了花。她給連升說了五六家姑娘,人家一聽連升的年齡,瞬間變了臉,再一聽要去新疆,個個頭搖得跟撥郎鼓似的。媒婆在姑娘面前把連升夸成一朵花,好話說了幾籮筐,沒姑娘愿意。說了半輩子媒的媒婆從來沒遇見連升這樣難說的媒。從春女閨蜜家出來,她對連升的婚事是徹底灰了心。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如花似玉的春女姑娘竟然自個找上門。春女姑娘她是知道的,以前她受人之托到春女家多次提過親,對方的條件個個比連升好,春女一個也相不中。那時候,媒婆心里不高興,說春女眼界太高。

    連升的親事,媒婆壓根沒敢往春女身上想。在媒婆看來,春女跟連升不般配,再說,春女心氣兒盛,說也白說,說了她也不會同意,是白費口舌。

    十九歲的春女,在小鎮里是百里挑一的女子,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心靈手巧,繡工做得精,裁剪樣樣通。相中春女的小伙排成長隊,說媒的把門檻都快踩爛了,春女頭昂得高,連瞧也不瞧一眼。

    連升比春女大十二歲。春女是南方女子,長得皮細膚白,明眼皓齒,年齡又正當時,活鮮鮮一朵出水芙蓉。而連升則不同,穿件褪色的舊軍衣,皮膚又黑又糙,擱在被南方潤濕空氣滋養出來的小男人群里,顯得粗糙。春女跟連升站一塊,倆人外貌看起來不至差十二歲,而是像兩代人。

    在后期的生活中,有很多人把春女當成連升的女兒,鬧出不少笑話。

    連升自從一九四三年離家參軍,十七年后是第一次回湖南老家。父母去世,家里沒啥正兒八經的親戚,只有一個出了五服的遠房堂叔,多年未曾聯系,堂叔是否健在,連升一律不知曉。連升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走到那,那就是家,他原本不打算回湖南老家,是老團長把他硬“趕”回去的。老團長看著單身的連升著急,每次見到連升都要嘟囔幾句讓他快找個媳婦成了家,連升的耳朵都聽出繭了,連升怕了老團長,躲著。老團長知道連升躲他,他干脆把連升堵在發電機房。連升正單膝跪在地上擺弄發電機,身邊扔了扳手和油漬漬的抹布。

    “連升,你小子躲著我,反了你了。”老團長唬著臉說。

    連升站起身,他摸著后腦勺笑嘻嘻地說:“團長,我哪躲你啦?我這不是忙嘛!”說完,他朝發電機呶呶嘴。

    連升忘記手上粘的黑油,脖子被他抹了烏黑幾道。

    “我給你說的事,你想好沒?”團長問。

    連升心里明白老團長是問他找媳婦的事,他明知故問道:“團長,你說的啥事?”

    “你、你就給我揣著明白裝糊涂吧啊,你就給我裝,裝,我看你裝到啥時候!”老團長氣乎乎地說。他背著手在連升面前來回踱步。

    連升滿臉委屈地說:“團長,你又冤枉我了,發電房這么多事,我那記得清你給我說的那件事……”

    老團長擺劃著手說:“去去去,少在這里給我裝蒜,那個,就是我讓你寫信回老家找媳婦的事,你給我寫了沒?我敢肯定你沒寫。”

    “不是,團長,這不是忙嘛,我想忙過這陣子再說,再說,再說我老家沒啥親戚,就一遠房的表叔,還小二十年沒聯系過,誰知道現在家里啥情況,我是光棍一條,走到那里,那里就是我家,到了玉什,我就是玉什人,至于找媳婦的事,不著急,再等等……”

    老團長停住腳步,他瞪著連升狠狠地罵道:“你還等個屁!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等?怎么著?等到七老八十?趕緊的,把信寫好了,交給我看看,今天就寫,不,現在寫,走,跟我到家去寫。”他朝連升擺擺頭,示意連升跟他走。

    老團長讓連升寫信給老家親戚給她介紹對象。發電機房又增加了兩臺發電機,連升一直忙機房的事,還沒抽出空寫信。

    連升站原地沒動。“團長,我這還沒弄完呢!”他攤開雙手為難地說。連升手上粘滿黑油。

    “少給我啰嗦,麻利點,不差這會兒功夫,宋連升,你把自己當啥人啦?覺得就你能,是不是?我們玉什縣離開你發電機房轉不起來了是不?嘿嘿,現在不是幾年前,離了你宋連升發電機房轉不起來,你放心回家給我找媳婦,我們的發電機房照常發電,燈泡照常亮,我就不信,離了你張屠夫,我們吃帶毛的豬不成?”

    “團長,你這就不夠意思了,當初我不來,你硬拽我跟你來玉什縣,怎么翻臉不認賬了,咱可不興推完磨殺驢吃。”連升小聲嘀咕道。

    老團長耳靈,連升嘴里嘟嚕嘟嚕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你小子嘴里嘀咕啥呢?”團長問。

    “嘿嘿,團長,我是說您越來越精神。”連升笑嘻嘻地搪塞道。

    老團長扯著嘴角笑了笑說:“你小子,別拍我馬屁,我不吃你那套,信寫完,我派人去寄,寄掛號信。”他邊說邊往前走,連升跟在旁邊。“你這兩天準備準備回趟老家,嗯,出來這么多年一直沒回去吧?”老團長問。

    “沒有。”連升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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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看看家鄉的鄉親,但是——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給我找個媳婦帶回來,完不成任務,你就待老家,別回來見我!”老團長乜一眼連升說。

    連升笑了。“團長,這個任務我完不成,給你帶個媳婦回來,嫂子還不把我撕巴撕巴吃了。”

    “嗯?啥亂七八糟的?誰讓你給我帶媳婦了,我是讓你找媳婦。”團長瞪著眼珠子說。

    連升笑著說:“團長,你剛才說‘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給我找個媳婦帶回來’。”

    “沒錯,我就是讓你回老家找老婆的。”

    “可你說的是‘我’。”

    “就說的就是你。”老團長強調,“這次專門給你假,就是讓你回老家找老婆的,必須給我找上,再晃下去,以后更不好討老婆。”

    “討不上老婆就打一輩子光棍,沒啥了不起的。”連升小聲說。

    “屁話!”老團長狠狠地罵了連升一句。

    連升嚇得伸了伸舌頭。

    “這次回湖南老家,必須把老婆帶回來,這是政治任務,帶不回來,你小子就甭給我回新疆,啥時候討上老婆啥時候回來!”老團長命令道。

    連升囧著一張臉望著老團長。“團長,這不是難為人嘛!討老婆又不是菜場買蘿卜,咱給人錢咱拿了就走……再說,我長得這么寒磣,哪個姑娘能看上我呀!”他委屈地說。

    老團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畢,他責罵道:“慫樣!這是任務,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是搶也要給搶回來。”話剛落音,老團長感覺話不對味,他咧嘴朝連升笑了笑,“我剛才說著玩哩,咱可不能搶,那是要違反組織紀律的,至于用啥辦法給自己弄回老婆來,那是你的事,我就管不著了,就這么個事。”

    老團長的命令,連升不敢不聽。


    一九四九年,連升跟著部隊進駐新疆。新疆和平解放以后,這支曾在南泥灣墾過荒的軍隊,在新疆拉開了轟轟烈烈的大生產運動。連升所在的步兵團就地脫下軍裝改編為生產建設兵團,他當時被分到三八五團二營一連當了連長,放下槍拿起鋤頭當了兵團農民。

