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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個蘿卜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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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洪唐的兒子出生那一年,正趕上第一顆原子彈試驗爆炸成功,人們戲稱三十多歲的他是老來得子,他一拍腦袋為兒子取了一個無比響亮的名字,原子彈。沒成想這名字招了全家人的反對,可他再也想不出比原子彈更好聽的詞來。好在那一年讓中國人高興的事情很多,原子彈爆炸不久工業學大慶的運動開始了,就這樣,原大慶的名字堂堂正正地上了原大娘的戶口本。

    沒錯,是原大娘的戶口本,原洪唐是城鎮戶口,家里的戶口本沒有他的名字。有了兒子的原洪唐干工作更拼命了,他有一個心愿,將老婆戶口本上的成員全部帶到城里。等女兒一個個地嫁到別的村子,老婆與兒子的戶口本還是紅色。

    得給兒子找個出路啊,不能讓他在農村呆一輩子。一九八四年的冬天,老原作了他人生中一個重大的決定,他遞交了提前退休申請,讓兒子接班。老原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心疼了很久,他幻想過自己退休的場景,大紅花、送別會還有熱淚盈盈的惜別,仿佛只有這樣才算是為自己的工人生涯畫一個圓滿的句號。他離開廠子的時候幾乎沒有人知道,連他自己都有一種灰溜溜的感覺。唉!一個蘿卜一個坑,他這老蘿卜不拔出來,這新蘿卜就沒地方。當廠領導問他還有什么要求的時候,他說:“這孩子也沒個文憑,到檢修班組吧,學個技術,活累點兒沒關系,山野的孩子不怕吃苦。”

     

    原大慶奇怪了,從他知道要頂替父親上班的那天起,老原就沒給過他好臉色,別人家的孩子都是父母送到廠子里的,原洪唐卻說:“你又不是沒去過,自己去吧。”說完進了屋子,上炕倚了被垛倒下。

    原大慶推了自行車,大包小包地出門,原洪唐連看也不看。老母親送走了大孫子,拄著拐棍來到了他的面前,嘆了口氣:“無仇不父子啊!你這是埋怨孩子搶了你的飯碗了?”

    原洪唐坐直了身子:“娘!以后我不用上班了,我天天在家守著你,我的退休金夠咱用的。”

    “我不用你守著,公社的廠子聽說你退休了,想讓你去上班,人家給的工資還不低呢,你才五十歲,哪能就這樣閑在家里?”

    “我不去!一個社辦的工廠,那叫工廠么?”話沒說完,原洪唐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閉上了眼。

     

    推著自行車上了山頂,遠遠便看到發電廠那根高高的煙筒,雖然還有五十里的路程,可前面的路除了下坡就是平路。原大慶上了“大金鹿”借著下坡狂飆起來,將拖拉機一輛輛地甩在身后,到了后來他在自行車上站起身來,山梁上響起他興奮的呼喊:“嗷……嗷……嗷……上班嘍……”

     

    原大慶之前無數次來過龍口電廠,但這一次的感覺不一樣,現在他是這個企業的主人。他套上勞保鞋走了幾步,感覺有點沉,也有點硬,但這比他那雙穿了兩年的棉布鞋漂亮多了。父親也有這么一雙鞋,很少舍得穿,八年才發這么一雙。入廠這幾天一直在培訓,這讓原大慶有點著急,他內心里渴望盡快成為一個工人,像父親那樣的工人。 別看他上學的時候腦子不靈光,可廠史教育、安全規程在他眼里如同早就熟悉的課本一般,第一次考試他考了九十多分,是新工里面的第一名。

    廠子給他們這群青工放了半天假,下午就可以回家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回家的急迫感。 一上班就發了半個月工資還有糧票,回家前可以買兩斤蛋糕,兩瓶酒,最好再買條魚。山里就是不像海邊吃魚方便,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能不能遇到賣魚的。

     

    七十里的山路多是上坡,原大慶卻一點沒感覺到累,下午兩點多鐘就到了家。見到大孫子回來,原奶奶眉開眼笑。原大慶忙著往外掏東西:“奶奶,這是我給你買的蛋糕,我給你打開你先嘗嘗。媽,你也來一塊,這是單位發的毛巾與肥皂,放在家里用。這酒,給我爸。哎!我爸哪去了?”原大慶這才發現原洪唐不在家里。

