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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風吹花飛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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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 錄

     

    楔 子

    第一章  花 現

    1、孕婦敲醒我的夢

    2、暈男孕女同居時

    3、做起了見習老公

    4、相伴異鄉過大年

    第二章  花 果

    5、悉心照顧準媽媽

    6、與死神擦肩而過

    7、小蘇舟遭遇綁匪

    8、獨自踏上尋女路

    第三章  花 去

    9、離開蘇舟的日子

    10、蘇舟一去無音信

    11、籌備奧迪俱樂部

    12、萍聚女行俠仗義

    第四章  花 季

    13、再聚首我心依舊

    14、蘇舟開起出租車

    15、尋女謀生兩不誤

    16、男耕女織情深深

    第五章  花 隱

    17、蘇舟再度無蹤影

    18、浮出水面霧迷蒙

    19、我被迪塔炒魷魚

    第六章  花 雨

    20、皇崗口岸歷險記

    21、身陷危情心無奈

    第七章  花 開

    22、我從最低處起飛

    23、蘇舟再度現了身

    第八章  花 心

    24、左右逢源的時代

    25、左手是愛右手情

    26、花開兩朵春意鬧

    第九章  花 問

    27、蛛絲馬跡露端倪

    28、旁敲側擊探虛實

    29、丹頂鶴飄然而去

    第十章  花 明

    30、撩起神秘的面紗

    31、特別行動在海濱

    32、風云突起緝團伙

    33、明修棧道暗為盜

    34、昭然若揭現真容

    第十一章  花 期

    35、子虛烏有的老公

    36、踏平坎坷比翼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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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    子

     

    故事發生在深圳。

    深圳,這個炙手可熱的名字,曾飛進了多少年輕的夢里。那榮華富貴,那粉墨胭脂,那時尚物語,那風花雪月,匯聚成五彩斑瀾的河,潺潺地撞擊著年輕的心扉。無數稚嫩的翅膀,張開嗷嗷待哺的渴望,帶著花一般瑰麗的夢,紛紛落在了深圳這片熱土上。

    我正是一只南飛的孤雁。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像一滴細微的雨點,悄無聲息地落在深圳的熱土上。

    那時我很純真,純真得一塵不染,腦子里全是美好的東西。初到深圳時,正是三月,春風暖暖融融,徐徐吹開了家鄉的河冰,催開了花紅柳綠。而深圳的春天似乎早了些時候,到了三月,已不見春的蹤影,只有驕陽高照,熾熱炎炎,空氣中彌漫著焦灼的氣息,每前行一步,仿佛都有輕微的阻力。零亂的腳步,彷徨地印在深圳的柏油路上。身體像個紅薯,被烈日悠悠地烤著。我在找工作,找了十多天。面試時,考官們一聽說我是剛畢業的,立馬黑了臉,仿佛我是一只沒長翅膀不會展翅的雛鳥,無論如何不肯接受。我感慨了,誰他媽的扯淡說深圳遍地是金?我都快身無分文了,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咬自己快被烤熟的肉了。

    就在我躊躇著要不要咬自己時,一份工作關照了我。于是,我化憤怒為感動,感謝深圳待我不薄,在我漂泊了二十天后,最終收留了我。

    我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汽車銷售公司做營銷策劃。

    來到深圳的第十八天上午,我去了深圳人才大市場。如一只喪家之犬,在一個個招工攤位前嗅來嗅去。每個招工攤位前,都懸掛著長長的“救命符”。“救命符”上寫著單位名稱,以及若干誘人的職位。但幾乎所有的職位,都要求熟手,有經驗。這個霸王條款,猶如道士在門上貼了道符,把我這個孤魂野鬼封殺在了門外。我已習慣被封殺了,沒有灰心,繼續在一張張“救命符”前逗留。最后,迪塔奧迪汽車銷售有限公司的“救命符”救了我。

    我走到迪塔公司的攤位前,先盯著“救命符”看。“救命符”上寫著:“市場營銷人員一名,大專以上學歷,市場營銷及相關專業,三十歲左右,男女不限。”居然沒要求是熟手?我難以置信,心也在怦怦地跳。我的目光從“救命符”上下來,落在了坐在“救命符”下的一男一女身上。攤位前沒有求職者,招工的一男一女在閑聊,說著笑著。女孩長長的瓜子臉很漂亮,櫻桃口,俏鼻梁,眼睛黑亮黑亮的,穿著白色的職業裝,左胸前印著“迪塔”兩個字,被尖尖的胸支撐得變了形。男的也穿著白色的職業裝,系著領帶,左胸前印著“迪塔”兩個字。男的也是長臉,瘦瘦的,白白凈凈的,五官很生動,搭配得有條有理,估摸年齡比我大不了幾歲。女孩說話利索,音色悅耳,帶著濃郁的東北味,清亮而甜美。男的沒怎么說話,一直是女孩在說,男孩在聽。女孩不知說了什么,馬上掩口而笑。男孩張大了嘴,發出斷斷續續的呵呵的笑聲。

    我在他們面前站了會,他們似乎并未留意我。他們談得正起勁,并未留意攤位前川流不息的求職者,以致于他們把站著不動的我,看成了“川流”。我不得不在他們的攤位面前坐下,以期吸引他們的注意力。這一招果然奏效。女孩率先看到了我,說:“應聘嗎?什么崗位?”我怯怯地說:“你們沒有經驗要求嗎?”我不想浪費時間,如果有經驗要求,立馬走人。女孩說:“上面不是寫了嗎?你應聘什么崗位?”女孩說話時,一直盯著我看,弄得我挺緊張。找工作本來就緊張,又遇上美女的目光,我緊張得快說不出話了。我抬頭去看“救命符”。我佯裝在看,實際上是掩飾自己的慌張。其實市場營銷的職位要求,我都看好幾遍了。我強迫自己鎮定:“這是難得的機會,千萬別錯過!”我咽了口唾沫,說:“我想應聘市場營銷!”然后,我孤注一擲,遞上了畢業證書和個人簡歷。我沒好意思遞給女孩,交給了男孩。男孩剛要看,被女孩拽了過去,邊看邊拿眼瞄我,瞄得我局促不安。男孩湊過腦袋,剛想一起看簡歷,女孩忽然合上了,說:“看啥呀?讓他下午去面試吧。”男孩便不看了,順從地在面試通知單上寫上我的名字,嘩地一撕,然后遞給我:“下午兩點,到公司面試!”

    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握著面試通知單,比握著一張中獎彩票還高興。我在心里感謝那女孩,是她給了我機會。當然也感謝男孩,他和女孩配合得真好。沒有他對女孩的言聽計從,哪有我這次面試機會?

    這兩位關乎我初到深圳命運的人,女的叫丹頂鶴,男的叫別克。后來我們成了同事,且有了千絲萬縷的瓜葛。

    下午一點,我早早到了迪塔公司。公司門前有一片草坪,草坪上長了許多芭蕉樹,寬大的芭蕉葉擋住了陽光的身影,卻擋不住陽光的熱情。深圳的陽光從來都是虛偽的,徒有一張熱情的笑臉,曬得你喉嚨生煙。但它從不會在你困難的時候,伸出熱情的手,幫你度過難關。

    我坐在草坪上,不時看到俊男靚女穿著白色襯衫,打著黑色領帶,在大門口進進出出,很職業,很神氣。我暗生羨慕,連忙站起來整衣理褲,心里更滋生了入職的愿望。

    兩點,我準時進了迪塔公司。保安站在門口,看我怯生生的樣子,說:“來面試的吧?”我點點頭,遞上面試通知單。保安引著我上了二樓會議室,用紙杯給我接了杯水,然后讓我坐等。我畢恭畢敬地坐著,細細打量著會議室,手心一直出汗。會議室很豪華,墻上懸掛著迪塔公司的企業精神,企業愿景,以及各種企業榮譽。橢圓形的會議桌呈深棕色,氣派,寬闊,閃著暗亮的光。桌子四周圍了一圈的椅子,和會議桌渾然一體,靜穆地守著會議桌,和我一樣地沉默著,靜候著。

    到了兩點半,我候來了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我以為面試我的,會是上午的俊男靚女。他們都沒來,連面都沒照。我剛才經過一樓大廳時,也沒看見他們。

    中年男人看上去挺和善,先作自我介紹:“我姓夏,公司董事長。”我吃了一驚,沒想到董事長會親自面試。急忙彎了彎腰,謙遜地堆上笑,遞上簡歷。

    我的心又開始作崇了,像夜深人靜時的時鐘,嘀嗒嘀嗒地跳動著。雖然我努力告誡自己,要做到寵辱不驚,去留無意,可心在慌,口也干,手腳更不聽使喚,一直在哆嗦,像得了腦血栓似的。

    夏董事長個子不高,比我矮了大半個頭。我身高一米八三,即使坐著,也比夏董事長高。我盡量彎腰,讓自己的眼睛在夏董事長的眼睛之下,讓夏董事長能居高臨下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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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董事長問:“哪里人?”

    簡歷上其實寫著呢,估計夏董事長懶得看。這些日子我面試了七八家,這類詢問每次都會被提及,我已倒背如流了。我站了起來,最大限度地彎下腰,彬彬有禮地說:“我叫任亦云,男,二十二歲,未婚,江蘇阜寧人,家住羊寨吳楊村。”

    夏董事長奇怪地看了看我,眉毛豎了起來,皺巴的腦門像枯死的茄子。

    “坐下來說話吧。”夏董事長大概沒見過像我這樣的應聘者。我剛走出校門,一身的學生味依舊芳香。

    我順從地坐了下來。

    夏董事長說:“第一次來深圳?”

    “是的。剛畢業。”

    “哪個學校?”

    “江蘇海洋大學。”

    “什么專業?”

    “市場營銷。所學課程有營銷學,公關學,廣告學,策劃學……”

    夏董事長擺了擺手,剎住了我的滔滔不絕。

    “熱愛汽車么?”

    “非常熱愛,愛車如癖!寶馬,奔馳,林肯,豐田,現代,……哦,還有奧迪。”我差點忘了,迪塔公司是專營奧迪的。

    “奧迪的標志知道嗎?”

    “奧迪標志是由四個圓圈,唔不,由四個環組成。奧運會是五環,它比奧運會少一環……”怎么又扯上奧運會了?我太緊張了,一緊張就出錯。

    這些日子找工作,就怕人家嫌我沒經驗,嫌我懂得不夠多,不知不覺養成了裝成熟裝經驗的毛病。我生怕在夏董事長面前,露出閱歷不夠知識不足的馬腳來,便盡可能地發揮,便發揮得跑了題了。

    夏董事長又問:“做營銷策劃,最重要的是什么?”

    “創意。”談起專業,我如數家珍:“要有獨特新穎的創意。一個好的創意,能觸動顧客的心,激發顧客的欲望,贏得市場,拓開銷路,能讓奧迪走進更多家庭,能……”

    “明天來上班吧!”

    寥寥幾個字,如平地驚雷,排山倒海般撼動了我。面試就這么簡單?就這么簡單!

    夏董事長走了,我還愣在那里。腦袋像被驢踢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找工作找得那么辛苦,得來的卻這般容易!

    后來每每想起這次面試,都覺得有點好笑,連張試卷都沒有,工資待遇都沒談,就通過面試了。我對夏董事長心存感激。是他給了我在深圳的立足之地,讓我這只乳燕在深圳吸取了豐富的營養。夏董事長能接受我這個乳臭未干的小牛犢,恩重如山哪。我一直都不知道,夏董事長當時看重了我哪一點?面試時,我幾乎沒說出什么亮點來,他就留下我了。后來我用突出的業績,證明了夏董事長的選擇是有眼光的。不過丹頂鶴說,并非老板施恩于我,而是我基本符合了夏董事長的用人原則。夏董事長喜歡用剛出道的學生,一是待遇要求不高,容易滿足;二是社會經驗少,容易接受新事物;三是工作有熱情有闖勁,服從性強,便于管理。

    呵呵。

     

    如今我已混熟了深圳,再見到從內地初來深圳的人,也覺得好笑。他們總愛衣冠楚楚,穿西裝打領帶,言談慎重,舉止文雅,生怕被人笑了去,笑他們沒見過大世面。我當初便是如此,傻里叭嘰的。其實深圳不在乎這些,除了極正規的場合,或者有著極為尊貴的身份,否則誰會汗流浹背的穿西裝打領帶呢?尤其是打工者,是來掙血汗錢的,不是來旅游觀光的。他們就穿著廠服,趿個拖鞋,滿街晃蕩,把深圳這座城市抹的到處都是血淚和汗臭。

    我在迪塔公司一呆就是三年。算不上老深圳,也算上半個深圳人了。我在迪塔公司市場營銷部負責營銷策劃,策劃過不少成功的案例。還有公司形象,公司招牌,公司企業文化等,都有我的智慧在閃光。迪塔公司給了我施展才華的疆場,為我積累了豐富的營銷策劃經驗。我逐步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思維模式,錘煉了自己的策劃技能,擁有了自己的客戶群。而且,我有自己明確的奮斗目標,有自己的出租房,有自己的自行車。

    謝謝迪塔!謝謝夏董事長!當然,也要謝謝丹頂鶴和別克。三年來,他們成了我風雨同舟的金牌搭襠。

    至于還缺點什么?嘿嘿,缺的多呢。在深圳,我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產者,缺錢缺權缺名利,缺房缺車缺老婆。這年頭,無產者不光榮,無產階級也不提倡了。

    我還想有那么一天,當個老板呢,你信么?

    你不要懷疑我。深圳是個神話般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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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花  現

     

    1、 孕婦敲醒我的夢

     

    故事從我入職迪塔三年后說起。前三年,我在學習和摸索,積累和奮斗,沒什么故事可圈可點。

    前面說了,我在深圳有自己的出租房,有自己的自行車。這話聽上去有那么點跩,你可能不屑一顧。你或許會說:“這有什么跩的呀?中國是自行車王國,中國人幾乎個個是自行車車民。至于房子,又不是自己的房子,不過是間出租房喲。”我聽出你的口吻,輕蔑,嘲笑,加鄙夷!

    或許你是個有產者,或者你是在內地,小富即安。而在深圳,羨慕我能有間出租房的人多著呢,估計有幾百萬。這個數字不是我瞎擺乎的,且容我分析給你聽。據有關資料統計,深圳的人口約有一千二百萬,外來工人口占了一千萬!打工者是外來人口的主流,少說也有六七百萬吧?六七百萬中能租房的,不足五分之二,五分之三住在集體宿舍里。你信了吧?那些住在集體宿舍的,只擁有一張床的打工者們,煞是羨慕我了。我剛進迪塔時,也住集體宿舍。那床像豆腐架,左擺右晃,一間房住了八人,亂蓬蓬的。晚上不到一點鐘,你睡不著。夜里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早上七點不到,你又被洗漱弄出的聲響吵醒了。

    而現在,我正酣睡在我的出租房里,停留在一個人的世界里,無人驚擾。連城市的光線和噪音,都被我卻之門外。今天是周末,我不用起早,我要睡個盡興,睡他個天旋地轉!

    我的地盤我做主!這是動感地帶的廣告詞,也是都市時尚流行語。現在用在我身上,很貼切,很受用。

    我的地盤在福田新洲的農民樓里。農民樓十二層,沒有電梯。我住四樓。

    十月的天氣,太陽稍有收斂,不似夏天那么驕奢淫逸了。

    陽光如果要抵達我的出租房,會顯得心有余而力不足,——陽光不會腦筋急轉彎,只會走直線。照著直線走下去,永遠到不了我的出租房。我的出租房藏在親嘴樓里。親嘴樓親密無間,陽光進不來。陽光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它的淫威在恣意地搜尋著我,一點點滲透進我的屋里。所以即使我關閉了門窗,房間里仍是悶熱。辛苦了那臺破風扇,搖頭晃腦地吱歪了一夜。

    昨晚睡得晚,看電視了。看的是電視連續劇《大漢天子》。不太喜歡里面的演員,太淺薄,把皇帝大臣演成了現代公子哥們。但喜歡《大漢天子》的片尾曲《忘了我》,曲調優美抒情,歌詞華麗經典:

     

    不是我不懂風花雪月

    不是我不識傾城傾國

    不是我不知花能解語

    不是我看不懂天香國色

     

    不是我心中古井無波

    不是我眼底紅塵看破

    不是我只會畫烽煙長河

    不是我只愛唱鐵馬金戈

     

    忘了我,忘了我

    一只閑云中的野鶴

    身在草澤,胸懷家國

    人生能有幾回搏

     

    忘了我,忘了我

    一只短笛里的牧歌

    生命幾何,江山幾何

    原諒我今生的選擇

     

    歌詞婉約精致,曲調悠揚豪放,配上黃格選浸肺入腑的男聲,婉轉纏綿,風華絕代。我不解的是,如此精美的歌曲,何以沒能流行開呢?我把它歸咎于年青人的膚淺。他們只會欣賞劉德華那怒吼吧黃河似的胸腔,卻放著如此經典的詞曲充耳不聞。

    為了聽這首片尾曲,我不得不耐心地看完電視劇。聽完了歌,兩點了。聽了歌,再反復哼兩遍,才去滿足早想交歡的眼皮。明天是周日,可以放開手腳,大睡一個回合,晨鳥叫不醒我,晨光鬧不醒我,車歡馬跳,人仰馬翻,統統被我關在了門外。

    我在熟睡,像一個嬰兒,在母親的懷抱里安然入睡。不到中午肚子把我叫醒,我不會起床。

    但是,現在還沒到中午呢,卻出了意外。意外情況把我吵醒了。自租了出租房以來,我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所以感到意外。

    “哐!哐!哐哐哐!……”

    防盜門外仿佛站了只老虎,在猛烈地撞門!我才不怕呢,有了防盜門,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哐!哐!哐哐哐!……”

    老虎在發威,一聲緊似一聲。老虎仿佛嗅到了我的氣息,非要把我叫醒不可。

    防盜門不堪忍受,一聲聲苦叫著。我模糊地意識到,有人在故意搗亂,在我的地盤上撒野!我忍無可忍了。我一米八三的個子,健壯的體格,從來是怕鬼不怕人。我想罵人,無論他是誰!我躺在床上罵,沒有睜開眼睛。上下眼皮交歡了一夜,仍緊緊擁抱著。

    “哐!哐!哐哐哐!……”

    一樣的節奏,咬定青山不放松地敲打著我的睡眠。聲音很尖銳,不像是手推或腳踢的聲音。我的睡意終于被攆跑,慢慢睜開了醒。上下眼皮像對熱戀的情人,被門外的老虎棒打了鴛鴦。

    缺德鬼!神經病!紙老虎!我罵罵咧咧地,開了里面的木門。透過防盜門的鐵欄,我看見外面站著的并非老虎,而是個高個女孩,估計有一米七。手里提著個小垃圾桶,鐵皮的,一下一下砸著我的防盜門。我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只有那塊遮羞布。遮羞布像陽傘,在敏感地帶鼓鼓撐開了。我啪地關上門,什么也沒說,轉身找衣服穿。外面的母老虎叫了起來:“開門,快開門!”

    “哐!哐!哐哐哐!”

    我不急不慢地套上背心短褲,然后才不急不慢地開了門。

    “你急什么啊,趕著投胎呢?”我的語速很快,像機關槍,以表明我的強烈不滿。我不歡迎貿然來訪的客人,何況還是不速之客!

