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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消失的土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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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埝是幾個村莊的總稱。幾個不大的灘頭村莊,沒有正式的莊名,按照方位大家稱為南埝、北埝、東埝、西埝。何謂“埝”?老家人說,這是修地的一種方式,為了防止水土流失,先輩們用土筑成的小堤或土埂,房子就蓋在高處。土埝這個名字,在現在的地圖上確實找不到了地方志載,這是故鄉的舊名。這分明是土埝人的召喚,土埝在秘密地約我潛行,宛如一個為鄉土獻身的女人,讓我為她收斂槍戟的羽毛,為她梳理前世與今生。

    還是說說這土埝后來的事吧。不過,說事歸說事,地理環境是真實的,這是客觀因素。不過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故事,我無論說的啥事,那真真切切是我看到的或聽到的。有我的這個表態,你就耐心聽著就行了。

    西高頭外就是現在一片大約1500畝的洼地,中間有片從沒有干涸的水,據說是當年是黃河決口時形成的的大窩坑,過去,故鄉人一直叫河或套。河以套名,套也是河的別稱,土埝村就在套東邊。

    后來官方把這片洼地叫湖。不知是哪一輩的族長曾經反對說:有些人就喜歡吹牛夸大,巴掌大的個坑,一汪子水就說是湖,那中國的湖就太多了,不如叫河好些。咱土埝在黃河的北岸,黃河都叫河,西邊的那個水汪子怎么能算得上湖呢?

    有人附和,對,湖比河大,咱那水汪子,最多算得上河,叫湖不合適。

    又有人說:臉是人家給的,咱自己要長臉,也不能拿那水汪子長臉。

    大家點頭:行,咱以后就叫河,河套,別叫什么湖,這玩意與微山湖放在一起比較,還不說咱是小巫見大巫!

    于是,湖里也就成了河里,套里。西埝村的西側就是套的岸堤,這寬如大馬路的高頭上便是土埝村人說的套邊。

    套邊是聚集人休閑的場所,土埝村人閑了就會三三兩兩陸續聚集在一起窮侃巴啦,好聽點是“啦大呱”。起初的“啦大呱”,就是啦家常,東家長西家短,七個貍貓八個眼,云山霧罩,看誰侃得云乎,看誰啦得邪乎;后來,大家覺得天南地北離自己太遠,扯天拉地有點窮侃的味道離譜太多,不如啦啦身邊的人身邊的事有意思,還能起到說勸作用。于是,誰都可以啦大呱,大呱的內容就是套邊周圍村莊上的真人真事了,而這真人真事必須讓人能聽得入耳,有趣好笑。

    大家在談論村子上某人某事時,有了一個習慣,那就是指桑罵槐,借東說西,不提真名,不點真姓。誰要是敢說啥事說的是自家的,那好,你果真敢對號入座,除非你改個姓!

    后來,大家就立了個規矩,借助說事,教育他人,只談事,不說誰的真名。 

    五十年代,套邊的大呱,多是些取笑人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初時也只能是被看作是“歪瓜癟棗”的人物。

    土埝的石姓算是單門獨戶,無論年齡,在輩份上總是低于其他姓氏。在土埝,人們自然會拿石姓開刀。石大元便是其中的一個“歪瓜癟棗”。

    石大元出生時正逢過年,一個“大雷子”嚇哭了石大元,過罷年,石大元就不哭了,而且再大的動靜他都裝作不知道。石大元被人們認為是個“聾子”。人常說“十個聾子九個啞”,而石大元的說話是正常的,而且嘴還甜,調皮時,還經常跟著綿羊學綿羊叫。土埝村的人都說,石大元這孩子是“百里挑一的會說”。

    不久,套邊周圍遇到了孬年成,石大元漸漸體質弱起來,看了幾家醫院瞧了許多村野大夫,石大元仍是顯得愈加反應遲鈍起來。石家本來就窮,供不起大元上學,石大元的父親逢人就說他的孩子聽不懂那些老師講的話。俗話說“好孩子不往廟里送”,石大元只能進廟了。廟里來了一個唱大鼓的,石大元要學唱大鼓,就拜了師,成了第一個唱大鼓的。

    一晃多年過去了,石大元的鼓聲從廟里傳出,驚動了土埝人常去廟里聽石大元的大鼓。石大元的爹娘見孩子有了出息,后悔當年對孩子心太狠,早知孩子這么聰明,就讓孩子上學了,興許上好了學還能當上個什么官呢。

    石大元沒有忘記爹娘,便攜帶者大鼓家什被人領著回到了自己的家,并說以后不在廟里唱大鼓了,要唱就在家里唱給爹娘聽。

    娘喜歡:對,回家來。如今在廟上,似乎當了和尚,連個媳婦也不好說。

    每天傍晚喝完湯后,村子里的鼓聲就響起,“哎——”聲音拉的很長。

    鄰居說,石大元又開始學綿羊叫了。

    接著,“大鼓一敲鋼板叮——”人們這才明白,石大元要唱大鼓了,便紛紛丟了手中的活,跑到石大元家聽大鼓了。

    石大元的大鼓,每每開場基本上都是那幾句不變的詞,只見他一手打鼓,一手搖動半月鋼板:“大鼓一敲鋼板叮,敲一敲大鼓開了正風。我把您各位恩公都請到,您給俺圍坐兩旁慢慢地聽——”

    有時候,石大元也會換種開場的唱法:

    “咱這里輕敲牛皮拎鋼板,

    閑話說完唱正篇。

    我把您好閑的君家都請到,

    您懂得忍耐兩旁要啞言。

    這部書我有心自打開頭唱,

    您會說早晚唱到熱鬧篇。

    這部書我有心放到尾上論,

    常言講書到臨尾漸漸松。

    我給您掐去頭來減去尾,

    熱鬧三回唱當中。

    愛聽書您都朝御花園里留神看,

    月光下正坐著當朝天子一盤龍——”

    時間長了,石大元家院子里盛不下人,于是墻頭上趴的、樹上爬的、門外路上,都堆滿了人。石大元的大鼓聲鬧得土埝村人整天夜里睡不著覺。

    有人說石大元的大鼓不亞于外地來的“拉魂腔”,大鼓也能勾魂,特別是小女孩的魂。尹家的花秧那閨女就是被石大元的大鼓勾去魂的。

    花秧每天喝湯(吃晚飯)比誰家都早,她撂下碗,摸起一個小本子和鉛筆,就跑去石大元家。唱大鼓時,花秧總是坐在石大元的面前。有人說,一個女孩子家,偎那么近干啥?花秧頭一扭說:離得近,聽得清。

    鄉間說唱培養了鄉親們質樸率真的藝術情趣,以及行好向善嫉惡如仇的立身處世觀念,給人影響之深,可以說深入骨髓,一直滲透到現在的文學閱讀和藝術欣賞趣味里,形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審美取向。有時已是夜闌更深,石大元一句“要知后事如何,且聽明晚分解”,直把大伙胃口被吊得足足的,帶著對大鼓書里主人公命運的牽腸掛肚,情有不舍地離去,只盼第二天鼓聲一響,趕緊碗筷一推,再跟著石大元過一個晚上的戲癮。石大元不光唱大鼓,吹拉彈唱幾乎樣樣精通,有些紅白事,喇叭班子、戲班子也會邀請石大元幫場子。在那個時代,石大元憑靠這種本領,實現了“掙錢不掙錢落個肚子圓”,算得上一條不錯的自立謀生之道。

    有時,別的村子請石大元唱大鼓書,安營扎寨一唱多日,一部書唱完的時候,由村里的熱心人挨門逐戶籌糧食,作為演出的酬勞,給一小碗還是一大瓢,多少隨意、悉聽尊便,在那個年月,雖說日子都過得緊緊巴巴,但很少有人在這上面斤斤計較,一般都表現得慷慨大度。靠——年底起糧食竟然一大車好幾麻袋,賽過土改后的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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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村聽大鼓多在村子中間一片敞亮開闊的地方,桌子板凳擺放整齊,煤油燈擦凈擰亮,開場一通鼓樂,便引來四面八方急促而至的腳步,擠擠挨挨的人頭密似天上的星星。正逢夏季,在外面聽書不冷,把納涼消暑和藝術欣賞兩種功能合二為一。村長說,還是讓石大元每天夜里到套邊唱吧,并安排專人輪流每天用平板車幫石大元拎家伙。

    有時,公社的一幫子干部也騎著自行車摸黑到土埝村,來聽石大元的大鼓,再后來,每逢鎮上集市,還專門安排場子,允許石大元唱大鼓收錢,石大元一下子成了響當當的“大人物”。每天都少不了花秧幫著給石大元拿家什,還幫著起錢。

    后來,花秧娘悄悄告訴花秧爹,閨女迷上了大人物。

    啥大人物?公社的?什么官?花秧爹急急地問。

    屁官!就是那個唱大鼓的!

    花秧爹臉一本:有這事?我以為她去幫忙的,你要防著點,別讓人說閑話!

    花秧娘臉一扭:我防?咋防?

    說是說,防是防,爹娘都喜歡聽大鼓,自然也擋不住花秧去聽石大元的大鼓。

    花秧真的迷上了石大元的大鼓,石大元到幾里路遠的外莊子唱大鼓,花秧也要拿著個本子跑著去。時間長了,難免閑話傳來,有的說花秧經常到石大元家幫石大元娘洗衣服、干活,還有的說下半夜花秧還在石大元家,肯定是在石大元家過夜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讓花秧的爹娘心里直發毛。

    花秧娘開始罵花秧,花秧委屈,說自己只想記下石大元唱的詞,咬死牙口說自己和石大元沒那事。氣得花秧爹也罵道:該死的臭妮子,你還要有哪事?便動手開始打花秧了,花秧只能往外跑,沒人敢收留花秧,花秧只好往石大元家躲,越躲亂子越鬧得大。

    石大元不好再在套邊唱大鼓了,花秧竟然拉起石大元,拎著牛皮鼓,離開了土埝村。

    尹家在西埝也是孤門獨戶,沒人幫著花秧的娘找閨女,花秧的爹娘只好到十幾里外的東埝尹氏家族搬兵。

    尹氏家族帶頭的叫尹海風,不顧石大元爹娘的哀求,把石家的壇壇罐罐砸了稀爛,也還是找不到花秧的下落。

    后來,石大元被作為“反動藝人”遣返到土埝村。接著,土埝村又掀起了“破四舊、立四新”的熱潮,讓石大元帶著高帽子游鄉,接受批斗,把個石大元弄得死去活來。石大元只好供出了花秧的藏身之處。

    花秧挺著大肚子回到家,見石大元被折騰得不成人樣,死活要出去護著石大元,被她爹用繩子捆了起來,關在屋里。

    花秧要絕食。

    花秧娘勸說:兒啊,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啊,還是多少吃點吧。

    花秧哭著,吃著。

    兩個月后,花秧生了,是個男孩。

    花秧不見石家人來,也不見石大元來看她娘倆,又傷心了。

    花秧要強,死活不再給孩子奶吃。

    孩子成天嚎得沒人腔,讓外人直揪心:這花秧簡直就是個憨妮子,當娘的補給孩子喂奶,那孩子咋活?

    陸陸續續地,家里不斷三五成群來人勸說。

    花秧說,沒爹的孩子,你們心疼,你們去喂奶給他!

    花秧爹煩了,你個熊妮子說的啥話?老少爺們都讓你得罪了,你不想讓我活了?

    花秧不示弱:我又沒讓你死,你要想死,跳河去好了!

    花秧爹怒從膽邊生,好啊,你讓老子死?老子就不死,要死你去死,找不著男人了,弄個野孩子回家,還有臉跟我犟嘴,別在家里丟俺的人!