    “你爸爸,他上班去了。”原奶奶笑著說。

    原大娘接過話:“你走后,第三天他就呆不住了,到鎮上的機修廠上班了,人家說他技術好,直接當了副廠長,給四十塊錢工資呢。”這蛋糕的味道不錯,入口即化,原奶奶咽下了嘴里的蛋糕才說:“咱家的日子以后好過了,只是咱家的責任田,你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沒事奶奶,我這就去地里,我以后星期天都回來干活。”

     

    傍晚炊煙升起的時候,原洪唐下班回來,聽了原大慶叫他,他只是嗯了一聲,繼續黑著臉不再言語。直到原大慶給他把酒杯倒滿,他才說了一句:“算你小子有良心。”

    問了幾句廠子里的情況,原洪唐才說:“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爸,我想學鉗工。”

    “嗯,好,鉗工是工人最傳統的工種,發電廠的鉗工也必須具備二級電工的資格。”

    “爸!你就是八級鉗工,你先教教我唄?”

    “可以啊,我的自行車牙盤不行了,我正想做一個,你去廂房給我銼牙盤去吧,銼削是鉗工的基本功。”

    推開廂房,原大慶很吃驚,才一個星期沒回家,這里變成了一個小型的加工車間,各種工具應有俱全,工作臺的老虎鉗上夾著一個自行車牙盤,已經基本成型。這有何難?沿著畫好的線銼就是了,原大慶拿起了銼刀。

    正當他銼得起勁,原洪唐走了進來,將還有一半酒的酒盅放在銼刀上面:“小心點,別給我灑了。”

    “爸!這怎么銼啊?”

    “我管你怎么銼!我師傅就這樣教我的。”說完原洪唐走了出去。

    原大慶小心地推著銼刀,可沒銼幾下,酒盅落地。幸好沒碎,原大慶連忙拾起,放在銼刀上,開始更小心地推著銼刀。

    除了偶爾的狗叫,小村的夜晚很靜,銼刀的聲音雖然不大卻也很是刺耳。原奶奶拍了拍炕梆:“大慶媽,這都幾點了,孩子好幾天也不回家,這回來了也不讓孩子睡覺……”

    “媽!大慶學技術呢,你先睡吧。”

     

    原大慶露臉了,技術比武中無論筆試還是實操都是鉗工組的第一名,劉元海那個高興啊,原大慶入廠時與劉元海簽訂過師傅合同,可劉元海從來就沒認過他這個徒弟,劉元海本來是原洪唐的大徒弟,原大慶從小是叫著他師哥長大。雖然嘴上說不認,可技術上卻沒有一點兒的保留,用他的話說,這本來就是他們老原家的手藝,他這是代師傳藝。他太喜歡這個小師弟了,這孩子天生就是當鉗工的料,還是在原大慶剛進車間時,他吃驚地發現無論多復雜的機械圖紙,這小師弟一眼就能看明白,不說是鋸功、銼功、鉆功,就連電焊也讓一些專業焊工感覺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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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表現突出,原大慶提前半年出師了,原大慶這一次是回家報喜。 一個多月沒見,原洪唐感覺兒子又長高了許多,高出自己半個頭。可就算是兒子給他把酒滿上,他也連吭沒吭,讓他鬧心的就是兒子身上的那件衣服,特別是衣服上“龍電”那兩個字,原洪唐感覺紅的扎眼。卻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衣角上捏了一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這面料不錯啊!”

    “爸,這是新發的工作服,滌卡的。”

    “比以前的小帆布好多了,以前的工作服洗一次就變成白的,根本就不能下車間干活。”

    “爸,你說的對,這面料比過去的工作服還結實呢,你試試?”原大慶脫了衣服,遞了過去。

    “試試?好!試試。”原洪唐丟了筷子站起身來。

    “就不能吃完飯再試。”正端著菜上桌的原大娘順口說道。

    “沒事,媽。試完再吃。”見原洪唐有了笑臉,原大慶高興起來。

    原洪唐在鏡子面前將所有的扣子系好,口里不住地說:“好!不錯,真不錯。”說著話卻將衣服內的錢包、鑰匙掏了出來,丟在一邊,重新坐回桌子:“拿個杯子去,陪老子喝一杯。”

    “好,你等著,我陪你喝一杯。”

    原洪唐點了一根煙,美美地抽了一口,將煙與火機放進了上衣口袋。直到把飯吃完,他再也沒提衣服的事,倒是原大慶忍不住了,小心地說:“爸,我的衣服。”

    “哪里有你的衣服?我沒看見。”原洪唐瞇上了眼睛。

    “爸,那不在你身上穿著么?”