    女孩笑嘻嘻地說:“我敲了快一刻鐘了,還叫急呀?”

    “你找誰?”我打開防盜門,問。口氣半硬不軟,像快凍硬了的胡蘿卜。

    “找你啊?這屋里還有別人嗎?”女孩嘻嘻笑著說:“對一個女孩那么兇干嘛?”

    “找我?你認識我嗎?!”我仔細辨認了一下女孩。我不認識她,連面都沒見過。

    雖然沒見過這張臉,但這張臉對我分明有幾分誘惑。男人的悲哀!好色是男人的天性,不好色就不是男人了。我一好色了,憤怒便以最快的速度,溜之乎也。

    這是一張清純可愛的臉,皮膚略顯桔黃。眸子很亮,格外地水靈,像掛著露珠的葡萄。一頭秀麗的長發,柔順若綢,飄逸若塵。女孩五官很周正,沒有不正之風。臉蛋瘦瘦小小的,比西瓜長,比黃瓜短。臉形比鴨蛋胖些,比瓜子瘦些。我找不出更好的詞來形容,反正臉蛋很漂亮。眼睛像兩眼深泉,秋波里泛著漣漪。

    我不敢戀戰,躲過她的眼,繼續往下看。往下看是小巧的鼻梁,櫻紅的小口。我的眼睛奪路而逃,繼續往下。再往下看,是女孩的胸脯。女孩的胸脯鼓鼓的,像要爆炸的氣球,趾高氣揚地傲立著。我心里有點慌,我怕陶醉。“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我真想醉臥沙場了,可我怕回不來,趕緊讓目光繼續旅行。旅途中又看到女孩的腹部,腹部有點鼓。我意識到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再回頭看女孩的臉,不過十八九歲啊。咦,十八九歲的女孩,肚子怎么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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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察覺到我的褻瀆,叫了起來:“看什么看呀?沒見過美女懷孕啊?一點待客之道都不懂,找把椅子,我要坐下歇息。一樓爬到四樓,還敲了半天的門,快把我累死了!”女孩邊說邊用手抵了抵后腰。

    原來不是女孩趕著投胎,是她自己懷胎而來!

    “且慢,”我說:“我還沒弄清楚你是不是客呢?我好像不認識你啊。”我還是拉了把椅子過來,不情愿地塞到她的腿后面。

    女孩笑了,說:“沒弄清楚又怎樣?一個大男人難道還怕我一個孕婦吃了你?”

    女孩像到了自己的家,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坐在椅子上,把我的住處巡視了一遍。問:“你住哪間?”仿佛十八年前我們就認識了,沒一點生分感。后來才知道,她是學導游專業的,像只四爪白的狗,跟誰都自來熟。

    我指了指向陰的那一間。

    我住的是兩房一廳。兩房一廳要七百塊房租。我一個人,就租了其中的一房。

    女孩指了朝陽的那一間,說:“那,我就是這間房的主人了。以后我們住一起,還請大哥多多關照。”

    我很吃了一驚。

    她果然不是客,她是來租房的。她將和我一樣,成為這地盤的主人,和我共同做主了。從此,我將進入具有深圳特色的新同居時代,和美女同居。

    深圳特色的同居,不是指睡一張床,只指合住一套房。這樣的同居在深圳,很普遍,很流行。我忽然嗟嘆自己命運不濟,人家都和美眉同居,我卻和一個孕婦同居,指不定哪天還有老公跟來,然后再有個又哭小鬧的小兔崽子。這下人家熱鬧,我慘了。

    歡迎也好,不歡迎也好,這事由不得我,房東說了算。狗日的房東!我只忍氣吞聲了,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女孩沒看出我內心正在翻醬倒醋,五味雜陳,仍是一門心思地打量著房間,問:“你這間房租多少錢?”

    “三百五。”我淡淡地說。

    “房東真黑心啊。”女孩生氣地說:“我這間要了四百,不就多點亮光嗎?陽光又進不來。亮光也被拿來當商品賣了,深圳人,真黑!”

     

    2、 暈男孕女同居時

     

    朝陽的房間一直空著,沒什么可收拾的。房間里有一張現成的床,上面鋪了席夢思。房間里還有布衣柜,幾張凳子。女孩收拾房間,我回了自己房間,打開電視看新聞。

    一會,女孩過來,甜甜地叫了聲大哥,笑著說:“大哥幫個忙吧,幫我把床挪一下,朝另一個方向。床哪能靠窗戶啊,我們女孩不比你們男孩,弄不好就春光走泄了。嘻嘻。”

    女孩嘴上抹了蜜。叫了聲大哥,又是個孕婦,她的請求便是無聲的命令,我只能從了她。以后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這可不是十年八載能修來的緣分。

    我讓女孩站著,我一個人從床這頭跑到那頭,左挪右挪,就把床挪到避開窗戶的位置。我本來暈乎乎的,還想繼續睡覺。現在,我的朦朧睡意已是風輕云淡。一粒眼屎蒙在眼角處,我用手擦了擦,用指頭將眼屎從窗戶彈了出去。困意了無,索性將幫忙進行到底吧。我把布衣柜挪到床對面,又揭了墻上的美女畫,用抹布在墻上抹來抹去,墻上的灰塵紛紛飄落。

    我從自己的房間里,拿來錘子,鐵絲和釘子。這都是租房子必備的工具,我早置齊了。我全部拿了過來。然后,搬張椅子過來,站到椅子上,在窗戶兩邊釘了兩根釘子,拉了根直鐵絲,把窗簾掛上。女孩站在一邊,不時給我遞工具。女孩說:“大哥真是好人啊。”

    我從椅子上跳下來,說:“以后,你的春光只會內泄,不會外泄了。”

    “嘻嘻,我一孕婦,哪有什么春光哦。”女孩摸了摸凸起的腹部,“以后麻煩大哥的地方多了。”

    我點點頭:“同一個屋檐,同一個夢想,我們就是一家人啦。有事盡管說,別客氣。”

    我沒想到,她把我這話當真了,以后真的不客氣了。而且她的麻煩事忒多,多得我都沒有招架之力了。

    “忘了告訴你了,我叫蘇舟。”女孩說。

    我笑。用沾滿墻灰的手,點著自己的鼻子說:“我還叫深圳呢。我們名字的頭一個拼音字母都是SZ,有緣吧?”

    女孩笑了。“我才不信男人的話呢。相信男人的女人,都是傻瓜。”

    我笑道:“相信女人的男人,都很幸福。”

    女孩從坤包里摸出一張身份證來,“自己看吧。”

    我接過她的身份證,看了。她果然叫蘇舟,但不是蘇州。

    蘇舟說:“我爸爸老家在蘇州,后來當兵去了四川,落了戶。我出生在四川。我爸爸對蘇州很懷念,就把思鄉之情寄托在我身上。我就叫了這么個名字。”

    “呵呵,我們是老鄉啊。我叫任亦云,江蘇人。”我亮出了身份證。“我和你爸是一帶人。”我故意這么說。蘇舟果然中計,亮著噪子說:“你才多大啊?和我爸是一代人?”

     

    下午,蘇舟像老鼠搬家似的,叼著大包小包,拖來了雜七八拉的東西,腆著個肚子累得夠嗆。額頭的汗像淋了雨,臉上濕漉漉的。

    憐香惜玉是我的致命弱點。這個弱點將一直陪著我,貫穿著整個故事。或許還會貫穿我的一生。

    我坐不住了,我不能袖手旁觀。我做不到讓一個女孩且是孕婦忙上忙下,盡管她的事與我無關,我和她認識也不過幾個小時。于是我關了電視,出來和她一起整理。擺布家什,鋪床理被,擦洗抹撣。“你將來一定是個好老公!”蘇舟夸我。我搖搖頭:“看不出我是在獻殷勤嘛?”蘇舟笑了,“那你獻錯人了。”

    接下來的幾天,蘇舟都在整理東西,挺著大肚子,把棉被床單統統拆洗了,所有的衣服也都洗了一遍,感覺像剛從醫院搬回來似的,洗得那么干凈徹底。

    蘇舟的老公沒出現。她老公真他媽的享福!享老婆的福也罷了,還享了老子的福!老子忙得暈頭轉向,他卻連個面都不照!我很是憤憤不平。

    又一個周日,我照例要睡個懶覺。只是現在我的地盤小了,我能做主的,只有我這間屋了。至于客廳,蘇舟那一間,以及衛生間,我都做不了主。而且,我想繼續我的懶覺似乎也不太可能。一早上,蘇舟那邊就有了動靜。我和蘇舟只隔一堵墻。墻的那邊,住著一大一小呢。估計我呼嚕響點兒,蘇舟都能聽見。蘇舟一有動靜,我就只能睡個囫圇吞棗,沒以前那么沉實了。看看表,才十點,比以往至少提前醒了一小時。不想起床,就賴在床上看書,看海巖的經典長篇《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客廳里不時有飯香陣陣襲來,直擊我的胃。想是蘇舟在客廳做飯了。后來又傳來嗆人的辣味,嗆得我連打了幾個噴嚏。

    小說看到十一點多,看得正上癮,蘇舟敲我的門。沒等我說請進,蘇舟已推開了門,站在我門口。蘇舟說:“哥,起來洗臉刷牙,待會兒吃飯。”那口氣,儼然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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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好意思飯來張口,愣了一下,說:“不了,待會我出去吃。”平時上班,我在單位吃食堂,星期天我就吃快餐。蘇舟笑嘻嘻地說:“到底是江浙一帶的人,素質就是不一樣,還客氣起來了?”轉身出去關了煤氣灶,回來又說:“我爸就是這樣,和我媽都老夫老妻了,我媽給他倒杯水,他都要說聲謝謝。”蘇舟格格笑了。

    我趁蘇舟離開的工夫,將襯衫和褲子穿上。然后起床,進了衛生間,開閘放掉憋了一夜的水。再粗枝大葉地洗臉涮牙,用梳子在頭上梳兩下完事。

    蘇舟擺好了筷子,裝好了米飯,又拿出兩瓶金威啤酒,放在茶幾上。蘇舟說:“別和我客氣嘛,以后我用得著你的地方還多著呢。”

    我仍以為蘇舟在說笑。其實蘇舟在埋下伏筆了。

    我猶猶豫豫地坐下。單獨和一個孕婦坐一起吃飯,有些拘謹。

    蘇舟給我斟滿了啤酒。我說:“你也來點吧?”

    蘇舟朝我翻了個白眼,“你不知道要關心下一代呀?要不是為了下一代,我能把你喝爬下,我以前可是在酒店做事的。”

    我不和蘇舟客氣了,自斟自飲起來。因為沒吃早餐,肚子空空的,早已垂涎欲滴。蘇舟手藝不錯,四菜一湯:蝦仁豆腐,青蒜臘肉,尖椒回鍋肉,炒土豆絲,還弄了個雞蛋湯。除了湯,菜都是辣的,正宗的川味。我被辣得臉紅汗淌,吃一筷菜,喝一口啤酒。一會功夫兩瓶酒就干了,吃得大汗淋漓。我說:“你菜炒這么辣,就不怕影響下一代了?”蘇舟笑笑:“我這是培養下一代嘛,將來能吃辣,多好啊。菜不辣,不好吃嘛。”

    雖說到了十月,中午的天氣并不涼爽多少。深圳的太陽是個熱老虎,遲遲盤踞著,把春秋冬幾乎都擠跑了。

    屋里的風扇已盡了全力,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可能我的樣子太狼狽,蘇舟咯咯地笑:“忘了你是江浙人,不能吃辣。”

    我點頭:“請客沒誠意哦,弄這么辣。我和你爸是老鄉,你不知道江蘇人不能吃辣嗎?”我漸漸放開了些,和蘇舟說笑著。

    蘇舟說:“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爸挺能吃辣的。大概是被我媽改變了吧。”又說:“你要是找個川妹,將來就能吃辣了。”

    “你爸那是讓你媽逼的。”我說:“你媽天天炒辣菜,你爸不吃也得吃啦。”

    蘇舟嗔怪:“什么呀?那叫愛好不好?”又說:“酒量不錯哈,要不要再來兩瓶?”

    “想把我灌醉啊?”我說。

    “好心當驢肝肺了。”蘇舟說:“你出了那么多汗,衣服全濕了,脫了吧。”

    “那不行。”我開著玩笑:“我是正經人,從不出賣色相。”

    “男人脫衣服怕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男人才怕呢,男人沒胸罩啊!”

    蘇舟差點將飯噴到我臉上,笑得捂著肚子。

    我擦了臉上的唾沫星,揶揄道:“能不能淑女一點?噴飯也要有的放矢嘛。”

    蘇舟調皮一笑,致歉道:“以后小妹不周之處,還請哥哥多多包涵喲。”

    我笑著點點頭。然后,我問了一個問題。

     

    3、 做起了見習老公

     

    這個問題在我心里有了些日子了,幾次想問,都沒好意思開口。現在,同吃一鍋飯,沒有了拘束,我才問蘇舟。我說:“你出來租房子,大包小包地搬家,收拾房間洗衣疊被,這么辛苦,你老公怎么就不來看一下呢?”

    我并不盼望蘇舟老公來,只是好奇,想知道為什么。事實上,我很擔心蘇舟將老公帶來。我和蘇舟只隔了堵墻。如果隔壁魚跳水歡了,我肯定孤枕難成眠,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老公?”蘇舟睜大了眼睛,對我的問題很驚訝。一會,眼皮耷拉了下去,平靜地說:“他在維也納呢。”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我沒想到,蘇舟竟然找了個歐洲老公!我忽然有幾分想見她老公的念頭了,——起碼可以結識個老外嘛。蘇舟補充道:“在維也納做生意,他是香港人。”

    我說:“你老公是香港人?!”

    蘇舟抑郁地說:“是啊,他是個老板,在香港開了家大公司,經常往國外跑。我不想去香港。再說孩子在香港那邊,也弄不來出生手續。”

    “他是個大老板?他常來深圳嗎?”我對這個話題有興趣。

    蘇舟說:“他不怎么來,一年來不了一兩次。”

    我有點嘆氣。我說:“你們這叫夫妻啊?一年到頭不見面。”我忽然長長地“噢”了一聲,我說:“我明白了。”我拖長音調,加重我明白的含義。

    “你明白什么?”蘇舟抬起頭,逼視著我。

    “沒什么。”有什么我也不能說呀。這種情況在深圳屢見不鮮。很多漂亮的打工妹,都做了老板的二奶,肚子被人家搞大了,再一腳被踹出來,或者給點錢了事。蘇舟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了。

    “你別想歪了,我可不是那種人!”蘇舟似乎猜中了我心思,說:“我有職業,我在酒店做服務員,不是靠男人吃飯的。”

    “我可沒說你是哪種人啊。”我狡辯。然后笑著說:“靠男人吃飯也不賴啊。在深圳,二奶情人都是職業化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有什么不好?”

    “我看你還像個二爺呢!”蘇舟掩口而笑,回擊我:“看你長得高大魁梧,眉清目秀,不做二爺可惜了!都汗流浹背了,還要裝紳士風度,一看就是吃軟飯的料!”

    我暈。我不惱。我說:“做二爺真的不錯哦,可是,誰要我呀?”我略了后面的話。我想說,你要我啊?想想,都住在一起了,玩笑不能開過火,否則怕會生出事端來。

    我和蘇舟說笑著,爭吵著,一頓午飯竟吃了整整一下午。等到燈紅酒綠從窗子照進來,我們才想起屋里還沒開燈。

    蘇舟說:“吃了飯,干嘛啊?”

    “出去走走,活動活動。”

    “耶!”蘇舟兩手用力一握,說:“太好了,我和寶寶正有此意。”

    我把身子往后縮。我說:“別,你和你寶寶散步,我一個人隨便走走。”

    蘇舟覷著我:“還說什么紳士風度呢,坐公交車還講究給老弱病殘孕讓個座呢,你連陪孕婦散步都不肯啊?”

    我說:“陪一個孕婦散步,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嗎?要是碰上熟人了,明天還不上了SZTV的第一現場啊?我還能說得清嗎?你總不至于那么殘忍,想讓我打一輩子光棍吧?”

    蘇舟笑了,說:“有那么嚴重嗎?打光棍有什么不好,安安心心地做二爺。”忽然彎了彎嘴角,板著臉說:“你要是不陪我散步,晚上我在防盜門上加把鎖,讓你進不來,你信不信?”

    我本來就憐香惜玉,何況現在又吃了人家的飯,真的就強硬不起來了。我說:“好吧,我就舍命陪你娘倆散步吧。但是,我們保持點距離,讓人家看上去不像那么回事就行。”

    “哈哎呀(粵語:是啊的意思)!”蘇舟冒了句粵語,又感慨道:“我是瘟疫哦,我是非典哦,你離我遠點喲,切莫沾著靠著哦!”

    出了房間,下樓梯時,我就和蘇舟拉開了距離。蘇舟走在后面,我已竄到了樓梯的拐彎處。蘇舟皺著眉頭,在后面喊我:“扶我一把嘛,真拿我當非典啊?跑那么快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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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樓,我們沿著新洲九街往前走。外面并不涼快,但比密不透風的出租房還是涼快了些。路上都是人,光著膀的,趿著鞋的,漫無目的地逛著。這都是打工的人。本地人家里裝著空調,涼風嗖嗖的,多自在啊。只有打工的,才跑外面來涼快。

    我始終和蘇舟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時注意看四周有無熟人。蘇舟慢吞吞地走在前面,我東張西望地跟在后面。看上去,蘇舟像一個富婆,我像保鏢。

    路燈亮了,整座城市隨之亮了起來。從一棟棟高樓里折射出五彩繽紛的燈光,像水波在街道上流淌,耀眼閃爍,流光溢彩。

    過了家樂福超市,是福強路。福強路上,車多人多。我不敢離蘇舟太遠,怕她被碰著撞著。我還怕她在人多廣眾面前,一不小心出我的丑。她要是一眨眼見不著我,肯定會四處喊我,讓我去攙她扶她。萬一把熟人招來了,我的英名全毀了。我很紳士地走在她的外側,看著綠燈亮起,看著車輛過去,然后護在蘇舟一側,像護著一個被人簇擁的身價金貴的影視明星,安全地過了馬路。

    馬路這邊是沙尾。這里是一個夜市,賣什么的都有。熙來攘往的,都是散步納涼的人。蘇舟說:“我想給寶寶買幾件小衣服。”

    我最怕去人多的地方,怕遇見熟人。這兒離我單位不遠,容易碰到同事。可蘇舟想去,我就得陪她。既然陪她出來了,就奉陪到底吧。半途而廢不是我的做事風格。

    新洲這一帶的街道很亂,新洲一路、二路、三路、四路……,挺混的,東一條,西一條,東西難辨,南北不分。我怕蘇舟走丟了,緊跟著她。蘇舟走進了一家叫七色光的嬰童服裝店,看看小汗衫,摸摸小內褲。我站在店的外面,東張西望。蘇舟拿了一件黃色小汗衫,過來問我:“這件怎么樣?”