    花秧把孩子往床上一扔,行,我丟人,我死好了。

    花秧真的拿繩子往房梁上一扔,搬個板凳,上了凳子,把繩子打了個套,頭往套里一伸,雙腳一蹬蹬子。

    花秧爹傻了,驢叫一般,她娘——她娘——快來呀——你閨女上吊了——

    花秧娘從門外跑進來,見閨女已經懸梁了,接著拔腿又往外跑,邊跑邊大聲嘶啞呼喊——來人呀——花秧上吊了——救命呀——

    等人來了,把花秧放下,花秧已經咽氣了。

    有人說,快叫魂吧——

    花秧娘急火火地滿院子亂跑——叫魂——快叫魂——各位大爺大娘大哥大嫂大侄子侄媳婦——幫幫俺吧——快叫魂呀——

    叫魂叫到天黑,花秧也沒醒過來。

    花秧死了,花秧爹呆呆地坐在地上。

    有人把個煙袋遞過去,他拿煙袋照著自己的頭猛敲,眾人只好奪過煙袋。

    人們紛紛散去。

    第二天,土埝的老少爺們又紛紛來到石家院子,想幫著花家處理喪事,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了花秧爹。

    花秧娘哭著說,別找了,他可能去河里了。

    人們紛紛跑到河邊去找,北岸南岸西岸都找了,沒有。

    幾個青年撐著船,在河里找,終于在高頭西岸往里幾十米的蒲草里找到了。

    花秧爹被人撈上來,早被水泡漲了。

    之后,花秧娘瘋了,手里成天拿著花秧寫滿密密麻麻鉛筆字的本子,滿套里亂跑,滿套邊喊唱:“大鼓一敲——那個鋼板叮——那個叮——叮——”

    不久,石大元被放了出來。他回到土埝,將孩子偷偷抱走,離開了土埝。

    從此,土埝再也沒有了大鼓聲。

    記得就在花秧與她爹死后不久,花秧的孩子由石家抱回去喂養,并給孩子起了個名字:石上飛。石大元則外出闖蕩了,石上飛由奶奶撫養。

    我比石上飛大個七八歲,母親經常帶我到石家去看這個沒娘的孩子。

    不久,聽說省地質局派員在土埝作地質調查,接著進行巖芯鉆探,布孔100多個,竟然在百十米深處見到煤線。

    土埝頓時沸騰了起來:

    土埝發現了煤田!

    土埝發現煤田并不稀奇,只是土埝人沒見過世面。早在袁大頭時,土埝幾十里外就有過一個煤棧,后來被日本人強占了。后來,日本人被中國人趕走前,就把那煤棧給毀了。再后來,中國人在煤棧的原地又辦起了煤礦,玩了幾十年。土埝人還沾了煤礦的不少光,用煤取暖、代替柴火做飯和燒窯等。

    一說土埝要打井建礦了,石大元的事一下子被人們扔到了腦后。

     

     

    土埝此時已經是土埝鄉了,分為南埝、西埝、東埝、北埝四個自然村。

    礦井的名字起初就叫土埝井。

    建井的來了好幾百號人,臨時搭的棚子住不下,礦上派人與地方政府協商,領頭的代表竟然是土埝人最為熟悉的,他就是石大元。

    石大元的突然出現,一下子讓土埝有了談論的由頭。

    石大元說,礦上決定讓一部分外地來的工人以及家屬暫時借住土埝,按戶頭編入各村。并特別強調說,礦上答應土埝鄉的條件是招收本地職工,這是咱土埝的好事。

    既然有好事,土埝人怎么不歡迎?何況土埝這個地方原本就是講究禮儀的,于是紛紛騰出空閑的房子給安排來的新戶住。房子不白住,鄉里明確規定,按月付給一定費用。土埝人說,這合適。接著,礦上開始招工。土埝的青壯年大部分都被招去當了礦工,按月開工資。這不成了國家的正式工作人員了?土埝人原本想都沒想過,都說土埝一夜之間成了“福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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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土埝這個地方的人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些外地礦工的家屬也被安置成了當地村民,相同的姓氏也開始組成宗親,新來的姓氏也成了土埝的真正村民,大家漸漸開始情感交流,彼此逐漸消除了戒備之心。雖是來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風俗人情各有差異,但說話自然大多聽的懂,只是偶爾有一些南方來的人,同鄉之間說些家鄉方言。誤會自然難免,但時間長了,也就明白了許多。

    過了一陣子,人們才知道石大元是土埝礦的工會干部。工會是為職工搞福利的,時不時地發些慰問品,這對于土埝人來說,很是稀罕。石大元一下子又成了“大人物”。

    尹海風也被招工到了礦上,深怕石大元記恨當年到他家鬧事的事,便主動提著兩瓶酒去看石大元。

    石大元笑道:當年的事都是因為年輕,過去了,就過去吧,我也有對不住花秧家的地方。以后誰都別提了,酒你必須拿回去!否則有人會說你是送禮的,這不好。

    尹海風不敢多說,也不敢硬要把酒塞給石大元,只好傻傻地拎著酒回去了。

    土埝的人沒誰再敢提過去的事了,有的還樂意為石大元幫忙出力。

    賈生根與石大元是開襠褲的哥們,他對石大元的事十分上心。

    賈生根問石大元:你怎么會到礦上的?

    石大元笑笑說:我那年離開家后,就到外地一個煤礦當了礦工,正好跟著隊伍就來了。

    賈生根:怪不得你混出了現在的樣子。成家了沒?

    石大元突然想起了花秧,眼圈有些濕潤:沒。

    賈生根:那好。你跟我來。

    賈生根帶著石大元去了土埝新來的一家。

    這家也姓石,論起來與石大元還是本家。主人石泉河。

    算是認識了,還在石泉河家吃了飯。

    一天,賈生根從石泉河一個親戚家那里領來一個女人,女人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硬是拉著石大元去見個面。

    一見面,那女人就給石大元跪下,死活要石大元收留他們娘倆個。

    石大元動心了,就把那女人和丫頭領回了家。

    石大元的娘見了那女人,很是為兒子高興,但是當知道了還有個孩子跟過來時,臉有些沉了:怎么,還有個帶犢子?

    土埝的人稱隨娘改嫁的孩子為“帶犢子”。“帶犢子”在土埝是遭人白眼的。

    不管娘怎么不愉快,石大元還是決定娶了那女人。

    為了鄭重其事,石大元在土埝和礦上分別擺了幾桌酒席,算是和那女人名正言順了,那女人也便被人喚作石嫂。

    婆婆知道這個半道上撿來的兒媳婦的故事,盡管心里有所同情,但還是有所擔心。于是,石大娘要求和孫子單過。

    石嫂很是明白石大娘的心思,她是怕孫子石上飛攤上的這個后娘有壞心,可憐了打小沒娘的孩子。

    石嫂千方百計地孝順婆婆和關愛石上飛,并把女兒改名石綿,慢慢地贏得了石大娘的信任。

    石大元很疼愛綿綿,綿綿起初叫他“叔”,不久也就改口喊“爸”了。

    石大娘卻嫌美中不足:“孩子再好,又不是石家骨血,還是個丫頭。”她多么希望媳婦能為大元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啊,無時不在盼石嫂早一天“坐月子”。石大娘的想法很簡單,她擔心這個兒媳婦是個放鴿子的,搞不好哪天就飛走了,白糟蹋石家的糧食,如果她能為大元再生一個,也就有了個猴牽著,諒她也飛不了!

    盼呀盼,幾年過去了,仍然不見石嫂的肚子挺起來。這就難免土埝村那些婆娘在嚼舌根子了:

    說不準她是個騙子,怎么會給大元生兒育女啊,鬧不準把大元的油水炸干了就飛了,哼,一生孩子,還不變成牽腸掛肚的累贅呀!

    是呀,你們沒見西莊的黑蛋,花了二千塊錢,買了個蠻子,結果怎么樣,還不是跟拐鴿子的一樣,連家中的東西搞空了就飛了。

    你們聽說沒有?結婚第一天晚上,她沒讓大元上床,大元楞沒動她一下......

    你咋知道的?你在場啊?

    猜唄。

    倒是沒費盡弄了個丫頭,嘻嘻——憨人有憨福啊!

    什么屁福!誰的種?這跟戴綠帽子有啥兩樣?

    大元才不憨呢,當年一個唱大鼓的能把花秧弄到手,也是有心眼的。

    光聽石泉河說她同姓梅的離了婚,可究竟為啥離的沒說,還老說她是個受了騙的女人,可結婚生孩子的事是兩人的事,誰又騙誰呀,反正扯不清......。

    石嫂既看透了婆婆的心思,也聽了不少人們的閑話。她真恨不得馬上生十個八個孩子,來向土埝村的人們宣布:瞧,我給大元生了孩子,我在土埝村扎根了!但是,想爭氣往往爭不來氣。要真正昂起頭來挺起胸來做人難哪!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石家發生了變故。不久,石大娘的了一個奇怪的病,沒有治好,就去世了。

    出完殯,石大元就把石上飛接到了土埝礦辦的職工子弟學校上學,與賈生根的兒子賈遜正好在一個班。

    家里就留下了石嫂和女兒石綿。

    石綿在公社的完全中學上學,與石泉河的兒子石靈正好是同班。

    石嫂也有讓人羨慕的時候。

    有的母親有是會隨著子女的身價的抬高而被人重視。女兒石綿慢慢成長為漂亮的少女,一時間,石嫂就像擁有了一顆無價寶珠似的,被土埝村人奉為最富貴、最顯耀的女人。再加上石大底在一次礦上招工被選中了,一下子當上了煤礦工人,吃了商品糧,每月給石嫂娘倆寄上個幾百塊錢,這在農村可是令人刮目相看的事兒,石嫂便被土埝村人看作是掌管錢庫的人啊。

    在一片稱贊聲中,石嫂的精神總是那么充沛,眼里總是充滿一種渴望的光彩。她們心靈手巧,會做一出色的針線活,還會剪各種慶賀的“喜貼子”、“窗花”,土埝村的家家戶戶都有求過她。漸漸地,那些原以為石嫂在土埝村過不長的人,倒覺得她混的挺像個人物,似乎再不會走了。

    于是,大家議論對石嫂不再有敵視之意了——

    大元還真有福哩,從小結發的夫妻也抵不過這半路的好!

    要是給綿綿在這兒找個婆家,那就是更保險了。

    是個賢妻良母啊,難比呀!

    石綿出落得像朵鮮花,還沒畢業,高中上門說媒的就接踵而來,可是綿綿總不樂意,只是喜歡同石泉河的兒子的石靈在一起玩。論說,本族兄妹在一起,也用不著大驚小怪,可石嫂畢竟是個細心人,她似乎意識到綿綿跟石靈的接觸已超過一般兄妹之間的情感。

    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人生中好事和壞事是接連交替進行的,好事去了就是壞事,壞事去了又來好事,沒有一個是永遠幸福或者永遠倒霉的。正當石嫂在人生的日歷卡上書寫輝煌一頁的時候,命運又把她推向了生活的另一端——

    女兒一大,當媽的勢必要多個心眼。

    一次,石嫂鄭重地提醒石綿:綿綿,你和石靈是本家兄妹,可不能讓外人說閑話喲!

    石綿總是敷衍說:知道……其實,咱跟石靈哥家是認的本家,不是親的……

    賈生根的女人一直為男人替別人張羅著說媒的事耿耿于懷。她當年也被石大元的大鼓吸引過,曾經追求過石大元,要跟石大元學唱鼓書,被石大元拒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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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元說,我為了養家糊口,學點說書,也是沒辦法。你一個女孩子不同,學啥不好,偏偏要學綿羊叫。綿羊叫,指的是唱大鼓的聲調,俗話說:要學大鼓調,先學會綿羊叫。后來,有個媒人把賈生根介紹給了她,賈家生活條件不錯,她家庭看中了,于是,她就嫁給了賈生根,但心里一直還是放不下石大元。花秧死那年,她生下了兒子賈遜。俗話說,愛不到手就生恨,賈遜娘一直在背地里說石大元不識好歹。說歸說,恨歸恨,她卻很心疼石大元的孩子,還經常給石上飛喂奶。有時還有意亮出自己的奶頭讓石大元看呢。

    賈遜娘看不慣石綿和石靈的卿卿我我。

    一次,她送賈生根返礦,正好在車站上碰到下車的石大元,便把石大元拉到一邊,悄悄而神秘地說:“我說你呀,多長時間不家來,綿綿這么大了,也該定一家子了,不要老是閨女小子的常混在一起,小孩的事難說……弄不好讓人說閑話!

    石大元似乎有點討厭這個女人說話的味道,他不置可否地離開車站走向自己的家。

    家里的門從外面上了鎖,想必是綿綿娘倆不在家。

    石大元有點口喝,便把提包放在墻根,一縱身翻墻進院。

    堂屋門虛掩著,里面有說話聲。

    石大元機警地想聽個究竟。

    石綿的聲音:靈哥,以后你別來了,咱倆看來是不可能的……。

    石靈:實在不行,我們就離開土埝。

    石綿:我不可能丟下我媽……

    石靈:我們可以一起到南方……

    石大元聽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賈遜娘在車站上說的一番話,便一腳揣開門:放你娘的狗屁!

    石大元突然出現在一對正摟抱在一起的兩個年輕人面前。

    石綿萬萬沒想到她這個繼父會突然回家來。她推開石靈,腳一軟,跪在地上。

    石大元的臉青一陣,紫一陣,像個霜打的茄子。他用手指著毛靈,發瘋地喝道:你——你不是個孩子!——他順手撈起一只小板凳向石靈砸去。

    石靈嚇得奪路而逃。

    石大元渾身顫著,舉起板凳再要砸綿綿時,他的手突然停住了:綿綿不是他的親骨肉啊!石大元痛苦地蹲在地上,像牛叫似地哭了一陣,然后,悲切切地對石綿說,等你媽回來再說!