    “這你的衣服?要不是我提前退休,你能到電廠上班?這本來就該是我的衣服。”

    “爸,你這不講理了。”

    “講什么理了?你搶了我的工作,占了我的飯碗,你跟我講理了么?”

    來硬的看來是不行了,大慶放軟了語氣:“爸,我就這么一件,等有了新的……”

    原洪唐吩咐原大娘:“給他二十塊錢。到供應科補一件,就說這件丟了。”說完轉身去了廂房。留下原大娘在后面罵:“你個老東西真有出息了,連兒子的衣服都搶。”

    一直沒有說話的原奶奶自言自語道:“他這想電廠了,每個蘿卜都有自己的坑,從小,這個家就沒留住過他。”

     

    原洪唐將周邊的鄉辦企業干了個遍,可他總是不停地辭職,倒不是人家給的工資低,是他感覺哪里都不得勁兒,總感覺那不是他呆的地方。原奶奶去世之后,他帶著幾個徒弟在鄉上租了一個帶院子的鋪面,辦起了一個維修廠,憑借著他八級鉗工的名聲,生意火爆。可就在他六十歲的時候,他又做了一個他人生中讓人吃驚的決定,他將鋪面轉了出去。用他的話說,工人到了歲數就該退休,掙多少錢是多啊。

     

    大慶的未婚妻是一位漂亮的小學教師。小兩口在電廠分了房子,六十多平米的兩室,正當他們盤算結婚時,被原洪唐一個電話叫了回去。

    原大慶這十年很少見過原洪唐的好臉兒,而這一次回家,父親好像處處陪著笑臉,這讓原大慶感覺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果不其然,吃完了飯,原洪唐將一個皮箱打開,一疊疊鈔票擺在眾人的面前。

    原洪唐問道:“一萬塊,電視、冰箱、洗衣機,夠了么?”

    大慶知道父親生意不錯,可他卻不知道這幾年他存了這么多錢,這一疊疊大團結讓他感覺眼前發暈,直到一疊鈔票砸在他的面前,他才說:“夠,夠了。”

    “這些買一輛摩托車。”

    又是一疊大團結丟在他的面前,原大慶掩蓋不住內心的喜悅,摩托車他可是想了好久了:“爸,用不了這么多,七千塊就能買輛不錯的。”

    “要買就買輛好的,錢不夠回來說。”原洪唐沒有抬頭,隨手將剩下的錢推到媳婦面前:“三萬塊錢在城里買個房子,離電廠別太遠了。”

    大慶將錢推了回去:“爸,你買房子你跟我媽自己去選啊,我們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好?”

    “這房子我跟你媽不住。”

    “你不住誰住啊?”大慶不解了。

    “你倆住。”

    “爸,我在電廠分房子了。”

    “電廠那房子給我。”

    “憑什么啊?那是單位分給我的。”大慶一下子跳了起來,這幾天他又是粉刷又是整地面,可沒少受累。

    “要不是你頂替我的工作,還不知道是誰的呢。”原洪唐硬梆梆地丟了一句。

    無論什么時候,這句話對原大慶都有著十二萬分的殺傷力,他沒了底氣,小聲地嘟囔:“你看看,你看,這都十年了,怎么還提這個?這道坎你一輩子過不去了是不?”

    “你小子就是欠我的,十年?再有十年,我還是得提。”

    一直沒說話的媳婦開口了:“爸,我們學校邊上新建了一個小區,三萬塊錢能買個九十平米的大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上學也方便……”畢竟是沒過門的媳婦,話沒說完臉先紅了。

    老子惹不起,未婚妻又臨陣倒戈,原大慶有意見也不敢提了,口里說:“我要是有了兒子,一定讓他好好學習,就是要飯,也不讓他接班,不受我這樣的窩囊氣。”

    原洪唐一聽兒子媳婦都同意了,連忙笑著說:“那行!就這樣說定了。我答應你媽到電廠去住都三十多年了,今天終于能兌現了。”

     

    住進了電廠家屬區,原洪唐感覺無比舒暢,都說鄉下的空氣好,可他就感覺廠區的空氣吸著舒服。十年了,廠區里又多了兩臺新機組,十年了,大院里的樹也粗了很多。

    搬家的那天,原大娘嘟噥了一路,家里的東西老原一樣也不讓帶,老原嘴上安慰她以后還得回來住,可心里卻說,這退休了就該“現代化”一把。原大娘終于住上了樓房,寬大的玻璃窗子,全新的家用電器更是讓她愛不釋手,她打開隨身帶的行李,找出一個還不算舊的棉布衣服,毫不心疼地扯成抹布,惹得老原在旁邊大叫:“這條秋褲我才穿了一年,你個敗家的娘們。”