    一九五五年,老團長從三八五團調到玉什縣地方當縣委書記。中間,連升去玉什縣辦事,順路去看望老團長。老團長坐在木椅上笑瞇瞇地瞧著連升。

    連升被老團長瞅得心里發毛。

    “連升,愿不愿意到地方來工作呀?”老團長問。

    “不來,在兵團挺好,既能巡邏又能開荒。”連升搖著頭說。

    老團長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連升。

    連升知道老團長用這樣的眼神瞧他,代表下一步老團長是要訓他的節奏。他摸著后腦勺不好意思地朝老團長傻笑。

    連升岔開話題說:“團長,一連西北面那塊荒地又開出來了,是塊好地,土質又黑又細,是種莊稼的上等地……”說著說著,連升低下頭。團長的眼神又毒又辣。

    老團長雙臂交叉在胸,然后,把身體往后靠了靠,他扯起左邊嘴角笑了笑。

    連升偷偷瞄了老團長一眼,不敢再多話。

    “小子,咋啦?怕來地方吃苦?”

    “沒、沒有,我覺得吧,連隊挺好的,多開荒多種田多打糧食交給國家……”

    “一連的荒地快開完了吧?”老團長打斷連升的話問。

    連升說:“差不多開完了。”

    “看樣子,你是打算過舒坦日子啦!”老團長繃著臉說。

    連升不明白老團長話的意思,他懵懂地望著老團長。

    老團長揚了揚下巴。“來地方,怕跟我吃苦,是吧?”

    連升一聽急了。“團長,我跟您這么多年,別人不了解我,您還不了解我呀,我宋連升啥時候怕吃過苦啦!您這是平白無故冤枉人。”他委屈地說。

    “那你為什么不想來地方工作呢?”老團長問。

    連升“吧嗒”著兩片嘴皮想了想說:“我是覺得咱一連就在邊境上,在那兒,我能種莊稼還能扛槍……嘿嘿……挺好、挺好的,對了,團長,我們連今年能給國家上交三百多噸麥哩,您說攢勁不攢勁?”

    老團長的身體慢慢向前傾過去,他彎下背,兩肘壓在大腿上,臉稍稍向上仰,繃在兩腮的肌肉慢慢松弛。老團長一改往日的習慣,他沒有訓連升,而是語重心長地地說:“連升啊,我們不能光想著兵團開荒這點事,還要想著搞地方建設,新疆建設是一盤棋,我們黨員干部就是社會主義一塊磚,那里需要我們就要到那里去,那里艱苦就往那里走,現在地方上急缺漢族干部,你也不來,我也不來,那地方建設還搞不搞啦呀?不管是地方還是兵團,我們是一家,在那兒都是搞建設,現在地方剛剛起步,條件要比兵團差,工作肯定會辛苦……”

    “團長,我不怕辛苦,我就是舍不得……”連升辯白。

    “舍不得啥?”

    “哎——”連升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后,他一跺腳說道:“團長,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來地方工作。”

    “到地方可沒有連長給你當哦。”老團長笑著說。他的一根食指在空中劃動。

    連升“騰”地從板凳上站起來,他大聲說道:“團長,當不當連長無所謂,只要能為新疆建設多做貢獻,讓我干啥都行。”

    老團長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向連升豎起大拇指。他高聲說道:“好!不愧我紅一團的兵,有樣子!”

    連升起立,立正,敬禮。“報告團長,宋連升永遠是紅一團的兵!”他大聲回道。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團長看著連升滿意地點點頭,“讓你來玉什縣委發電,你干不干?”

    “發電?不是……老團長……發電機那玩意我搞不懂,恐怕……”連升面有難色地說。

    老團長沉下臉說道:“剛才還說是紅一團的兵,怎么一聽到發電機就慫啦?咱們紅一團的兵可個頂個是硬漢,從來沒孬種,再難啃的骨頭從來不認慫。”

    “老團長,我、我從來沒摸過發電機,怕、怕是擺弄不了那機器。”連升結結巴巴地解釋。

    “看你個熊樣,日本鬼子的碉堡你小子都敢去炸,小小的發電機就把你嚇成這樣啦?”老團長揶揄道。

    連升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不是,團長,這、這是兩碼事。”

    老團長眼睛一瞪唬道:“不是啥不是?我看你小子,就是遇到難題繞道走,不敢往前沖。”

    連升朝著老團長嬉皮笑臉地說:“我是怕搗鼓不出個明堂,給團長您丟臉不說,耽誤工作是大事。”

    “你少來,拿出你在戰場上沖鋒陷陣的勁頭,怕什么?不會要學,我們不能光會扛槍打仗,再去種種莊稼就算了事,我們要學文化學技術,各行各業都要有人干,才能把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有一股子鉆勁,我不信你弄不好它,相信你,你肯定能行。”老團長大聲豪氣地說。

    “那我就試試看。”連升諾諾地說。

    “試個屁?那個讓你試啦?干就給咱爺們干好,別丟了我紅一團的人。”

    “是,團長,我保證完成任務。”連升答應。他雖然聲音洪亮,但是底氣不足。

    連升被老團長從建設兵團弄到地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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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玉什縣人民政府剛剛成立不久,許多工作千頭萬緒。玉什是少數民族地區,漢族干部屈指可數,絕大多數少數民族干部看不懂漢文。玉什縣有兩臺新發電機,在玉什縣人民政府成立之前就撂在庫房,因為擱置時間久,發電機布滿蜘蛛網。看著兩臺發電機,老團長心里隱隱作疼。“擱這里太可惜了,得讓它為玉什人民出出力啊!”老團長想。但是,沒有哈薩克族文字方面的電力書籍,就連發電機的使用說明也是漢文,哈薩克族同志根本看不懂,有的同志甚至連發電機也沒見過。

    老團長正發愁著呢,連升就進了他辦公室。看見連升,老團長眼前一亮,眉頭松開了,嘿嘿,這不是現成的嘛!管他會不會發電呢,誰也不是一生下來啥都會干,不都是學出來的嘛。連升一準行,他愛琢磨事,在紅一團可是出了名的。剛到部隊那會兒,連升大字不識一個,但是,他有一股鉆勁,不到一年,他學的字就能讀報了。


    連升跟著盧德旺參加了八路軍,老團長是紅一團三營營長。他不認識連升。

    紅一團從過路的小鬼子手里繳獲了一門小鋼炮。團里干部圍著鋼炮轉悠,誰也不會擺弄,大家瞅著小鋼炮干著急。炮是弄回來了,可怎么用呢?沒人會用,鋼炮擱在那兒就是一堆廢鐵!

    連升是個新兵蛋蛋,他跟著大伙圍著鋼炮轉來轉去。老團長以為連升愛跟著大伙湊熱鬧,也沒當回事。大家圍著鋼炮轉了半晌,誰也擺弄不了,無奈只能散去。

    連升不但沒走,而且饒有興趣地趴在鋼炮上搗鼓。

    老團長見連升趴在鋼炮上,他朝連升甩著手喊道:“哎,哎,小同志,你趴在那兒瞎搗鼓啥呢?別把鋼炮弄壞嘍,趕緊走!”