    石綿似乎意識到什么,她覺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便一頭沖出門去。

    這時,石嫂已從外面打開院門進來,見石靈、石綿先后慌張地跑出去,依稀看到了所發生的一切。

    然而,令她難以接受的是:當天,石綿再沒回家,而是喝了棉花地里的農藥,等送到醫院,人已停止了呼吸……

    石大元一氣之下返回了礦上,連石綿的后事也未操持。

    從此以后,土埝村的人再也沒見過石大元回來見過石嫂。

    有人說石大元的心死了,有人說他在礦上有相好的,比石嫂年輕又漂亮……

    有人向賈生根打聽,賈生根說:沒有的事,大元在礦上是個干部,很忙。

    土埝的人以為石嫂會瘋。

    一段日子里,土埝的人誰都覺得石嫂在土埝住著沒意思。

    生活簡直像一個冰盒子,把她緊緊罩住,舒坦不得,縮起的心里僅有幾分嘆息和惆悵在顫動。

    這究竟怪誰呢?

    怪死去的?

    怪活著的?

    恨別人,還是恨自己?

    她的命運太差!從遙遠的地方逃避到土埝村,而最后卻要像一條母狗似的在一堆爛柴草中死去,她怎么能甘心啊!

    石嫂在石大娘的牌位前磕了三個響頭。她沙啞著嗓子說:“娘,我不能在土埝村呆了,我得走了”

    她悵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里,捧起那個幾天前就已包裹好的蘭底白花包袱,不由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悲哀。

    石嫂這會最清楚自己的身價,如同一個黃花少女,也許昨天還站在高高的陽臺上,讓過街的人欣賞寶物似的品味著,然而經過一夜時間,人們卻突然發現她不再怎么新奇了。

    石嫂最初在土埝村的身價并不如那黃花少女,她缺少了少女獨具的魅力。她是第二次改嫁來到土埝村的,她不再是個新鮮貨了,而是一頭蒙上眼睛的牲口奔跑在生活的原野上。如今,在命運的賭桌上,石嫂又一次失去了占寶的權力,不退出這難堪的境地還等待什么呢?

    不管咋說,人要走了,送送行,也是人之常情,雖說土埝村門戶不多,卻不少黃河故道岸邊的優良習風,從來也不曾怠慢過來往的窮人,何況是在這兒生活了多年的石嫂。

    院子里圍滿了送行的人。

    石大元在礦上能知道石嫂走么?有人嘰咕著。

    石嫂的腳步已邁出了石家大院......

    一條黃泥路從土埝村牽出來,向南延伸著。

    石嫂用手撫摸著懷里的蘭底白花包袱,包袱里是她給綿綿在鎮上買的衣料。

    她恍惚記得,埋綿綿那天,差點把它放進棺材,但她沒放,聽人說,人死了后,活人要把死人的東西燒掉,陰間的鬼就會得到,否則,陰間的鬼魂就會一直向人索取,鬧得人成天不得安寧。

    她覺得在離開土埝之際,應該把懷里的東西在綿綿的墳上燒掉;況且,她也不忍心留下一些東西日后讓石大元看見了難受。她可以百倍甚至千倍地哀傷,但她不愿讓石大元這個老實人再添半點兒痛苦的回憶。

    于是她向墳地走出去。

    這是一連十幾戶的棉田,她家那塊在中段。棉棵并沒有因為無人整治而矮小,相反卻比其他幾戶的高出一截,只是在棉枝的腋處又添了不少“毛耳朵”,主干上長長地分出幾根“滑條子”,要是綿綿在,是不會出現這些情況的。這棉棵仿佛人的一生,總難免生出各種各樣的杈子。綿綿的墳孤寂地守在棉田的另一端。綿綿因不是石家的骨血,石泉河曾向族長提出:“女孩子是人家的人,不便依偎祖林。”族長覺得有理,便來了個“哪來哪去,哪去哪安”,稀里糊涂地把綿綿埋在了這里。墳頭并不大,上面已活起了隨土長的草,不知道的人路過這里,會以為這是一堆沒漚好的積肥土,那上面沒有一點跡象可以表明:土堆里還睡著一個少女!

    石嫂開始抽泣,她真想放聲大哭,把幾天來乃至幾年來憋在肚里的東西都哭出來,但她哭不大聲,唯有抽泣。

    她把那件為綿綿買的水紅布料從包袱中取出,再掏出一盒火柴,遲疑了一下,手顫抖地劃了一根火柴,火苗一下子變成了綿綿那紅潤的臉蛋,瞬息又消失了,她呆了一會,又劃著第二根......第三根......直到第七根,她拿著火柴桿的手已麻木了。

    突然,一個聲音在耳后響起:不要燒吧,還沒穿一下就這樣......讓人......心......難受!

    一個滿臉淚道的男人上前緊緊抓住了石嫂的手,并跪在了綿綿的墳前:我對不起孩子啊!......這分明就是離開土埝村多年的石大元,是她的男人啊!

    唉!大元,大元呀,你咋這會才來呀!

    哭還有啥用啊......

    石嫂站起身。

    石大元抹把臉,也站起身問:你準備上哪兒去?

    她沒說話,只有淚水向嘴角里流著......

    石大元說話時鼻音很重,像重感冒:我是個無能的人,讓你受罪,這幾年......我不該折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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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哽咽著,抽泣著:我也很想上飛兒,可又沒你的同意,不敢去礦上找你。你——你怎么才回來!

    石大元:接了你的信,我給工區請了假就趕來了。下車到家未見你,聽說你剛離開家,我又回到車站問站上的人,說沒見你,后又聽說你朝這方向來的。他停了停又說:這一趟我是專來接你的,礦上給咱辦了農轉非戶口,你的戶口可以遷到礦上了,以后再也聽不到別人的閑話了。

    石嫂眼里含著淚花:真的?

    真的。我可一輩子都沒對你說過哄話啊!

    她倒在他懷里痛哭起來,委屈都隨著淚水一塊涌出。

    石大元說:還有一個好信息,如果貝貝愿意到礦上干工,我也可以通過關系安排他干個合同工,現在礦上正招外地合同工,簽個合同,交幾百塊錢,有我作保就行了。

    礦上有房子嗎?

    有,礦上專門安排的,農轉非戶都是一家一個獨院的,叫工房。

    有人陪你住吧?

    哪敢,是專等你的。

    難說——這些年在外也夠野的了不成?石嫂破涕為笑。

    石大元挽著石嫂的手離開了棉田。

    在石嫂隨男人一塊上礦的當天,土埝村里外都傳開了:

    石嫂終于熬出來了,一下子成了礦上的人了!  

     

     

    石嫂到了礦上才知道,石大元此時擔任土埝礦的工會主席,享受副礦級待遇。他覺得自己不能給男人丟臉,她要爭口氣。于是,她向石大元提出要在礦上干點事。

    石大元也在考慮要給石嫂在礦上找個工作,他知道石嫂不會呆在工人宿舍吃閑飯的。

    職工食堂正好缺人,石嫂做得一手好菜,又會蒸饃饃。

    石大元有了主意,他請當上職工食堂管理員的賈生根到宿舍喝酒。

    石大元請賈生根單獨喝酒,這讓賈生根受寵若驚。

    賈生根心里十分清楚,他能從井下調到地面來工作,這分明是石大元出于報答他與石嫂的結合安排的,而讓他當上食堂管理員也是石大元對他的充分信任。

    酒桌上,石嫂給賈生根端酒,以示敬意。

    賈生根滿口道謝不絕:謝謝——謝謝——使不得,使不得,怎么敢勞嫂夫人端酒?

    石嫂笑道:我端酒是應該的,一來我和大元結合全憑你牽線搭橋,二來你和大元是好兄弟,在礦上你是他左膀右臂,大元能混到今天這樣,也是你們這樣的兄弟幫襯架勢。這酒得敬!第二個——我陪——先干為敬——

    說著,石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嫂又給賈生根斟滿杯,放下酒瓶切入正題:生根兄弟,我來礦也一段時間了,看著你們天天上班,我感覺閑得心里發慌,在這里總是吃閑飯,這樣下去——

    賈生根馬上接過話:嫂子,你怎么說也是個干部家屬,這個你不用愁了,我有個想法,如果你愿意,可不可以到我們食堂去幫忙?

    石嫂:到你們食堂?你們那里可是正式工,我怎么可能去那里?

    賈生根:啥正式工不正式工的,先干著,瞅著轉正的機會,還不好辦?

    賈生根端起酒:石礦,嫂子的事我保了,你不會不同意吧?如果行,那咱倆就拿這杯酒定了,來,干——

    石大元端起酒,瞇著眼望著賈生根問:你大包大攬的,能行?

    賈生根:這你甭管,我找生活礦長要人,這面子不說是給我的,就是你這個工會主席他能不考慮?

    石大元把酒杯往賈生根的杯子上一碰:那好,我反正不會出面,免得人家說我以權謀私,你嫂子的事就看你的了。來,干!

    石大元心里清楚,生活礦長何其法生病住院時,石大元代表工會慰問,沒少打發他,何其法成天見面就對石大元感謝不盡,這個面子恐怕他是要給的。

    三天后,事成了,賈生根正式通知石嫂到職工食堂上班,在面案工作。由于石嫂本來就是蒸饃的好手,經她指點,食堂的饅頭發的又宣騰又好吃,贏得職工一片贊譽聲。很快,石嫂轉成了正式工,還當上了面案組長。

    不久,礦領導班子調整,局下派干部付延壽擔任土埝礦黨委書記,石大元被提任礦黨委副書記。

    接著,礦成立行政科,職工食堂劃歸行政科管理,賈生根當上了行政科科長,石嫂當上了食堂管理員。

    恢復高考的時候,我參加高考,被漢州師范學院錄取,從此離開了土埝。沒想到畢業后,竟然被分配到了土埝礦職工子弟學校任教。

    此時,石大元的兒子石上飛上高三,我擔任高三的班主任。這一屆的高中生,石上飛的成績是最好的,他報考了礦業大學,他在填報志愿時對我說:老師,我畢業后一定要回土埝礦工作,我要照顧爸爸媽媽。他果真被錄取了。

    賈遜的成績也不錯,但他沒有參加高考。之前,我曾幾次動員他,他哭喪著臉說,家里不讓參加高考,說高考畢業后還不一定有好的工作。我只好到礦上找他的父親賈生根,賈生根此時已經調任礦遷建辦公室主任,成了處理礦社關系的知名人士,對土埝礦周邊地方那可是通吃的。賈遜娘正好在那里,她也一旁說,我們一家子也農轉非了,都是礦上的人了,礦上比城里也差不多少,只要能掙到錢,怎么不是干?俺不考,不考。考啥?就是考上了,還不是一樣工作?我對賈生根說,賈科長,你不會讓賈遜現在就參加工作吧?賈生根笑道,你們這些當老師的以為我傻?我會讓孩子不繼續深造?切——我已經托人替他報考了煤干校。煤干校,你懂嗎?那是專門為煤礦培養干部的學校啊!賈遜娘那邊下了逐客令:老師,你就別瞎操心了。我討了個沒趣,也就算了。賈遜盡管沒有參加高考,但確實報考上了煤干校。我也暗自為賈遜祝福。

    一晃又是幾年,這時的漢州礦務局也是名聲響亮,被省政府命名為“大慶式企業”,土埝礦也很快成為漢州礦務局的骨干礦井。土埝礦開始有了綜合機械化掘進隊和綜采區隊。此時的漢州礦務局已經擁有了五個年產百萬噸的主力礦井。由于漢州礦務局黨委書記和局長都年齡到站,局領導班子進行了大的調整。月河礦的黨委書記胥正被提拔當了漢州礦務局的黨委副書記,石大元接替月河煤礦黨委書記。

    石嫂依舊住在土埝煤礦。

    月河煤礦建設得比土埝礦雖然晚些,眼前也算是漢州礦務局的主力礦井了。月河煤礦由于靠近月河碼頭,煤炭的銷售十分火熱,生產效益在全局算是最好的了,安全上也是一直平穩。

    石大元第一件事就是支持礦長胡來龍提出的礦洗煤廠改造工程。

    石大元到月河煤礦商人的第一件事就是面臨著建月河礦洗煤廠。

    礦長胡來龍組織副總以上的干部給石大元接風。

    酒桌上,胡來龍端著酒敬石大元:石書記,我們是不是抽個時間召開個礦黨政聯席會議,研究建洗煤廠的事?