    “家里那么多家什你都不要了,你怎么不心疼?不就一條破秋褲么?我給你買新的。讓一讓,你別杵在這里礙事,院子里亂七八糟的,你找個鐵锨把院子整整,等我種上菜,到時候咱就有菜吃了。”

    “都種了一輩子地了,還沒種夠?天生就是個莊戶孫。”話雖這樣說,老原還是拎了把鐵鍬來到了院子里。

    自家的院子還真是該打理了,別家的小院都是生機一片,而自己這還滿是雜草,院子是一個家的臉面,老原可不想丟了這個臉。正干得起勁,頭上有聲音傳來:“師傅,你搬過來了?”

    原洪唐抬起頭,二樓陽臺上,劉元海正探出頭來。原洪唐拄了鐵锨:“搬來了,以后這就是家了,你在二樓啊?以后咱可是鄰居了。”

    劉元海用手指勾著一條魚在陽臺外晃著:“大慶跟我說了,我早知道你今天過來。你看,紅鱗加吉,我一早到市場買的,‘安鍋’得有魚,我都收拾好了,一會我送下去。”

    “行!大慶去買菜去了,一會回來,咱爺倆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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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原洪唐將一瓶茅臺墩在桌子上的時候,劉元海跳了起來,抓起酒瓶驚叫著:“師傅,你不過了?喝這么好的酒。”

    原大慶在一邊說道:“過六十大壽的時候都沒舍得打開,今天這是你來了,唉!他還是心疼你啊。”

    “我是他大徒弟,他不心疼我心疼誰?是不?師傅。”

    “我還是你徒弟呢,你也沒請我喝過茅臺。”

    “大慶,你不能這樣說。雖然咱在廠里簽過師徒合同,我可從來沒承認過你是我徒弟,咱這輩份可不能亂,以后樓上樓下住著,更不能亂叫。師傅,你先整幾句?”

    原洪唐端起了酒杯,半天才說:“我四九年參加工作,我感覺我這輩子唯一對不起黨和組織的事情就是提前退休,我沒有站完最后一班崗......”

    大慶聽到這里,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一臉的不悅:“爸!你怎么還提這個事啊?今天這么高興的場合,你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劉元海拉了一下他:“你讓師傅把話說完啊。”

    “不是,你看,這都十年了,可愁死了,我一聽這話心里就發毛,一聽這話我就發毛,只要我在跟前他就沒別的話說。”說這話的時候,原大慶是一臉的痛苦。

    原洪唐放下杯子,笑著說:“不提了,我現在正式退休了,以后再也不提了。不過,今天我教你倆寫兩個字。”

    大慶笑了:“爸,我早就自修完大學課程了,你能教我識什么字?”

    原洪唐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工人”兩個字,邊寫邊說:“工人,先做好工,才算是當好人,工與人連起來讀什么?是天,工人是天,是老大哥。”

    原洪唐的話讓眾人呆住了,劉元海半天才說:“師傅,你說的太好了。”

    “哎呀,老爹,你是大學問啊!”大慶也贊嘆道。

    原洪唐端了杯子:“來,這第一杯酒,咱們敬咱們自己,敬天底下的工人。”

    “對!敬天,敬工人。”

    “……這茅臺酒,真沒二鍋頭好喝。”

     

    原大慶被搶了房子,婚期不得不推遲。他開始還抱怨父親不講道理,可慢慢他感覺在這個家里真是舒服,什么也不需要他操心,特別讓他不解的是原大娘的廚藝自進了城里更是突飛猛進,無論什么菜,她只要一看就能做出來。新房子裝修有老原與未婚妻盯著,他反正也說了不算,干脆什么也不管了。

    吃完晚飯,原大慶將理發器工具拿出來,遞給原洪唐:“爸,你幫個忙?”

    原洪唐掂了掂電推剪:“明天大修?”

    原大慶找了個椅子坐好:“是啊,這一次要四十多天呢。”

    “光頭?”

    “對!光頭,利索。”

    原大娘快步走了過來,攔著說:“不能理光頭,你這馬上就結婚了,理個光頭像什么話?”