    “讓我看看。”連升頭也不回地答道。

    “嘁,你個小鬼,你能看出來啥明堂?走走走,趕緊走,看也白看。”老團長扯著嘴角說。

    “你別瞧不起人,這東西簡單地很,我會使。”連升敲著小鋼炮說。

    老團長樂了。“嘿,小鬼,你人不大,牛屁吹得挺響,你使個我看看?”他邊說邊朝連升走過來,“別逗了,趕緊走,團里這么多人弄不了,你一個毛孩子瞎摻和啥!”

    連升梗著脖子朝老團長嚷道:“別瞧不起人,毛孩子咋啦?我說會使就會使!”

    “咦,你小子挺有尿性,你哪個營哪個連的?”老團長揚著頭問。

    “我憑啥給你講。”連升小聲嘀咕。他來了倔脾氣,扭過頭不理老團長。

    老團長見連升這副模樣,笑著說:“小毛孩挺掘,你說你會,你給我把他弄響了我就相信你。”他指著鋼炮說。老團長根本不相信連升會使鋼炮。

    連升偏著腦袋斜乜著老團長。“這是你說的,那——你給我一發炮彈,看我能不能打出去。”

    老團長瞅著連升來了興趣。“嘿,你小子不但口氣大,而且膽子也大,你要炮彈是吧?”他邊說邊往鋼炮旁邊瞅,“那、就那,那里有兩發炮彈,我看看你能不能打響?”老團長指著旁邊彈藥箱說。

    “打就打。”連升連蹦帶跳地朝彈藥箱奔去。他抱過一枚炮彈問老團長,“你說往哪打?”

    “啥?你真敢打?”老團長問。這會兒,輪到老團長吃驚了。

    “這有啥不敢打的,你說往哪打吧?”連升直杠杠地說。

    老團長本來是跟連升鬧著玩的,他就是想試試連升有沒有膽量,誰成想倒被連升將了一軍。“算了算了,把炮彈放回去,你個小毛孩還成精啦!”他揮揮手沒好氣地說道。

    連升抱著一枚炮彈站那兒不動。“那不行,你剛才讓我打的,不能說話不算話。”他梗著脖子不依不饒地說。

    老團長笑罵道:“你個小毛孩還來勁了哈!跟我較真是吧?”

    “我就較真,咱八路軍說話要算話。”連升嘟嚕張臉不服氣地說。

    老團長被連升弄得別扭,他拉著臉不耐煩地說:“好好好,你放你放,隨便往那打都成,只要打出去就算你贏。”

    “那不行,你得給我說個目標。”連升昂著臉說。

    老團長往遠處瞧了瞧。“就朝那截破墻那兒打吧。”

    “好咧。”連升興奮地答道。

    老團長說完折身往回走,他沒把連升當回事。剛邁出兩步,身后“轟”地一聲炮響,把老團長給震懵了。

    連升不歪不偏一發炮彈打中那截破墻。

    老團長反應過來,是又驚又喜。“哎呀,你、你個小鬼還真會使喚,還有——”他瞅著那截倒塌的破墻吃驚地問:“你、你是咋打中目標的?”

    “簡單,就這樣……”連升把大拇指豎在左眼前,閉起右眼說。

    老團長傻了,他直愣愣地瞅著連升。“你、你真會打炮?這樣就能擊中目標?你跟誰學的本領?”

    “我自己就會,沒跟誰學。”

    “天生的?”老團長更加驚訝。

    “不是啦!我、我……沒吃的……肚子餓就用彈弓打麻雀吃,時間長,就這樣了。”連升仰著臉說。

    老團長對連升刮目相看。


    連升被下放到黑流灘正是春天。一諾記得很清楚。沿路上有的地方雪沒化燼,一片片,一堆堆粘貼在戈壁灘或者路堰下的渠溝里,摻著草屑和沙土,黑糊糊的,像人臉上長得牛皮癬。大西北的春天就這樣,說是春天,只是雪少了些,其實還是冷得要命。棉衣就像長在身上似的,一直脫不下來,到了五月底才能勉勉強強脫一下來。

    一諾穿件紅底碎花對襟布棉襖,是娘親手縫的。她穿的衣服都是娘縫的,包括腳上的鞋。安寧手巧,能把衣服整出跟別人不同的花樣。她長得美,在電廠家屬院,大家都叫她“水芙蓉”,不過,后來連升被打倒,再沒人敢這樣叫她。

    連升陰著臉,兩撇濃眉形成倒“八字”。他一路上不停地吸煙,一根接一根;安寧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一縷發絲垂在眉梢,衣領里露出一截脖頸,雪白的。她時不時發出一聲幽怨的哎嘆,聲調兒又長又沉。一諾乖巧,坐在車廂里不作聲。她偶而仰臉看娘一眼,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娘的側臉,還有垂在眉梢的發絲。一諾和連升背靠背,她看不見父親的表情,但是,她能聽見父親重重的喘息聲。

    趕牛車的是連升的同鄉,他不是電廠的人。電廠沒人敢來送他們,怕受牽連。連升對安寧說:“這種情況我們要理解。”安寧不滿,嘴里嘀嘀咕咕說電廠人的不是,她不敢大聲說,怕連升聽見發火。

    有時候,安寧覺得連升對電廠職工比對自己好,她挺委屈。但是,在電廠家屬院,人人尊重她,安寧心里得到平衡。她明白,別人對她尊重,是緣于連升。如果不是連升,她在家屬院就一普通婦女,哪能受到別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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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到了黑流灘,安寧天天沒事找事跟連升吵架,話說得越來越難聽。她從開始的抱怨演變成怒罵,罵連升腦子缺根筋少根弦,腦袋被驢踢了被門擠了,有好日子不過,非要抻頭跟上面頂著來,你不為自己想想,也為我和一諾想想,這個世道別人遇事都縮著脖子,你倒好,較著真地說實話講真好,現在好了,被人家打倒了吧?你不是日能的很嘛,被人下放到黑流灘狼狽了吧?我就想不通了,機組發多少電,發不發電,管你球事,為啥非要改造發電機組?廠長被人擼了不說,還被下放,你害自己不行,還要拐上我們娘倆,跟著你到這個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受洋罪。安寧說了臟話,而且出口成章,一口氣說一大串。她以前說話是不帶臟字的。

    連升不跟安寧吵,她罵他聽著,被她罵急了,他就扛著鐵鍬出門找活干。黑流灘到處都是活,想干就歇不下來。

    安寧不想在黑流灘待。連升知道,一諾也知道。

    為了躲避安寧的吵鬧,連升扛著鐵鍬镢頭在黑流灘開荒。早晨出門帶瓶水,裝倆饅頭當午飯。水裝在喝空的酒瓶里,饅頭用手絹隨便包包塞進衣袋。黑流灘三十多戶人家,連升跟生產隊的人一起上工,別人歇息,他就默默開荒。有人說:黑流灘地多著呢,又不缺那點荒地!連升聽了只是笑笑,不多言。被下放勞動改造,他是沒有話語權的。