    “可以。”我心不在焉地說。我又沒見過小家伙,我哪知道怎么樣?蘇舟也沒見過小家伙,不過,蘇舟總見過小家伙的爸爸吧。

    “你腦子進水了,盡想些無聊的東西。”蘇舟說。

    蘇舟可能對那件黃色小汗衫不是很滿意,又換了一件紅色的。“這件呢?”蘇舟沒問我,問七色光的老板娘。老板娘個子高高的,說話帶著河南口音,笑面如花,說:“這件中!小孩子穿著舒適,暖和。你孩子一定很漂亮,穿上這件小衣服,肯定可愛極了。”老板娘的話根本不能聽,她和我一樣,又沒見過小家伙的爸爸,怎么知道孩子一定漂亮呢?唉,蘇舟還不如問我呢,起碼我不講假話。老板娘瞇著眼,仍在笑呵呵地說:“這種布料很吸汗,小孩子穿紅色的,既喜慶又漂亮。看小姐你這么漂亮,你老公又那么帥,俺看你兒子一定非常漂亮啦。”

    老板娘簡直是滿嘴胡言。她沒見過蘇舟老公就敢說帥。再說,她憑什么說蘇舟肚里是兒子呢?

    女人的錢就是好哄。蘇舟決定買了。蘇舟掏錢時,才發現忘了帶包。蘇舟走到店門外,向我借了三十,說一會回去還我。

    我拿出錢包,給了蘇舟三十。

    老板娘拿著疑惑的眼睛向我瞟了瞟,對蘇舟說:“你們年輕人真有意思,俺就不明白了,夫妻倆的錢還分開啊?連給孩子花錢也要分清?這老公真是,嘖嘖嘖。”老板娘是低聲說的,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原來她把我當成蘇舟老公了。難怪她說蘇舟老公長得帥,蘇舟兒子長得漂亮呢。

    蘇舟笑笑,沒解釋,付給了老板娘三十元。

    我們沿著原路返回。我依舊扮演著保鏢的角色,走在蘇舟外側。

    回去后,蘇舟表揚我:“哥今天表現不錯,將來肯定能當好老公。”

    我說:“你別奉承我了,我還沒做老公呢,就挨老板娘的罵了。”

    蘇舟掩面而笑,說:“那老板娘不知內情嘛。你現在陪我也好,提前實習做老公,以后才懂得怎么疼老婆呀。”停了一下,蘇舟又說:“還想不想繼續實習呀?”

    “得,我可不想學雷鋒,我也不稱職。”

    就像是當小偷,有了一次,就會有一百次。我現在也這樣,晚上下了班回來,就陪蘇舟散步。有時不想去,蘇舟就來磨我:“哥,人家醫生說了,孕婦要經常走動,對嬰兒發育好。我成天悶在屋里,連氣都不透一口,你陪我走走吧,哥——”蘇舟過來拉我的胳膊,我心就軟了。

    我說:“你老公真是一身輕啊,播了種就走,不知道要澆灌要打理要收割啊?”

    蘇舟委屈地說:“他忙嘛。他要在的話,你想陪我,還沒這個機會呢。機會難得,小心把握喔。再說,散步對你也有好處呀,你天天坐辦公室,缺少運動,小心脂肪肝嘛。”

     

    我真成了蘇舟的見習老公了。每天晚上下了班,就騎自行車往回趕,像是有要務在身。到了家,就陪著蘇舟在新洲一帶走一圈。我對自己挺納悶的。這沒名沒利的雷鋒精神,何以在我身上得到延續,而且延續得這般投入呢?以前我從沒發現我與雷鋒有什么瓜葛。

    慶幸的是,我和蘇舟散步時,一直沒碰上熟人,我的清白得以保證。

    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我還是讓同事抓了話柄。

    周末一大清早,手機響了。公司幾個同事聲稱要來拜訪我,實際上是手癢了,找我打兩牌。我拒絕不了,人家能找到我的出租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人家也知道我有喜歡睡懶覺的嗜好,雷打不動。

    同事們不知道,我的隔壁住了個孕婦。我從來沒在公司說過。

    到了九點,別克,丹頂鶴和桑塔納一起來了。當他們看到蘇舟時,驚訝的表情遠遠地超出了我的想象。特別是丹頂鶴,小嘴張了半天,才悠悠地問:“她是誰?”我從丹頂鶴的臉上,讀懂了她的意思。別克和桑塔納,也都有這樣的疑惑。

    我剛想撒個謊說,她叫蘇舟,她老公早上去上班了。以表明和我同居的,不是一個孕婦,而是一對夫妻。我的話還沒出口,蘇舟已接上了話,蘇舟說:“我老公在香港呢。”

    暈!她怎么不呆在自己的房間里呢?我想她最好別出來了。

    丹頂鶴嫩滑的紅唇變成了紅色的“O”字,眼神里全是疑惑。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我沒作過多的解釋。言多必失,越抹越黑,由他們猜疑去吧。

    蘇舟又出來了。她不但要出來,還腆著個肚子給我和我同事沏茶倒水,像模像樣地盡著女主人的義務。我們在打牌,丹頂鶴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跟著蘇舟轉。我很尷尬,腦子里茫然一片,連續出錯了幾張牌。

    蘇舟忙完了,回房掩上門。同事們馬上取笑我。他們知道,蘇舟和我沒有關系。他們也知道,蘇舟的肚子與我無關。正是知道無關,他們才要拿我開涮。如果有關,就不可樂了。

    “你行啊任亦云,果然是優良品種,隨便弄塊地,就能碩果累累啊。”男人的幽默,有些聲色味。

    “這叫金屋藏嬌,秋色滿園嘛。你可要照顧好人家母子喲。”女人的幽默,總是那么溫情。

    別克和桑塔納拿我開涮時,丹頂鶴只是嗤嗤地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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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得出來,丹頂鶴是笑不由衷,說不定心里正吃著醋呢。丹頂鶴是東北人,長得高,脖子長,眉心處長了一顆小小的紅痣。大家便叫她丹頂鶴了。丹頂鶴和我的工作聯系非常密切,對我一直有那么點意思。也許當初她收了我的簡歷,就是看上了我俊朗的外表。丹頂鶴看我的眼神總是很特別,眼光很亮,飄浮不定,疑是無心卻有意。對于丹頂鶴朦朧詩般的眼神,我一直沒有回應。不是我心中古井無波,不是我眼底紅塵看破,只是我想到東北那旮旯,離深圳實在遠了點,幾乎跨越了整個亞洲。以后要想去拜望丈母娘,千里迢迢何其難啊?想到這,我就偃旗息鼓了。倘使我敞開了雙臂,相信丹頂鶴一定會撲進我懷里。

     

    4、相伴異鄉過大年

     

    陪孕婦散步,多少有點尷尬。并非不樂意,實在是有所顧忌。最顧忌的,是怕遇上朋友或同事,跳進黃河洗不清。假若蘇舟不是孕婦,我們輕松地散步,說著感興趣的話題,并無大虞。

    幸運的是,我們散步時,從未碰上熟人。我不免自嘲杞人憂天。

    既來之,則安之。我決定徹底拋開顧忌,無挽無束地陪著蘇舟。沒了顧忌,就沒了苦惱,沒了苦惱,心情輕松多了。

    我和蘇舟散步時,話題越來越多了。特別是我,每天像向蘇舟匯報工作似的,把公司或客戶的事,說給蘇舟聽。蘇舟總是不厭其煩,聽我說著喜怒哀樂,分享我的快樂與煩惱。時間就這么悄悄地過去了,時鐘陪著我們,一圈又一圈。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悶熱和煩躁在悄然隱退。我們雙雙的足跡,沉實地印在了新洲,也印在了彼此心里。

    我們幾乎成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夫妻,除夫妻間那點事外,什么都做了。我衣服臟了,蘇舟給洗。我沖涼了,蘇舟準備好換身衣服。蘇舟的身體不方便,我買菜,做飯,晾衣,做清潔,樣樣都做。甚至在她腰身不能彎的時候,還幫她倒水洗腳。

    我們彼此進一步了解了。蘇舟這個準媽媽,其實還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言談間清純而稚氣。蘇舟年齡小,比我小五歲。只是我不明白,她這么小,為什么急著想要孩子?

    蘇舟沒有回答我,她總是看似無意實則巧妙地轉移話題。蘇舟說,她去過蘇州。蘇州很美,古典的婉約美,現代的驚艷美,糅合成一種別致的美。在蘇州,蘇州這個名字幾乎掛在每個人的嘴邊。聽到別人說蘇州,蘇舟就會豎起耳朵,以為在叫自己。她在蘇州格外開心,因為聽到了太多的贊美之辭:蘇州漂亮,蘇州美麗,蘇州可愛。明知道人家另有所指,她還是很受用。她感謝父親,賜給她一個使用率極高又很動聽的名字。

    蘇舟長得也有蘇州的特點,婉約風情,眉清目秀,特別是那雙眼,像二泉映月,像太湖的水,清澈明亮。我總是輕輕一瞥,就躲開了。我不敢久看。我想,這么漂亮的女孩,一定有過迷人的身材,只不過給小寶寶臨時暫住了。我忽然有點迫不及待,盼著早日撥開云霧,識得蘇舟的廬山真面目。

    蘇舟的身體在一天天地膨脹。

    日子總是在輕松愉快中悄然逝去,春節正款款走來。我不知道,蘇舟是如何計劃春節的。其實蘇舟的計劃與我并無關系,我只是想知道。我問她:“過年回老家,還是去香港?”蘇舟搖搖頭,拍了一下肚子。蘇舟說:“不回四川,也不去香港,我擠不動火車,就在深圳過節了。”末了,她說:“你呢?”

    我呢?我也在打算著,但未定。蘇舟問話的口氣很平淡,而我卻分明聽出了一份期盼,以至于我在突然間就拿定了主意。我說:“我也不回家,在這里過節。”而我本來是打算回江蘇老家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突然間改變了決定。

    蘇舟笑了,開心得像個鄰家小妹,噘著嘴說:“哥,你不回家實在太好了,我好怕你回家呢。我們結個伴,一起過春節,才有家的感覺呢。你要是回家了,我孤單不說,一人住這兩室一廳,還害怕呢。”蘇舟的話,讓我突然間明白了自己的決定。或許正是有這樣的擔心,我才決定不回老家的。

    我說:“你老公來深圳過年嗎?”這是我所擔心的,我不想當燈泡。

    蘇舟搖搖頭。“他在維也納呢,歐洲人不過春節。”

     

    春節說來就來了。蘇舟母親給她寄來了臘肉,香腸,元寶雞。我讓母親寄來了阜寧大糕,獅子頭,咸魚。我們又采購了湯圓,水餃,蔬菜,肉蛋,油鹽醬醋。兩個孤單的人在一起,過了一個不孤單的春節。蘇舟說:“不是兩人,是一家三口呢。”

    大年三十,我把防盜門弄個干凈,貼了喜慶的對聯。三十晚上,蘇舟拿了件嶄新的羽絨服,遞到我手上,意外的溫暖濃濃地包圍了我。我深情地看著蘇舟,沒有道謝,沒有客氣。我穿上羽絨服,感覺挺好。我平靜地說:“你呢?”蘇舟說:“我是孕婦,穿什么也不好看啦。”

    大年初一早上,我炸了一掛長長的鞭,慶祝我們長了一歲,慶祝這別有意境的春節。

    蘇舟煮了湯圓,裝好了,等我一起吃新年的第一餐飯。

    我問蘇舟,“找到在家過年的感覺嗎?”蘇舟沒說話,一只手抓住我,把腦袋搭在我的左肩上,巴嗒巴嗒地掉淚。

    吃了早餐,我和蘇舟叫了TAXI,去深南大道。兩人沿著街道散步,看街上的風景。天氣不錯,晴空無云,蔚藍清澈,滿目花枝招展,一片芳草萋萋。

    春節,我放了七天假。我陪著蘇舟各處走走,看看深圳這座城市,感受新年新景象。

    初五那天,蘇舟說:“哥,陪我去做一次檢查好嗎?”

    我不懂這些事,不知道孕婦要做檢查。蘇舟說了,我當然答應。我已經習慣了,把她的一切都包攬了。我故意逗著蘇舟,說得有個條件。蘇舟問是什么條件。我說:“見習老公只有義務,沒有待遇嗎?”蘇舟說:“什么待遇呢?等我老公來了,讓他付你陪護費。”我笑了:“我不要這個,我要你的行動。在我臉上親一下,我就去。”蘇舟呵呵笑了,說:“你那么帥,不嫌棄我啊?要是不嫌棄,等我身體恢復了,給你一個深吻!”蘇舟開個玩笑,卻說得我心頭一蕩。

    下了樓,蘇舟說:“去皇崗吧,那兒有一家小醫院。”蘇舟說,她一直在那里做胎位檢查的。

    我說:“福田區婦幼保健院離新洲這么近,你干嘛舍近求遠哪?”

    蘇舟說:“那邊是小醫院,便宜。”

    我驚呼:“你怎么還哭窮啊?你老公在維也納一擲千金,還在乎你那區區千把塊錢么?!”

    蘇舟平淡地說:“他從卡上給我匯了二十萬,讓我朋友借走了。我又不敢告訴他,只好自己節省了。”

    “你這朋友真不是個東西!都什么時候了,他沒多有少也該還點嘛。”

    從新洲到皇崗,稍微有點遠。我可以走著去,蘇舟不行。蘇舟腆著肚子,走幾步就累了。我看蘇舟臉色有點黃,也很疲乏。我要打個的,蘇舟又不讓。蘇舟說:“慢慢走吧,有帥哥陪著,我心里知足呢。你反正放假,正好陪我看看路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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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慢吞吞地走著,邊走邊看。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蘇舟要找的地方。蘇舟要找的醫院,在皇崗的一個小巷里。巷子里有些暗,陽光照不進來。我小心地攙著蘇舟,惟恐有什么閃失。巷子的盡頭,果然有家小醫院,比門診稍大點。我敲門。過了會,門開了。一個女醫生把蘇舟領進去,做了檢查。

    出來時,女醫生說:“你是她老公吧?”

    “……嗯。”我吞吞吐吐地說。

    女醫生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說:“你平時怎么不陪老婆來做常規檢查啊?太不會疼女人了。”

    我被女醫生莫名地數落了一通,只得硬著頭皮說:“我上班。”

    女醫生繼續嘮叨:“你老婆臉色蒼白,全身乏力,頭也總暈,你不知道嗎?”

    蘇舟臉色蒼白我能看出來,別的我不知道。蘇舟從沒對我說過,我也沒主動過問過她的身體。蘇舟在一邊打圓場,替我解圍:“他只是個大男孩,懂什么呀懂?”

    女醫生沒理蘇舟,繼續數落我:“你老婆是貧血,孕婦貧血很危險的,你懂嗎?弄得不好會早產,還有可能大出血!哎呀,男人就是粗心啦。我給她開點藥吧,你弄點營養品,給她補補身子,知道嗎?”

    我很吃驚,沒想到蘇舟貧血,更沒想到貧血有這么嚴重的后果。我問醫生:“吃什么補呢?”女醫生沒理我,在一張處方箋的背面畫了會,啪地撕了下來,丟到我面前,“就吃這些。”

    我拿起處方箋,上面寫著:“鴨血,蛋黃,瘦肉,豆類,菠菜,莧菜,番茄,紅棗,生花生。”

    女醫生說:“這些都是含鐵量高的食物,能補血。做菜時,盡量使用鐵鍋鐵鏟。”

    回來的路上,我的臉色一直陰冷著。蘇舟看出我不高興,拽著我的胳膊說:“哥你怎么啦?”

    我臉露慍色。“為什么你對醫生說我是你老公?這么快就把我轉正了?”

    蘇舟哄著我說:“哥,你是個男人,別那么小氣嘛。你陪我來做孕期檢查,不說老公,我能說誰?”

    想想也是,自己確實小氣了。我不生氣了,轉而關心她的身體,揚了揚手中的處方箋,說:“走吧,去沙尾那邊看看。”蘇舟笑:“別聽醫生的,她們是職業病,非要把病人嚇得心都跳出來,才算盡職呢。”我不聽蘇舟的,硬拽著蘇舟去了沙尾。

    我陪蘇舟在沙尾的小市場里轉了轉,七色光服裝店的女老板見到我們,熱情地打招呼,說:“肚子不小了啊,快生了吧?”蘇舟點頭笑笑。女老板又對我說:“你快當爹了,可要照顧好你老婆喲。”蘇舟還是笑,我也懶得解釋。我們在沙尾市場轉了個把小時,女醫生開的食品,除了莧菜,其他都買到了。蘇舟不肯買多,我不依她。我還買了鐵鍋鐵鏟。蘇舟看著我,說:“哥,你真好,未來嫂子一定很幸福。”我甩甩頭,得意地說:“是嘛?不知誰有這福氣,榮任我夫人呢。嘿嘿,可惜啊妹妹,你沒機會了。”蘇舟捂著嘴笑:“臭美!”

     

    第二章  花  果

     

    5、悉心照料準媽媽

     

    春節一過,便是二月。深圳春光明媚,花紅草綠。蔚藍的天空,風箏迎風而上,鳥兒自由翱翔。又是南雁回歸時。回鄉探親的打工人,陸續從老家飛回來了。

    春節之后,深圳的購買力還沒有完全復蘇。迪塔公司的業務更趨于清淡。想買車的,都趕在節前買了,春節正好能派上用場。節后是汽車市場的蕭條期。我每天上班,只是喝水聊天,偶爾接待一兩個客戶,別無他事。夏董事長回滬探親了,君問歸期未有期呢。丹頂鶴有時會問我蘇舟的情況,我都含糊其辭地說:“別人的老婆,我管她干嘛?”丹頂鶴笑了,笑得深藏不露,笑得意味深長。

    一到點,我就下班,匆匆往回走。心里惦掛著蘇舟,怕她一人在家多有不便。回到出租房,我幫她燒點熱水,做飯熱菜,晾衣曬被,打掃衛生,盡見習老公之所能,減輕蘇舟負擔。

    偶爾,還會陪蘇舟去做檢查。蘇舟一般不讓我陪著,要我好好上班,別操她的心。蘇舟仿佛聽到了孩子的腳步聲,在悄悄準備了。奶瓶,口水巾,尿布,小罩衫,尿不濕,浴巾,浴盆,……一件件填進了我們的出租房。蘇舟也不懂這些,都是女醫生教她的。我想,蘇舟真的快要生了。

    一天夜里,我睡得正香,聽得輕輕的敲門聲。開了門,蘇舟站在門口。蘇舟說:“我肚子有點痛,小寶寶在里面動呢,你陪我去醫院看一下吧?”

    “煩不煩啊?”我最煩睡覺時,讓人吵醒了。睡得正香呢,眼都睜不開。我蜷著身子,躺著未動,厭煩地說:“找你老公去!”

    蘇舟走開了一會,又慢吞吞地回來,站在我房門口,擠著笑說:“哥,我一人真的不敢去呢。”

    我聽出了蘇舟的委屈和歉意,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我仍在抱怨:“我怎么攤上這事了?蘇舟,我上輩子一定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讓我這輩子來還你。——走吧。”蘇舟說:“哥,我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一定還你!”聲音怏怏的,眼睛也濕了。我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淚,安慰她說:“哥和你鬧著玩的,別往心里去,啊?”我又問:“是不是快生了?”