    原大慶笑著說:“媽!這次機組大修要四十多天呢,到時候就長出來了。”

    原洪唐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緊不慢地說:“大修前理光頭是我們龍口電廠的傳統,一是為了清洗方便;二是忙起來沒日沒黑,沒有時間理發;第三個原因還是延續以前打仗的經驗,大修現場你可得小心著點,別磕了碰了……”

    原大慶感覺到父親聲音不對,抬起頭了,原洪唐一臉少有的慈愛,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幾歲就離家,每次回家都是很匆忙,真沒有這么長時間跟父親相處交流過。

    歲數大了,這眼眶子怎么就淺了呢?原洪唐按下兒子的頭,也掩下自己的窘態:“聽你媽的,不理光頭,不過,我這理平頭的技術可不怎么好......”

    “聽你的。爸,你放心,理不好我不說你理的,我說狗啃的。”

    拍了一下兒子的腦袋,原洪唐笑了起來,嘴里卻說:“滾,混蛋你......”

    這一對父子以前就是天敵,原大娘見他們說說笑笑的也開心地湊了過來:“你倆喝水不?”

    “媽,我不喝。”

    原大媽又說:“我給你倆洗個蘋果,一會吃。”

    “你快別添亂了,你去衛生間看看,熱水器里的水夠不夠,不夠的話加上點。”

    “滿的,滿的,我燒上了。”

     

    對于發電企業來講,機組大修就是一場戰役,檢修期間沒有了節假日、星期天,加班加點更是常態。按照傳統,職工醫院、食堂服務到現場,為了解除職工的后顧之憂,部分家屬也動員起來,接送孩子、照顧老人。大修開始的第一天,原洪唐就找到了家委會,死活搶下了這個往大修現場送綠豆湯的工作。

    原洪唐一身嶄新的工作服,肩膀上撘著條白毛巾,騎著三輪車一邊吆喝著一邊進到了大修現場:“讓一讓,讓一讓,小心燙,別燙著啊,綠豆湯來了……”

     

    天車吊著巨大的工件緩緩滑過,到處焊花飛濺,到處是啟重導鏈葫蘆“吱啦吱啦”的聲音,大錘敲打工件的叮當聲也是不絕于耳。雖然幾個巨大的鼓風機拼命地吹著,可悶熱的空氣中依然彌漫著機油與鋼鐵的味道。高高挽起的袖子,被汗水濕透的脊梁,這情景原洪唐太熟悉了,隱約間他感覺到自己的熱血也在沸騰,渴望溶入這一片火熱,可他也清楚地知道一個蘿卜一個坑,這里已經沒有了他的位置。

     

    綠豆湯本來有固定的擺放地點,可老原卻堅持送到每一個崗位上,其實這老原這是別了心眼,這三輪車三拐兩拐就來到了磨煤機的檢修現場。劉元海正使勁將原大慶從磨煤機的觀察孔中拽了出來,大慶摘了防護口罩,喘了口氣:“班長,一個磨磙暗傷,三塊磨道損壞。”

    劉元海聽后說:“又這么多?得想想辦法,這樣下去不行啊。”

    “我認真對照過圖紙,我們的安裝絕對沒有問題,我也打聽過其它電廠,他們磨煤機也存在這樣的問題,比我們的還嚴重。”

    “爸?”原大慶一抬頭看到了三輪車上原洪唐正認真地聽他們說話。

    “師傅,你怎么跑來了?”

    原洪唐這才認出從磨煤機里爬出來的是他的兒子大慶,禁不住有一絲心疼,現在的大慶只有牙是白的。他這個電廠的老職工深知,煤粉對人體的危害,長期接觸會患上矽肺,到了老年很痛苦。

    “我來給你們送綠豆湯,你倆快喝點。”

    大慶脫了防護服:“正渴著呢,來一碗。”

    “你慢著點,慢點喝,這一大桶呢,能撐死你。對了,剛才我看你倆在那嘀咕,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劉元海說:“師傅,咱這個磨煤機,算是德國進口的,結構并不是很復雜,只是對這個磨磙與磨道的要求很高,你也知道這耐磨的材料都很脆,所以這磨磙與磨道經常損壞。你看就是你腳底這東西,一個要三萬多元,這一個月就壞了二十多個,燒錢不說,檢修工作量也太大。”

    “多少?三萬,就這一個生鐵疙瘩。”原洪唐蹲了下去用手背去觸摸地上的磨磙,這是多年的電力生產習慣,哪怕他知道這是不帶電的物件。

    “爸,人家說這是精密鑄造件,越是簡單的東西,越是高科技,我們能讓衛星上天,可就是造不出這生鐵疙瘩。”

    “這些德國鬼子就沒個好東西,以前老電廠也是德國機組,電器元件是按公斤計算,他們就往元件里灌生鐵與水泥。”想起往事,原洪唐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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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欺負咱們無能啊。”

    原洪唐知道圖紙資料不能帶出廠區,他卻忍不住問了一句:“我能看看圖紙么?”