    連升心疼這些荒地,這些地土質好,開出來就是上等地,能種出好莊稼。他把把黑流灘上窩子旮旮旯旯的荒地一點點平整出來。

    安寧臉上整天看不見一點笑模樣,尤其見了連升,臉拉得老長,陰得能擰出水。                             

    自從連升被人從廠長的位置上趕下來,安寧一夜之間像變了個人,一雙漂亮的眼睛像帶勾似的乜斜連升,眉頭擰成疙瘩。

    安寧長得好看,不光電廠人這么說,就是連升也不得不承認。安寧的眉毛很好看,長長的,彎彎的。她愛美,常用一根燃過的柴枝描畫眉毛,把花瓣碾碎蘸汁涂唇。安寧的唇生來柔潤,用花汁輕染,亦是嫩艷。

    一諾喜歡漂亮的安寧,連升也喜歡。電廠的女人們對安寧甚是仰慕,她們暗地里仿效,明處卻不敢,一是怕人笑話,二是安寧是廠長夫人。

    安寧在電廠是明艷的,緣于她自身的美麗,也借了連升的光。

    連升私底下對安寧說:工人們敬著我們,不是敬你,也不是敬我宋連升,是敬我屁股下廠長的位子,離開這個位子,我們還是自己,咱們可不能膨脹。廠長是干啥的?就是帶著電廠工人多做事,咱們不能脫離群眾,我不能,你也不能。

    安寧很聽連升的話,與電廠的女工或家屬們關系相處得特好。她手巧,要么織雙幼兒襪,要么做雙虎頭布鞋,再或者編織一根頭繩送給左鄰右舍,同事朋友。哄得大家蠻開心,夸連升兩口子為人處事低調,不像有些當官的愛擺臭架子。

    當然,有人也會給家里送東西,連升是決然不讓安寧收的,哪怕是兩根玉米棒,他也讓安寧給人付錢,或者干脆退還給人家。這樣一來二去,大家了解連升的脾性,沒人再給他家送禮。

    連升在廠里不茍言笑。

    在一諾的記憶里,父親和母親很恩愛,在父親沒被打倒前,兩人從來沒吵過架。偶爾,遇到母親抱怨父親兩句,父親會裝聾作啞不激化矛盾;或者,父親因為心情不好頂撞了母親,母親也會嘻嘻一笑而過。家里平和而溫馨。

    安寧在黑流灘也上工,她跟著黑流灘的婦女們到田里平地、挖毛渠或者鋤莊稼之類的。但是,她是不情愿的。如果不是怕被批斗,她根本不想上工,就連那個家她一刻也不想待。那是個什么家呀?家徒四壁,沒有床,一家三口睡在墻角的干苦蒿草上。兩間土夯舊房,年久了,墻皮“唰啦啦”往下掉土。墻根有老鼠洞,一尺長的老鼠拖著尾巴肆無忌憚地在屋里穿來穿去。

    一諾從安寧責罵連升的話里知道,安寧是受連升牽連才被下放到黑流灘來的。安寧當然要抱怨連升。如果不是連升執意主張改造發電機組,就不會被免職,更不會被下放到黑流灘,安寧就不會跟著連升來黑流灘受苦受罪。當時,安寧苦口婆心勸阻連升,不要想著發展啥經濟,多發啥電,要學會政治的敏銳,站對隊才能保身,電廠又不是咱家的,發不發電,發多少電跟咱家沒關系。發電多了,無電戶少了,我們又不會多拿一分錢,沒人承你的好,而且,如今的現狀,誰愿意多說一句話?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連升非但不聽,還梗著脖子說:“你說的是啥話?都想你這種想法,我們還要不要發電啦?電廠解散算了,別人干啥我管不著,但是,我是電廠廠長,只要不擼了我,我就是要改造機組,給縣里多發電,讓老百姓都用上電,才是我要干的正事,其他什么亂七八糟的,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的,今天你打倒我,明天我打倒你的,跟我沒一分錢關系,我也沒那閑功夫跟他們瞎折騰。”

    “就你一根筋!如果惹上亂子,我可不替你背。”安寧小聲嘀咕,“遇到事,人家想躲都躲不及,你偏偏上趕子往槍口上撞,就你邪性,你不為自己想,也為我們娘倆想想。”安寧摟著一諾急得直掉眼淚。

    連升沒說話,他蹲在門口點燃一支煙,狠狠吞吐了幾大口,他的臉淹沒在繚繞的煙霧里。

    “現在的世道,一句話說不好就會被斗被打倒,要是你被人家……我和一諾可不跟你受氣受罪……”安寧斷斷續續地說。

    連升聽出安寧的意思,如果他要被打倒的話,她就要跟他劃清界限。這種事情,在縣里是有的,連升聽說過,但,他從來沒當回事。人,咋能這么無情無義?

    連升把煙蒂扔在地上,煙蒂忽明忽暗地閃著星星之光。他站起身,用腳碾滅煙蒂,然后說了句:“我干的是正經事,我有啥可怕的!”

    安寧眼睜睜看著連升走遠,她在后面帶著哭腔嚷道:“你、你替我和一諾想想……”連升走遠了,他根本沒聽見安寧在后面說啥。

    安寧說過這話不足倆月,連升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下放到黑流灘勞動改造。

    從連升被打倒那天起,安寧對連升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安寧在黑流灘熬過半年,在黃葉飄零的秋季,留下一張字條,拋棄連升和一諾,走了。她帶了她所有的衣物。有人說,有個男人到黑流灘把她接走的;也有人說,是她自個兒走的。

    連升尋過安寧,往安寧的娘家寄信詢問過,娘家人回信說沒回去。連升以為安寧只是賭氣走了,過一段時間,想通了,自然就會回來,畢竟還有一諾扯著心。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連升既當爹又當娘拉扯一諾上完小學,然后,又上了中學。連升再不指望安寧回來,一諾對娘早沒了印象。安寧臨走的時候,把自己的照片全帶走了,一張也沒留下。想來,她走的是多么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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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諾考上公社初中,接著,連升落實政策,組織上給他恢復了工作——仍然回電廠當廠長。連升搖頭:“年紀大了,還是讓給年輕人干吧,我當個電工就行。”他還是想搞電。

    “連升啊,你還是帶著大伙干吧,電廠荒廢這么多年,咱們得可勁地好好干一場!”

    連升一臉苦笑。“不行了,年齡大,落伍了,這么多年跟土地打交道,腦子只想著地里的莊稼怎么長,想著邊境線上的黑流灘,其他的事全忘光了。”他搖著頭說。

    “不行啊,讓您當個電工,太虧您了。”

    “啥虧不虧的,我入黨宣誓就把自己交給黨了,自己的事小,國家事大,咱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得讓有能力的年輕人往前沖,我就是想回電廠再干兩年,盼望著以后電廠發展好了,給黑流灘也通上電。”連升笑笑,“我、我以后還得回黑流灘哩!”

    “啥?連升,怎么?你還要回黑流灘?”