    “可能吧?”蘇舟說,“想去問一下醫生。”

    “預產期到了沒有?”我問。

    預產期我是知道的。中學時,我們學過生理衛生,懂得一些常識。生理衛生這門課不好講,對于處于青春期的學生來說,都是敏感話題。校長板著臉親自授課,講男女生殖器,講性交,講女人如何懷孕。我們都一本正經地聽著,不敢笑,不敢亂說。就是在那時,我知道了孕婦的預產期。

    蘇舟紅著臉,不好意思說。

    “讓人睡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咳!”我開了門,攙著蘇舟下樓。

    夜游的風,涼颯颯的。蘇舟打了個冷顫。我往蘇舟身邊靠了靠,蘇舟把身子貼緊了我。城市睡了,街道睡了,只有路燈和偶爾行駛的車輛還沒休息。我們在路邊站了一會,一輛TAXI從遠處開過來。我小心地扶著蘇舟上了車。

    女醫生給蘇舟做了檢查,說蘇舟的貧血好轉了點,但沒有完全恢復。女醫生對我說:“你老婆快臨產了,你就要做爸爸了,就這十天半月,最好提前去住院。你老婆還貧血,就去福田婦幼保健院吧,大醫院安全一點。”蘇舟對著女醫生委婉一笑,然后抓著我的手。我也抓著蘇舟的手,親昵得像一對新婚夫妻。

    回來時,車子經過了婦幼保健院。我對蘇舟說:“過兩天,你就搬來這里吧。”蘇舟說:“嗯,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我也巴不得寶寶早點出生,減少帶給你的麻煩。”我調侃道:“我是見習老公,這些是我應該做的嘛。孩子生了,我的見習期就滿了。別給我轉正喲,我得辭職了。否則,我又被轉成見習老爸了。”蘇舟捂著嘴笑,然后把頭靠在我肩上,說:“哥,我沒有這個資格把你轉正呀,但在我心里,早把你轉正了。”蘇舟倏然落淚,撲簌簌的淚水掛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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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舟的話,像一杯醋,泡軟了我的心。我用力地握了握蘇舟的手。蘇舟柔情地說:“人在他鄉,萍水相逢,能得到哥哥如此大恩大愛,妹妹日后定當涌泉相報。”

    我見話題有點沉重,便輕松地說:“和美女同居,我多幸福啊。只是你腆個大肚子,弄得我比你還嫌累。不過古語云:‘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這也是天降大任啦。”

    蘇舟淡然一笑,轉入正題。蘇舟說:“我還是別急著來住院,臨產癥狀我是知道的,女醫生對我說了,一般寶寶多是晚上出生,出生之前腹部有下墜感。等有了這種癥狀,再住院也不遲,反正新洲離婦幼保健院挺近的,打個TAXI,幾分鐘就到了。我姐姐生孩子時,早上三點多腹部就墜得厲害,一直到早上七點才去醫院,結果還不是捱到晚上十一點多才生。”

    我說:“這些我又不懂,聽你的,你說什么時候住,就什么時候住吧。不過你要算好了時間喲。”

     

    我的工作暫時還比較清閑,尚未進入忙碌狀態。正月里,有些企業開工了,有些企業還沒開工。開工的企業也是松松垮垮,沒完全進入緊張狀態。迪塔公司也是如此,客人三三兩兩地來,有時一天也接不到一個客。我最近的工作,就是在腦子里盤思著,今年如何保住老市場,并開拓新市場。桑塔納和丹頂鶴她們無所事事,每天都在網上遨游。我等著下班,急急趕回出租房。家有臨產孕婦,我這個見習老公真的放心不下。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馬上就要做媽媽了,蘇舟整天哼著小調,說是保持一份好心情,有利于寶寶發育。那天蘇舟說:“哥,你不是搞策劃的嗎?幫我寶寶策劃個名字唄。”我哭笑不得。我說:“我搞的是營銷策劃,又不是開起名館的。”蘇舟噘著嘴說:“孩子的名字,你起也得起,不起也得起。”我呵呵一笑,說:“怎么?賴上我了?我又不是孩子他爸!”蘇舟說:“他爸在英國呢,給孩子起了個洋名,叫叫叫……叫什么來著,Jean?我才不要洋名呢,叫著別扭。我要給孩子起個中文名字的,你幫孩子起一個吧。”

    我想了想,問:“你老公姓什么?”

    “姓什么?”蘇舟一愣,大概沒料到我有此一問,顯得有些慌亂。“……姓什么我也不清楚,他爸是洋名字,被歐洲人同化了,不知道姓什么,你就讓孩子姓蘇吧。”

    我被蘇舟逗樂了,還有人不知道自己老公姓什么的。蘇舟的臉色淡定下來,目光望著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蘇舟說:“寶寶出世了,我一定會告訴他,讓他記住一個人。雖然他的生命不是這個人給的,但是這個人一路把他護送到了人間。這個人是恩人,比任何人都親。他可以忘記父親忘記母親,但他不能忘記這個人,這個人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蘇舟說這番話時,一直凝視著窗外,遲遲沒轉過身來。

    我站在蘇舟身后。我說:“別這樣,別讓孩子背上心債。一定要說欠我什么,那也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呢?我想想,欠我個擁抱,嘿嘿。”

    蘇舟緩緩轉過臉,眼里已是淚。蘇舟忽然張開雙臂,擁抱著我,說:“哥,你是上帝賜給我的,你給了我關愛,也給了我力量。其實,最初來租房時,我還曾想過要把孩子拿掉的呢。是你的善良你的關愛,讓我最終決定要了這孩子。你要愿意,就讓孩子叫你爸,或者干爸。唔,叫你干爸吧。”

    蘇舟的話,弄得我心情挺沉重。我干咳一聲,想調節氣氛。我說:“我還沒當爸呢,就先當干爸呀?衣服還沒濕,就拿去烤干,這算什么事呀?”蘇舟破涕為笑,說:“隨你吧,你想讓他叫什么,就讓他叫你什么。”我說:“天下這么大,人有那么多,偏偏我們有緣,住在了一起,這何嘗不是緣分呢?我所做的,其實都是舉手之勞。再說,機會難得,我權當實習了,將來服侍自己老婆,不是駕輕就熟了?至于寶寶叫我什么,隨便啦,只要別叫爸就行。這最主要的功勞不是我的,應當歸功于你老公。”蘇舟用手打了我一下,說:“別耍貧嘴了。”

    晚上,我進了房間,翻開了新華字典。查了半天,想得頭痛。起名字原來這么麻煩!難怪老一輩給子女起名字都很簡單,生了一大窩,就叫什么蘭呀花呀貓呀狗的,圖的是個容易!我們是現代人,對名字就要講究了。名字要伴著人的一生,是一輩子的大事,敷衍不得。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是別人的孩子,我犯得上浪費那么多腦細胞嗎?我力不從心,又不能敷衍,正在挖空心思呢,蘇舟進來了。蘇舟坐在床沿上,坐了會,說:“哥,有件事,想要麻煩你。”蘇舟說得一本正經,看來不是什么好事,弄得我有點惶惶恐恐。

    我說:“你說吧。”

    蘇舟吞吐了半天,才說:“能不能借我點錢?”

    原來是借錢!我松了口氣。借錢不是問題。可是,我略帶譏諷地說:“不會吧蘇舟,你老公是大老板,你堂堂老板娘,要向我這個打工者借錢?”

    蘇舟說:“老公在維也納,一時沒法聯系,你先借我三五千,到時還你。”

    我“嚯”地從床上站起來。“你再說一遍!你老公沒法聯系?都什么時候了,他還不露臉?他真沉得住氣啊。你生孩子他不回來?他他媽的還是人嗎?他這老公做得輕松啊,比我這見習老公輕松多了。”我莫名地發了一通脾氣。

    蘇舟低頭,咬著嘴唇,幽幽地說:“他確實不是人!”

    我給蘇舟拿了五千塊。雷鋒精神在我身上再次閃了光。

    我有時想,雷鋒如果生在我這個年代,遇見我這樣的事,會不會像我這樣一幫再幫呢?唉,就算雷鋒生在這個年代,也不會遇上這么麻煩的事。偏偏讓我遇上了。

    還有更麻煩的事在后面等著我呢。

    為了少惹麻煩,我對蘇舟說:“你給你老媽打個電話,生孩子了,總得有人來伺候你吧?”

    蘇舟說:“我還沒拿結婚證沒擺喜酒呢,就生孩子了,我哪敢告訴父母?”說完,蘇舟低下頭去揉眼睛。然后起身回房間休息了。

    我側耳細聽,沒聽見蘇舟回房打電話。估計她沒找老公,也沒找老媽。

    第二天,天還沒亮,客廳就有了動靜。蘇舟在整理東西,是在做住院準備了。

    我醒來時,晨光熹微,天濛風輕。這一夜,我沒有睡好,腦子里打了一夜的架。陪散步可以,陪聊天可以,陪檢查也可以,可陪生孩子,我哪陪得了啊?可是,我不去陪,誰去陪?看蘇舟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來是不打算找別人來陪了。罷了罷了,酒場上有句俗語,舍命陪君子。我這回就舍命陪產婦吧。到時找她老公算總帳,沒準還能在她老公手下做個總監副總呢。

    記得是周三的上午,我在公司上班,正在和一家媒體談點廣告事宜,接到了蘇舟的電話。蘇舟在電話里的聲音很嚇人,慘叫著:“哥——,我不行了,你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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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與死神擦肩而過

     

    蘇舟的慘叫聲,把我嚇得手足無措。稍作鎮定,我馬上拉上別克,一起去找行政部何經理,讓他派輛車。公司的車不是隨便派的,要辦手續。我火急火燎地說:“何經理,來不及了,救人要緊。”別克不知怎么回事,看我急得不行,估計是出了大事,二話沒說,從行政部的墻上取了車鑰匙,拉上我就走。何經理在后面喊:“回來別忘了辦手續!”

    別克開車,火速趕到新洲。我開了門,沖進蘇舟的房間。蘇舟在痛苦地叫喊著。我和別克急忙架起蘇舟下樓。上了車,我坐后排摟著蘇舟。別克開車,直奔婦幼保健院。到了婦幼保健院,兩人又架著蘇舟到了婦產科。醫生給蘇舟做了檢查,說:“快了,先住下來。”我跑去辦住院手續,才想起身上沒帶錢。我把銀行卡和密碼給了別克,讓他先取一萬來。我在深圳打工三年,幸好手里攢了四五萬,眼下派上急用了。

    蘇舟在醫院安頓了下來。醫生把我叫到值班室,對我說:“你愛人貧血,貧血容易導致早產。她的預產期到了沒?”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哪清楚啊?醫生見我搖頭,也搖了搖頭,說:“孕婦貧血會有麻煩,你千萬不要離開,有什么情況我們隨時找你相商。”

    我愣了,一時無語。我找別克說了,別克說:“你就請幾天假吧,反正這幾天公司不忙。”

    別人的老婆生孩子,我要請假?這是哪對哪啊?我對別克說:“我請假的理由是什么?”別克一時語塞,然后笑笑,說:“她老公呢?”我說在國外呢。別克說:“就是天涯海角,老婆生產了還能不回來?”我說:“說那些沒用,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別克說:“就說你生病了,住院了。”我說:“不妥,萬一老板或同事來看望我,不是穿幫了?”別克想了想,說:“那就說你老家有事情回去了,反正你春節沒回去嘛。”我還是說不妥,“這兒離我們公司那么近,萬一走在街上,讓同事見了,怎么解釋?”別克無計可施了,說:“那怎么辦?”

    回到病房,蘇舟見我有些發愁,對我說:“哥,你去上班吧,我住在醫院,不會有事的。”

    我笑笑:“我上班也沒事呢,陪陪你吧。”蘇舟不知道醫生對我的叮囑,以為住進醫院就萬事大吉了呢。

    我出來問別克:“你去公司還車時,和何經理怎么說的?”

    別克說:“我實話實說啊,說你鄰居生孩子了。”

    我苦笑,“那還瞞什么,還是實話實說吧,就說我鄰居一人在深圳,生孩子了,我在醫院當陪護了。”

    別克幫我請了假,我就守在醫院,陪著蘇舟。蘇舟一直抓著我的手,手不住地顫抖。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好緊抓她的手,講些輕松風趣的事。蘇舟的臉色在日光燈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我的心疼揪揪的。

    在南方,打工妹每天都有悲慘的故事在上演。遠離親人,獨在異鄉,打工妹生孩子像母雞下個蛋,沒有多少人拿她們當回事。蘇舟雖然嫁了個香港老板,但命運并不比打工妹強多少,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孤零零的一個人,躺在冰冷冷的病房里。如果不是遇上我,如果遇上一個冷漠的同居者,她的命運一定比打工妹還慘,別的打工妹至少有愛人陪在身邊。

    蘇舟說:“哥,我想你抱抱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抱了蘇舟的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別怕,沒事的,這是母難日,也是幸福的開始。”

    蘇舟就哭了,說:“我很幸福,因為有哥這么好的人陪著我。”

    病房里住了許多產婦,還有產婦的家屬。她們毫無顧忌地說著女人的事,并不忌諱我是個男人。尤其是護士們,在我這個男人面前,毫不避諱地掀起蘇舟的內衣內褲,檢查蘇舟的私處。我趕緊避過臉,或者逃出病房。

    晚上,我爬在蘇舟的床沿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今天送蘇舟來醫院,幫蘇舟辦住院手續,感覺有點累了。不知睡到什么時候,聽到蘇舟在叫我。蘇舟說:“哥,醒醒,快去叫醫生。”我睡得并不踏實,聽蘇舟一說,馬上彈了起來,直奔值班室。兩個護士跟了過來,將蘇舟匆匆推進了產房。

    我看看表,凌晨兩點。

    我不困了,在產房外的走廊上踱步。我問自己,我怎么扮演了這個角色?如果站在這兒的不是我,而是蘇舟老公,此時他會想什么呢?我猜度,蘇舟老公一定在等著寶寶降臨。沒錯,我現在也是這個心情。蘇舟老公肯定還會想,是男是女呢?對他來說這很重要,但對我來說并不重要。我幾乎沒往這方面想。我現在只想,寶寶早點出生,蘇舟早點康復。

    突然一聲啼哭,從產房傳了出來。那聲啼哭穿過產房,穿進了我的胸膛。我突然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我莫名地被一種激動籠罩著,包圍著,幸福著。我將耳朵緊緊貼在產房的門上,果然是里面的聲音。寶寶出生了,我的心落到了肚里。看看表,凌晨兩點五十。蘇舟經過了十月懷胎,終于一身輕了。也許,不久的未來,蘇舟身體恢復之后,我們枯燥乏味的出租房里,就會有了長發飄曳,有了身姿綽約,同居生活從此步入繽紛多彩的時代了。

    凌晨四點,產房里出來一個護士,沖著走廊喊:“誰是蘇舟老公?”我急忙跑過去。護士說:“恭喜你得了個千金,狀況良好。但你老婆產后陰道不凝血,血流不止,處于昏迷之中,醫生正在全力搶救。”我大驚失色,忙問:“有生命危險嗎?”護士有點焦慮,說:“很難說。她之前有貧血,導致了產后大出血。醫生正在給她用藥,但血仍不能止住。今天用血量大,血庫沒有血,很急。”護士又問:“你是什么血型?”我說:“O型。”護士說:“太好了,你趕緊跟我來,給你老婆獻血。”

    我跟著護士去了值班室,護士給我抽了一管殷紅的血。迪塔公司以前做過義務獻血活動,我也獻過兩次。醫生抽完了血,我問醫生:“夠嗎?不夠再抽一管。”護士說:“你不能再抽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我摸出手機,打給別克。別克正在酣睡,聽說蘇舟大出血,也很緊張,說他表嫂產后大出血,命都沒了。聽得我臉色迥異。我說你別烏鴉嘴了,蘇舟還小,一定不會有事的。別克又說他不是O型血,桑塔納是。我請他無論如何將桑塔納請來獻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凌晨四點五十,別克帶著桑塔納來了。沒有寒喧,我直接將桑塔納帶到了值班室。護士為桑塔納抽了一管血,抽完了桑塔納感覺要眩暈了。

    別克和桑塔納沒走,留在走廊陪我。我心里七上八下,合起雙手為蘇舟祈禱:仁慈的上帝,救救蘇舟吧,她才二十歲啊。我心里著了火,不知如何是好。我像一條喪家犬,死死守在產房大門外,把耳朵貼在門上,希望能聽到蘇舟的聲音。產房里很安靜,靜得我全身發毛。桑塔納安慰我:“不要太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她會好起來的。”別克也說:“這里是深圳,不是內地,深圳多發達啊。我表嫂大出血時是在鄉醫院,后來在轉往縣醫院的途中,心臟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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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六點,天有點亮了,看得見樹梢在搖擺。醫院的草坪上,有人在踢腿,擴胸。遠處有汽笛聲。

    產房的門開了,我正倚在門上,打了個踉蹌。還是剛才那個護士。我忙問:“她怎么樣了?”護士說:“還在觀察,尚未脫離危險狀態。你不要走開,就守在這兒。還有,你得準備兩萬元醫藥費。”我說:“我身上沒有錢,得回去拿。”護士說:“你不能走,一會天亮了,讓你家人送來。”

    我只好讓別克再跑一趟,幫我去取錢。別克說:“柜員機取不了兩萬,等到八點銀行上班吧。”

    凌晨七點半,護士又出來,問我錢準備好了嗎。我先問了蘇舟的情況。護士說血止住了,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但仍要繼續治療。我聽了這話,心頭像卸了千斤重擔。

    八點半,別克取來錢了。我交了錢,回到走廊,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

    等到下午四點,蘇舟被推了出來。蘇舟生了孩子,又是大出血,身體一直很虛。我在照料她,可我一點護理知識也不懂。我從沒照顧過病人,何況蘇舟還是孕婦?我請教了護士。同一病房的產婦親屬們都挺熱情,告訴我產婦適合吃什么,孩子能吃什么,需要準備哪些東西。有了她們的指導,我趕緊一一置辦。等蘇舟身體恢復了一些,我又去書店買了本《產婦營養配餐制作大全》,照著書給蘇舟做了紅糖小米粥、桃仁蓮藕湯、萵筍肉粥、清炒雞蛋。蘇舟皺著眉頭,邊吃邊說:“哥,你的手藝真好!”我說:“我知道難吃,你就湊合吃吧。”蘇舟說:“哥,你的恩情我這輩子也忘不了。”我和她開玩笑:“你要報答呀?現在這個樣子,也不能以身相許啊?”蘇舟用粉拳輕輕拍我。

    蘇舟的身子很孱弱,軟綿綿地癱在病床上。寶寶像只小貓,靜靜地睡在蘇舟懷里。寶寶是個小饞貓,蘇舟的手一放到她嘴邊,她就伸出舌頭舔,很可愛。蘇舟轉過身去,害羞地掀起衣服,露出半個潔白的乳房,將紅紅的乳頭放在寶寶嘴里,給寶寶喂奶。

    成為成熟男人后,我這是第一次看見女人的乳房。嚴格地說,是見到乳房的側面。從側面看,蘇舟的乳房很白,很豐滿。我的體內有股強撼的電流在滾動,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濕熱的,急促的。我出去買了瓶王老吉,猛灌了下去,澆滅了呼呼騰升的火焰。

    蘇舟的臉色剛有點好轉,就急著要出院。我沒同意。我說:“你這次差點沒了,無論如何都要在醫院多休養幾天。”蘇舟說:“住院太貴了,讓你花兩三萬了。等我老公來了,我就還你。”又說:“哥,我還是喜歡我們的出租房,溫暖,溫馨,溫情。”

    我征求醫生的意見。醫生說:“明后天吧,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第三天,我為蘇舟辦理了出院手續。回到出租房,我繼續發揚雷鋒精神。蘇舟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交給了我,甚至蘇舟上廁所都要我攙著。買菜做飯,洗衣洗尿布,換尿不濕,曬衣被。我儼然成了保姆。三天后,蘇舟說:“哥,你去上班吧,我好多了。”我不肯,但執拗不過她,就把水壺,奶粉,餅干,碗筷,湯匙等,都移到了她房間,盡可能方便她使用。

    上班第一天,丹頂鶴對我說:“恭喜你,有了千金啦!”看丹頂鶴的表情,冷漠,僵硬,一點不像是開玩笑。

     

    7、小蘇舟遭遇綁匪

     

    丹頂鶴的恭喜,讓我感覺是別有用心。

    我請假的事,公司里人盡皆知。尤其是請假的事由,早是以訛傳訛,真假難辯。最后的版本是:“我和同一出租房的女孩發生了關系,現在生孩子了。”迪塔公司不過百余名員工,傳一個信息太容易了,何況還是個緋聞?