    石大元端起酒一飲而盡:說干就干,我來就是干事的,就按胡礦說的,明天就開會研究。

    胡來龍也一飲而盡:痛快!和石書記一起搭檔,我感覺十分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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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大元接著喊道:再滿上,既然是一起擱伙計,那就要驃起膀子一起干,只要是不違紀的事,我石大元全力支持行政工作,來,大家為了月河煤礦的前途,為了全礦職工家屬,干了!

    眾人都齊刷刷地站起來:對——對——石書記是個痛快人——干了!

    很快,月河煤礦的生產形勢一片大好,精煤源源不斷地運往南方熱電廠。然而,石大元卻不清楚這里面暗藏的危機。

    一場罕見的特大暴雨將月河煤礦沒入一片汪洋之中,井下傳來—600水平泵房告急的電話。

    在礦調度室向局調度室匯報的同時,周圍農村的村民從礦北門和西門紛紛涌向礦里。

    原來,連日來的暴雨,讓土埝這個地方整體下沉,與月河煤礦的塌陷區連成了一片汪洋,如果沒有東西兩道高頭攔著,完全可以與西邊淵子相同,那情勢十分地危險。

    土埝的村干部集合村民一邊組織人力把村莊的水向黃河古道疏通,一邊動員老弱和婦女找礦上想辦法解決危急。

    礦辦公大樓各個角落都堆滿了人,機關各個辦公室里擁擠不堪,辦公室的東西在村民的眼里就是自家的東西,機關人員的茶杯到了村民的手里,椅子板凳坐滿了,就坐在桌子上,屋里呆不下,就在樓梯坐著,有的干脆爬上樓上的水泥平臺,隨時都會有危險事件發生。

    礦保衛科和人武部的幾十口子全部出動,也如同散落在天空中的零星,有的被人群夾著,根本動彈不得,哪里還能維持什么秩序?

    礦內各個場所更是混亂不堪,好多職工本來就是土埝人,家里遭了難,誰還有心思工作?井下的工人紛紛上井,一時間,礦山處于半癱瘓狀態。

    職工食堂里更是一片混亂。大廳里人畜混雜,豬、羊、貓、狗、雞、鴨、鵝在人們的身邊、腳下亂竄。

    眼看到了開飯的時間,村子里派出代表到礦長、書記辦公室交涉。

    胡來龍的辦公室堆滿了人,說話的人一個比一個聲音大,胡來龍根本聽不見誰在說什么,急得他抓耳撓腮,一時不知說什么好。辦公桌上的電話也被村民搶著撥來撥去,沒有誰能打得通,結果電話線被扯斷了。

    石大元畢竟是土埝的人,村民坐滿了屋,但沒有誰激動發火,只是盼望著石大元能講究一點鄉親的面子,等候著他拿出辦法。

    石大元知道大家給他面子,眼看快到吃飯的時間了,于是就說:各位老少爺們,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這雨確實下的太大,大家都看到了,礦上也是一片汪洋,各種排水設備都上去了,老河里也眼看要浮堰了,一時半會也難以解決問題。大家還是先去食堂吃飯,餓著肚子也不是辦法啊!

    有人說:我們沒帶錢,怎么吃?

    石大元用手勢制止:別急,我來安排。

    石大元把電話打到調度室,讓調度室給職工食堂傳達礦上的指令,一定要滿足村民的吃飯要求,吃飯暫時不收錢,只要不浪費,能吃多少就供應多少,緊吃!

    調度室問:職工怎么辦?

    石大元說,讓村民先吃,職工后吃。他同時提出讓調度室傳達,要求各單位做好職工的思想政治工作,非常時期,職工隊伍不能亂。

    然而,食堂飯菜已經被搶了。

    管理人員維持秩序,與村民發生爭執,村民一擁而上,將管理員打了。

    行政科接到礦調度室的電話,命令食堂滿足村民的吃飯需求,不準向村民要錢。

    此時,礦辦公樓礦領導辦公室以及三層樓的走廊里堆滿了土埝村民和剛從井下上來的礦工。

    聽說礦領導發話了,食堂的飯不花錢緊吃,紛紛下樓,成群結隊地向職工食堂涌去。

    土埝村民鬧到了礦上的事,很快傳到了漢州礦務局。

    胡來龍氣得直罵調度室的值班人員:奶奶的,好事你們不匯報,出了這樣的事,你們就知道往上捅,想讓月河煤礦在全局出名咋的?誰匯報的?

    沒有誰敢做聲。

    石大元來到調度室,勸胡來龍不要對值班人員發火,要求值班人員集中精力調度井下和各個要害場所的情況。

    礦社關系再度緊張起來。礦總會計師汪得富建議讓王來風當遷建辦主任。礦黨委常委擴大會上,紀委書記耿正寒指出:汪得富和王來風關系很不一般,經常深入到附近農村,有人私下里說他們是“麻友”,汪得富更是麻將高手。

    石大元對胡來龍說:行政干部由你這個礦長來定吧。胡來龍淡淡地說,為了處理好礦社關系,有的中層干部偶爾和村干部打打牌,也是工作需要,這算不得什么大的原則問題。再說,現在完美的干部不好找,那就按汪得富的提議吧。

    王來風調任遷建辦主任后還真管事,農村很少有村民到礦上鬧事了。另外,附近小煤窯的幾個老板也和土埝礦親熱起來。

     

     

    賈生根當上了土埝礦分管生活的副礦長。

    賈遜從煤干校畢業,被分配到了月河煤礦。

    按照局里要求,所有分配到礦的學生首先要熟悉煤礦井下作業環境和相關技術實習。于是,賈遜被分配到了掘進工區當實習技術員。

    賈遜娘原想兒子畢業后會進機關工作,不想被分到了井下,她覺得兒子吃不了下井的苦,便吵鬧著要賈生根找石大元,要求把調整一下工作。

    賈生根也不想讓兒子下井,他深知井下作業的環境,便以到月河煤礦參觀學習職工食堂管理經驗的名義到了月河煤礦。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賈生根單刀直入向石大元提出要求。

    石大元明白賈生根的心思,他不想讓孩子下一輩子井。但是,在煤礦干,沒有井下工作的經驗,是沒有發展前途的。再說,眼下大學生分配到煤礦后,都要先經過基層單位一年的實習鍛煉,然后才能定向安排具體實質性工作。他說:這方面的規定是局里明文要求的,我們都是清楚的,我雖然是礦上的書記,也不能隨意違反。

    賈生根見石大元沒有松口的意思,便嘆息問道:唉——這么說,沒轍了?

    石大元:工作調整和調動要一步步來,現在孩子已經到工區報到了。眼下正抓制止井下工人倒流問題,你也是礦級干部,不會不清楚這其中的厲害關系吧?難道你要我違反原則頂風上?

    賈生根連忙說道: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石大元:這樣吧,有了機會我會把孩子弄上來的。現在掘進二隊正缺少維護員,不如我跟生產線的領導說說,就讓孩子先當個機電維護吧。

    賈生根點點頭:那行,先干著看看。那就麻煩你了。

    石大元淡然一笑:你幫過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叫互相幫助,誰叫咱都是土埝人呢。

    賈生根:那是,那是。

    一年后,賈遜果然從井下調到了機電科,正好趕上機電科主管技術員提任副科長,賈遜就順理成章地擔任月河煤礦機電科主管技術員。

    此時,石上飛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土埝礦機電科當實習技術員。

    石大元見兒子盡管大學畢業了,卻弄到了賈生根兒子的手下干,似乎考上大學的不如不上大學的,心里一直在泛著嘀咕,他要讓兒子比別人的孩子更有出息。于是,他經常到漢州礦務局打聽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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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意外的消息讓石大元驚喜了——礦上在職的大學生可以帶職在礦大考研。帶職上學,這是個讓兒子進一步深造的機會。

    石上飛也想靠自己的能力走好自己的路。于是他憑著優異的成績被礦大研究生班錄取了。

    本來,賈遜就認為石上飛白上了大學,還不如自己早參加的工作,還成了石上飛的領導,自然有一種優越感。當石上飛要離開了機電科讀研時,才感覺到是石上飛的爸爸有通天的本事,將來石上飛研究生畢業了,那前途一定不可限量。他暗自下決心,要加油,必須走在石上飛的前面。

    賈遜作為技術主管,在科領導的主持下,安排給石上飛送行。

    酒桌上,賈遜拿出看家本領,放開酒量,把石上飛灌得醉如一天爛泥。

    次日早晨,電話鈴急促地想起,賈遜有些頭暈腦脹,他懶洋洋地摸起電話,不由得緊張起來,井下出事了!

    凌晨三點許,采煤二區發生冒頂事故。

    賈遜趕緊騎車晃晃悠悠地趕到科里,把車子放下,然后換衣服到燈房領取礦燈和自救器下井。

    在井口,賈遜迎面碰到了救護隊員抬著一名蒙著臉的礦工從罐籠里出來。

    賈遜低聲問一名救護隊員:誰?

    夜班采煤班長老金,死了。

    賈遜的兩腿發軟,緩緩地靠在一旁的墻壁上,他搖搖頭,對身邊的一個技術員說,今天這井我沒法下了。那技術員想扶他,他又搖搖頭:我沒事,你自己下吧。

    就在前幾天,有人要把老金的女兒說給賈遜,老金自豪地說,我女兒那叫漂亮啊,又是馬上就畢業的大學生啊,這要看看她的主意,她學的是工商管理。

    工商管理?不知她愿意不愿意來煤礦干?

    老金說,女兒一直想照顧我,也想來煤礦干。等哪天來礦,不妨見見,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緣分。

    賈遜在洗澡堂里碰到老金,厚著臉皮跟老金開玩笑說,金叔,你那女兒啥時候來礦,也讓我們見見啊。

    老金很爽朗;行,只要我說有事,她必然會來礦。

    賈遜問:你會有啥事?

    老金:編唄——想有事還不容易?小子,你就等著好了。

    賈遜萬萬沒有料到,這老金真的會出事!

    漢州市南郊賓館。

    老金的女兒金銀霞扶著哭得死去活來的母親從南方農村來到了,她們等待處理老金的后事。

    礦勞保辦主任尹海風一直在金銀霞母女的旁邊轉來轉去,眼睛死盯著金銀霞的一舉一動。

    尹海風不停地詢問著金銀霞母女有什么要求,只要他們說出來,他尹海風就能讓礦上辦得到。

    金銀霞的母親哭著,尹主任啊,老金死了,天塌了,俺還要求什么?

    金銀霞說:尹叔,俺家一直靠著爸爸那點工資生活,還供我上學,爸爸沒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金銀霞的母親:我身體一直不好,家里的地也種不了。本來等著說有農轉非的指標,老金答應接我到礦上的,可是現在——啥都沒了,俺的娘啊——他爹,你為啥走這么早啊——你撇下俺娘們可怎么辦啊——

    尹海風安慰了一番后,一拍胸脯說道:老金嫂子,乖侄女,別難過,你們娘倆的事,我替礦上擔保了,你們就搬到礦上來吧,我找礦上給你們安排好以后的工作。侄女不是大學畢業了嗎?那更好辦了,也別到別的地方找工作了,就在礦上干吧——這抱在我身上了!

    旁邊的人都知道那尹海風不是吹牛,那完全是礦上有對工亡家屬的政策放在那里。但金銀霞母女卻是對尹海風千恩萬謝了。

    老金的事處理完,房管科給金銀霞母女在工人村安排了一套平房住下,尹海風說,這是他找房管科分給他們娘倆的。

    金銀霞母女又是一番千恩萬謝。

    為了感激礦勞保辦主任尹海風,金銀霞母親讓女兒金銀認尹海風做了干爹。

    此后,尹海風有事沒事經常到工人村轉轉,找金銀霞母親說說話。

    金銀霞被安置在礦機電科礦燈房當上了一名女工。機電科的領導對她說,礦上知道你是大學生,先在燈房了解熟悉一下礦上的情況,日后礦上會把你安排在機關科室的。

    金銀霞說:我是農村長大的,什么活都能干,啥科室不科室的,有個工作就行。

    賈遜不僅是出于對金銀霞十分同情,金銀霞的容貌讓他一見鐘情,神魂顛倒,不顧一切地表現出對金銀霞的追求之舉,常常到燈房找金銀霞聊天。

    金銀霞覺得賈遜畢竟是主管技術員,好歹也算得上科的領導,雖然心里也愛慕賈遜,又知道賈遜的父親還是礦上的領導,總覺得自己高攀不上,又對賈遜敬而遠之,借口工作忙,時常躲避著。

    一段時間后,工人村里傳言,說老金的老婆與尹海風有那么回事。

    女兒試探母親,問金叔經常來家干啥?