    “回!”連升斬釘截鐵地說:“一諾留在黑流灘,她的戶口也留在那里,我就是怕我以后改了主意,所以給自己斷了后路。”他咧咧嘴。

    “這還了得,連升啊,你知道,現在一個城市戶口有多金貴嗎?弄個城市戶口比登天還難!你不把一諾戶口農轉非,以后她吃不上商品糧不說,就連工作也安排不了,考學也成問題,你得替一諾想想,這孩子命本來苦——”

    “黑流灘的人本來就少,都走了,就沒人待在黑流灘了,那是我們國家的土地,將來,我還想讓黑流灘通電呢!”連升說。

    “連升,你現實點吧,靠想象是不能當飯吃的,黑流灘那地方猴年馬月才能通上電,通上電能有啥意義,這么長的線路,就那么幾戶人家,還不夠跑腿錢,不值當。”

    連升急了。“你這話不能這樣講,現在國家窮,等有一天我們國家富了,有錢了,就會把旮旮旯旯都通上電,明晃晃的燈泡在黑流灘亮起來,還有啊,咱們不能光講賺不賺錢,咱們還得講國家榮譽啊!”他說。

    “這樣的事,還不知道等到哪年哪月。”

    “總歸有那么一天,一定會的,黑流灘得有人,得有電。”連升說。

    “嘁,那地——兔子都不拉屎,我看早晚人都會走光……”

    還沒等人說完話,連升截住話說:“黑流灘必須得有人,那是我們國家的土地,連人都沒有,站不住腳,讓對面的人瞧不起我們。”

    “看把你急的,我只是說說而已,黑流灘有人也好,沒人也罷,反正不是我,也不是你,誰愛在那,誰在那,我是不會去的。”

    連升瞪著人家,氣乎乎地說:“我去!我把根扎到那兒。”說完,再不搭理人家。

    一諾在初中考學的時候才知道,如果她是商品糧戶口,以她的成績就可以上技工學校,畢業分配。技工學校只針對商品糧戶口的孩子招生,不難考。一諾責問連升:“你不讓我進縣城,把我丟在公社上學也就罷了,連商品糧戶口也不給我轉,我還是不是你親閨女?”

    連升被一諾問的,張著嘴巴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一諾紅著眼,跺著腳,撕心裂肺地朝連升嚷道:“我恨你!”連升觸碰到一諾的底線。

    連升低頭一聲不吭。他知道他虧欠閨女的。

    一諾畢業回黑流灘務農。過了幾年,黑流灘實行包產到戶,黑流灘地多人少,一諾一人分了九十畝田。

    連升周日回黑流灘幫一諾種田,他把自己的工資留給一諾。一諾一分也不花連升的,她靠種田養活自己。一諾對連升憋著氣。

    自那以后,一諾很少跟連升講話,即便搭話也不叫“爸爸”,口氣又生又硬。日子一天天過去,一諾漸漸出落成大姑娘,模樣兒長得酷似安寧,也是個俊俏的美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俊美的一諾在方圓百里都很出名。說是百里,在黑流灘總共加起來也不足千戶人家。

    一諾一心想嫁到縣城,她要離開黑流灘。依一諾的長相嫁到縣城并不難,難的是她不是商品糧戶口。縣城吃商品糧的小伙見了一諾那是一百個樂意,但是,一提到一諾是農村戶口,人家就心里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錢扔進冰水里,溫度“嗖嗖”往下降。農轉非不好辦呀!更重要的是:找個農村戶口的媳婦,以后,有了孩子,戶口必須落到農村。戶口政策有規定,孩子出生要隨母親落戶,這么緊俏的商品糧戶口,哪家愿意讓孩子一出生就成了農村人?一諾親相了一個排,卻沒一個成的。城里小伙有愿意跟一諾死心踏地好的,但是,遇到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出來阻攔,不得不放棄。再就是那些條件差,不是身體殘疾就是腦袋瓜不靈光的,要么喪偶帶小孩,要么長相丑陋歲數大。一諾也不肯違心把自己打發掉。這個時候,一諾更加得恨連升。

    十里八村小伙追一諾的不少,可一諾兒心氣兒高,農村小伙不往她眼里容。一來二去,對一諾有好感的小伙心勁漸漸磨沒了。農村姑娘小伙到了婚嫁年齡得趕緊成家,要不然,錯過年齡段沒合適的就不好找對象了。

    連升呢,見一諾的親事黃了一家又一家,心里愧疚,心一軟,私底下去公安局戶籍室打聽能不能把一諾的戶口農轉非。人家一句話頂了回來:不行!未成年子女的戶口可以跟著父母農轉非,成年子女的不行,當初不轉是你自己的事,過了個村沒有那個店!連升想想挺后悔,懊惱是自己自私害了一諾。可又一想,大家都離開黑流灘,以后,黑流灘不是沒人了嗎?一諾是想在縣城找對象,不就是找對象嘛,又不是找不到,城里沒合適的,農村優秀小伙多得是。一諾不傻不癡,不缺胳膊不少腿,找個好婆家還是不成問題的。一諾找對象這事算啥大事,跟國家的事比起來,那就不叫事!黑流灘的事就是國家的事,黑流灘沒人住就證明咱們的土地上沒人守,黑流灘沒通電就說明我們國家的工業不發達,國家不夠富強!

    一諾是我的女兒,我可以對不起她,但是,我不能對不起祖國,跟那些在戰場犧牲的戰友相比,我還有啥可惜的?我還活著,他們卻死了,我還有啥理由舍不得?我有一諾,他們連孩子也沒有。

    連升的犟勁上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一諾似乎對母親當初的無情拋棄有些許理解。即便這樣,她也不能原諒母親。還有什么比親情更重要的?在一諾看來,一個母親拋棄兒女就是冷酷無情。

    婚事三晃兩不晃,一諾的年齡大了,她成了大齡剩女。跟她年齡相當的農村小伙結婚成家,孩子早就滿地會跑了。現在年齡大了,往城里更不好嫁,農村小伙也沒年齡相當的人。一諾的心里像擱了塊冰坨坨,冰涼冰涼的,她們心被折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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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慶陽是黑流灘上窩子陳家雇來的幫工。

    陳家人多田多,大概種了五百畝莊稼,忙不過來就去外面找幫工,管吃管住給人按天發工資。農忙的時候雇的人多,慶陽是長工。

    一諾的田里只種麥,省勁省工。地里下了麥種,長出苗,剩下的活就是給麥澆水,不需施肥,麥穗能長半尺,籽粒飽滿。黑流灘雖然四面除了石頭山就是沙山,但是,狹谷一帶卻是水豐草綠,樹木茂密。

    給麥澆水不是輕快營生。先把水引進毛渠,再從毛渠引進一畦畦麥田。水不能滿灌,得一畦一畦慢慢澆,直到一畦澆到頭,才能改另外一畦。麥田特別長,一個人顧不過來,尤其澆頭遍水,田埂容易豁口跑水,得兩個人才行。

    陳家田里不但種了麥,還種了其他經濟作物。黑流灘只能種一季莊稼,春天播種,秋天收獲。冬天沒活干,大家就貓冬。慶陽在陳家要干完一季莊稼活,等收完莊稼賣了以后,一次性給慶陽結工資。

    陳家跟連升家房前屋后,兩家關系處得好,一諾澆麥收麥陳家讓慶陽過來給一諾幫忙,久而久之,慶陽跟一諾熟了。

    慶陽是從陜西大山里出來打工的。他家地少人多,地里產的糧食還不夠糊住一家人的嘴。慶陽兄弟姊妹七個,他排行老五,因為家里窮,只有大哥結了婚,還是姐姐給換的。他前面兩個哥哥娶不起媳婦,至今還在打光棍。慶陽沒文化沒技術,只能靠下苦力掙錢。他給陳家當家人陳剛說:想攢夠錢回老家蓋房娶媳婦。