    謊言被重復了一百遍,就是真理。這是誰說的,我不記得了,但這句話絕對是真理。我的緋聞現在被集體謠傳,緋聞也成真的了。我是百口莫辯。即使丹頂鶴,桑塔納,還有別克,他們之前是知道事情真相的,但在謠言面前,在詰問面前,他們也把持不住了。他們無法解答別人的詰問,他們說不清蘇舟的老公為什么不出現,他們說不清我為什么那么傾心傾意地幫蘇舟,他們只能茍同了。他們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之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相?

    是不是真相,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當事人說出來的話,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相信。

    夏董事長居然也知道此事,還來安慰我,拍著我的肩說:“這是深圳,是不是真相有什么重要呢?不就是有了孩子嘛!任亦云啊,在思想上不能有半點壓力,要用工作來壓倒一切!”

    我說:“可是……”

    “既然說不清,還說什么?就當過眼煙云吧。馬上就要進入銷售季節了,集中精力備戰吧。”夏董事長說。

    我去找別克。我和別克合作得不錯,別克對我一直挺講義氣,什么事都幫我罩著。

    別克是我的上司,市場營銷部經理。別克的真名不叫別克,這是我們給他封的別名。別克姓胡,名豐悅。我們叫不慣胡豐悅,就叫他別克。我們公司就這么個習慣,愛給當官的起綽號。綽號還很獨特,都與汽車有關。我們按上司的級別,對應車子的檔次,用車名代替上司的稱謂。別克是我們經理,只比我大幾歲,在公司是中層干部,就叫別克了。售后服務的楊總監,我們叫他現代。客服中心的經理黃姐,我們叫她桑塔納。夏董事長級別最高,我們又是賣奧迪的,就送他至高至尊的奧迪美譽,當之無愧了。當然,只在背后叫夏董事長奧迪,當面誰也不敢。

    我說別克:“別人不信我,你也不信我?”別克苦笑著說:“我信你,別人能信你嗎?丹頂鶴就曾反問我,你憑什么信任任亦云?!我想也是啊,你和蘇舟大門一關,做了什么事誰知道?我想為你辯解,可無能為力啊。”

    別克說得沒錯,就算我全身是嘴,也解釋不清。

    隨他去吧。

    十天后,蘇舟能下地走動了。身體也漸漸恢復了原形,高挑,苗條,氣質優雅,卓爾不群。

    那天我在宿舍看書,蘇舟抱著寶寶過來問我:“哥,寶寶的名字想好了嗎?”

    我一愣,這事給忙忘了。最近被緋聞弄得焦頭爛額,公司又進入了銷售季節,整天像個陀螺,沒有空閑想這事。

    蘇舟說:“之前不知男孩女孩,不好定名字,現在可以定了。”

    我仰起頭想了想,忽然靈機一動,說:“就叫小蘇舟吧。”我的老家羊寨,曾有個別稱,叫小蘇州。

    蘇舟竟然贊同,笑呵呵地將寶寶放到我手上,說:“好,就叫小蘇舟。來,抱抱小蘇舟。”

    我將小蘇舟抱在懷里,感覺這個小生命格外地親切,和我有著割不斷的聯系。小蘇舟似乎不喜歡我,哇哇哭了。蘇舟笑:“粗手粗腳的,抱個孩子都不會。”

    小蘇舟的降臨,像一個快樂的天使,給我和蘇舟增添了家的樂趣。每天下了班,我都要抱上幾次小蘇舟,摸摸小手,親親小臉,逗她玩玩。小蘇舟長得太像蘇舟了,是個美人胚子。我和蘇舟常常搶著抱小蘇舟。小蘇舟很可愛,一逗就樂,我和蘇舟也跟著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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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蘇舟開玩笑。我說:“我出個上聯,你想個下聯,如何?”

    “大蘇舟生了小蘇舟”

    蘇舟煞有介事地歪著頭,想了想,說有了,下聯是:

    “假老公成了真老公”

    一說完,蘇舟自己先臉紅了。我也很不好意思。

    蘇舟紅著臉說:“開個玩笑,別往心里去呀。”

    我笑笑:“倒也對得上。”

    有了小蘇舟,出租房里總是彌漫著濃濃的奶香。那是小蘇舟的味道,也是蘇舟的味道。我開始不習慣,后來慢慢適應了,如同沐浴在蘇舟的體香中。蘇舟也習慣于我的存在,以前喂奶時,還避著我。我要是撞見了,也會馬上避開。后來,次數多了,彼此都不避諱了。感覺女人在給孩子喂奶時,乳房就不是乳房了,是一對神圣而無性的奶瓶,乳頭就是橡皮奶嘴。女人做了母親,偉大的母愛能夠戰勝一切邪念,任誰都望而生敬。

    陽光從指尖上掠過。日出日落,只在小蘇舟的燦爛一笑間。

    轉眼間,小蘇舟滿月了。我本想請別克他們來祝賀一下,想想,罷了,別再授人以柄了。便請了一天假,買了燒鴨,豬頭肉,雞爪。蘇舟又燒了兩個熱菜。蘇舟還在哺乳期,不宜喝酒,但蘇舟說少喝點,陪我喝兩杯。我和蘇舟舉杯相慶,對飲起來。蘇舟不斷敬我酒,說了許多感激的話。我心情非常好,喝了五瓶,喝紅了臉,醉意朦朧。

    我的舌頭打著卷,說:“小蘇舟滿月了,我、很高興。她有了爸爸,不然,我就認她做女兒了。”

    蘇舟眼淚潸潸掉下來,說:“哥,她就是你女兒!她的生命是你給的!”

    我有些吐字不清,說:“別,別別、別這么說,生命是她爸給的,我不搶這個頭功。”

    蘇舟說:“哥,你喝多了,上床歇著吧。”拉起我,把我扶進房間。

    進了房間,我倒在了床上。蘇舟幫我脫了鞋子,把我的腿平放到床上。我忽然抱住了蘇舟,狂熱地吻她。蘇舟拼命掙脫,最終將我推開,說:“哥,你喝多了。”我說:“沒有。”又去抱蘇舟。蘇舟再次掙脫。蘇舟說:“哥,不是我拒絕你,是我配不上你。”我松了手,呼呼睡了。

    睡到四點,我醒了,口渴得不行。到了客廳,蘇舟早將茶水泡好了。我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蘇舟在哄小蘇舟玩,等我喝完了水,蘇舟說:“哥,寶寶滿月了,出去給她拍幾張照吧。”我返身進了房間,取出了數碼相相。

    太陽還很高,但已偏西,去公園肯定來不及了。我們就沿著新洲路往南步行。過了與福強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往南,新洲路上的車輛很少,更沒有行人。路邊有很寬的水泥平臺,一塊塊草坪,還有一棵棵碩大的榕樹。平臺的東邊,是一條不窄不寬的河。我抱著小蘇舟,蘇舟走在我身邊,邊走邊看景。我看景色不錯,便把小蘇舟送到蘇舟手上,拿出數碼相機,給小蘇舟拍照。小蘇舟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鏡頭,挺配合。我順便給蘇舟也拍了幾張。蘇舟亭亭玉立,風彩照人。

    我舉著相機,眼睛對著取景框時,一個戴口罩的壯實男人,突然闖進了取景框。那男人猛地出手,從蘇舟懷里奪走了小蘇舟。蘇舟驚呼。我也大驚,急欲出手,忽覺得后腦勺有風襲來。我在江蘇海洋大學讀書時,曾利用假期去花果山附近的武校,學過散打,反應還算靈敏。有風襲來時,我立馬偏過頭,同時揮拳而上。襲擊我的是個戴著墨鏡的男人,比我矮一頭,但很墩實,身手不凡。見我來拳,連忙用胳膊格擋,又用腳踢我。我的相機掉在了草坪上。

    在我和墨鏡男的搏擊中,蘇舟也在和口罩男搶奪小蘇舟。口罩男猛地將蘇舟搡倒在地,同時抱著小蘇舟,往南跑。南邊不遠的地方,停了兩輛黑色的車,擋了牌照。口罩男迅速將小蘇舟送到了車里。車里一個男人接了孩子,車子馬上開走了。蘇舟撲了過去,要攔車,被口罩男一把拖了過來,推倒在地。蘇舟雙膝跪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半天起不來。

    和墨鏡男的打斗,我并不占優勢,只有招架之力。我一腳踹在墨鏡男的腿上,然后要跑去救蘇舟。墨鏡男從身后拽住我襯衣,口罩男又迎面而來,和墨鏡男一起,對我前后夾擊。我的身上多處受傷,臉上胸口都挨了拳。墨鏡男突然一個掃堂腿,把我掃倒在地。口罩男趁機對我拳打腳踢,我曲著身子躲閃著。蘇舟爬在地上哭叫,求他們不要打我。他們打得正起勁,哪肯住手?直打得筋疲力盡,才罷了手。

    墨鏡男用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我說:“狗日的聽著,少泡別人的老婆,小心你襠下那玩藝不保!”我掙扎著坐起來,央求道:“兩位大哥,你們千萬別傷著孩子!”墨鏡男用力踹了我一腳,把我踹翻在地。墨鏡男說:“你再敢泡她,老子就踢了你那東西!”我懇求墨鏡男:“你們想要什么,請直說,別傷了孩子。不過我們是打工的,實在沒有多少錢。”墨鏡男甩手給了我一耳光,說:“少他媽廢話!要什么,到時你們就知道,手機二十四小時開通!若敢報警,小東西性命難保!”

    口罩男又沖到蘇舟跟前,用手指指著蘇舟說:“你女兒落在我們手里,不準報警,否則就撕票!”

    說罷,兩個劫匪上了另一輛車,揚長而去。

    蘇舟發瘋似地追去,我沖過去抱住蘇舟。蘇舟咬我的手,我死活不松手。我勸蘇舟:“我們要冷靜,要分析這伙人的目的是什么。”蘇舟如何冷靜得了,哭喊著:“我要孩子,我要小蘇舟!”我說:“要不我們就報警。”蘇舟又堅決不讓,說:“千萬別報警,小蘇舟會被他們殺了的!”我抱著蘇舟,伴著蘇舟漸漸喑啞的哭聲,默默地流淚。

    我和蘇舟一直坐在新洲路的路崖上,直坐到深夜十點。蘇舟眼淚哭干了,披頭散發地呆望著河水,腦子里一片空白。我抓著她的手,不斷安慰她。我說:“他們肯定會和我們聯系的。”蘇舟啞著嗓子說:“怎么聯系?”是啊,怎么聯系?兩個綁匪根本沒索要我們的手機號。

     

    事實上,我們想得太幼稚了。綁匪既然瞄準了我們,當然知道我們的情況。也就是說,肯定知道如何聯系我們。果然,在我們往回走的時候,綁匪的電話來了。一個男人在電話里對蘇舟惡狠狠地說:“你孩子在我們手里。放心,她很安全,我們不會動她一個指頭。但是,你們絕對不能報警,否則,我們就無法保證你女兒的安全!”蘇舟哭著說:“求你們別傷孩子,你們想要什么,你們說……”男人說:“你不要關機,隨時聽從我們的指令,就OK了。”說完掛了。蘇舟還死死地將手機摁在臉上,不肯放下。

    回到出租房,我們沒心思吃飯,也不說話,更沒有睡意,心亂如麻。我坐在我的房間里,蘇舟在她的房間里,各想各的心思。我實在想不通,綁匪為什么要綁架小蘇舟?我是打工的,蘇舟雖然貴為老板娘,但也沒錢。莫非劫匪知道,蘇舟老公是香港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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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半,我仰在床上發愁,蘇舟過來了。蘇舟剛接了個神秘電話。蘇舟對我說:“哥,別擔心了。小蘇舟的下落,我知道了。”我忙問:“小蘇舟在哪?”蘇舟說:“在哪兒我也不知道,但她不會有事的。”我坐起來,讓蘇舟坐在床邊上。我安慰她:“既然小蘇舟沒事了,你就不用擔心了。”蘇舟忽然大哭:“寶寶才一個月呀。”我攬著蘇舟,眼淚也掉了下來。我說:“綁匪怎么知道你電話的?”蘇舟伏在我肩上,抽噎著說:“不知道,不過現在孩子不在綁匪手里,在我過去的熟人手里。”我說:“那我們快去接孩子呀?”蘇舟說:“現在還不是把孩子給我的時候,要等一段時間,他怕孩子給我了,再出意外。我熟人說了,孩子在他那里很安全。”我拍蘇舟的肩,說:“既然小蘇舟有了下落,你就別哭了。否則明天你眼睛就腫了,先睡會,明天再說!”蘇舟仍把頭伏在我肩上,慢慢平靜了下來,在我耳邊說:“哥,我想睡在你邊上。”熱哄哄的氣息吹在我耳朵上,癢癢的感覺在我體內爬動。

    蘇舟抬著淚眼,深情地看我,然后抱住我,吻我。我變得手足無措,抱著蘇舟的腰,應付著。蘇舟拉著我,一起躺在床上,說:“哥,我想你。”蘇舟抱著我,吻我。我的身體有了強烈反應。我遲疑著說:“不行,蘇舟,你產后才一個月。”這段時間我看了有關產婦的書,知道產后一個月是不能同房的。蘇舟說:“哥,你要不嫌棄,就要了我吧。”我摟過蘇舟,吻蘇舟的臉,吻她的唇,吻她的身體。激情在兩個人的體內燃燒。我們的肌膚變得灼熱,我們的喘息變得急促,我們的身體在饑餓中期盼著對方。蘇舟的身體像是個迷宮,我如同初到仙境的游客。

    第二天十點,我才醒來,腰酸背痛,全身乏力。蘇舟沒在床上。我起來,到衛生間方便了一下,再去蘇舟的房間。蘇舟也沒在。我以為蘇舟出去了,便坐床上看電視。一會,蘇舟來電話,說她回老家了。

    這太突然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突然!

     

    8、獨自踏上尋女路

     

    蘇舟說回家了,我信以為真。事實上,蘇舟并沒有回老家。蘇舟不過向我撒了個謊。蘇舟去尋找女兒了。她怕我會找她,打亂她的計劃,就將我的手機號碼暫時加入了黑名單。

    關于小蘇舟的下落,蘇舟并未對我告之實情。小蘇舟并非在蘇舟的熟人手里,那個人和蘇舟算不上熟,只不過是一面之緣。

    那天夜里給蘇舟打電話的,是個叫姓簡的男人。聲音非常陌生,蘇舟一點不熟。蘇舟聽說姓簡,愣了一下。簡先生在電話里溫和地說:“蘇小姐你好,下午那伙人使用了卑劣手段,將你女兒劫走。不過現在,你女兒被轉移到我們這兒了,非常地安全,你完全沒必要擔心。你問我是誰?哦,我姓簡,簡簡單單的簡。這個姓你應該不陌生吧?”蘇舟雖然腦子里一片昏沉,但還是清醒的。她確實認識一個姓簡的人,五十來歲,是個教師。而電話里的聲音顯得年輕,和她認識的簡老師絕對不是一個人。簡先生看蘇舟半天不語,道:“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姓簡的人呢?我要是沒說錯的話,他曾給過你幫助,你想起來了嗎?”蘇舟急切地問:“你和他是什么關系?我的孩子為什么到了你手里?”簡先生說:“我和他是什么關系無可奉告,你的孩子也不在我手里,而是在你認識的那位簡先生手里。他讓我轉告你,不必擔心,孩子很好。”蘇舟說:“你說的簡先生,是不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簡先生說:“沒錯,正是他收留了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會毛發無損,而且會得到良好的教育。他是教師,會好好培養你女兒的。”蘇舟忙問:“我女兒現在在什么地方?”簡先生停了一下,說:“深圳。”“你們幾時把孩子給我?”“現在不能給你,簡老師怕孩子給你了,再出意外。”對方啪地掛了電話。蘇舟照著來電號碼,再打過去,電話無人接聽。估計是公用電話。

    蘇舟想,如果孩子真的在簡老師手里,她沒什么不放心的。她知道,簡老師不是壞人,而且簡老師還幫過她,她一直心存感激。直覺告訴蘇舟,簡老師不可能傷害她女兒。但是,簡老師為什么會這么及時地救了她女兒呢?蘇舟想不明白。

    不管怎么說,這個電話至少讓蘇舟懸著的心暫時放了下來。但骨肉分離是痛苦的,蘇舟無法忍受。蘇舟必須找到女兒。沒有女兒,她是活不下去的。于是,蘇舟在安慰我之后,踏上了尋女之路。

    蘇舟首先去了紅嶺中路,她是在那里認識簡老師的。可蘇舟想錯了,簡老師當時確實住在紅嶺中路的一家賓館里,可他是個房客。大半年過去了,簡老師怎么可能還住哪兒呢?當蘇舟去了那家賓館,敲開那房門時,開門出來的是個女人。女人問她找誰,蘇舟說找簡先生。女人莫名其妙,說:“哪個簡先生?我是單身女性,在這兒住幾天了,從沒有男人進來。”蘇舟怯怯地說:“我找簡先生有急事。”女人不高興了,說:“你要找男人,去別的房間找。我是個女人,不用你伺候!”女人想關門,蘇舟又推開門,說:“不好意思,簡先生以前是住這兒的。”女人說:“哪天住的?”蘇舟說:“十個月前,我來這兒找他的。”女人臉都氣白了,急忙叫服務員:“這女人瘋了,把她攆走!”兩個服務員跑過來,勸蘇舟離開。蘇舟怎么也不肯走,她心里牽掛著女兒。找不到簡老師,她如何找女兒?她竟然急得哭了,弄得服務員很詫異。她請服務員幫查一下住宿登記簿,被服務員婉言拒絕了。服務員說:“小姐請原諒,我們不能隨便泄露房客的資料。”無論蘇舟怎么懇求,服務員都表示無能為力。

    蘇舟離開了賓館,想起簡先生曾留過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電話關機。這個電話后來蘇舟打了若干遍,都是關機。蘇舟走投無路了,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孩子。蘇舟想回到我這兒,但還是忍住了。她對我說回老家了,若突然回來,怕被我看出破綻。她現在還不想讓我了解她太多。當然,這并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連累我。墨鏡男和口罩男發過狠話,不準我和蘇舟在一起,否則要對我下毒手。為了我的安全,蘇舟沒有回來,在別處租個房子住下了。

    蘇舟一時沒有頭緒,不知道如何能找到簡老師。蘇舟幾次抓起手機,想報警,最終還是沒報警。她感覺簡老師不是壞人,她不想害了簡老師。她又怕女兒萬一不在簡老師手里,報了警會激怒綁匪,傷了小蘇舟。蘇舟不知所措。

    簡老師為什么不把孩子還給我呢?難道真的是出于為小蘇舟的安全著想?蘇舟怎么分析,都覺得簡老師沒有扣押小蘇舟的理由。如果一定要找個恰當的理由,蘇舟想到自己曾欠了簡老師一萬元!但,這會是簡老師扣押小蘇舟的理由嗎?蘇舟覺得不是,那錢是簡老師主動借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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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什么理由,蘇舟都要踏遍鐵鞋找女兒!女兒才一個多月,不管藏在什么地方,都會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要懸掛萬國旗,——尿布總是要拿出來曬的。

    蘇舟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慶幸。但真正實施起來,又是何等艱難!深圳有千把萬人口,高樓像密密麻麻的灌木叢,擠扎在深圳這彈丸之地。要在這密集樓群中找到小蘇舟,不異于大海撈針。但即使是大海撈針,蘇舟也必須去撈!