    “爸,我現在閉著眼都能給你畫出來,正好,我這有一張,我自己畫的。班長,這不算違反規定吧?”

    劉元海想了一下說:“這,應當是不算吧?師傅,你自己看看,不要外傳吧。”

    原洪唐接了自繪的圖紙,看了一眼揣在懷里:“我回去研究一下,你們也別加班那么晚,這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你媽成天在我耳邊叨叨,我都不敢回家。”

    “師傅,我通知伙計們今天不加班了,正常下班。”

    “你也過去,我讓你師娘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多做點。爸,我們先忙去,你也早點回去,路上小心點。”

    原洪唐沖他們擺擺手:“忙……忙去吧!早點回去,我在家等你們。”

     

    原洪唐進了家門,脫了工作服在門后掛好:“晚上做點好的,給兒子補補。”

    原大娘埋怨著:“哪天不做?可也得有人吃啊,這都幾天沒在家吃飯了?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你成天個嘮叨,孩子說今天回來,不加班了。對了,多做點,元海也過來。”說著話戴了老花鏡對著圖紙看了起來。

     

    劉元海與原大慶進門的時候,原大娘正將一碗蘿卜燉蝦端了上來,但見翠綠的蘿卜絲里臥倒鮮紅的對蝦,雪白的粉絲盤纏其間,大慶搶先吃了一口贊嘆道:“媽,你這手藝真不錯,太好吃了。”

    原大娘說:“這菜可簡單了,只不過這個季節蘿卜不好買,我也是正好碰到。”

    “謝謝師娘。”

    “你跟師娘客氣什么?多吃點,最好是一點不剩。”

    原洪唐抿著酒杯,看著這哥們風卷殘云,直等到他倆吃的差不多了,才拿出了圖紙:“我懷疑是這個部件的問題。”

    劉元海湊過來看了一眼:“大慶也懷疑這個地方有問題,可他們的檢修工藝完全符合要求。”

    大慶剝了個蝦填到嘴里:“我早就說過是設計問題。”

    “你又來了,這可是德國技術,世界一流的制造企業,不可能是設計問題。”劉元海堅持說。

    原洪唐不緊不慢地說:“以前的老機組我們也沒少進行過革新,也是德國技術,也是世界頂級設計……”

    原大慶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用筷子夾起蘿卜絲掂了一下,卻又慢慢放下:“媽,咱家還有蘿卜么?”

    原大媽連忙說:“有!好吃?不夠,媽再給你們做去。”

    原大慶二話沒說,抓起圖紙,去廚房拿了蘿卜進了自己房間。劉元海端了酒杯說:“我陪你喝。他這是又魔癥了,不是一次兩次了。師傅,我今天沒來得及跟你說,你圍著鍋爐走一走,每走十步就會有大慶的革新項目。這孩子可惜了,自學的文憑國家是承認,可與正規的文憑就是不一樣,要不早升了,我這個班長早晚是他的。”

    “他還有這兩下子?”

    “這么多年你總是拿他頂替你進廠的事不放,我都替大慶委屈,告訴你吧,大慶沒給你丟人。”

    “我可是好長時間沒說這事了,來,不說!喝酒。”

     

    夜深,原大娘看了一下大慶的房門:“這都幾點了,不是說不加班了,回家也不休息。”

    “這孩子在想事呢,咱先睡吧。”

    “總這樣熬夜,這身體能受得了么?”