    母親長嘆口氣,唉——我也知道知恩要報——可是總覺得這姓尹的——算了——孩子,你放心,我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爹的事。

    又過了一段時間,又有傳言,說尹海風想老金嫂的好事,被老金嫂用搟面杖追著到房棟的路上要打。此后,工人村里再不見了尹海風的影子。

    一次聊天,金銀霞對賈遜說“土埝礦很臟”,并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了對她干爹尹海風的敵意。賈遜說你在農村慣了,農村當然空氣好,煤礦原本就是臟亂差的環境,這沒辦法。

    金銀霞搖搖頭說,跟你說不明白。

    金銀霞對賈遜說,我有打算,我不想談什么對象了,只想陪俺娘過一輩子。

    賈遜不解: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幾天后,機電科書記找金銀霞談話,夸她的普通話講得好,個人形象也好,礦領導相中了。

    金銀霞一怔:礦領導相中我了?這——

    機電科書記笑了:是相中了你是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已經決定讓你調到機關了!

    金銀霞松了一口氣,她撫摸了一下胸口,長出了一口氣:我還以為——謝謝書記!

    機電科書記:別謝我,是礦上領導的賞識,到了機關好好干,要知道,從咱機電科出去的人都是往高處走的,我很高興啊!趕快到宣傳科報到吧。晚上科里領導給你送行。

    金銀霞很快當上了宣傳科廣播電視站的女主播。

    賈遜打心眼里為金銀霞高興。他每天晚上七點半新聞聯播后準時收看礦上的閉路電視節目。看了金銀霞的節目,感覺她的形象挺好,只是覺得那播音帶著濃重的南方家鄉話實在是別扭。

    一次,賈遜給分管領導送報批工程措施時,領導不在,找了幾個領導辦公室,都是門閉著。他見礦黨委書記付延壽的辦公室門半掩著,便推門,便推門看看分管領導是不是在書記屋里。

    賈遜推門進去,辦公室外間沒有人,正想轉身,忽然看見了金銀霞用手理著紛亂的頭發從黨委書記的臥室里紅著臉走出來,接著就聽到付書記的聲音:小金,晚上再過來——接著是他極不想看到的那一幕。

    金銀霞沒有理睬賈遜的存在,奔出辦公室。

    付書記扣著上衣的扣子走出臥室,見賈遜在呆呆地望著他,便坐到辦公桌轉椅上問道:有事嗎?

    賈遜慌張得很:沒,沒事。

    付延壽臉一本:沒事你進來干什么?你什么時候進來的?

    賈遜望著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的喉嚨里像卡了魚刺難受:剛——剛——

    付延壽:哦,坐下談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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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遜竟十分聽話地坐到了一個沙發上。

    付延壽:賈遜,賈礦的公子,機電科技術主管,前途無量啊!

    賈遜不知怎么說。

    付延壽繼續說:你和小金的事,我知道,今天的事,我想你也清楚。我在做小金的工作,不過,一切都有小金選擇,你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吧?

    賈遜忙道:我懂。

    付延壽:那好,為了你的前途,你得聽我的,包括你爸爸,我說什么他也不會反對。話挑明了吧,你和小金的事情我今天就做主了,我來做介紹人,成就你們的好事。怎么樣?

    賈遜慌亂地擺手:不,不——不過,我和小金沒什么,我——我們早就沒——沒那事了。

    付延壽忽地站了起來:怎么,我這個書記的話你不聽?你這個技術主管真的不想干了?

    賈遜連忙分辨:不——不——這是兩回事——

    付延壽:我說是一回事。你不正要入黨嗎?沒問題,我會給機電科黨支部交代,先解決你的組織問題,轉正后,你就是機電科黨支部書記。你的前途是無量的。今個我也把話撩給你,年輕人要知好歹。要么接受我這個紅媒的意見,要么你調離機電科去采掘當工人!你回去好好想想,有話我自會和賈礦長說。你走吧,不要影響我辦公。

    賈遜渾身不自在,起身道:我去送工程措施。

    付延壽揮揮揮手:去吧。

    為保自己的前途和他人的隱私,石上飛盡管看不起金銀霞,在父母的勸說下,只好答應與金銀霞結了婚。

    不久,金銀霞調到了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電視臺。

    一年后,金銀霞生了一個女兒,賈遜卻與她們一直過著分居的生活。

    石上飛遂得以青云直上,當上了土埝礦機電科黨支部書記。

    不久,漢州礦務局改制,改稱漢州礦務集團公司。付延壽和賈生根也都離開了土埝礦,付延壽成為漢州礦務集團公司的領導班子成員。賈生根則擔任漢州礦務集團公司安全監察局副局長。

    金銀霞被調到了集團公司新成立的礦業開發公司任副總經理。

    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重劃了土埝、月河兩礦3層煤井田邊界,土埝井田面積又一次得到擴大。經漢州市委批準土埝、月河兩礦合并,礦名仍為土埝礦。礦級領導班子進行了新的調整。石大元擔任土埝礦的黨委書記,胡來龍任主管礦長,新調來的耿正寒任生活礦長,汪得福任總會計師,賈遜則被提任土埝礦機電副礦長,原月河煤礦生產副礦長、總工程師等繼續留任土埝礦。

     

     

    石上飛礦大研究生畢業了,被安排到土埝礦生產技術調度室工作。

    一天,煤炭工業部一位領導來來到土埝礦,說是視察土埝礦試用礦業學院GSⅡ1000×2000型旋轉概率篩運行的情況。

    土埝礦成立了調查研究室,工業部的領導在召開座談會時,發現了石上飛能說會道,便建議礦領導讓石上飛進了調研室。

    石上飛在土埝礦工作后,經常到職工子弟學校看望我這個老師。

    一次,我上完上午的第一節政治課后,剛進辦公室,就見人坐在我的辦公椅上起來:老師好,您下課了。

    見是石上飛,我心里十分高興,畢竟自己培養出來的學生成了研究生,連忙招手示意他坐下。

    石上飛很有禮貌:老師,您講課累了,您坐下歇歇吧。

    我說:不累,我洗個手。我便洗手邊問:聽說你進機關調研室了?

    石上飛回答:是的。

    我說:大學里的東西在煤礦還是有用的,這煤礦呀,就像只麻雀,麻雀雖小,可五臟俱全吶!

    石上飛:老師說的是,社會上有啥,咱煤礦就有啥,何況我學的專業正好是煤礦的,專業也算是對口的。

    我用毛巾擦著手:那就好,那就好。

    正說著,門口一個聲音:校長,礦上來的這個領導在你辦公室等了半節課了,下面另一個班的課,我跟您調一下吧。

    是劉蓮老師,她是去年才分到我們學校的英語老師兼教務員。

    石上飛:校長老師,您下面還有課?

    我點點頭:還有一個班的一節政治。

    石上飛:我今天沒事,順便到學校了解一下職工子女學習的情況,也沒什么大事,您先上課吧,不用調了,我先到其他老師辦公室轉轉,等您上完課咱們再聊聊。

    我招手讓劉蓮進來,對石上飛介紹說:劉老師,是我們學校唯一的女大學生,教英語。

    劉蓮把手伸向石上飛,說了句:Respected leaders!

    石上飛轉身握住小劉的手:你好!I'm not a leader. My name is Shi Shang Fei,Just call me little stone。

    劉蓮:My name is liu lian。Not durian。

    大家都笑了。

    我見二人一見如故,都不拘束,便說:你們先聊,我上完林果一個班的課就來。

    我去上課了,下課回來,他們還聊著。于是,我心里就有了數,事后征求了劉蓮老師的意見,便覺得他倆挺合適的,便抽空到工人村找到石嫂,當了一次紅娘。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石上飛與劉蓮結婚了。

    舉辦婚宴時,我主動當禮房的記賬。石大元反復安排:礦上來的人,任何人的禮金不能超過50元,多了統統不收。

    弄得很多人怪我死心眼:多收了又能怎么著你?

    我還是按照石大元的安排照辦了。

    1989年初,胡來龍專門負責抓國家“七.五“期間重點科研項目4.5米一次采全高大架子安裝試驗工程。但是,礦上的掘進工作一直處于被動,跟不上綜采工作的需要。

    礦常委會上,胡來龍提議讓石上飛擔任掘進副總工程師。

    石大元眉頭皺了一下,但沒作聲。

    生產副礦長淡淡地笑道:他行嗎?

    胡來龍:我說行,他就行。呵呵。

    大家表示贊同。

    石大元說,我是礦黨委書記,剛來就提拔自己的孩子,別人會不會說閑話?

    胡來龍直接拍板:舉賢不避親嘛!事情就這么定了,讓小飛到基層鍛煉鍛煉也是件好事,我們培養年輕人,不能論誰的孩子。

    石大元還在猶豫:可他不懂掘進啊!

    耿正寒:一個礦大的研究生,還能不懂掘進?石書記是不是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下井啊?

    這一下可把石大元逼到了墻角。

    胡來龍又繼續將石大元的軍:石書記,不是我說你,你雖然是書記,總不能在生產線上也干涉任用干部吧?說完,竟然放聲大笑起來——來,誰給我顆煙抽?

    大家都清楚,胡來龍是從來不抽煙的,顯然,今天他一個大礦長的拍板那一定是算數的!

    于是,石大元表態:同意幾位領導的意見。

    散了會,胡來龍到石大元的辦公室得意地說道:這就對了嘛,孩子的事,你不好說話,有我來說好了。

    石大元把眼睛一瞇:怎么,還讓我感激你不成?

    不——不,你扯哪去了——胡來龍拍拍手:算了,反正事情定了,反正我覺得這孩子有發展前途。說著,走人了。

    石上飛上任后不久,就建議土埝礦實行了井下煤巷、半煤巷掘進由旱打眼改為濕式打眼。

    胡來龍大喜:還是年輕人的腦子好用,不愧是礦大的研究生。

    由于實行了井下煤巷、半煤巷掘進濕式打眼,安全上有了保證,連續兩年沒有發生采掘安全事故,賈生根也趾高氣揚。土埝礦完成了對漢州礦務局的第一個產量、利潤、部分費用和安全生產的五年總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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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土埝礦將原掘進三區、四區、五區合并為一個大區。

    這一年,土埝礦提前一個月完成了年度進尺計劃。土埝礦被命名為質量標準化礦井。石上飛被推薦為省級勞模標兵。

    按照上級重點攻關項目的要求,礦長胡來龍由賈遜陪著天天在井下主持安裝工程,一次采全高綜采大架子的安裝試點工程也很快試驗成功了。

    胡來龍主持召開現代化礦井建設研究會議。初測各項指標情況,確定五大否決性指標和“十化”奮斗方向,以及實現現代化礦井的具體措施。

    土埝礦被正式命名為“現代化礦井”和“特級質量標準化礦井與先進特級機電管理礦井”。

    這一下,土埝礦真的火了!

    土埝礦黨政聯席會議決定,召開慶祝大會。

    這天,慶祝大會剛開始不久,井下突然傳來訊息:3321掘進頭早班8點半因空頂兩棚,無撅頂道、掉矸,外聯復采一隊一名班長被矸石砸在腰部,送到礦醫院,經搶救無效死亡。10時許,復采二隊在3114南面上分層施工,因局部處瞞頂未接實,頂板采壓冒落1.4~1.6M,又有一名職工受傷,一名副班長當場死亡。一個上午兩起死亡事故,這可要了命了!

    慶祝大會不得不倉促結束。

    全礦上下到處傳言——

    土埝礦不能開慶祝會,一開就出事;

    工會的一位美工干事私下里悄悄跟人說:都怪那會標,紅布,應該用黃字,領導非要用白字,這下應了紅白事一起辦......

    胡來龍快步走在去東大井的路上罵罵咧咧:奶奶的,什么迷信思想?責任心不強,安全意識不牢,早晚都要出事的!

    調度室會議室。

    石大元按照與胡來龍商量的意見,迅速召集全礦干部緊急會議,部署對事故的追查處理辦法,確定了礦多種經營負責聯采事宜,原礦復采隊由內聯轉歸礦多種經營服務公司管理。大家心里都明白,這個意見很明顯,那就是要把這兩起事故賣給外聯,不能因死亡事故而影響了土埝礦的現代化礦井驗收。

    胡來龍下不了井,回到辦公室,安排辦公室秘書按照緊急干部會議精神,迅速起草了《土埝煤礦關于“聯采”的管理規定》,明確自1989年1月1日起,對“聯采”區隊(內外聯)實行統一管理。同時還下發了《關于加強“聯采”安全管理的補充規定》。

    石大元接到文件,追問胡來龍,這明顯的是補辦文件,這是作假啊!