    蘇舟在寶安北路租了個很小的單間,月租四百,只容得下一張床而已。蘇舟在離開我之后,先去找了孕檢時的那家門診。小蘇舟沒了,奶水漲得乳房痛。當然,她沒告訴女醫生實情,扯了個謊敷衍了。女醫生建議她打停奶針,蘇舟采納了她的建議。如果找到小蘇舟了,沒有奶水,就給孩子喂奶粉。

    把自己安頓好,蘇舟開始在附近的樓群里出沒,凡看到掛尿布的人家,她都要想方設法接近,看人家的孩子。有幾次她敲開人家的門,被人家罵了一通。她就不敢敲門了。后來她買了個望遠鏡,看到小孩了,就用望遠鏡遠遠地看。有一次她看到一個小孩,很像小蘇舟,她以為是女兒,急忙跑上樓,不顧一切地敲門,門一開,她就迫不及待地撲向人家懷里的孩子,把這家人嚇壞了,小孩子也嚇哭了。可想而知,蘇舟遭遇到了有史以來最難聽最狠毒的惡言惡語。蘇舟含著淚,給人家左道歉右賠禮,然后才悻悻地離開了。回到家,蘇舟抱著枕頭大哭一場,枕頭都濕透了。然后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滴水未進。

    饑腸轆轆的蘇舟靜靜地躺在床上,一籌莫展。偌大的深圳,小蘇舟會在何處呢?這么找下去,若是不能巧遇,怕一年半載也找不到。天漸漸黑了,蘇舟盯著天花板發呆。頭有點痛,肚子在咕咕叫,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蘇舟真想就這么靜靜地死了才好,什么煩心的事都沒了。但是不行,小蘇舟還沒有找到,她不能死。她死了,小蘇舟就沒有媽媽了。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啊!而現在的小蘇舟,就是個沒媽的孩子!

    蘇舟還想到了我。她還欠我的錢,她怎能一死了之?

    蘇舟打起了精神,到寶安北路的一個巷子里,吃了一碗桂林米粉。平時她蠻喜歡這家米粉的味道,但今天吃得一點滋味都沒有。味道不重要了,只要能填飽肚子,讓自己恢復力氣就行。

    吃完了湯米粉,蘇舟走路有了力氣。路燈亮了,寶安北路喧囂不絕。蘇舟邊走邊習慣性地看著一棟棟亮了燈的居民樓,希望能看到掛尿布的窗口。天黑了,光線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蘇舟繼續前行,留意著每一扇窗口。她看到不遠處有個窗口,窗上掛個牌子,在燈光下熠熠發光。蘇舟走過去,看了看,是個公司招牌,上書:“久人私家偵探公司。”

    第二天,久人私家偵探公司接待了蘇舟。接待蘇舟的是位先生,叫徐洪林。徐洪林答應幫其尋找女兒。蘇舟將女兒的情況、長相、出生日期等,都提供給了徐洪林,又將簡老師以及簡先生的手機號碼都提供了,并和徐洪林說了自己認識簡老師的經過。徐洪林打斷了一下,說:“你說你的手機是簡老師送的?”蘇舟說:“是。”徐洪林點點頭,讓蘇舟說了孩子被搶經過。徐洪林特別詢問了口罩男和墨鏡男的情況,蘇舟答不上來。蘇舟說:“那個口罩男的口罩蒙住了眼睛以下的臉,我看不出來。那個墨鏡男在和我朋友對打,我根本沒和他照上面。”徐洪林想了想,拿過蘇舟的手機,打開后蓋,檢查了一番,用個小鑷子,從手機里取出了個小黑片來。徐洪林說:“蘇小姐,你被監聽了。”蘇舟大吃一驚,說:“是誰干的?”徐洪林說:“凡接觸到你手機的人,都值得懷疑。不過,最值得懷疑的,應當就是送你手機的人。還有,如果你孩子真在那個簡老師手里的話,這就有疑點了。一是簡老師并不知道你有了孩子;二是他怎么知道你女兒被綁了的?三是他怎么會那么及時地救了你女兒?唯一的解釋就是,你的手機被他竊聽了,你的行蹤他了如指掌。這樣他不但知道你生了孩子,而且能知道你孩子被綁了。”

    蘇舟對徐洪林的推理非常欽佩,徐洪林隨即遞了份合同來。按合同要求,蘇舟要先交兩千元的前期調查費。若有結果,再付兩千。蘇舟咬咬牙,付了。蘇舟身上沒多少錢了,還是住院前向我借了五千。在她住院期間,醫藥費都是我墊的,她的五千元分文沒動,這會正好用上。

    蘇舟不用大街小巷找孩子了,靜靜地坐在出租房里,等著久人公司的消息。徐洪林每隔三天五日會來電話,匯報調查情況,詢問有關事宜。但過去了兩個多月,徐洪林仍沒查到小蘇舟的下落。蘇舟心里很急,主動打電話催問。徐洪林總是說仍在調查,仍在進展中。蘇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

    一周后,徐洪林來電話說:“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但沒能找到你女兒的下落。我們懷疑你女兒可能不在深圳關內。”“那怎么辦?”蘇舟急了。徐洪林在電話里苦笑,說:“要么你再加兩千元,我們幫你到關外調查。”蘇舟聽說還要那么多錢,泄氣了。

     

    第三章 花  去

     

    9、離開蘇舟的日子

     

    小蘇舟突然被劫,蘇舟又突然辭我而去。接連的失落,讓我的心都碎了。蘇舟在電話里說:“哥,我想家了,想回去看看父母。”我不讓她走,我說:“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而且還處于哺乳期,父母會看出來的。”蘇舟說:“哥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我先去我姑姑家,我的事姑姑知道。”我說:“你現在在哪?我要去找你。”蘇舟編著謊說:“我在火車上。”又說:“我用了你不少錢,等我老公回來了,我就把錢還給你,相信我嗎哥?”我含著淚說:“我信,一萬個相信!”蘇舟說:“謝謝哥,你是我和小蘇舟的恩人,我終生不忘!”又說:“哥,你把我的房間退了吧,省點房租。等我回來了再租。”我抓著手機,淚如雨下,默默地祝蘇舟一路順風,多多保重。蘇舟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過了許久,說:“……哥,我愛你!等我回來!”就掛了。

    我沒懷疑蘇舟,我以為她回老家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我們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三口之家,可我們組成了溫情倍至的三口之家。但這個三口之家瞬間被瓦解了,變化來得太快,像一個巨浪撲來,把我們這艘三口之家的輕舟掀翻了。

    我的淚水咸咸的,像一場傾盆雨,不斷涌向我的眼窩。

    離別的滋味,想必誰都體會過。讓我更痛苦的是,我無法面對出租房,無法面對蘇舟的房間。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

    人去樓空。景依舊,情未了。

    這個曾屬于三口之家的出租房,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室外燠熱,太陽給匆匆的行人洗著桑拿。室內闃然,冰冷得像一個陰森的世界,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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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小蘇舟的奶香在悠悠飄蕩。那是蘇舟的乳香。我貪婪地嗅著,仿佛蘇舟猶在。

    蘇舟的房間一點未變。床上放著疊好的床單,布衣柜里掛著蘇舟的衣服。蘇舟什么都沒有帶走。蘇舟是臨時決定回老家的,她一定會回來。

    蘇舟的房間里還掛著小蘇舟的小衣服,尿布,小包被之類的用品。

    我撲臥在蘇舟床上,想著蘇舟,想著小蘇舟。呼吸著蘇舟母女的體味,淚水像開了閘,奔流不息。

    人去樓空。景依舊,情未了。

    房間依舊。窗簾依舊。窗外街景依舊。

    房間里,乳香依舊,溫馨香甜依舊。

    每天回來,我都要打開蘇舟房間的臺燈。燦黃的燈光,在房間無聲地流動,房間里便有了動靜,有了人氣,有了溫馨。一種幻影在我眼前時隱時現。我又看見了蘇舟。蘇舟坐在床上,懷里躺著安詳的小蘇舟。一幅被定格了的畫面,就那么恒久地浮現著。

    我在床上坐了一會,脧巡著整個房間,尋找每個與蘇舟母女相關的物件。桌子,凳子,釘子,布柜,……它們都是回憶,是啟開我記憶的鑰匙。

    窗戶上掛著窗簾,擋住了外界對我的侵擾。

    窗簾是我和蘇舟一起掛上去的。當時我站在椅子上,蘇舟給我遞工具。我揮舞胳膊,幾下就將水泥釘子釘進了堅硬的墻里。蘇舟說,你太棒了,很像個男子漢呢。

    窗簾是墨綠色的,上面有幾枝翠綠的竹子,尖尖的竹葉,振翮的小鳥。栩栩如生,頗有意境。

    我將窗簾拉條縫,將目光從簾縫里鉆出去。外面是耀眼的霓虹燈火,還有車輛,行人,綠樹,柏油路。深圳從來都是忙碌的。街上人頭攢動,車流如川。其實這座城市比任何一座城市都冷漠,都無動于衷。無論誰來了,她都不會給張笑臉。無論誰走了,她都不會掉一滴淚。但每天依然有南來北往的客,紛紛擁來。也依然會有東奔西走的人,告別這座城市。所有的悲歡離合,與這座城市無關。

    我從窗口向這座城市啐了一口痰。

    記得掛窗簾時,蘇舟開著玩笑說,怕春光走泄。我忍不住笑了。做女人,春光哪能不乍泄?產床上,病房里,醫生面前,哪有春光可言?醫生對待產婦,像對待一只待宰的羊羔,再隱秘的私處也得由著醫生去擺弄。而蘇舟,在最后的時刻,將她的春光毫無保留地向我畢現了。現在想來,她是為了回報?還是為了辭行?我找不到答案。

    吐了口痰后,我又關上了窗戶,怕屋里的氣味被風偷走。這曾令我一時難以適應的奶腥味啊,現在竟讓我如此珍惜。甜蜜,酥香,鮮美,這是小蘇舟的味道,也是蘇舟的味道,——我想到了蘇舟的乳房,鼓鼓的,白白的,沉甸甸的。記得蘇舟第一次在醫院喂奶時,很羞澀,臉都紅了,側過身子給小蘇舟喂奶。從醫院回來后,在房間喂奶時,第一次被我碰上時,雖然避開了,但還是看得真切。當時我血液上涌,體內出汗,莫名地緊張。我的手很癢,有一種無所適從的不適感。蘇舟將上衣往下拉拉,但仍露出了半個乳房。后來,彼此漸漸適應了。住在一個屋里,這種事情想避也避不開。

    布衣柜里還掛著蘇舟用過的幾個文胸,白的,綠的,紅的都有。

     

    一周后,房東來了,收房租了。

    以前,我和蘇舟各繳各的房租。這次,我幫蘇舟的房租交了。

    蘇舟的房間,我沒退。我不想退。蘇舟只是回趟老家,說回來就回來了。要是退了,房東馬上就轉租給別人。深圳關內的房子好租得很,只要有鳥巢,肯定能落鳥。等蘇舟一月半載回來了,別說做我的鄰居,租哪兒都沒那么容易!房子決不能退,一月不就四百嗎?我負擔得起!

    我遞給房東七百五十元。

    房東是本地人,收了錢,揣進皮夾里,臉上閃著光,說:“那大肚子妹仔是你情人?”

    “你說呢?”我懶得答理。

    房東抓著頭皮,說:“像,又不像,我是瞎猜的。開始沒看出你們之間有什么關系,后來見你總陪著她,還抱著孩子,我想大概是啦。”

    我笑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房東收了房租,臨出門時,嘻皮笑臉地說:“大肚子妹仔回老家了,你一人守著這么大房間,多寂寞啊。晚上叫個妹仔,快活快活嘛。不過呢,大肚子妹仔挺漂亮的。”房東是個老色棍,早把老婆踹了,一個人在關內坐擁十二層的樓房,花錢像流水,花也花不完,找小姐比買包煙還勤快。

    蘇舟回去要多久呢?蘇舟沒說清楚。我盼望著她早點回來。我為自己有這種念頭感到不安。莫非那最后的肌膚之親,是蘇舟在我心里播下的種子,現在開始瘋長了?還是這份愛一直隱藏于心,直到人去樓空了才得到了復活?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可怕的事。蘇舟是有老公的女人,我的愛必定是一場不道德的無言的結局。雖說深圳的愛情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著林林總總的版本,可對于我這樣一個沒經歷過戀愛的人來說,我的愛情版本應該是傳統的,純潔的,正版的。如果說我沒愛上蘇舟,我想,這也是一件可怕的事。一個并非你愛戀的女人,竟讓你如此失落彷徨,甚至是強烈的眷戀,太不可思議了!

    我天天算著日子。蘇舟走了一個月時,我開始緊張了起來。蘇舟該快回來了吧?我每天下班回來,上樓時心都撲通撲通地跳。我在猜想,蘇舟會不會給我一個驚喜,在我打開防盜門的瞬間,從門的后面突然跳出來,抱住我,或者擺一桌酒菜在等著我。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豎起耳朵,時時等待著蘇舟那尖尖細細的跫然的足音悄然響起……

    六月份,是汽車銷售的淡季,迪塔的業務進入了銷售低谷。夏董事長坐不住了,親自給市場營銷部安排工作,提出具體的工作要求。夏董事長說:“公司能否順利走出低谷,就看你們部門了。”

    關門,關手機,電話拿開,門上貼一張“請勿打擾”的A4紙,專心商討突圍之路。別克召開部門會議,商議營銷對策。商討了一個下午又搭上一晚上,最后才拿出方案來,準備于近期籌建奧迪車友俱樂部。其實這也不是什么新點子,有的公司已經這樣做了,我們不過是在效仿,在效仿的基礎上加以改進。

    奧迪車友俱樂部實行會員制,吸納奧迪車主成為俱樂部會員,凡是奧迪車主均可申請加入。這是互惠互利的活動,奧迪車主成為會員了,維修維護既實惠也方便。而公司有了這些會員,業務量會大增,且趨于穩定。別克將這個重要且艱巨的任務交給了我,由我具體負責。

    這在我的預料之中。別克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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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關鍵時刻,每當任務艱巨的時候,夏董事長把大任降于別克,別克轉手就把大任降于我。不過,這次確實是大任,時間長,精力大,事務雜,細節多,包括文案、徽標、廣告語、積分方法,到會員吸納、填表入會、會員活動、方案實施,等等。我連個助手都沒有,但我還是接受了。我從不推辭別克交待的工作,不僅僅因為別克是我的上司,更因為我們私交不錯。上次蘇舟住院時,別克盡了全力幫助我,我一直心存感激。據說為這事,別克還挨了夏董事長的一頓狠批。公司規定,請假三天以上的,必須經董事長批準。別克先斬后奏,難逃其咎。所以我感激別克,慶幸自己遇上了好上司。

    接受別克的任務,還有一個原因。我現在需要工作,需要夜以繼日地工作。我要讓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無暇回憶蘇舟和小蘇舟,要從記憶的泥潭中爬出來。

    但是,無論我怎么努力,我都不能從蘇舟的回憶中走出來。而且越陷越深,陷得我無法自拔。

    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我真擔心我會就此憔悴下去,一蹶不振。

    我在網上查資料,研究會員制的最佳方案。實行會員制的單位非常多,都是大同小異。我在網上看了蘇寧超市的會員制方案,覺得還不錯。于是下午,我坐車去了位于華強北的蘇寧超市,實地考察會員制,心里大體有了譜。

    從蘇寧超市回來,公司已經下班了。我沒有回出租房,我盡可能讓自己少與出租房相看兩不厭。

    我直接回了公司,加班加點構思會員制的文案。下班時,我遇到丹頂鶴,她問我:“加班啊?”我說:“剛從蘇寧回來,考察了人家的會員制,怕忘了,加個班,先弄個方案初稿。”丹頂鶴揮揮手,拜拜!

    寫文案不難,這是我的強項。只要有了思路,下筆千言,一瀉千里。我在電腦上叭叭叭地敲出了五頁紙,文案初稿成形了。

    文案寫好了,已是十一點。我有點困,眼睛干澀,但我不想回去。坐在辦公桌前,我盯著電腦,心思不知跑哪兒去了。小蘇舟現在何處,有無生命危險?蘇舟又身在何處,身體恢復得如何?我腦子里塞滿了問號,像一只只手緊緊揪著我的心。這時,我聽到了細細的腳步聲,一點點走過來。我猛一抬頭,蘇舟赫然在眼前。

     

    10、蘇舟一去無音信

     

    “蘇舟,我好想你!”當蘇舟站在我面前,我立即站起來,沖過去抱住她,抱得她喘不過氣。她拼命掙扎,好不容易擺脫我,冷冷地說:“神經啊,非禮啊,什么蘇州上海的,睜大眼睛看清楚啊!”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蘇舟,竟是丹頂鶴!我大吃一驚,急忙松開手,閉上嘴。剛才眼睛半瞇著,神智有點模糊,看錯人了。我沒想到這么晚了,丹頂鶴還會來公司。丹頂鶴和蘇舟的身材相似,身高也差不多,我就把她當成蘇舟了。丹頂鶴沒好氣地說:“做美夢了吧?還是魂不守舍呢?想不到你這么粗魯,把人家衣服都弄皺了。”

    我不知怎么解釋,歉意地扯了個謊作掩飾,說:“對不起,剛才把你當成別克了。所以才……”“啊?”沒想到丹頂鶴大叫:“你和別克會這么擁抱?抱得這么緊?You are homosexual?”暈!我這張破嘴,編個謊都不會,竟讓丹頂鶴懷疑我同性戀了。我鎮定自如后,便換了個心情,故作爽朗地笑了:“瞎扯什么呀,誰同性戀呀?要不要試試呀?別克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丹頂鶴說:“你剛才說,把我當成別克,才抱得那么緊的。”我哈哈大笑:“別克,留給美女去抱吧。我只抱大美女。我剛才正在夢游呢,你就來了,我一時控制不住,就抱住你了。”丹頂鶴的臉唰地紅了。

    我說:“這么晚了,你還沒睡?”丹頂鶴嘆息一聲,說:“睡不著,心里煩呢。順道來辦公室轉轉,學學你的敬業精神。”丹頂鶴沒在外面租房,就住集體宿舍。宿舍和公司辦公樓只是一墻之隔。

    我說:“別取笑我了。我敬什么業呀?前段時間請了不少假,全勤獎年終獎都沒了。”

    丹頂鶴嗯了一聲,說:“我注意到你這段時間總是精神恍惚。”

    我說:“人不能活得太明白,恍惚點才好。”

    丹頂鶴淡淡一笑,說:“餓了吧,出去吃個夜宵?”