    “老太婆,你做好你的飯就行了,我現在能進廠門了,明天他們肯定還得加班,我給他們送去。”

    “明天包餃子吧?這孩子好長時間沒吃餃子了。”

    “行……”

    臨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廠長、工程師、車間主任一行被原大慶邀請到了一個候工室,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讓大慶死磨硬拉過來的,大慶央求他們給他五分鐘的時間。

    見眾人坐好,大慶端了一個盤子放在桌子上,盤子上一個蘿卜做的模型,眾人看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這是什么東西。

    “今天將各位領導請來,我還是想跟大家說說磨煤機改造的想法。”

    “大慶,這個問題,你找過我們多次了,你只是懷疑,可總是拿不出充分的依據。”

    “這可是上百萬的設備,而且是世界頂級企業設計。”

    大慶打住了大家的話:“各位領導請聽我說完,我現在已經找到了原因。大家請看,磨煤機在停止的時候磨磙自動抬起,啟動時放下,但由于設計上的缺陷,磨磙放下時會產生傾斜,這樣就會出現炸裂與磨道損壞。我們只需要加裝一個引導裝置,讓磨磙垂直進入磨道,就可以杜絕這種故障......”

    直觀的模擬,加上原大慶詳細的講解,故障的原因一下子清晰起來,人們將贊許的目前投到原大慶的身上,房間里沒有了聲音,靜得連每個人的喘息聲都聽到,許久,生產廠長才問道:“你有幾分把握?”

    原大慶激動起來:“我有十分把握!請各位領導給我一次機會。我可以在這立軍令狀,我用一年,不,三年的獎金作保證。”

    總工程師李長松站了起來,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為這個改造項目簽字。”

    廠長一拍桌子:“你總工都說話了,我們還有什么話說,大家誰還有意見?沒意見的話,鍋爐車間盡快拿出正式方案,盡快施工。”

    原大慶真激動啊,終于可以實施革新了,連聲說著:“謝謝!謝謝!”

    廠長止住了他:“大慶,你謝什么?我們謝謝你才對,大家說對吧?大慶,你這個模型很有意思啊。”

    李長松說:“這次大修之前,我就收到了很多革新方案,都很有水準,成效也很大,我們廠的工人真是了不起。”

    “有人形容我們發電廠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我們的工作是雜而不亂,卻又是少了哪個蘿卜都是大窟窿。咱們的工人就像是細小的蘿卜種子,找到自己的位置就深深地扎下根去,一個蘿卜一個坑,我們的每一個工人都是攻艱克難的勇士,我為有這樣的工人而自豪。”廠長動容起來。劉元海鼓起了掌,立刻,這一個不大的房間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此時,沒人注意,門外有一雙耳朵在認真地聽著屋子里的每一句話,老原拎著兩個飯盒正開心地笑著,兩眼卻流著熱淚。見幾個領導出門,他才進去,將飯盒放在桌上:“趁熱,快點吃,我這就走,我不打擾你們。”

    “爸!”

    “師傅。”

    “快吃,我這就走。”原洪唐轉身離開,他擔心自己在小輩面前流淚,丟了面子。

     

    大慶結婚了,就在他旅行期間,一位德國專家來到了龍口電廠,點名要見一見他,因為他的革新解決了一項國際性的難題,革新成果公開,立刻在全國乃至全世界普及。然而,獎勵通告傳到廠里,李長松憤怒了,他一下子將資料砸在桌子上:“為什么沒有原大慶的名字?”

    “他沒有職稱……”工作人員解析道。

    “那這兩個人的名字是誰?我怎么不認識?”

    “為了審報成功,我們加了兩個省電科院工程師名字。”

    “這是剽竊!無恥!為什么要加我的名字?”

    “按照規定,這樣的材料必須由總工程師的簽字,你也是簽了字的。”

    “你們讓我如何面對下面的工人啊?你們沒想過這樣會打擊職工的積極性?”李長松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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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天里看到兒子沒精打采的樣子,原洪唐也是替兒子委屈,可怎么勸一下兒子呢?原洪唐想了好幾天終于找到了個機會。

    “兒子,我教你寫個字?”

    “好啊,我看看。”

    原洪唐一邊在桌子上比劃,一邊說:“工字上頂天,下頂著地,自古工字不出頭,如果這工字出了頭,讀什么?”

    “士?不對,土?不知道。”

    “工字出了頭,就什么也不是了,工,只能往下出頭,只能安心地干活,才能讓自己高大起來。”

    “有點意思啊,別說老爸你還真有學問的。”

    “學問個屁,這都是我師傅教我的。你再接著看,工人這兩個字組合起來是天,可是這工字出了頭呢?是夫人的夫,一個工人如果成天想著出人頭地,那就有了婦人之仁,少了大丈夫氣概。”

    “爸,你別轉著彎罵我,那事我早就不想了,我幾天只是想換個工作。”

    “你成天一點精神頭也沒有,你現在可是結了婚的人,遇到事你得頂起來,這么點小事就想換工作?”