    胡來龍氣不打一處來;我的大書記,你我作一次假算個啥?不為咱自己的名聲考慮,也要為全礦職工考慮吧?沒有了現代化礦井,我們還有什么臉干?又怎么向全礦職工交代呀?!

    石大元也急上了火,一直咳嗽不止,他只好回自己的辦公室喝口水了。

     

     

    賈生根帶領安監局里一幫子人來到了土埝礦。

    在會議室,賈生根用溫情的眼光望著石大元,然后說:為了保全土埝礦的現代化礦井建設,漢州礦務局做出對土埝礦兩起死亡事故的處理意見是:不計入大礦安全指標,事故處理參照大礦執行,安全科長就地免職。同時,下派局機關干部七人來土埝礦“下基層”掛職工作。接著,責成土埝礦務必搞好綜采大架子的最后工作面試生產。

    石大元沉默不語。

    胡來龍對賈生根深表感謝,他表示:馬上在采煤區隊抽調精兵強將,支援綜采大架子攻關人員進駐綜采區隊。

    接著,土埝礦下發《關于多種經營處開發區“實行內部待業及有關規定”的批復》——在礦多種經營處開發區先實行內部待業制度。與此同時,《土埝煤礦經濟合同管理暫行辦法》、《關于實施土埝煤礦多種承包工資資金分配辦法的通知》陸續下發。

    土埝礦總算暫時恢復了平靜。

    然而,屋漏偏遇連陰雨。

    一個月沒過,土埝礦又出事了。

    這天,胡來龍開完行政辦公會已是八點半了,他要下井,看看大架子的生產情況。

    胡來龍還沒到井口,就見調度室主任追上來報告,東大井付提尾繩因3345工作面下高壓電纜,裝車時沒捆緊,滑入井筒被其纏住,罐中5名職工受困。

    胡來龍跑步前進,嘴里不停地嘟囔:奶奶的,越渴越給鹽吃——

    賈遜帶領機電科的人正緊張地處理。事故追查的結果是:大井付提尾繩因3145工作面下高壓電纜,裝車時沒捆緊,滑入井筒被其纏住,影響提升6小時,罐中支援采二的機關人員5人,受困6小時,250米高壓電纜報廢。

    土埝礦為了保住“現代化礦井”這塊牌子,逼著要大做表面文章。

    胡來龍振振有詞:為了在各個場所創建全局第一,亮化工作也得跟上,閑置的設備投入當然也要加大!

    總會計師汪得富吞吞吐吐地道:煤炭的銷售策略也在發生了變化。

    胡來龍把桌子拍得啪啪響:什么變化我不管,我只要錢!

    汪得富不敢頂撞。

    由于處于對南方一些熱電廠的信任,分管銷售工作的礦總會計師汪得富卻不得不打開了綠燈:先發煤,后付款。

    這種事,其他的礦領導并不清楚底細,以為煤炭銷售形勢一片大好哩!

    汪得富借故業務忙得很,也經常辦公室門緊閉,不參加礦辦公會議。

    有人知道汪得富躲在哪里。

    汪得富每晚泡在附近農村的麻將桌上,私下里還放流煤泥開白條。

    熱電廠那邊也沒有資金回籠。

    銷售給南方熱電廠的煤款卻要不上來。沒有錢,月河礦連續三個月減發了職工工資,眼看又到了開資的日子,礦長胡來龍不得不罵礦總會計師汪得富了。

    石大元不得不拖著病身子帶領政工部門的一部分人員,分成三個小組,分頭到各大熱電廠和有關欠款廠家催要煤款。他在礦黨委會上發話,再拖欠工人的工資,我真的沒臉在土埝干了,這次南下,要不來開工資的錢,我就不回來了!

    兩個月后,南方熱電廠等處的煤款果真要回來了,但是,石大元的遺體也同時到了被運回到了漢州市南郊殯儀館。

    據說,石大元是在要款時因激動賭氣喝了很多酒后心臟病發作,沒有及時搶救過來。

    石大元出事的事并沒有直接告訴礦上,胡來龍也并不清楚。

    先是跟隨石大元一塊出去的辦公室人員電話匯報。

    秘書在電話里哭著說:催要煤款很艱難。那些熱電廠的老板就是不給錢,石書記要跟他們翻臉,可對方總是陪笑,并和石書記約定:只要酒喝好,錢不是問題。

    胡來龍:那就喝唄,石書記的酒量我是知道的,就你們幾個是草包,不過,煤礦上的人隨便去你個人也能把他們南方的家伙干趴下,還怕他們不成?

    電話里,秘書仍哭著說:人家人多,車輪戰,我們幾個人哪行?人家的標準是,喝多少給多少錢......一家家都這樣......

    胡來龍氣得直罵:孬種,孬種法子,早知道就不先發他們煤了,要煤時苦苦哀求,像個孫子,奶奶的,煤到手了就耍賴了!好了,別說了,哭個熊!我問你,錢到手了嗎?

    秘書:你讓財務查查,應該都到賬了。

    這時,財務科長正站在胡來龍旁邊:南方熱電廠等處的煤款都到賬了。

    胡來龍:石書記回來了嗎?你們現在哪里?

    秘書大哭:石書記回——回——在南郊殯儀館。

    胡來龍腦門轟然猛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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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州市南郊殯儀館。

    到處站滿了胸帶白色小花的人,有漢川礦務集團的領導,有各個礦的領導,還有不少剛從井下下班奔來的土埝礦的基層干部和工人。

    石上飛捧著父親的遺像和骨灰盒,劉霞架著哭昏了的石嫂。

    在殯儀館的一角,燒了紙錢,賈生根、胡來龍等帶領大家向石大元的遺像舉行告別儀式。

    幾天后。

    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黨委決定:月河煤礦劃歸土埝煤礦。解除月河煤礦領導班子,胡來龍引咎辭職,耿正寒任土埝煤礦黨委書記,賈遜擔任礦長,石上飛任生產副礦長。

     

     

    在跟隨石大元工作的日子里,耿正寒學會了很多為礦謀取福利的辦法。根據漢州礦務局設立多種經營局的模式,成立了土埝礦多種經營處,提任辦公室主任洪小震任土埝礦副礦長兼多種經營處處長。同時,開發與地方小煤窯的聯合開采模式,其煤炭銷售與大礦分離。

    多種經營發展很快,這也取決于大礦的支持。一段時間里,土埝礦的工資基本都從多種經營處預支,一時緩解了土埝礦的經濟緊張局勢。

    多種經營處服務公司聯采隊召開安全生產五周年慶祝大會。漢州礦務集團公司多種經營局、土埝礦黨政負責人以及鄉鎮領導應邀出席會議。會上,聯采隊作了經驗介紹。

    會后,土埝礦決定讓服務公司聯采隊進駐土埝礦主采工作面的分成比例重新作了調整。

    然而,事與愿違,剛剛進入八月,突發事件來了。

    這天21時30分 在-600回采的北異采煤工作面,服務公司聯采隊剛剛進入兩天就出現了提水,井下水分工作面和溜子道兩處涌出。

    賈遜和石上飛全天泡在井下現場,察看水情,分析水源。

    正在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開會的耿正寒迅速回礦,召開緊急會議,研究排水措施。

    次日,井下,聯絡巷火墻被水沖垮,上午11時許,-600水平涌水量已達1000M3/h以上,泵房告急,全礦被近停產。

    下午5時30分,耿正寒召集緊急撤人會議,對全礦各單位井下人員進行逐個清點。下午6時,井下除泵房、信號人員外,全部安全撤到地面。此時,集團公司領導以及有關處室的負責同志紛紛到礦,一起研究搶險方案。

    爾后,省煤炭總公司、省勞動局、省計委的負責人也先后到礦。

    根據省、局整體搶險方案,土埝礦及時成立搶險救災指揮部,由賈遜任總指揮,下設水文資料,重點工程搶險指揮,搶險物資供應和地面治安、生活、職工活動等四個組,進行分兵治水。

    建安處施工隊來礦支援中內付下山翻水工程會戰。

    礦井下1、2、3路電纜發熱,為保全礦-600泵房再次告急。

    全礦停產。

    漢州市電業局的技術人員,局機電處、供電處等領導同志趕到“三萬五”變電所。

    在保證排水、提升等關鍵問題不停電的前提下,更換1.6萬瓦變壓器。

    “搶險指揮部”會議室。

    賈遜主持召開落實小湖系引水入倉等工程最后階段,施工項目會議。

    石上飛提議實施“打三道墻”方案,封閉小湖系。同時,建立土埝礦新的排水基地。

    石上飛率人經過一周的調研工作,著手起草了《小煤窯越界開采小湖系9煤嚴重危及大礦安全》和《小煤窯在統配大煤礦周圍亂開濫采,造成土埝煤礦掉水淹井事故,救災經費不落實的報告》。

    這年夏天,正值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土埝礦在資金上也十分吃緊。

    耿正寒召開全礦干部會議,傳達集團公司《關于緩解當前資金緊張狀況的決定》,廣泛發動職工群眾籌集“現代化選煤廠”啟動資金。與此同時,土埝礦下發《安全質量風險抵押金試行辦法》。

    為了考慮廣大職工的利益,洪小震提議對職工在市內購買住房實行補貼,這樣會幫助改善職工住房條件。于是,在礦黨政聯席會上,由洪小震解說具體實施方案。

    每個礦級干部都以用在多種經營處年度獎金的名義各自分了一套住房。

    洪小震為礦領導在漢州市南郊謀取了一幢樓房。

    石上飛不接受,受到礦領導班子成員的抨擊,造成土埝礦領導班子不和的局面。

    沒有不透風的墻,很快被人民來信召來了漢州市檢察院,洪小震被立案審查。

    土埝礦黨政領導面面相覷,誰也不愿意承擔責任,只好說購房的事是洪小震一人經手,大家都蒙在鼓里,黨委和行政也沒有形成文字上的決議,只有對職工在市內購房實行補貼一萬元的政策。

    洪小震有苦難言,有嘴難辨。

    洪小震的妻子王佳貝是遷建辦主任王來風的女兒,在多種經營處財務科當出納員。王來風有個老表是市公安局副局長苗圖。王佳貝突然想起了她的這位表叔。于是,她哀求父親王來風去求市公安局副局長苗圖家讓其幫助疏通。

    王來風不得不出面去找苗圖。剛開口,沒想到苗圖就把臉一拉:這小子自己做事不嚴謹,就認了吧,不要讓他胡亂咬人了,否則你我都干凈不了,那樣他會更慘!

    王來風軟磨硬纏,苗圖無奈地說:現在的樣子,我也保不了他。

    王來風見怎么說都沒用,只好悻悻回家把情況說了。

    王佳貝大哭大鬧:小震為了你們辦了不少事,可現在你們都不管了——他這是——圖個啥?

    王來風急得直轉圈:你表叔說了,他的事只能他擔!誰也保不了。不過你表叔有把握說,他是經濟問題,沒出人命的事,最重也就是在里面呆兩年就出來了,出來后再說。

    結果,洪小震在漢州市內的房子被收繳了,洪小震被判入獄。

    王佳貝卻經不起打擊,瘋瘋癲癲了幾天后,一時想不開就跳樓了。

    苗圖帶領市公安局的一幫子人以調查案情為由,來到土埝礦幫助處理王佳貝的后事。

    王來風大病不起,遷建工作一度癱瘓,礦只好調整尹海風當礦遷建辦主任。

    此時,漢川礦務局改稱漢州礦務集團公司。

    耿正寒受到行政記大過處分。

    賈遜調離土埝煤礦,到漢州礦務集團公司新成立的外出創業部擔任部長。

    石上飛被提任土埝礦礦長。

    漢州礦務集團公司深感包袱沉重,決定讓煤業輕裝上陣,決定在土埝礦實施主輔業分離試點工作。

    要改制了!到哪里去啊?