    黑流灘雖然偏僻,但是人均地多土肥,地里收入夠吃夠喝還有贏余。慶陽在陳家打工啃下力氣,陳家上下都挺喜歡他。陳家給的工錢跟在外面建筑工地搬磚挑泥沙差不多,活也輕松,就是些日常農活,伙食也蠻不錯,跟陳家人一塊吃住。陳剛是六十年代來黑流灘扎根的復員軍人,是黑流灘的老人。一諾喊他陳叔。陳剛有兩子一女,都去了老家臨沂發展,黑流灘只留下陳剛夫妻倆。秋天賣掉地里莊稼,老倆口便回臨沂過冬。陳剛在臨沂為自己和子女置了房,子女也一個接一個送回臨沂或做生意或工作,他讓子女在臨沂成家。

    陳剛勸連升想辦法讓一諾離開黑流灘,那怕到縣城也比留在黑流灘強。

    連升和陳剛蹲在界河邊。陳剛埋怨連升說:“你把一諾丫頭給害了,按照政策明明能讓她跟你一起把戶口遷到縣城,你硬把她留在這個‘鬼見愁’的黑流灘,也不知道你咋想的?人家都巴望孩子到好地方去,你倒好……真不知道你是不是一諾的親爹,到時候有你后悔的。”

    連升嘴里咬根狗尾巴草,他瞇眼瞅著河對岸。

    “我們那時候是沒辦法才留在黑流灘,老家窮得吃不飽肚皮,那圪垯能吃飽就往那圪垯鉆,不管地方好賴能吃飽肚子就成,那時候,新疆地多人少餓不著人,我們就留在這了,現在日子都好過了,老哥哥,你是沒去過內地,現在內地發展的,嘖嘖,那可不得了,我是想好了,三個孩子決不讓他們回黑流灘,我老了,也回老家臨沂養老,在黑流灘……”陳剛搖搖頭,“太偏僻啦,交通不便,教育跟不上,就連生個小病都要跑出幾十里地到公社的衛生所去瞧,那技術那水平,趕大醫院差老遠了。”他擺擺手,“等我老了,回老家養老,貴賤不在這里待。”

    連升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他拿起一塊尖棱的小石頭,低頭在地上劃拉來劃拉去。劃拉半晌才停下,抬頭瞅著遠方,好久從口中吐出幾個字:“我要守住黑流灘!”

    “你管這么多干啥嗎?現在像你這么傻的人沒啦!人人都往(錢)看,想點子想辦法賺錢,家家有電視冰箱洗衣機,衣服不用人洗,洗衣機洗衣得干干凈凈,聽說,有人家里都買小汽車,還有大哥大電話,瞧瞧咱這鬼地方,別說電器,連電也沒有,買個錄音機回來,要裝電池,用不到一個小時就‘哧啦啦’沒聲了,哎,光這電還不知道哪年輩子才來黑流灘呢?”陳剛抱怨道。

    “早晚會來電的,黑流灘一定會有電的,有了電,黑流灘一切都好了。”連升說。

    陳剛扯扯嘴角苦笑了一下,道:“早晚?早晚是啥時間?應該等到我下一輩子吧?等黑流灘有了電,用上電器,估計人家別的地方該有飛機了。”

    “別那么沒信心。”

    “我是想有信心來著,你看看這架式,現如今就連鄉里都沒拉上電,哼,還指望給咱黑流灘拉電?我說宋哥哥,你是電廠的人,可別怨我說話難聽,我看,如果給黑流灘通了電,得等到猴年馬月,我是看不見——嘍!”陳剛站起身,拍打著手掌說:“走,老哥哥,別想了,回家去吧。”一九八四年以后,公社改成鄉。

    連升心上像扎了刺,疼疼的很難受。他應道:“你先回,我再待會兒。”連升的聲調里帶著一股憂傷。

    “別想得太多啦,咱們平頭老百姓,還是想想咱們自個的事吧!你現在得想想怎么才能讓一諾離開黑流灘,這才是正經事。”陳剛站在連升身旁勸道,“但凡,黑流灘有點本事的,那個不想著法子離開,誰還像你,明明去了縣城工作,廠長也不干,還把一諾留在這里,自己退了休還要回來,真不知道你圖了啥?”

    “不圖啥,我就是覺得吧,這黑流灘必須得有人,這樣才能證明黑流灘是我們的。”連升說著伸手拽起一棵狗尾巴草。

    陳剛拍拍連升的肩膀說:“這不是我們小老百姓該考慮的事,我們顧好我們自己才是硬道理。”

    “黑流灘的人越來越少,這不行,得有人進來吶!”連升說。

    “你不提這事,我還忘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陳剛站起來又蹲下,他歪頭看著連升,“好像慶陽那小子對一諾有意思?不過,如果你不打算讓一諾離開黑流灘的話,我覺得慶陽還行,人勤快,嘴也挺甜,只是……家里條件不好,你如果覺得行……一諾年齡也不小了……我在兩人中間搓和搓和?”

    連升歪頭瞅著陳剛。“不知道一諾怎么想的,在她的婚事上,我是開明的,只要一諾愿意,我沒意見。”他說。

    一諾答應跟慶陽結婚。她是自己跟自己賭氣,年齡大了,嫁給誰都成,只要不缺心眼不殘疾就成。一諾對慶陽沒啥感覺,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

    婚前,連升讓人把家里的房翻了新,給兩人置辦了新被褥新家具。慶陽倒是喜歡一諾,他覺得一諾好看,像玉蘭花似的。娶了一諾,慶陽高興是高興,但是,心里卻也對黑流灘這地方犯怵。在這里打工是暫時的,要是讓他在這里長住,慶陽心里還是像長了草似的。

    而一諾呢?剛開始,是抱著“嫁誰都是嫁”那種無所謂的態度,到了后來,跟慶陽在一起時間長了,她的心竟然活了,她對慶陽的感情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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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一諾跟慶陽在黑流灘成了親。慶陽沒帶一諾回老家。

    “咱們就不回老家了,家里太窮,怕委屈了你。”結婚前,慶陽對一諾說。

    一諾低頭沒吱聲。她處于一副無所謂的狀態。

    “放心,一諾,你嫁給我,這輩子我都會對你好,不讓你受半點委屈。”慶陽向一諾表白。

    一諾抬頭看了慶陽一眼,表情是木然的。

    “不怕你笑話,我家窮得連床像樣的棉被都沒有,在家的時候,我和我哥蓋一床被,晚上睡覺,他拽一把我扯一下,棉絮被拽得厚一塊薄一坨,我給你說這些,你聽了一定會笑話我,可我必須給你講清楚,不讓你跟我回老家是有原因的。”

    一諾的覺得慶陽厚道實誠,她朝他點點頭。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愿意一輩子留在黑流灘。”慶陽抓著一諾的手說。

    一諾啥也沒說,掙脫慶陽的手,轉身跑開了。

    不僅一諾沒離開黑流灘,而且,她還把慶陽留在黑流灘。連升暗自高興,一諾終于在黑流灘扎了根。但是,高興之余,連升又深感內疚,指責自己不是個稱職的父親。沒辦法呀,黑流灘的人都走光了,誰來建設黑流灘?他連升拽不住別人,只能犧牲一諾,誰讓她是我宋連升的女兒呢?下輩子,睜大眼睛投胎,千萬別再做我宋連升的女兒。