    我才想起來,我還沒吃晚飯。便說:“好的,我也餓了。”有個人結伴走走,可以打發時光。

    我和丹頂鶴出了公司,一路西走。路燈很亮,路上沒有車輛,很安寂。向南眺望,香港就在不算遙遠的燈火闌珊處。港深兩地,隔岸相望,我們卻從不敢奢想,有一天去香港玩玩。

    我和丹頂鶴并肩而行,走在馬路上。福田的馬路比較寬,兩邊綠茵遍布。與羅湖相比,福田最大的特點,就是寬敞,馬路寬敞,樓群寬敞,綠化帶特別多。羅湖是樓中有樓,街中有街,特別是東門一帶,簡直是迷宮,進去了就不知道東南西北,處處都是出口,處處都沒有出口,真不知當初的城市設計大師們是如何設計的。我想要是小日本鬼子膽敢再來侵略,就在東門和小鬼子玩游擊,肯定打得小鬼子暈頭轉向,屁滾尿流。

    丹頂鶴穿著高跟鞋,走在我的內側,看上去我們挺般配。我側眼細看,丹頂鶴長得確實靚,鼻梁高挺筆直,側影很美,英氣逼人,嬌柔不足,有點美男子潘安貌的感覺。我最欣賞丹頂鶴說話的聲音。丹頂鶴能把每個字都咬得那么精細,那么認真負責,那么悅耳好聽,不像我們南方人講話,都是囫圇吞棗,意思明白了就行。丹頂鶴優點不在少數,就是性格有點男性化,說話杠杠的,有著東北人特有的直爽。

    我們漫步到了沙尾,在一家小飯店坐了下來。兩人要了兩碗炒米粉。小飯店看上去挺干凈,而且開著空調。我有個習慣,吃得好壞無所謂,但一定要吃得干凈,房間要有空調。沒有空調,吃一會就要出汗,衣服馬上貼在了身上,吃得很狼狽。我受不了那樣,我要從從容容地吃飯,尤其是和靚妹在一起,更要吃得文明,吃得紳士。

    小飯店的門前,就是夜市。

    這條街我特熟。以前陪蘇舟散步,常來夜市,和蘇舟買衣服,買用品。我伸出頭朝斜對面看看,看到了七色光嬰童服裝店,老板娘正在忙著招呼客人。我扭過頭,怕被老板娘認出來,說不定還以為我背著老婆泡妞呢。丹頂鶴幫我準備了餐具,放在我面前,用開水把餐具統統燙了一下,又用紙巾在我的臺面上擦了擦,說:“要不要來點醋?”我說:“不用了。”

    炒米粉上來了,我們邊吃邊聊。丹頂鶴問:“那個女人生孩子時,她老公咋不來?”

    我淡定地說:“她老公是香港老板,在維也納做生意呢。”

    “于是你就頂替了她老公的職,照料陪護,買菜做飯?”

    “人道主義,無可厚非。”

    “關上門還人不人道,誰知道?”丹頂鶴不懷好意地笑。

    “你還在懷疑我?”我盯著丹頂鶴眉心的紅痣。那是顆美人痣,像一顆小小的櫻桃繡在眉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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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你自己,所有的人都在懷疑你!”

    我啞了。

    如果不是我和蘇舟的最后一夜,我會梗著脖子和丹頂鶴交戰到底。可那最后一夜,讓我泄了氣。最后一夜,蘇舟把自己給了我,讓我一直發揚著的雷鋒精神,失去了光彩。

    “要讓別人相信你,就要用行動來證明自己!”

    “那好,現在我就證明給你看!”我付了錢,說:“走,去我宿舍看看吧,她已經走了。如果關系曖昧,她會走嗎?”

    “走了?”丹頂鶴一愣:“啥時走的?難怪你魂不附體呢。”

    我無語。我怎么說都理虧,總有把柄讓丹頂鶴抓著。我把丹頂鶴送回了公司,然后回出租房了。

    第二天,別克看了我的文案,覺得總體思路是對的,在細節方面還要與夏董事長磋商。

    別克很少否決我的文案,我有這份自信。我是市場營銷部的一支筆,別克寫不來。

    桑塔納有次開玩笑說:“任亦云有才有貌,是市場營銷部的金童,丹頂鶴有聲有色,是客服中心的玉女。只可惜玉女依舊,而金童不再了。”我知道桑塔納的話外音,無非是我和蘇舟的事。我正想辯解,夏董事長來了,我忍了跳到舌尖上的辯詞。

    別克和我一起,向夏董事長作了俱樂部會員制的匯報。當然,主要是我在匯報。我在匯報過程中,會不時提到別克,增加別克在策劃過程中的存在感。不倨功自傲,不英雄主義,這是我的優點,也是我和別克之間的默契。

    夏董事長不會太關注營銷方案,他更關注的是銷售業績。他最愛說的,也是深圳老板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而幾乎令所有打工者都生厭的話就是:“我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我對老板們這種輕描淡寫要結果,而置員工灑一路汗水的過程而不顧的行徑頗有微辭。老板們這種工作作風,難免會忽視了員工的努力。如果得不到結果,老板便大發雷霆,或扣工資,扣獎金,甚至辭退。但作為員工,我們除了憤慨還是憤慨,我們改變不了老板。深圳老板如此,全中國的老板概莫如此。他們處于養尊處優的富人階層,處于統治員工的權力階層,他們視員工為棋子,想怎么擺布,就怎么擺布。其實夏董事長還很不錯,他對待員工比較注重人性化。夏董事長在國外生活過,大概是受了國外老板們的影響。

    聽了我的匯報,夏董事長基本肯定了俱樂部會員制的思路,但認為文案的許多地方仍需完善,積分和獎勵細節需要交待更清楚些,不能含糊。至于會員卡,董事長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我在文案中設計的會員卡,按等級分別是:金卡,銀卡,銅卡。夏董事長說俗了點,“有點像運動員的金牌銀牌銅牌了。奧迪不是奧運,比奧運少一環呢。再想想,換個提法。”

    我又陷入了苦思冥想中,偶爾去賽格廣場考察別的商家的會員卡。

    蘇舟和小蘇舟,依然忙里偷閑地,溜進我的記憶里,一個笑臉,一句笑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都讓我不能自拔。日子像翻書似的,一天天翻了過去。房間里的奶香味,淡了,淡得幾乎聞不到了。

    近些日子,我一直控制著自己,不要走進蘇舟的房間,不讓自己葬身在回憶里。我已經意識到,這將是個遙遙無期的等待。

    蘇舟仍沒回來,連個消息都沒有,像一只脫了手的氣球,飛了無蹤影。兩個月過去了,她怎么還沒回來深圳呢?如果她回來,她肯定會來找我。我打蘇舟的手機,永遠是無法接通。而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為蘇舟等候,卻總等不來蘇舟的聲音。

    我對文案幾易其稿,對會員卡也重新命了名。會員卡現在改成了四級,分別為:水晶卡,珍珠卡,白金卡,鉆石卡。別克很滿意,夏董事長也滿意,文案正式通過。接下來,我將要付諸實施。我著手設計徽標,廣告語交給行政部在員工中征集。我成天在關內奔波,聯系印刷廠印制俱樂部徽標,聯系智能卡公司制作會員卡,聯系彩印廠做俱樂部彩頁……聯系電信部門,群發會員信息之類的事,我交給了丹頂鶴。

    這是丹頂鶴的強項。丹頂鶴除了長得俊美,還有一個魅力,令男人擋不住的魅力,就是她的聲音。她的音色非常柔和,親切,標準,動聽,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她要搞掂一件事情,比我們容易多了。我們跑斷腿,未必能拿下,她一個電話,就讓對方尤其男人們的骨頭酥了。

    丹頂鶴是客服中心的,桑塔納是客服中心經理。所以請丹頂鶴幫忙,要征得桑塔納的同意。桑塔納個子矮矮的,說話大大咧咧的,像個老大姐。桑塔納本來對我還不錯,只是我的緋聞,削弱了她對我的好感,不似以前那么友好了。以前我有事找丹頂鶴幫忙,桑塔納都會說:“沒問題,沒問題,你倆是金童玉女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沒有搞不掂的事情!”這詩句在哪聽過,耳熟,順口,搔頭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桑塔納是篡改了秦少游的詞句:“金風玉露一相縫,便勝卻人間無數。”

    可是這次,我對桑塔納說,想請丹頂鶴幫個忙。桑塔納瞟了我一眼,說:“你找丹頂鶴說去吧,她愿意就行。”我就去找丹頂鶴。丹頂鶴說:“和黃姐說了嗎?”我說:“她讓我找你。”丹頂鶴噘著嘴,沒說話。然后起身,走到桑塔納桌前,嬌笑著說:“黃姐,姐,幫幫他啊?他自己搞不定的。”丹頂鶴少有這般矯情。桑塔納頭也不抬,看著電腦說:“人家翅膀硬了,飛了,要你幫啊?”桑塔納顯然對我不快。我知道她為什么這樣,她一直希望,我和丹頂鶴能走到一起。丹頂鶴遠遠地瞟我一眼,噘著嘴說:“兩回事嘛,工作歸工作嘛。”桑塔納說:“要幫你幫,別說姐沒幫你。”丹頂鶴一點頭,用力嗯了一聲,說:“好的。”就跑過來,對我說:“把信息內容給我吧。”

    丹頂鶴群發了會員信息后,不少奧迪車主便有了回音,打來電話咨詢,丹頂鶴一一作了解答。丹頂鶴忙得分身乏術,依然保持字正腔圓,像播音員似的,堅持對說出的每個字負責。丹頂鶴和客人通著話,沒忘記給我遞眼色,忙里偷閑地說:“到時請客,獎金分半。嘻嘻。”

     

    又是三個月一晃過去了。蘇舟還沒來。

    我每天把工作安排得滿滿的,表現得非常出色。夏董事長對我很贊賞,夸我不但有才華,還很盡責,公司會在年終給我獎勵。丹頂鶴便起哄,要我請客。我請了市場營銷部和客服中心的人嗟了一頓。吃完了,付款時才發現,別克把帳結了。

    房東又來收房租了。房東說:“你們這些讀過書的人,我真是搞不懂,大肚子妹仔的那間房空著半年了,又沒人住,咋不退呢?”又說:“她到底是不是你情人啊?不是情人也沒什么呀,你們關系那么好,她回來了,就和你睡一起,做愛也方便啊,何必分開住呢。你把房間退給我吧,找我租房的人太多啦,我能租到六百。哦對了靚仔,從下個月開始,房租要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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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掐指一算,蘇舟離開竟有半年了。蘇舟可能真的不回來了。蘇舟去了哪里呢?不會一直呆在老家吧?在深圳呆過的人,很難再適應內地的生活。難道去香港了?這個猜測,讓我既肯定,又失望。

    蘇舟為什么不來深圳了呢?我還能見到蘇舟么?

    又想,蘇舟怎么會不回來呢?她生孩子,花了兩三萬,都是我的錢,她不可能一走了之。雖然我并非視錢如命之輩,但她亦非忘恩負義之徒。就憑這一點,我確信蘇舟一定會回來。然而,蘇舟遲遲不歸,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呢?還是小蘇舟出什么問題了?

    又想,也許蘇舟老公回來了。蘇舟和老公在一起,怎么找我啊?那么她手機無法接通,也就不奇怪了。等她老公再去了維也納,她就會來找我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可是……蘇舟會忘了我的手機號嗎?我知道她是個路盲,總是記不得路,到了沙尾就找不到對面的新洲了。她是有錢人的老婆,有錢人的老婆不喜歡換老公,但喜歡換手機,換手機就容易丟號碼。她會不會把我的號碼弄丟了呢?要是丟了我的手機號,再忘了新洲九街,就找不到出租房找不到我了,我們就只能咫尺天涯了。

    ……還有,做為有錢人的太太,出租房之于蘇舟來說,可能是個不光彩的過去,是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她是老板娘啊,竟然在這么簡陋的出租房里生了孩子,還向一個打工者借過錢……多尷尬,多寒酸的過去啊,她會不會不想再來了呢?

    我的腦子里似有百萬雄獅在廝殺,在沖喊,硝煙彌漫……

    退房吧。我突然這么決定。不是心疼白付的房租,而是我有了顧慮。我不知道這么等下去,是對是錯?等了這么久,蘇舟都不肯露面,就說明她至少暫時不想露面了。守著這個無望的希望,一直等下去,意義何在呢?弄得不好,還會給蘇舟帶去不安或傷害。

    何況,看到那間房,聞到那氣息,我就心痛,就會掉淚,就會沉浸在難以自拔的回憶中,壓抑,頹廢,消沉,苦惱。我怕有那么一天,我真的會喪失了自我!

    深圳租房要預約,沒有現成的房間等你來租。我先租好了房子,半個月后,我和老光棍房東結清了房租。我搬到了時尚名居的對面,一棟農民樓,五樓。一同搬來的,還有蘇舟未帶走的東西。

     

    11、籌備奧迪俱樂部

     

    新的出租房里,沒有了奶香味。新出租房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這是一間舊房。原來的主人可能搬走有些時日了,屋里濕氣很重,像毒氣陣陣襲來。雀巢鳩占,蜘蛛和蟑螂趁虛而入,更覺房間恍如隔世。我入主后,毫不客氣地將它們掃地出門。我不需要同居者,我需要清靜,需要一個獨自的空間。

    一只黑貓走到門口,探頭朝我望了望。大概是見到了陌生的面孔,喵喵地叫兩聲。正好一只蟑螂從我屋里倉惶逃出。黑貓像個警長,身手很快,立即抬起利爪,撲了過去。蟑螂騰起翅膀,展翼欲飛。黑貓追了出去,一腳死死踩住。

    弱肉強食,這是生存法則。

    我把蜘蛛網掃掉,把墻上地上的灰塵掃盡。然后在墻上貼了些白紙,又在屋里噴了雷達殺蟲劑。屋里頓時飄起濃郁的藥香,嗆得我咳了起來。

    把垃圾請出去,把行囊擺進來。蘇舟的衣服用品,都被我整齊地裝進了箱子里。我不再打開了,我怕那漸漸塵封了的記憶,不慎被一同打開。

    房間陰暗,擠在親嘴樓里,不見天日。陽光站在高高的樓頂上,進不了屋。巷口的風,也在樓道的拐彎處迷失。只有雨,還有樓上晾衣服的人工雨,在我的窗臺上,滴滴答答,像走動的秒針,仿佛在提醒我說:“你不孤單,有我相伴。”除了雨,陪伴我的,還有我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老死不相往來的鄰居們。

    時尚名居這一帶的房租并不便宜,比新洲還貴了點,房子卻不如新洲的新好。但我選擇的不是房租,不是新舊,而是逃避。逃避與蘇舟有關的回憶,逃避心靈的煎熬。我想讓自己清靜下來,清醒起來。

    可是,我很快發現,我不是一個喜新厭舊的人。住在新地方,心卻留在了老地方。想到了老地方,就想到蘇舟,想到小蘇舟。

    換個新地方,不過是免去了觸景生情的感傷。

    事實上,我并非觸了景才生情。哪怕有人提到了新洲,提到綠景花園,提到華沙賓館,提到湖北大廈,……凡是與新洲相關的,都會讓我想起新洲,想起蘇舟。

    我無法做到平靜地忘卻過去。畢竟那是一段歷史,深深地銘刻在了我人生的里程碑上。

    我按捺不住自己!我要化被動為主動,要主動出去尋找,而絕不是坐等。或許,蘇舟正出其不意地在深圳的某個地方等著我呢!

    那天,我去地王大廈的附近,找一個客戶辦事。事情辦完了,站在地王大廈面前,忽然對這個龐然大物充滿了神往。地王大廈嵬然聳立,幾朵白云在大廈的頂端,徐徐游蕩。我想,我若是只鳥兒,就飛到地王大廈的最高處,立在云端上,努力接近藍天,俯瞰整個鵬城。只要蘇舟在深圳,我就一定能看到她。可是,身無彩鳳雙飛翼,我飛不上去地王之巔。

     

    迪塔公司奧迪俱樂部正式宣告成立。

    我們在《深圳特區報》、《深圳商報》、《晶報》投了許多廣告,不少奧迪用戶紛紛致電,要求加入俱樂部。我每天的手機電話都被打爆了,忙得頭昏腦脹。幸好有丹頂鶴伴我左右,鼎力相助。

    深圳果然是個聚寶盆,大老板小老板云集于此。奧迪的用戶,大部分是老板。不是老板,也是拿年薪的金領一族。接待這些客戶,我格外小心。連我們夏董事長對他們都熱情有加,我更是畢恭畢敬。若是稍有閃失,夏董事長寧愿炒了我這個員工,也不愿失去一個客戶。

    在繼續推進廣告攻勢的同時,我對所有的奧迪客戶進行了梳理分析。我每天將報名入會的車主資料做成詳細的統計表,從OA上報送給客服中心。客服中心建有迪塔公司所有新老客戶的資料,且分為紙質檔案和電子檔案。客服中心的辦公室內,四面墻都是客戶的檔案柜。分析客戶的情況時,先從電腦里調出電子檔案,然后再到客服檔案柜里查找紙質檔案,進行細致分析。我把車主資料報給客服中心后,客服中心要分析,提取有用的信息,包括這些客戶與迪塔有無業務,信譽如何,哪些潛在客戶還未入會,未入會的原因是什么。他們整理好這套資料后,第二天早上九點鐘再從OA上將分析資料回復給我。

    夏董事長一改過去只問結果的思維模式,對俱樂部的事情表現出非常關注,不斷詢問進展情況。夏董事長提出了高要求,凡在迪塔公司買車的車主,以及維修過車子的車主,都是我們最為尊貴的客源。我們必須想方設法將他們吸納為會員,給他們提供更優惠的服務,讓他們成為迪塔公司忠實而持久的客戶。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在心里犯愁。其實我們跑斷了腿,也不如夏老板發點慈悲,降點車價,降點維修費,那才最具有說服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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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客服中心反饋的信息來看,確有一小部分這樣的客戶,成了漏網之魚。原因也是多種多樣。比如:已經加入了其他俱樂部;或者換了號碼,聯系不上了;抑或車子易主,車子報廢。這些客戶一般很難拉回頭了。還有一部分客戶,對我們迪塔公司還不夠信任,可能是售后服務沒做到位所致。再者,有些客戶對迪塔公司不很了解,對俱樂部這碼子事也沒興趣。夏董事長指示別克,這類客戶要積極爭取,一個也不能少。

    領了圣旨,我們就有了明確的方向。于是,我們把搞傳銷的賣保險的那套功夫,都照搬了過來。其實做業務的人,本來就懂傳銷保險的經營之道。相比傳銷保險,我們帶給客戶的,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比保險傳銷更讓客戶易于接受。

    我們在客戶中游說。我們要設法讓奧迪車主懂得,加入迪塔公司的俱樂部,是他們今生今世最最明智的選擇。我們的客戶都是有錢的主子。正因為有錢,所以難以說服。許多客戶不只是百萬身價,而是幾百上千萬的身價。奧迪本來就是身價的象征。A4基本型的,至少要三十來萬,A6款領先尊享型要六十多萬。那些有身價的奧迪車主們,一向是趾高氣揚給別人上課,批評和教育別人,自我意識相當強,口氣很驕狂。他們總把自己看成是主宰世界沉浮的救世主,是上帝派他們來人間超渡蕓蕓眾生的。他們豈會聽我們饒舌?