    人心惶惶,土埝礦一下子處于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狀態。

    石上飛建議取消多種經營處的責權利,則保存了與地方“聯營”的合作模式,以便讓礦上有點自主權。

    就在漢州市和漢州礦務集團公司聯合組成的煤礦資產評估小組到土埝礦的前一天中午,礦煤炭銷售科科長梅來福從四樓辦公室后窗墜樓而死,與此同時,洗煤廠廠長武運生也死在了自己的辦公桌上。

    公安局、檢察院的車輛在土埝礦的大門出出進進。

    眼看開工資的日子過了,一些職工開始醞釀著一起上訪事件。

    一時間,土埝礦各種傳謠和“桃色新聞”頻繁起來。

    石上飛和耿正寒參加完集團公司的改制會議,坐著一輛“子彈頭”急忙往礦上趕。

    車上,二人默默無語,但各自都在考慮如何應對眼前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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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埝礦一分為三——“三線分離”開始實施。主業還是土埝礦,單位只保留原來的采掘單位和機電運輸等輔助單位。另外新建立了兩個礦處級單位:土埝物業公司和土埝飛翔實業公司。原有的后勤單位分別劃入這兩個新成立的公司。這就有了利益上的差別,后勤單位的職工紛紛鬧上訪,搞得漢州礦務集團公司和土埝礦兩級頭頭腦腦們都十分的頭痛。

    “子彈頭”在通往土埝礦的水泥路上行駛。

    此時的土埝礦卻亂成了一鍋粥。

    三層礦辦公大樓的個個房間里和走廊上堆滿了職工和家屬。

    忽然有人高喊:活人不能讓尿憋死,該吃飯了,走,到食堂吃飯去嘍——

    機關工作人員也幫著勸說:對,大家還是先回家吃飯吧,等下午領導來了,自然會給大家有個說法。

    你這是想讓我們走啊?我們不走,你們就沒法吃飯了。

    哼——吃飯?到哪里吃,家里都揭不開鍋了。

    說是去食堂,快走——先吃了再說。

    娘的,干了半輩子煤礦,礦上說不要就不要了,什么玩意?

    一個機關人員勸說:你們這樣也不是辦法,我們不能工作不說,你們這樣集體上訪,鬧也不是個辦法啊。

    放屁!誰鬧了?我們找領導說理,怎么就鬧了?你們有啥屌本事?就知道給人扣個上訪的帽子。

    上訪咋啦?上訪就上訪,上訪不允許啊?那還設上訪接待辦干啥?就是要上訪說理的,你以為我們不懂法?不好好接待我們,還說風涼話,滾一邊去。

    我們眼看著吃不上飯了,就你們這些蹲機關的游手好閑,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再吱歪看不揍你!

    那工作人員吐了下舌頭,不再哼聲。

    眼看要打架,辦公室主任擠過來:大家消消氣,我給石礦長打電話了,說讓大家先到食堂吃飯去,他正往礦上趕,有話下午可以說。

    那行——走啊,到食堂吃飯去!

    吃飯去嘍——

    樓上的人流直淌下樓......

    食堂里。

    人群涌動,打飯打菜的服務人員滿頭大汗。

    窗外依然供應不上,有的罵罵咧咧,你擁我擠,很多手伸進窗口亂抓,平常那種文明的秩序蕩然無存。

    有人從窗口爬進去:還是我們自己來吧!

    旁邊的角門開了,一群人擁了進去。

    服務人員都后退了。

    叮叮當當,稀里荒當——

    抓得抓,搶奪著,叫罵著,哭喊著......

    保衛科的人員干瞪眼,管誰呀?

    突然誰喊了一聲:書記礦長都來了!

    頓時,每個人都站在原地不動了。

    石上飛和耿正寒并肩走了進來。

    耿正寒:大家不要亂......

    石上飛:大家先吃飯,飯不夠再做。吃完飯,有話再慢慢說。

    孩子的哭聲停止了,一切都顯得那么安靜,有的慢慢蹲下身子,有的背轉過臉去,不敢直視眼前的兩位領導。

    慢慢地,有了咀嚼聲,有了大口吃喝的聲音。

    石上飛雙手抱拳:我石上飛工作沒做好,對不起廣大職工和家屬們!大家先吃飯吧,吃完飯,大家可以選出代表到會議室去談。

    石上飛說完,向耿正寒使了個眼色,轉身離開了食堂。

    耿正寒對辦公室的人員說:通知行政科,飯不夠再做!說完,也拱手離開。

    這時,石嫂拄著拐杖出現在食堂的門口,看到眼前的景象,嘴里羅嗦著,喃喃地道:怎么成這樣了?

    有人遞給她一個饅頭:石嫂,您啥時來的?飯都被搶光了,您吃個饅頭吧。

    石嫂用手一推:你吃吧,我不餓——

    土埝礦會議室,正開緊急會議。

    集團公司黨委副書記、副總經理賈遜在聽取礦區公安處負責人對職工家屬哄搶食堂事件調查的情況匯報。

    賈遜:這個事件絕非偶然性,礦上的領導要處理好改革、發展、穩定的關系,加大宣傳思想工作力度,消除職工思想觀念陳舊問題,同時加強領導班子及勤政廉正建設,吸取教訓,改進工作。

    石上飛:我認為,我們全體班子成員還要圍繞事件的教訓,結合自身工作進行反思,查找薄弱環節。

    賈遜:另外,集團公司對土埝礦黨政《關于干部不擔任現職的年齡界限規定的請示報告》已經批復。可以傳達到干部職工。

    當天下午,在礦會堂召開全礦職工大會。

    石上飛宣布礦黨政決定:采掘、井下、輔助單位年滿50(含50)周歲以上的干部,原則上應從現崗位上調下來。年滿55周歲,井下工齡累計滿九年的,應辦理正式退休;年滿50至54周歲的干部,井下工齡累計滿九年,可辦理提前退休;年滿50至54周歲,井下工齡不滿九年的干部,根據個人表現和工作需要,可由組織作出適當安排。地面單位和機關,男年滿55周歲、女年滿50周歲的干部原則上應從現崗位上下來。年滿55周歲、下工齡累計滿九年,應辦理正式退休;年滿50至54周歲的干部井下工齡累計滿九年,辦理提前退休:沒有井下工齡或井下工齡累計不滿九年,年滿55周歲以上的干部,可辦理提前退休,滿60周歲,再辦理正式退休手續。女干部50周歲的,可辦理提前退休,滿55周歲后,再辦理正式退休。鑒于職工醫院、子弟學校的專業特殊性,根據工作需要,其干部年齡界限可適度放寬。

    會后,機關工作人員紛紛下到各個基層單位,召開各類座談會,了解職工思想,幫助基層單位消化矛盾。

    土埝礦恢復了平靜。

    石嫂很快辦理了退休手續,在礦工人村成天風風火火地忙著協助大老支老白參與工人村的紅白事,也顯得頗有威望。

     

     

    這天,石上飛主持礦辦公會,研究生產計劃。

    石上飛:眼下,我們急需開辟北異采區的綜采工作面——

    他轉身看看墻壁上,問道:雷大力,地質圖紙呢?

    地質科長雷大力忙向身邊的人員示意。

    然而,沒有人拿出地質圖紙。

    雷大力急了:怎么回事?

    一位地質工作人員低著頭:上周在送公司審批的途中,把審批圖紙丟在了公交車上。正在求助公安部門抓緊找回圖紙。

    石上飛從來沒有火過,拳頭砸在桌子上:干什么吃的?

    辦公室主任悄聲說:我上午聯系了市局,說圖紙找了回來,我派車去取了,正往礦上趕。

    石上飛壓了壓怒火:下面請計劃科具體講講北異采區的部署。

    一個月后,土埝礦終于完成了北異采取的部署。

    然而,總工程師這時卻突然跑到生產礦長辦公室匯報:井下生產出現變故,北異屯頭系—350水平至—600水平的煤被小煤窯越界開采掏了個空,原定的北異綜采工作面不得不放棄。

    生產礦長大罵:內奸——內奸!身為總工程師為什么不早匯報?這樣的吊人吃里扒外不能用!

    石上飛一怒之下,在生產早調度會上宣布撤了地質科長雷大力的職。

    石上飛打電話給集團公司黨委副書記、副總經理賈遜,要求撤換總工程師。

    賈遜說:好吧,我馬上提交公司黨委研究。

    土埝礦的生產只好轉向東異采區。

    一天晚上,耿正寒約石上飛到自己的辦公室,談了礦煤炭銷售科和洗煤廠的問題。

    沒想到的是,礦煤炭銷售科科長梅來福和洗煤廠廠長武運生當晚離礦到市里喝酒,二人因飲酒過量,送到市一院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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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時許,漢州市公安局電話打到礦上,說二人已經無效死亡。

    打電話的是漢州市公安局副局長苗圖。

    耿正寒和石上飛都確信無疑。苗圖是梅來福的姐夫。武運生則是耿正寒的表弟。

    二人當即趕往市里。

    在漢州市公安局副局長苗圖的緊密配合下,兩起死亡事故的后事處理都非常順利。

    但石上飛卻有種莫名其妙的念頭閃過腦海:二人怎么會到市里偷偷喝酒?和哪些人喝的酒?公安局副局長苗圖又是如何第一時間得到他們喝酒的消息?他不敢再想下去。

    幾天后,土埝礦紀委書記覃勉接到漢州礦務集團公司紀委轉來的一封匿名來信,并向石上飛和耿正寒匯報。

    覃勉:我們正打算安排調查洗煤廠煤炭走失的問題,正好集團公司紀委又轉來了這封匿名信。現在,二人已經不在了,有些問題落實起來也有了一定難度。

    耿正寒嘆息道:人都死了,這個節骨眼上就別添亂了。

    石上飛則對覃勉說:辦案是你們紀委正常的工作,事情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土埝礦的干部隊伍也該理一理了!

    覃勉點點頭。

    石上飛:耿書記不會是擔心武運生真的有問題吧?

    耿正寒正色道:我擔心他什么?他是他,我是我,既然上級紀委都轉來匿名信,那就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僅死的要查,活的更要查。誰處問題就算誰的!

    覃勉:那好,明天我們就開始配合公司紀委正式調查此事。

    一段時間來,洗煤廠擁擠著拉煤的車輛。為爭車輛過磅,經常發生石泉河的車隊與外來運煤車輛打架的事件,礦保衛科無法維持秩序。

    這天一大早,東埝、北埝兩村的運輸隊三十多輛自卸貨車,也以運煤為名,紛紛進入土埝礦,8時許,用自卸貨車封堵了礦東門、西門。礦與外界通道完全被隔斷,兩村封堵礦門的主要原因是:要求提高裝車費,增加煤炭運輸量。西埝石泉河的車隊則封堵了礦北門至主辦公樓主干道路段。

    漢州市公安局副局長苗圖指令漢州礦業公安分局派人進駐土埝礦,整頓秩序。

    石上飛讓總會計師汪得富停止再批煤炭“售條”,暫停洗煤廠的車輛運煤。

    礦社關系再度惡化。

    幾個自然村的村民借口塌陷區邊緣的危房搬遷款不到位,三天兩頭地去礦上吵鬧。

    石泉河的車隊沒有了活干,運輸車輛將土埝礦的北門和西門堵了個嚴嚴實實,礦工上下班都很困難。

    正在這個當口,又接連發生了兩起命案,震驚了土埝礦內礦外——

    一天早晨,上班路過的職工到保衛科報案:總會計師汪得富莫名奇妙地死在了洗煤廠通往東埝村的路上。

    就在當天夜里,遷建辦主任尹海風和一名工作人員死在礦北門外的一家飯店門口大路邊上。

    漢州市礦業公安分局很快掌握了線索,一個正在漢州市流傳的神乎其神的“黑牡丹”組織浮出了水面。

    漢州市公安局成立了專案組,與礦業公安分局立即聯合行動,包圍了金銀霞經營的一家酒店。在搜查酒店時,卻意外地在一個房間發現了已經人事不省的漢州礦務集團黨委書記付延壽。

    專案組據漢州礦務集團黨委辦公室的人講,當天下午,付延壽剛剛透露自己即將離開漢州礦務集團到S省國資委走馬上任,不知道怎么會到了金銀霞經營的這家酒店。

    付延壽在送往醫院急救的途中便停止了呼吸。

    整個漢州礦務集團震撼了。

    以金銀霞為首的“黑牡丹”幾名主要成員很快被逮捕。

    問訊室里,金銀霞沒有畏懼,只是微笑著反復重復著一句話:“告訴那些手不干凈的貪官和心靈骯臟的臭官,人在做事,天在看理;情理難容,會遭報應。不是不報,時候沒到。黑牡丹無處不在,讓他們小心等著!