    慶陽和一諾在黑流灘種田,連升照例每周回一趟家。慶陽對一諾知冷知熱,而一諾呢,也漸漸愛上慶陽。她的臉上慢慢有了笑模樣,嘴里還時不時哼段小曲。

    一諾對連升的態度也有了轉變,跟連升的話比以前多了。

    慶陽喜歡吃“臊子面”,一諾便用心地給他做。她把面揉得又硬又勁道,然后,用搟面杖搟得又勻又薄,切成齊刷刷的面條,燒一鍋開水,把面條在開水里煮兩滾,撈進涼水里過一過,澆上油亮的“臊子”澆頭。“臊子面”好吃,全在澆頭上做文章,一諾變著花樣給慶陽做各種澆頭的“臊子”。沒有娘的一諾,雖然從小會做飯,但是,沒跟慶陽結婚前,一諾沒做過“臊子面”,她不喜歡吃面條,連升也不喜歡吃。

    一諾是嫁給慶陽以后才學會做“臊子面”的。

    慶陽跟一諾結婚一年后,根生出生了。有了根生,一諾的生活變得更加充實,她覺得一家人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可是,讓一諾怎么也沒想到的是,慶陽竟然拋下她和根生悄悄走了,從此,杳無音訊。那時候,根生還不滿兩歲。一諾再次陷入生活的黑暗當中。

    一諾想過死,也想過離開黑流灘,但是,她始終沒有死成,也始終沒有離開黑流灘。一諾是有機會離開黑流灘的。她如果想離開,連升是攔不住她的。連升也不想再攔著一諾。連升覺得一諾一切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一諾心里的苦都是他這個當父親一手釀成的,現在一諾想做什么,他都不會擋。

    但是,一諾沒有離開黑流灘,不知道她是為了根生,還是為了別的什么,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慶陽卷走家里全部積蓄,包括連升的工資在內。慶陽離開前連一點異樣都沒有,一諾傻傻地蒙在鼓里。

    慶陽走的那天中午,吃了一諾給他做的“羊肉臊子面”。他說一諾做的“臊子面”是最棒的,就連飯店也做不出這么好的味道。可是,慶陽還是走了。

    一諾想:結婚三年,慶陽對她的好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她一會兒肯定,一會兒又否定。來來回回地想,一諾想得頭疼,想得腦子亂糟糟的。她四處打聽慶陽的下落,沒人知道。一諾想起慶陽的老家,可一諾光知道慶陽是從陜西來的,具體陜西哪地的,一諾沒問過,慶陽也沒說過,介紹人陳剛也不知道。

    一諾從撕碎的紙片里隱約明白慶陽離開的原因,他受不了黑流灘的孤僻。這些碎紙片是一諾從褥子下找出來的,上面有慶陽潦草的字。

    連升想安慰一諾,他想跟一諾說:你想離開黑流灘,爸不攔你。但是,他始終說不出口。這些話是不是太晚了?一諾的話又少了,不光是對連升,對其他人也一樣。

    陳剛后悔把慶陽介紹給一諾,他本是好心卻辦了壞事,后悔不迭。

    “是命,該不著你事。”連升安慰陳剛,“一諾這孩子從小命苦,都是我害的。”

    “你呀,當初就不該這么辦,苦了孩子,要是讓一諾跟你去了縣城,事情就不是這樣,不聽我的,后悔了吧!”陳剛責怪連升。

    “世上那有后悔藥呀,我自個咋樣都行,讓一諾跟我受苦,我這心里不好受……”連升搖著手哽咽著說,“我回去就給廠里打退休報告,回黑流灘涂。”

    陳剛驚道:“咋的?你還準備回黑流灘?哎喲,也不知道你咋想的?你該想想怎么把一諾娘倆帶去縣城,別待在黑流灘了,可你——連升啊連升,你是中了邪,還是著了魔,咋非要回黑流灘呢?這里的人都找機會往外走,看看黑流灘上窩子原來三十來戶人家,現在算上我們家還剩二十戶,再過幾年都走光了,你倒好,還死心踏地往回來,真不知道你咋想的?一諾的事,你還沒教訓呀!”他抱怨連升。

    連升瞅著界河對岸。有兩只烏鴉從河這邊飛到對岸的楊樹上,它們在樹上跳躍。連升扯著嘴角苦笑。


    十三

    根生跟連升親,天天像尾巴似的跟在連升身后轉悠。

    連升退休回黑流灘,他打算買臺發電機,可是,手頭沒錢,他得慢慢攢。他想讓黑流灘亮起來,那怕只有晚上亮也行。連升的心愿有點兒大,憑他一個人的力氣,一時半會兒實現不了。

    光買發電機還不行,還得給各家各戶拉進戶線。黑流灘人少,不足二十戶人家,但是,要拉進戶線需要的材料卻不少,資金也挺大的。連升不灰心,他說:只要去做,黑流灘有電就有希望。

    然而,就在連升攢夠了買發電機的錢,他卻被查出患有晚期食道癌。連升舍不得去住院,他不想把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浪費在治病上。

    醫生說連升剩下的日子不多,多則半年,少則一兩個月。連升哭了,他不是貪生怕死,而是,他怕等不到黑流灘有電。

    連升臨走那段日子,整個人被病折磨得脫了形。他躺在床上,深陷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一諾,爸這輩子對不起你,我死了以后,你就帶根生離開黑流灘吧,把爸留在這里就行。”他喃喃地說,嘴角露出一絲牽強的苦笑。

    一諾沒說話,淚在眼圈里打轉。她的怨恨隨著連升的病倒而散去。一諾明白連升的話是違心和無奈的。連升最怕黑流灘沒了人,他怎么愿意一諾離開黑流灘呢?

    “黑流灘有電了,到爸墳頭給爸說一聲,爸盼著這一天,人家界河那邊有電,爸心里不甘呀!”

    “爸,您別說了,好好休息。”一諾說。

    連升搖搖頭。他眼皮輕垂,露出一線的眼珠。“多說兩句吧,以后就沒機會說了。”連升嘆道。

    一諾的眼淚從眼眶里滾出來。她轉身裝作找東西,背過身悄悄抹了一把淚。“爸,您胡說啥呢,根生還讓您帶他玩哩。”他轉過身笑著說。淚水卻又從眼底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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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生呢?”連升用力挑了挑眼皮,眼神在搜尋根生。

    根生蹲在地上看蜈蚣。他聽見連升叫他的名字,站起身。“爺爺,我在這兒呢。”根生趴到連升面前說。

    連升看見根生笑了。他伸出干瘦如柴的手去摸根生的臉蛋。“根生,以后聽娘的話,還有,你要記住爺爺給你講的話。”

    根生歪著腦袋,他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記得,爺爺,我要跟爺爺留在黑流灘,讓黑流灘亮亮的。”根生說。

    連升的眼光一亮,眼神里有了喜色。

    根生說完,又想起了娘在身后。他回頭去看娘。根生怕娘,娘不喜歡黑流灘,也不許根生留在黑流灘,娘給根生說過。根生看見娘的眼神沒有以往那樣辣毒,目光是平和的,他的膽子壯起來。

    根生曾問過一諾:娘,黑流灘那么美,你為啥不喜歡呢?