    “瞧你說的,你也太小看你兒子了。這十幾年,我革新的項目多了去了,哪一個獲獎了?我還不是一樣干?我只是感覺咱們當鉗工的革新項目技術含量太低,就像這一次,無非就是仔細觀察,然后焊上塊鐵板。”

    “你想干什么?”

    “我想到咱們的鑄造分廠去,我也想鑄出那種三萬塊錢一個的磨磙。”

    “能行么你?”

    “這半年我一直往周邊的鑄造廠跑,我還拜了幾個師傅,另外我也看了大量的書。對了,我有篇論文下個月就發表了,我現在最缺的是實踐經驗,所以,我想去試一下。”

    “我去給廠領導說說?我估計廠子里能買我這張老臉。”

    “打住!你可別幫我,我是真害怕了,就因為我接了你的班,你擠兌了我十年。要去,我就憑自己的本事,我想等論文發表再跟領導們提。”

    “你看看,我多少日子沒說了,你今天倒提起來了。”

    見到父親窘迫的樣子,大慶笑了:“我就提!你欺負了我十年,我說說怎么了?”

    “行,行,你現在翅膀硬了。這輩子除了我師傅,我就沒服過別人,兒子你算一個。”

    大慶笑得更開心了:“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兒子……”

     

     

    龍口發電廠的鑄造分場起先只是生產球磨機的鋼球,后期才開始生產風扇磨的磨磙與磨道。這是發電企業的生產過程中的消耗品,鐵球的主要指標是抗沖擊性,而磨磙與磨道的主要指標是耐磨性。

    龍口電廠的新產品研發成功后,眾多發電企業應邀而來。在產品匯報現場,主持人一聲令下,但見幾個小伙子掄起了八磅的鐵錘。口號聲、錘擊聲足足響了十多分鐘,直到四個小伙子疲憊地丟了四個鐵錘,眾上上前細看,被錘擊的鋼球沒有一個裂開。

    正當眾人吃驚的時候,又有四個小伙子拎著鋼鋸上來,在固定好的魔道前摔開了膀子,直到四根鋸條磨禿,磨道上只有三毫米的裂口。沒等驚嘆聲停息,四臺角磨機刺耳地響起,一時間鋼花四射,真到鉅片磨光,磨磙上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眼見為實,龍口發電廠這種特殊的營銷方式將產品銷路打開了,訂單如雪片般而來。龍口電廠出名了,同時出名的還有原大慶,一個十幾歲就頂替進廠的工人,沒有正式的學歷,卻擁有四項技術專利。老原走路的腰桿更直了,見了誰都是滿面春風。可沒成想這高興的日子沒幾天,老原的臉又拉了下來,因為原大慶告訴他,一個外資企業要聘請他過去,給的待遇很不錯。老原當時一愣,說了一句,我老了,你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就再也沒給過大慶好臉。

    原大慶不知道父親為什么這樣對他,處處陪著小心。終于在一次晚飯后,他攔住了要出門的原大慶:“你陪我散散步。”

    出了家門,老原走得很快,這完全也不是散步的樣子,原大慶讓他慢一點,他也不聽,直走到一片空地上,他前后左右地走了幾步才停下了,他用腳跺了跺地面,對兒子說:“你還記著這里不?”

    原大慶打量了一下四周:“這里不是過去的老電廠么?怎么突然想起把我帶到這里來了?”

    “你站的地方以前是個污水溝,那一年冬天你掉了里面,是下班的工人把你拉了出來,是電廠醫務室的大夫把你救活的。大冬天你沒有衣服,是全廠嬸子大娘一件一件地把你包裹起來,那時的布票多稀罕啊。你以后就是離開了龍口電廠,我也想讓你記著,無論什么時候別忘記了這份恩情,是這個廠子養活了咱們全家,也救了你的命......”

     

    父親的話如同錘子般將原大慶釘在了原地,他突然明白了父親帶他到這的意思,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見父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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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洪唐是八級鉗工,為了讓學習不好的兒子接班,忍痛提前退休,但是退而不休,10年間憑借出色的手藝在多家工廠工作,還自己成立汽修廠,賺的缽滿盆滿,但是他仍然心心念念原來的龍口電廠,想為原來的工廠出力。兒子原大慶雖然學習不行,但是干工人是把好手,獲得了四個技術專利,更是在磨煤機檢修中完成震驚全國全世界的技術革新,此后在鑄造車間也改進工藝,使得產品獲得非常好的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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