    得知付延壽的死訊和金銀霞被逮捕的消息后,賈遜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土埝礦紀委配合漢州礦務集團紀委也查處了由總會計師汪得富等人直接參與的“煤炭倒賣團伙”案件。

    S省巡視組進駐漢州礦務集團公司。

    耿正寒提任漢州礦務集團公司副總經理。

    覃勉接替耿正寒任土埝礦黨委書記。

    賈遜無心工作,向集團公司提出辭職,暫時沒有得到批復。

    覃勉和石上飛分別找賈遜談話,耐心進行疏導工作。

    正在這個當口,由于煤巷掘進不慎,突然又出現了井下透水事故,礦井水被淹至—600水平。

    石上飛果斷地下令全部撤出井下人員。

    2003年初,土埝礦黨委召開全委擴大會議,傳達集團公司在土埝礦實施主輔業分離試點工作的決定精神。接著,由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黨委組織部的領導主持召開了土埝煤礦主輔業分離暨漢州礦務局集團土埝物業公司、漢州礦務局集團土埝實業公司成立大會。宣布任命石上飛為土埝煤礦黨委書記兼礦長,賈遜任漢州礦務局集團土埝物業公司總經理,覃勉任漢州礦務局集團土埝實業公司總經理。三人分別代表移交方、接收方在人員、固定資產、存貨、用品、用具、債權、債務移交匯總表上簽字。至此,土埝煤礦主輔業分離工作邁出了實質性的第一步。

    根據國務院煤炭去產能政策(國發[2016]7號)文件精神,由于長年開采,可采煤炭資源接近枯竭,安全生產壓力較大,加之煤炭市場形勢持續低迷,企業經營虧損嚴重,漢州礦務集團公司做出了決定:對土埝礦實施關閉。

     

     

    土埝礦關井歇業后,漢州礦務集團在職工的分流安置十分艱難的情況下,提出了“走出去”、“借殼辦礦”重新創業的口號。

    漢州礦務集團公司成立了西部煤炭開發有限公司,石上飛被任命為西部煤炭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兼黨委書記。

    石上飛帶領土埝礦的采掘骨干隊伍,離開了土埝礦,奔赴西部煤田“借殼生蛋”。

    石上飛一方面帶人與漢州礦務集團礦業公司領導一行先后赴安徽、山西、貴州、新疆等地進行實地考察,談項目,洽談煤礦開采合作事宜,并與當地簽訂了輸出勞務、技術、管理等方面的協議。一方面在礦主持召開“走出去創業職工家屬座談會”。座談會上,外出創業家屬表示,支持家人在外創業,不讓在外創業的親人擔憂,以實際行動為企業的創業發展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經過一年多的緊張奔波,外出創業出現了良好的勢頭。石上飛等人與當中的政府在坦誠的氣氛中就相互關心的事宜進行了認真磋商,并達成了多個合作意向,建立了一個個外出創業基地。

    然而,令石上飛沒有想到的是,在他風風火火、一頭扎進創業的潮流的過程中,漢州礦務集團公司卻在“借殼”的過程中又付出了及其慘痛的代價:三年下來,漢州礦務集團公司累計竟虧損好幾億!漢州礦務集團公司職工年收入在2、3萬元,而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領導班子成員公開的年薪酬卻在50萬元以上。

    一片怨聲載道。

    一封封人民來信飛向各處。

    一個個領導干部受賄違紀行為爆光。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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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省委巡視組巡視中,巡視組反饋,漢礦集團存在一把手說了算現象,并指出個別領導插手大宗設備采購和工程建設項目。接著,在巡視中,又不斷反饋顯示,漢礦集團領導班子凝聚力不強,執行民主集中制不力,有的班子成員不守政治規矩。有的身為黨員領導干部,違反政治紀律,對抗組織審查;違反組織紀律,不按規定報告個人有關事項;違反廉潔紀律,利用職權謀取私利,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禮金和消費卡;違反國家法律法規規定,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并收受他人財物,涉嫌受賄犯罪。經S省人民檢察院經審查決定,依法對漢州礦務集團有限公司有關領導以涉嫌受賄罪立案偵查。經S省紀委常委會會議研究并報省委常委會會議批準,決定給予漢州礦務集團有限公司原總經理開除黨籍處分,由省監察廳報省政府批準,給予其開除公職處分;收繳其違紀所得;將其涉嫌犯罪問題、線索及所涉款物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漢州市副市長何正勛調任漢州礦務集團公司任黨委書記兼董事長,免掉了賈生根等一批現職干部職務并接受調查。

    西部煤炭開發有限公司也撤消了。

    在外“借殼生蛋”的陰影在石上飛的腦海里一直揮之不去。幾年下來了,西部煤炭開發有限公司先是靠漢州礦務集團公司投資和貸款過日子,在悲喜交織的過程,很快負債累累。在西部煤田投資建造的一個個煤礦成了無底洞,只進不出,工人開不出工資,井下生產不出煤炭,即便弄出來的一點點煤炭也因無法運輸而賣不出去。借的“殼”成了空殼,不僅生不出蛋來,還背著10多個億的官司,被人追著要打。

    石上飛被調回漢州礦務集團,石上飛在外創業活動中,沒有出現違紀行為。在接受了一番調查后,又開始了新的人生旅途。他被任命為漢州集團副總經理。

    石嫂便被接到了集團公司家屬區居住。

    漢州礦務集團公司任黨委書記兼董事長何正勛找石上飛談話:我們要以省里的督查作為契機,進一步提高對出借資金和擔保、融資性貿易、產權轉讓與并購重組的認識,根據督查組提出的要求,深入剖析原因,制訂工作方案,堅持立行立改,限期整改到位。

    石上飛深有感觸地說:省國資委要求是對的,我們漢礦要從發展戰略規劃、經營指導思想、投資決策的科學性以及人力資源的匹配性等方面進行科學民主決策,嚴格執行決策程序,高度重視項目建設的合法合規問題,真正防范風險,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

    何正勛:我打算近期召開一個閑置設備材料處置和應收賬款清收工作會議。你有什么想法?

    石上飛:這是公司目前經濟運行的最后一道屏障,一定要在摸清家底的基礎上拿出針對性措施,加強考核,實行黨政一把手負責制,確保責任到人、措施到位,加強基層財務管理工作監督檢查,重點檢查不能真實反映情況的單位,對相關財務人員要進行嚴肅問責。

    何正勛:省里和市里都高度重視漢礦集團的轉型發展,目前我們的產業布局、管控模式等正在逐步優化。在經濟全球化、國際化步伐不斷加快的形勢下,我們需要更進一步依靠文化、交通、資源、技術、人才等優勢,深化改革創新。

    石上飛:我認為,在加快推進企業轉型發展的同時,還要挖掘用好寶貴的精神礦藏,傳承好歷史積淀,弘揚漢礦人的歷史和人文情懷。

    何正勛:對,這就是我們為什么要強調全方位盤活存量資源的原因,要聚焦煤電化主業,發揮企業強大的人才、品牌、技術優勢,用好土地房產、鐵路專用線、電網等資源,,積極融入地方經濟,打造協同轉型命運共同體。

    石上飛:鞏固老項目、開發新項目。圍繞抓好經營管理。以“一帶一路”倡議為契機,充分發揮徐礦技術、人才、管理優勢,高度重視并加大商務合作力度,在煤炭、電力等能源領域積極尋求開發新的合作項目,拓展發展新空間。

    何正勛:你是礦大的高材生,可以多與礦大聯系。

    石上飛:校企合作是個路子,最近我一直在思考未來企業合作方向的五大模式。

    何正勛:哪五大模式?

    石上飛:企企合作、銀企合作、校企合作、政企合作、研企合作。這是目前資源枯竭型城市及老工業基地轉型發展的幾種形式。

    何正勛:很好。適當時候,我們開個集體決策會議,你來主講,大家集思廣益,定下來下一步的發展方向。

    石上飛:我想近日去土埝一趟。

    何正勛:想家了?

    石上飛:不僅是想家,更主要的是惦記土埝那塊土地。

    何正勛突然興奮起來:提起土埝,我差點忘了一件事。昨天在市里開會,市政府提出資源枯竭城市轉型發展問題,提出了從一城煤灰半城土到一城青山半城湖的口號,并打算要打造土埝新興產業園區。政府領導要求我們積極參與。

    石上飛高興地道:這正式我一直考慮的問題,塌陷區也要走轉型發展的路子,我們不能把煤礦臟亂差的形象留給后人。打造綠水青山,并把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這符合國家的要求啊!前幾年,我們一直考慮如何“借殼生蛋”,如今我們要考慮如何從已經消失了的遺址上再度借殼獲得新生!

    漢州礦務集團公司開始轉型,如何讓礦工從新的蝶變中獲得重生?石上飛又開始了一系列新的動作。

    ......

    時光一閃,兩年過去了。

    漢州礦務集團搬到了漢州市的新區。

    石上飛從董事長辦公室走出來,辦公室主任在門口說道:董事長,車已經備好,準備區哪里?

    石上飛一揮手:土埝湖。

    石嫂多年沒去了土埝,她想再去看看土埝,石上飛滿足了娘的要求。

    一輛轎車奔馳在市區的道路上。

    轎車接近了一個濕地公園,車速緩慢起來。

    好多車輛和游人從車旁過去。

    石上飛打開車窗,一陣清風撲面而來,石嫂喃喃地道:又兩年了,沒想到土埝礦塌陷區竟然改變了另一副模樣,這里還真成了旅游景區!

    轎車在一個拐彎處的停車場停下。

    石上飛攙著娘下了車。

    石嫂在路邊站穩,不遠處就能看到很遠的湖中景觀。

    正是春意盎然的時節,石嫂站在湖邊,望著一潭碧水,慨嘆道:土埝礦消失了!

    石上飛:是啊,他們用人工的方法,補救了另外一次人工的失誤!

    他們來到一個館區。

    辦公室主任走向不遠處的一個戴著太陽鏡的保安人員問:在哪里買門票?

    保安說:看你們是本市的車,本地人只要有身份證就不用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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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主任轉身,保安跟著一起走向石上飛。

    沒等辦公室主任說話,哪保安上前就握住石上飛的手:你是石總吧?

    石上飛一怔:哦,你是?

    保安把眼鏡摘下:還認識鄙人嗎?而后哈哈大笑。

    賈遜!你家伙怎么跑到這里了?——石上飛緊緊搖著賈遜的手臂。

    石上飛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來,賈遜一擺手:對不起,石總,多大的官也不能在景區抽煙。這是規定。說著,嘴角呶向一個禁煙的標志。

    石上飛把煙直接裝進賈遜的口袋:那好,到了你的一畝三分地就聽你的,你下班回家抽吧。

    賈遜也不推讓:好吧,我權作受賄一次,抽完再給組織檢討。

    辦公室主任一旁大笑。

    石上飛指著賈遜對辦公室主任說:這位就是我讓你找沒有找到的當年土埝礦的賈礦長!

    辦公室主任有些詫異:賈礦長怎么會干起了保安?

    賈遜把頭一昂:怎么,都是為人民服務,不行嗎?到了這里,你們石總也得屬于我管啊。

    三人大笑。

    笑著,賈遜得知石嫂也來了,便迎上前去問好。

    賈遜把他們帶到景區示意圖前,指著一個景點說:這個煤礦文化博物館就是當年的七層土埝礦井的大井架子,養生館就是土埝礦工業廣場會堂的位置,還有這個工業園酒業研發儲存中心就是當年的多種經營酒廠位置,地點沒變,但產品都是新的了。

    石嫂說:你方便的話就帶領我們轉轉,邊看邊說。

    賈遜:好吧,您老也是這里的主人,全當在自己家的田頭地邊溜達溜達。

    一邊觀看,賈遜一邊介紹:過去老輩子人都不敢談湖的事,西埝西邊的那水汪子只能叫河,現在塌陷區變成了湖,也就都連成一片了,連村莊也都成了景點,村里有農家樂,隨時隨地想吃什么都有。土埝湖濕地公園大的很,剛被評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

    石嫂不由得慨嘆道:變了,變了,大家都在變,沒想到變得這么快!

    賈遜雙手伸開,開懷大笑:啊——土埝消失了!

    石上飛說:土埝礦雖然消失了,可土埝的名字永遠在我們的心里!

    石嫂用拐杖指著前面一個地方說:那就是我當年落腳的地方——

    石上飛若有所思,然后對娘說道:娘,下次再來,您會看到另一番模樣!

    石嫂喃喃自語:熬出來才是人吶,土埝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賈遜拾起一塊石子向葦叢中扔去:我相信——越來越好!

    這時,一群鳥雀忽然飛起,石上飛的目光投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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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大鼓的石大元在愛人死后留下母親和兒子離開了土埝,幾年后,土埝建礦,又返回土埝礦,擔任了礦領導。兒子石上飛大學畢業后到土埝礦工作。石大元在一次催要煤款時去世。石上飛憑著自己的工作能力得到企業重用,同學賈遜與其展開政途角逐。土埝礦三線分離不久關井歇業,石上飛在外出“借殼生蛋”的陰影中走出,擔任漢州礦務集團副總經理,為重振企業,開始轉型,在消失的土埝礦上建起濕地公園等,讓土埝在新的蝶變中獲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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