    有錢壯膽,無錢膽寒。老板們的口氣,是給鈔票撐大的。

    夏董事長也是如此。每次給我們開會時,連篇累牘地講大道理,比家長像老師,比老師像家長。我們都佩服夏董事長,他曾在英國倫敦生活過三年,在日本千葉工作過五年。他的知識面很廣,凡他知道的東西,都能拿到會上來即興發揮。那會兒《亮劍》在熱播,夏董事長開會時,就適時地把李云龍的臺詞用上了。原話我不記得了,大概意思是:“一支軍隊,最高首長的思想就是這支軍隊的軍魂;一個公司,總經理的思想就是這個公司的靈魂!”言下之意,再明了不過了。

    做為普通的公司職員,我們在客戶面前,說話盡可能低調,再低調。我們不能妄說道理,更強調迪塔公司的售后,在服務上是周到的,在態度上是誠懇的,在技術上是精湛的。

    車主們一般不會等你把話說完,就插了進來:“你們說得比唱得好,做起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根本就是言過其實!”

    我們有些心虛。我們的服務態度和技術技能是否真的過得硬,我們心里也沒底。我們負責營銷策劃,至于售后服務的質量,銷售員的態度,維修工的技術水平,我們一概不知。偶爾接到客戶的投訴,說我們服務不好,我們只能向有關部門反映一下。我們端的不是鐵飯碗,說不定哪天飯碗一摔就走人了,所以我們都是自掃門前雪,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OK了。

    有些車主,被我們左一次右一次的電話,說得動了心。——也可能是聽膩了,招架不住了,不就是想要錢嗎?給你就是了。反正都是有錢的主子,懶得和你啰嗦,加入就加入吧。但也有一些車主,任你磨破嘴皮唾沫噴干,他們像吃了秤砣,就是不動心。

    我就遇到了這樣一個車主。

    在這個車主面前,我的詞用光了。說的都是老一套,我都不好意思再給他打電話了。夏董事長說不行,想方設法要拉他入會。夏董事長是汪精衛式的思維,他的政策就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何況這還是條大魚!我只有登門叩拜了。

    車主姓樸,湖北人,是天天出租車公司的老板。公司在僑香路上。僑香路離時代名居不遠,有直達的公交車。我們去見客戶,公司從不安排車輛。公司有十幾輛車,由行政部何經理安排調度,主要是用來服務客戶和處理公司要務。

    我在路邊等公交,等了老半天。太陽像一個巨型噴熱器,不停地往地面噴熱氣。一會,我的身上就被噴濕了。等了十來分鐘,公交車才搖搖晃晃的來了。我把自己擩進人縫里。天氣很熱,擠在公交車里,身上濕粘粘的。

    下了公交,走個十來分鐘,就到了天天出租車公司。

    在一位前臺小姐的引領下,我來到了總經理室。樸老板正端坐在辦公室里,和別人通話。我站在門外,等樸老板掛了電話,才禮貌地敲門進去。我自報了家門。

    樸老板聽了我的敘說后,拍拍椅把,說:“我有一百多輛出租車,在關內的大街小巷奔跑,幾年前我就有了自己的俱樂部,我為什么要參加你們的俱樂部?說說你的理由!”

    我清清嗓子,解釋說:“您的俱樂部是您所領導的司機們文化娛樂的場所,和我們的俱樂部有所區別。我們是專門針對奧迪用戶的俱樂部,參加我們的俱樂部,可以促進奧迪車主之間的交流,交流奧迪車的性能特征維護常識,交談駕駛途中喜聞樂見的風土人情和風趣故事。當然,還可以了解奧迪文化奧迪宗旨奧迪精神……”

    樸老板打斷我的話,說:“我就是買一輛車,買豬不買圈,我不關心奧迪文化奧迪精神。”

    “更重要的是……”我剛要接著說,樸老板的電話響了。

    樸老板接起了電話。我聽不見對方在說什么,我只聽見樸老板說:“這是我們公司的老規矩,不能破!小姐,我并不是不信任你。”

    不知道對方又說了些什么,樸老板說:“好吧,你過來談吧。”樸老板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看樣子樸老板有點不高興,這個電話來的真不是時候。

    我繼續我的話題,“更重要的是,在我們這個俱樂部圈子里,有很多像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板,高管,名流。我們為你們搭建了一個交流的平臺,可以交流奧迪以外的東西,比如管理經營之道,養顏健身之道,信息快遞商業生機等……”

    我正說得天花亂墜,有人敲門。我止住了滔滔不絕。樸老板說了聲請進。門開了,進來一位衣著素淡身材苗條的女孩,長得特漂亮,秀發及肩。我側眼瞄了一下,覺得有些面熟,可一時想不起來。我不好意思盯著女孩看,那樣不禮貌,何況她是樸老板的客人。

    女孩彎腰向樸老板問了聲好,就在離我一米遠的沙發上,矜持地坐了。樸老板顯然不歡迎我,對我說:“不好意思,我有客人,你的事容我考慮考慮。”

    這女孩出現的不是時候,攪了我的生意。

    我彬彬有禮地告辭了樸老板。

    出了出租車公司,站在僑香路上等公交。我仍在想著那個面熟的女孩。搞業務的人,結識的人太多,腦子里儲存不了那么多,一些不常聯系的人,慢慢就被各種事務壓到記憶深處了。

    “美是相似的,丑卻各有各的不同。”也許剛才那個女孩,并非我認識,只是因為她長得漂亮,有一張美麗的臉,就覺得面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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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車來了,我投了硬幣,又把自己擩進人縫里。深圳的公交車總是很擠。據說深圳關內地盤并不大,也就相當于上海的一兩個區而已,但人口卻有幾百萬。別說公交了,就是街道上的行人也能擠破頭。我找了個立足的地方,一手夾著包,一手抓住車上的吊環,像只大猩猩站在那里,前胸后背都貼著熱乎乎的肉體。

    車子動了。

    車子開出二百把米時,一道靈光從我腦際突然閃現。我抑制不住地驚喜。我擠到車的中門,拍打著車門說:“停車,停車。”

    司機白了我一眼,說:“下一站,神經病!”

     

    12、萍聚女行俠仗義

     

    當久人私家偵探公司提出要追加兩千元的調查費時,蘇舟已沒有這個經濟能力了。蘇舟離開我有三個月了,一直省吃儉用,靠著我借給她的五千元勉強度日。在深圳這個高消費城市,靠這點錢能維持多久,可想而知了。付了久人公司的調查費后,每月還要付房租,蘇舟幾乎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不是米粉就是盒飯。蘇舟不得不跟久人公司的徐洪林解除了調查合同。徐洪林表示理解,也表示同情,說若是以后發現什么線索,一定會及時告知她。蘇舟聽了很感動,謝了徐洪林。

    窘迫,無助,失落及思女之痛,洶涌地向蘇舟襲來。蘇舟把自己關在屋里,睡了兩天,睡得天昏地暗。肚子咕咕地叫了十八回,蘇舟卻沒有食欲。蘇舟在心里對自己說:“蘇舟啊,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消沉啊,小蘇舟在找媽媽呢。”蘇舟的淚,像漲潮的水,默默地涌了上來。流了會淚,蘇舟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她要去吃點東西,讓生命延續下去。

    窗外已是華燈初放,霓虹鬼魅。蘇舟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出了門。還是去寶安北路那個小巷,還是吃湯米粉。蘇舟幾乎天天來這兒吃湯米粉,吃得聞到那味兒都想吐了,但還得吃。若再沒有經濟來源,怕是連湯米粉都吃不上了。蘇舟在攤位上坐下來,要了碗湯米粉。

    坐在蘇舟對面的,是個女生,懷里抱了個小女嬰。小女嬰看上去比小蘇舟大幾個月,一雙眼睛亮亮的,滴溜溜地轉。蘇舟忍不住去看小女嬰,用手抓小女嬰的小手。蘇舟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女生便將小女嬰遞給蘇舟,說:“去,給阿姨抱抱。”蘇舟笑著接了過來,緊緊地抱在懷里。一種久違的親情,暖暖地罩在蘇舟的心頭。蘇舟頓時被感染了,眼淚像串串小雨點,淅瀝瀝地落在了小女嬰的手上。女生看著蘇舟,問:“怎么啦?不開心嗎?”蘇舟咬住雙唇,一手抱著女嬰,一手捂住臉,淚水便從指間滑落。女生遞過紙巾,安慰蘇舟:“遇到麻煩了嗎?能和我說說嗎?”蘇舟落了一陣淚,才穩住情緒。蘇舟咬著唇,說了自己的境況,說就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女生很驚駭,說:“你怎么不報警啊?憑你自己怎么能找到?”蘇舟說:“綁匪歹毒,報警了,怕孩子有性命之憂。孩子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我想她,我要找到她。”女孩說:“我叫何可兒,剛大學畢業,還沒上班呢,在家里閑著難受,天天幫我哥帶孩子,煩著呢。不如幫你去找孩子吧。”蘇舟有點受寵若驚,說:“我們是萍水相逢,怎好勞駕你呢?”何可兒說:“沒關系啦,我這個人就愛打抱不平,看到那些混蛋,我都想揍他們!”何可兒用力地握了握粉拳:“別看我這么纖細,我可是練過跆拳道的,紅帶,一兩個普通男人,我能對付得了!”“可是,”蘇舟說:“我現在沒有收入,我要先找個事情做做。”何可兒哦了一聲,問:“你學什么的?”蘇舟說:“導游。”何可兒說:“去旅行社試試吧。”

    第二天,何可兒陪著蘇舟去了三家旅行社,三家老板都看上蘇舟了。蘇舟的外貌和語言,讓老板們無可挑剔。唯一不足的,是沒做過導游。但老板們愿意培養蘇舟。蘇舟最后選擇了玉玲瓏旅行社。玉玲瓏招的是地接導游。地接導游只在本地接待游客,不用去外地。玉玲瓏老板姓居,居老板介紹說:“我們旅行社在同行中的口碑很不錯,業績也做得很好。我們的導游都很棒,業務熟,人脈廣,業內評價也不錯。你來了,抓緊學習,盡快進入角色。”蘇舟謙虛地點點頭。蘇舟對何可兒說:“可兒,你不是暫時還沒有上班嗎?不如先進來做做嗎?”何可兒想,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一邊賺錢,又能和蘇舟在一起,一塊兒找孩子。于是問居老板,要不要她。居老板說:“你也學導游的?”何可兒說:“我不是,可我是深圳人,在深圳長大。深圳的景點我都玩過。”居老板看何可兒是個大學生,長得又精神又亮麗,便接受了。

    蘇舟和何可兒是不錯的搭襠。從性格來說,蘇舟是柔美的,何可兒是率直的。從優勢來說,蘇舟是學導游的,語言表達好。何可兒的優勢是深圳本地人,對深圳景點了解得細致。進了玉玲瓏后,何可兒又惡補了深圳景點知識,更是滿腹經綸,一步一風景,一景一故事,講得頭頭是道。游客聽得入了神。

    當然,她們都沒忘記,她們的當務之急是找小蘇舟。無論工作內外,這都是首要使命。不過來深圳的游客多,她們的工作總是很忙。天天接待游客,深圳景點幾乎跑遍了,世界之窗,錦繡中華,歡樂谷,民俗文化村,仙湖植物園,大梅沙,小梅沙,沙頭角中英街,蓮花山公園……

    這天蘇舟和何可兒接待一批江蘇鹽城的游客,去東湖公園游玩。早上八點,到了東湖公園,蘇舟先介紹了旅游注意事項,何可兒對景點作了講解,就讓游客自己逛景點去了。蘇舟和可兒站在一處陽傘下乘涼。這時,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推著嬰兒車從面前經過。蘇舟出于本能,忍不住走過去,想看看孩子。胖婦人將嬰兒車推到樹蔭下,望著不遠處的摩天輪。蘇舟蹲下身子,看熟睡中的嬰兒。這一看,蘇舟心都跳了出來。蘇舟像偷兒一樣,突然抱起孩子,上瞧下瞅,竟然叫了聲寶貝,就把女嬰緊緊抱在了懷里。女嬰醒了,忽閃著雪亮的眼睛,哇地一聲哭了。蘇舟在女嬰的臉上親了又親,說:“寶貝,媽媽找你找到好苦!”胖婦人本來就感到異樣,聽蘇舟這么一說,完全明白了,大驚失色,就想要搶回孩子。蘇舟哪里肯給,和胖婦人推來搡去。蘇舟問胖婦人:“這孩子怎么在你手里?”胖婦人說:“我孫女。”可兒也過來了,說:“怎么啦?”蘇舟說:“可兒,這就是我女兒,我女兒小蘇舟!”胖婦人一驚,說:“你是誰?”蘇舟說:“我是蘇舟,是這孩子的母親!”胖婦人不說話,就要搶孩子。蘇舟側身閃過。可兒問蘇舟說:“能確定嗎?”蘇舟說:“我孩子,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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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舟和何可兒在和胖婦人糾纏時,卻沒料到,有一雙眼睛正在密切注視她們。這是雙男人的眼睛。男人是胖婦人和孩子的保鏢,此時正坐在摩天輪上,眼睛一刻不曾離開孩子。當蘇舟去抱女嬰時,男人就發現了,但摩天輪正在旋轉,男人無法下來。當蘇舟和何可兒在和胖婦人理論時,摩天輪停了,男人縱身一躍,跳了下來。然后輕手輕腳地逼近了蘇舟,趁她們吵得不可開交時,突然出手,搶走孩子。這太突然了,以致于蘇舟沒有防備,手中的手機也脫手而出,在地上摔壞了。等蘇舟反應過來,男人已撒腿跑遠。蘇舟不料有此變故,急忙去追。何可兒更是二話不說,抬腿就追。男人身材高挑,身體輕快,眨眼之間已和可兒拉開了二十幾米的距離。何可兒從小練跆拳道,腿上功夫不錯,緊追不舍,一點點逼迫了男人。跑到過山車時,正好過山車緩緩啟動。男人慌不擇路,忽然跳了上去。過山車一點點加速了。可兒飛奔而至,抓著過山車把手,一個漂亮的翻轉,纖細的身姿畫了個完美的弧,便穩穩地落在了過山車上。

    過山車加速了,呼呼飛了起來。可兒上了過山車,抓著把手,一個個往前挪,一點點向那男人逼近。可兒藝高膽大,從容前挪。風嗖嗖的,把她的頭發揚起,凌亂地散在臉上。

    過山車上的游客少,空座很多。可兒一點點前挪,幾個游客驚呼起來。離那男人只有兩個座時,那男人發現了。男人掉過頭說:“你要敢過來,我就把孩子扔下去!”可兒一愣,往下一看,是十幾米的高空,蘇舟正站在下面呼叫著。可兒不敢動彈了。

    過山車緩緩停了,男人飛身而下。蘇舟不顧一切地沖過來,想搶孩子。男人一掌將蘇舟推翻在地,奪路而逃。這時可兒跳下了車,擋住了男人的去路。可兒不敢用拳,怕傷著孩子,只用腳腿,狠狠地踹對方的腿。那男人身體靈活,左躲右閃,不時出拳襲擊可兒。因為手里抱著孩子,男人也不占優勢,只能邊打邊逃。蘇舟是個柔弱女子,不會拳腳,但為了女兒,拼了命去搶奪。那男人一揮手,蘇舟便如片落葉,飄忽而倒。男人奮蹄逃跑,可兒緊追不舍。那男人可能是職業保鏢,很敏捷,利用匙羹山景區、一號門景區、花木園、沉香閣等各種地勢和設施,挪跑跳躍,避閃藏伏,令可兒無法接近。可兒在追男人的時候,手機掉到了水池里,沒顧上去撿,繼續去追。蘇舟更是疲憊不堪,被甩在了遠處。可兒向那男子喊話,告訴他,這是別人的孩子,拐賣兒童是違法的。那男子并不答腔,只顧尋路逃跑。可兒畢竟是女孩,體力漸漸不支。那男人也是氣喘吁吁,瞅了空,直奔東湖公園后門而去。可兒有氣無力地追著,追到門口,見那男人上了輛黃色TAXI,車子開跑了。

    可兒也立即攔了輛TAXI,尾隨而去。街上車多,TAXI也多。可兒心里著急,催司機開快點。司機說我盡力了,可跑不起來呀。追了二十分鐘,才追上那輛黃色TAXI,可兒攔在了黃色TAXI的前面。司機打開窗戶,伸出頭,罵:“你作死吖(粵語:找死的意思)!”可兒說:“不,找人!你車上的人呢?”司機說:“早下了,癡線(粵語:白癡的意思)!”

    可兒回到東湖公園,找到蘇舟時,蘇舟全身顫抖著,哭成了淚人兒,整個身體也傾伏在地上。深圳天熱,地面滾燙。可兒好不容易拉起蘇舟,說:“報警吧。”蘇舟說:“千萬不能!孩子在他們手上呢。”又說:“我剛才打簡老師的電話,還是關機。”可兒氣息平定了些,說:“你不用擔心了,今天雖然沒能奪下你女兒,但至少有三點收獲,一是你女兒過得很好,二是你女兒仍在深圳,三是看清了兩張臉,胖女人和那男人。”蘇舟淚眼婆娑地點點頭,拉著可兒的手,說:“可兒,辛苦你了,謝謝,剛才我真為你擔心啊。”可兒淡笑:“好久沒練了,否則不會讓那混蛋跑掉的!”又說:“那胖婦人呢?”蘇舟說:“我尋遍了,胖婦人早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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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歲的蘇舟在深圳做酒店服務員時,被香港老板奸污懷孕, 蘇舟懷孕期間,和我同租一套房,直到孩子出生。萍水相逢的我,成了蘇舟的見習老公,默默地幫助蘇舟。孩子滿月后突遭綁架,蘇舟心如刀割,和我不辭而別,踏上尋女之路,歷經坎坷。我在痛定思痛后,搬出了出租屋,但仍在尋找蘇舟。這期間,我和蘇舟兩度重逢并失散,因為幫助蘇舟,我丟了工作,被人追殺,在美女同事丹頂鶴的幫助下漸漸走出困境,成為一家報社的編輯。幾經周折,在一場緝拿戰斗中,我做為隨行記者遇見了蘇舟 ,因此揭開了蘇舟身上的一團團迷霧。我結束了與丹頂鶴的同居戀愛生活,最終與蘇舟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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