    一諾狠狠瞪著根生粗口道:“美你娘了個頭!這個破地方有啥美的?記住,長大了離開黑流灘不許你再回來!”她的聲音又高又厲。

    根生嚇哭了。

    “不許哭!”一諾大聲制止道。

    根生的哭聲戛然而止。

    “給娘記住,以后要離開黑流灘,去到別的地方,不許回來,聽見沒有?”一諾是在給根生下命令。

    根生含著淚木木地點點頭。他不懂娘為啥不喜歡黑流灘。長大以后,根生才明白,娘在黑流灘傷了心。

    連升去世以后,一諾沒有離開黑流灘,她獨自帶著根生慢慢長大。黑流灘上窩子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零零落落十幾戶人家。陳剛一家徹底搬離黑流灘。房閑置在那兒,沒人住,院子和屋頂長了野草。黑流灘的房賣不出去。田也一樣,沒人承包,誰愿意種誰種,沒人種就荒著。

    連升去世后的第五個年頭,黑流灘通了電。根生跑去連升墳前想說:爺爺,您的夢想實現了。他看見一諾跪在連升墳前。娘是有話跟爺爺說呢。根生想。

    根生終于看見裝上月亮的黑流灘的模樣。

    黑流灘供電所在上窩子。所里的電工像走馬燈似的換了一個又一個。沒人愿意來黑流灘當電工。來黑流灘的電工干的時間都不長,最長的,干了半年就調走了;最短的,來了一天就辭了職,據說是個剛分來的大學生。

    根生高考完填志愿的時候,志愿填的全是電力專業。一諾沒上過高中,不懂大學報志愿的事。根生怕一諾傷心,對一諾說報的醫學專業。一諾點頭。

    根生知道娘不愿他回黑流灘,也不愿意他學電力專業。這是娘以前給他說過的。

    根生上了大學,一諾就盼著根生大學畢業到醫院工作。她想象著根生穿著白大褂給病人治病的樣子。一諾把她想的說給根生聽。

    畢業應聘到黑流灘供電所工作,根生不得不對一諾說了實話。

    “根生啊,你是想氣死娘咋的?”一諾紅著眼圈說。

    “娘,您別生氣,我心疼您還來不及哩,咋舍得氣您呢!”根生拉著娘的手說。娘的手粗糙,像砂紙般扎根生的手。根生不由心疼起娘來,他暗罵自己不孝,讓娘這么大歲數還替自己操心。娘不同意他回黑流灘,根生是答應過娘的,那是根生騙娘的謊話。

    一諾氣的躺在床上三天水米不進,嘴唇上冒出一串串亮晶晶的水泡泡。

    “你為啥偏要回黑流灘工作呢?而且還學了電,你答應過娘,大學畢業就是在外面要飯也不回黑流灘,你怎么不聽娘的話呢?”一諾的眉心擰成疙瘩,“我們家這是咋啦?怎么就跟黑流灘杠上了呢,你爺爺,還有你,咋都這么倔?難不成我們家欠黑流灘的?!”

    根生笑笑。“娘,別說我和爺爺,還有您,您不是一直留在黑流灘嗎?當年,盧爺爺要帶我們走,你為啥不走?您留下來不就是為了守住黑流灘……”

    一諾拉下臉。“我是我,你是你!”她責備根生。

    “娘,我問您個事,我如果現在帶您離開黑流灘,您走不走?”根生盯著娘的眼睛問。

    一諾沒說話。

    “娘,我敢保證您絕不會走,以前,您說要離開黑流灘都是氣話,是違心說的。”

    一諾垂下眼皮,她深深嘆了口氣。根生的話字字戳中她的心思。

    其實,根生上大學學的電力專業,一諾早就知道。當年,通知書送到家里,根生不在,一諾是看了通知書的,她裝作沒看,也裝作不懂。

    一諾的心中像塞了團麻,一直亂糟糟的。


    十四

    根生坐在山坡那棵黑楊樹下,他緊緊盯著那團烏云。“快點呀,快點飄過來呀!”根生伸長脖子朝那片云招手。他給那片黑云說話。那片云好像能聽懂根生的話,它往界河這邊移過來。

    根生長了兩條讓人眼羨的大長腿,上大學的時候,根生拿過學院立定跳遠冠軍。但是,他跨不過去這條界河。根生的腿腳沒問題,是河對岸的土地不能落腳,那土地燒腳哩!腳落下去就是越境,是涉外事件,是國際問題,問題大得很。根生想象跨過這條河以后的樣子,他笑自己發燒。“那不是自個找抽嗎?嘿,如果那樣,可不是挨抽那么簡單嘍……”他自言自語地說。

    河那邊的風景跟河這邊的風景異曲同工。就連河邊長的狗尾巴草也一模一樣,尤其黑流灘下游“S”彎處的野石榴,兩岸都有。野石榴屬灌木,枝條婆娑,在河面交錯銜接。一到秋天,濃密的灌木叢綴滿紅紅的野石榴。根生不知道野石榴真正的名字,從小就跟著黑流灘的人叫它野石榴。他覺得人們叫它野石榴也沒錯,它長得形如石榴,大小卻如指腹,

    根生小時候經常跟連升在這邊溜達,他閉著眼睛都能在黑流灘繞一圈。“河那邊的土地跟河這邊的土地有啥不樣?肯定不一樣,踏在這邊的土地上,我能感受土地的堅實。”他想。

    這是一條界河。以河中心為分界點。河東是黑流灘,是中國的土地,河西是鄰國。黑流灘在中國地圖最西北的“雞尾巴稍上”。

    黑流灘一個夏天沒下雨,地上的草和灌木又蔫又黃。根生早盼望來場雨,滋養一下黑流灘的草木。

    天空陰沉,沒有一絲風。

    根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云,生怕那片烏云一不小心在河那邊化成水。

    黑流灘供電所,算上根生在內,所里總共三個人,管轄沿界河方圓兩百里的線路設備。零零散散的用戶,全部加一塊不足千家。沒人愿意到黑流灘供電所工作,縣公司沒辦法,想出一個下下策,轄區供電所輪流抽人來黑流灘供電所上班,期限是一年。就這樣,也有人托關系找門路不肯來。

    “我申請去黑流灘供電所。”根生說。

    聽了根生的話,公司經理既驚又喜。驚的是,根生怎么自愿黑流灘供電所呢?喜的是,終于有人愿意長期在黑流灘工作,這是給公司人事管理解了一大難題。但是,他還是不相信地又補問了一句:“你說你是要到黑流灘供電所?”經理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的年輕人自愿到艱苦地方工作的太少了,不,幾乎沒有。這些年,公司分來的大學生,他是捧在手心含在口里,生怕他們一不順心炒了公司的魷魚,盡管這樣,還是有人拍拍屁股開溜,理由很簡單,玉什縣太小太偏太苦。

    那黑流灘呢?能比黑流灘還苦嗎?

    黑流灘有根生的根,有連升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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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生大學畢業瞞著母親回到黑流灘供電所工作,母親不希望根生再回黑流灘,因為黑流灘太苦。根生的爺爺是老革命老電力,為了守住黑流灘這塊土地,讓光明照亮黑流灘這塊土地,他把根扎進了黑流灘,妻子受不住寂苦棄他離去,他獨自帶著女兒生活。女兒長大后與來黑流灘務工男子結婚,并生下根生。根生三歲時,父親受不了黑流灘的寂寞,拋棄根生母子倆失蹤。小說通過三代人的生活經歷,書寫了一代代電力人奉獻犧牲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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